“虽不知为何诸位监生如此不开怀,但无论是何难事,都得吃饱才有力气去思索解决之策。今日暮食是我盯着做的,每一道都算可口,或许能寥解一丝不快。”

闻言,许平等人的神色更为低落了,薛恒的脸上甚至隐隐流露出羞愧,让孟桑颇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她方才的话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而许平、薛恒及身后一众监生,越发觉着对不住孟桑,心中涌出浓浓愧意。

许平和薛恒原本习惯坐在离打菜处最近的一张桌案,领完暮食过去,却发现叶柏已经占了那处。

见此,两人不约而同地叹气,随意寻了旁边的桌案坐下。

他们吃着蒜香排骨等吃食,亦觉可口美味,但心绪早已飘远。

今日刚来监中,许平等人就被以孙贡为首的监生们找上。

孙贡言辞恳切地道明来意——

他们二十多日来的装食堂难吃,确实是戏耍了田肃等目中无人的高门子弟,变相出了一口恶气。同时,却也使得食堂名声越来越差,牵连了无辜之人。

此举,不但辜负孟桑等一众食堂庖厨、杂役的真心,也愧对每日这般可口的吃食,并非君子所为。

这些监生多出自律学、算学、书学,中秋并未归家。在被孙贡说服后,他们商量了足足两天,打了无数腹稿,方才寻上许平等人。

这样一针见血、真情实意的劝说,一口气砸在未有防备的许平等监生耳中,如石破天惊一般,击碎了众人多日来的迷障。

因而,许平等人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满心纠结要如何补救,又要如何向孟桑道出真相。

薛恒狠狠地撕咬着排骨,很是烦躁,低声道:“今日这般心烦意乱,骑射课上还要听田肃那厮说些不知所谓的胡话!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要笑不笑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意有所指。”

许平面色冷然,咽下青椒丝:“顾不得他们,暂且当瞧不见罢!咱们眼下最首要的事,是思量如何向孟师傅他们致歉,之后又要如何补救,挽回过失。”

他们未曾留神到,旁边专心致志用食的叶柏,悄悄竖起了小耳朵。

而其余监生沉默地领走吃食,每个人头顶上空仿佛都悬着一朵沉甸甸的乌云,坐下后,默不作声地用起暮食。

整间食堂安静到诡异,偶尔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除此之外,几乎只能听见孟桑这处发出的一些动静。

就在此时,门口处几声嚣张至极的嗓音,打破了食堂内的“平静”。

“瞧瞧,原来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猪糠啊!”

田肃大步迈入食堂,一眼看见许平二人,咬牙切齿:“断然想不到,博士们口中诚朴谦逊的许子津,有一朝一日也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起谎话,诓骗他人!”

他身后跟了六个人,皆是不甘落后,纷纷出言奚落。

“台元兄莫要再夸了!什么诚朴,什么谦逊?当真是要笑掉大牙,真该让博士们来亲眼瞧瞧,这些监生都是什么心思恶毒的卑劣小人!”

“要不怎么是四门学和下三学的呢?多体谅人家吧,没见过什么世面,为了口吃的就能满口谎话啦……”

田肃讥笑:“哎呦,这豚肉真香,你们下三学的配吃吗?”

以田肃为首的一群人,你方唱罢我登场,言语极尽嘲讽与鄙夷。

孟桑等一众食堂的庖厨、杂役最初听闻此言,还未来得及回过神,似懂非懂之间,就瞧见许平等人拍案而起。

许平眼中闪过厉色:“若非你们步步相逼,我们又怎会一时行差踏错,犯下此等错事!”

“是!我薛安远敢做担当,这事儿是我们错了,”薛恒亦应声而起,愤愤不已,“起初确实是担心孟师傅忙不过来,私欲作祟,便出此下下之策。后来看见你们被耍得团团转,就觉着开怀畅快,一出多年恶气。”

“可田台元你扪心自问,国子学监生也不少,可有谁似你一般,仗着家中长辈身居高位,在监中踩低捧高的?”

这一问,仿佛点燃其余监生心中积攒多时的怨气,纷纷掷了筷子。

“我们这些人确实家世不如你,进不了国子学和太学,四门学的边也摸不着,但如何就理所当然要被羞辱?”

“律学、书学、算学亦为朝廷所设,诸位同窗也是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勤于课业、尊重师长,缘何就非要低你们一头,还被起了个难听的‘下三学’名头?”

“我们确实囊中羞涩,比不得你们日日酒楼食肆。即便是孟师傅没来,也得逼着自己来食堂。然而这又与你们何干,怎么就得成为你们口中的笑料谈资!”

“自打许监生岁考压了你一头,田台元你便带着一众人,时时出言奚落。敢问田监生,监内诸位博士是这般教导,你家中长辈也是如此教养家中子弟的吗!”

许平压抑住喷薄而出的怒气,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一字一顿,冷声质问。

“于孟师傅,我们有过错,我们配不上如此精心烹制的吃食。”

“那你呢?你和你身后的拥趸就配了?”

田肃与其跟班,加起来不过七人。要比人数、比嗓门,自然吵不过许平这边二百余人,因而方才一直被各种质问砸得怒火冲天,却一直插不上话。

好容易有许平这一问,他总算能逮着机会开口,当即冷哼一声,欲要反驳。

不曾想,未等他说一个字,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狠狠劈开两方人的对峙之势。

“敢问许监生,这位……”孟桑冷着脸,气势迫人,挺直腰板走出,扫了一眼田肃腰间木牌,“这位田监生所言,可否属实?”

许平原本聚起来的怒气,在听见孟桑这一问,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愧道:“孟师傅,是我等之过,不该将食堂牵扯……”

话音未落,就被孟桑冷声打断:“换言之,田监生所言属实。”

许平等一众人满面愧色,当即想开口致歉,就被孟桑挥手止住。

孟桑转身,直面田肃等七人,微微眯眼:“方才田监生可是说过,豚肉闻着香,但许监生他们不配?”

她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到不怒自威,然而任谁都能隐约窥见里头汹涌怒意,好似平静海平面下永不停歇的暗流。

平日里时常带着笑意的杏眼,冷得冻人、锐利如刀。当这样的视线停在某一人身上时,犹如千万斤重的巨石,压得对方喘过不气,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慢。

田肃出身显赫,平日里也算见多了穿红着紫的高官,胆量不低。眼下却仍然被孟桑的目光给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咬牙,强行装出一副底气十足的“张扬”样子:“是我所言,难道说错了不曾?”

闻言,孟桑的唇边竟然微微勾起,而笑意却不达眼底,寒冷彻骨:“很好。”

“监生之间有了口舌,我们这些食堂里做活的庖厨、杂役怎敢掺和其中。”

“我等识相得很,不敢打扰,诸位自便!”

说罢,她环顾四周,眼神示意一众食堂里的杂役们跟上,随后转身就走,半点开口机会都不留给他人。

她明面上是食堂的二把手,顶上还有魏询镇着。然而明眼人谁都看得出,孟师傅才是现如今决定食堂大小事情的人。

有孟桑顶着,再加上连日来的心血被人拿去诋毁的愤怒、委屈,包括阿兰在内的食堂众人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跟着孟桑撤回后厨。

小门处,听见外头动静的魏询、徐叔和陈厨子等人正挤在那儿看,亦是一脸的忿忿不平。

原本他们手艺不好,被讥讽成猪糠便也就认了!

可自打孟师傅来了,他们自认尽职尽责,无论朝食还是暮食,无一不上心,满心期待着能在国子监监生中洗刷原先的名声。

可谁能想到这一出?

这些心血都被旁人拿去当了筏子,成了他们口角之争中的棋子!

任你是个菩萨脾气,也忍不下这口气!

陈厨子等人瞧见孟桑快步走来,无声让开一条道。待人全进来后,陈厨子直接将小门重重合上,摆明食堂众人的立场。

他们是拿着工钱干活的良民,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奴仆。

左右今日暮食都做好了搁在外面,也算尽了他们的本分,你们这些监生就自便吧!

看着孟桑怒气冲冲地离开,许平等人根本不敢出言相拦。而那“砰”的关门声出来,更是让他们心中狠狠一颤。

薛恒气血上涌,满面通红,扭头盯着田肃等人,欲要开骂。而田肃他们自然不会束手罢休,僵着脖子,也要开口。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童声,径直打乱双方阵脚。

“当真荒唐!”

两方人齐刷刷望去,就看见叶柏面无表情地从桌案后头站起来。

许平等人顿时有些懊恼,怎么忘了叶相公家这位小郎君还在!

至于田肃七人,脸色亦是一僵,气势灭去大半,面面相觑。

缘何叶柏正巧在此!

叶柏可不只一位任尚书左仆射的阿翁,他阿耶任刑部侍郎,亦是简在帝心。

叶家……那轻易惹不起啊!

被二百余人的视线盯着,叶柏仍然从容不迫地拎着他的书袋,走到正中央,很是淡然地分别看了两方人一眼。

叶柏先是盯着许平、薛恒一方,正声道:“方才薛监生所言,你们做此事有两个缘由。起初是担忧食堂人手不够,因太过喜爱而想要独占,是以无故污蔑诋毁。”

小郎君叉手,旋即放下:“敢问,若你们呕心沥血作出绝妙诗文,却被他人以喜爱之名,在外诋毁此诗文不知所云、下下之作,于是科举落第、名声尽毁,你们听见会是何等心绪?”

“你们做出如此行径,非是喜爱孟师傅的吃食,或是‘体谅’食堂人手不足,实乃自私自利之心作祟,为人不齿。”

“至于之后,沉溺于戏耍他人而带来的愉悦,享受着众人皆醉的快感,却不敢光明正大、有理有据地回击,跟田监生他们的恶劣行径相比,又有何区别?”

叶柏年岁不大,但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半高小人气势十足,一字一句说的许平等一众少年郎君哑口无言,满面羞愧。

一旁的田肃等人,听着叶柏叱责薛恒等人,心下渐渐安定,觉着“到底都是国子学的监生”,以为叶柏是在护着他们,神色越发有恃无恐和得意。

然而下一瞬,就见叶柏刷地转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瞪过来,绷着小脸道:“至于你们,进了国子监不专心课业,不想着报圣人之恩泽,将家中长辈之期许抛之脑后,成天只知拉帮结派,惯会踩低捧高、欺软怕硬……”

“仗着出身显赫,便肆无忌惮地欺压其他监生,不仅是卑劣无耻,更是鼠目寸光!”

田肃被叶柏一个七岁小郎君叱责,这才感受到许平等人刚刚是何感受,羞恼之意翻涌而出。

他昂着脖子,挑出自己能辩驳的,振振有词:“我阿翁是吏部尚书,我本就无须参与科举,靠门荫即可入朝为官,入国子监也不过是打发时日,无须认真课业!”

叶柏难得沉下脸,冷笑一声:“果然是目光短浅。”

“我等高官子弟,更当努力勤勉、专心课业,日后才可报效朝廷、为百姓做事!”

叶柏挺直胸脯:“我辈之楷模,当是本监谢司业!皇室血脉、昭宁长公主独子,出身显赫,却不自傲。”

“当年谢司业年方十六,未走门荫之捷径,而是与众多学子一并科举。为防不公,更是主动提议糊名,凭真才实学一举考上进士!”

说完掷地有声一番话,叶柏严肃道:“而你们,出身不及谢司业,才学亦不如谢司业,成天只想着走捷径,借他人之势耀武扬威。”

“无知!胸无大志!见识短浅!”

田肃等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倘若叶柏仅是道出他个人见解,便也就罢了,偏生他抬出谢青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一番话全然站得住脚,更是让人无法反驳。

小郎君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也不再管诸人,拎着他的小书袋,往小门而去。

临到了小门跟前,叶柏轻轻拍了两下门:“我来寻孟师傅,烦请开门让我进去。”

小门后,陈厨子等人本就守在那儿,听着外头动静。一听是方才舌战群“雄”的叶监生来了,忙不迭开门,随后再度紧紧关上。

田肃面色极为难看,青白交加,咬着后槽牙,领着他身后的监生们走了。

而被留在食堂的许平等人,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小门,彼此面面相觑,长叹一声,潦草用完暮食,约着回去商量如何挽回。

小门后头,叶柏谢过为他开门的陈厨子,随后顶着众人钦佩的目光,从容不迫往小院走。

无人注意到,叶小郎君的耳后忽然有些红,眼底深处也漾出一抹不好意思和得色。

食堂众人从未见过孟桑发火,包括魏询、徐叔在内,谁都没有贸然去小院打扰,故而叶柏去到小院时,仅孟桑站在水井旁边。

叶柏见之大惊,失了装出来的稳重,急吼吼地跑过去,并大声喊:“孟女郎,勿要轻生!”

井边,孟桑下意识回过头,大腿被冲过来的叶柏死死抱住,颇有些茫然。

什么轻生?

她有什么好轻生的?

这一嗓子童音,同样穿到后厨里。一扇扇窗户被打开,徐叔等人扑到小窗边,满脸的惊慌失色,生怕孟桑真的想不开。

“桑娘,为了这些监生轻生不值当!”

“师父,您想开些啊!”

“孟师傅!”

孟桑无奈叹气,哭笑不得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他们轻生作甚?还不如做些美味吃食,岂不快哉?”

在她的温声安抚中,众人总算安下心,又将窗户都关上,留给一大一小单独相处。

一旁的叶柏已经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脸颊晕出两坨红意,跟猴子屁股似的,整个人都尴尬到想挖个洞钻进去。

孟桑瞧出他的局促,先打水让叶柏洁面净手,然后才领着人去后院大方桌坐下。

此时,叶柏已经冷静下来了,小脸蛋却还红着,支支吾吾道:“孟女郎,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孟桑莞尔一笑:“这有什么,还得多谢小郎君的关心呢。”

她的语调很是轻快,仿佛已经将方才的糟心事悉数抛之脑后,跟须臾前怒气冲冲的样子全然不一样。

见状,叶柏坦然问出心中困惑:“眼下女郎瞧着毫无恼怒之意,难道已经消气了?”

孟桑点头又摇头,耐心道:“这气哪能一会儿就消了?不过我向来觉着干生闷气无甚大用,不若想想别的,又或者做些美味吃食。”

叶柏的小眉毛扭到一起,有些不解:“想想别的?”

孟桑又点头,将想要监生自发归还碗碟的事说了,笑道:“你瞧,原本我正遇到这一桩难题,不知怎么办呢,如今不就有人递梯子了?”

“许监生他们虽用错了法子,但人都不坏,现下必然懊恼不已,想着如何挽回和补救。”

“我恰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日后心甘情愿将碗碟归还,还可一解心头恶气,一箭双雕,难道不比干生闷气要舒坦得多?”

叶柏听着孟桑轻轻松松道出诸多盘算,无端打了个哆嗦,为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监生们鞠了一把同情泪。

你们眼中伤心欲绝的孟厨娘,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你们往下跳呢!

孟桑笑眯眯道:“对了,明日我准备带着徒弟去偏门摆小摊,叶监生要不要先品鉴一番吃食?”

啊,孟女郎做的吃食啊……

叶柏一本正经地颔首:“那便却之不恭了。”

孟桑站起身:“好说,叶监生稍等,我去去便来。”

“刺啦”一声,裹匀淀粉的鸡柳被倒入油锅之中,激出大量油泡,滋油声不绝。

孟桑手执木筷,将其中略有些粘连的鸡柳悉数分开。

要说起下学小吃,必然会有香酥鸡的一席之地。

鸡胸肉切成细条,添入盐、花椒粉等辅料抓匀腌制一炷香工夫,随后将之扔进大盆中,细细裹上淀粉,抖落多余的碎粒,即可下油锅开炸。

其实最后这一步,既能裹粉,也能裹面包糠,端看个人喜好。

看着锅中鸡柳被炸成略淡的金黄色,孟桑眼疾手快地用笊篱捞出,撒上料后抖匀。她留一半给旁边虎视眈眈的徐叔等人品尝,另一半用盘子装了,自个儿端着往后院走。

绕过房屋墙角,就看见叶柏端端正正坐在原处。他看见孟桑的身影后,圆溜溜的眼睛倏地一亮。

孟桑走过去,将手中盘子放在桌上,又递给他筷子:“竹签子还没送过来,先用筷子夹吧,叶监生赏个脸?”

“刚炸好,还有些烫口。”

叶柏接过木筷,轻咳一声:“无妨,多谢女郎。”

说罢,他压抑着心里的期待与激动,夹起一根鸡柳。

轻轻的“咔吱”声中,酥脆外壳被咬开,露出白生生的鸡肉来。

由于裹的不是面包糠,因此外壳稍微薄一些,却更能品尝到鸡柳的滋味。

仅在唇齿间被咀嚼了三两下,内里肉汁就爆了出来。外壳酥脆,擦过舌尖带来略粗粝的口感,而鸡肉嫩极,却也紧实。

上头撒的香料,初闻有些冲,但越闻越香,里头还带着一丝丝辣味,十分勾人。

叶柏明明都已经用过暮食,遇上香酥鸡,却觉着自己方才那顿都是白吃,一根接一根下肚。

在盘中还剩下一小半时,盛着香酥鸡的盘子被孟桑挪走。

叶小郎君没有恼怒或生气,只是静静盯着孟桑瞧,粉嫩嘴唇微微瘪着,一看就很委屈。

孟桑被他逗笑,但态度还是很坚决的:“不能再吃了,否则会积食的。”

叶柏叹气,一本正经道:“可我觉着自己还能吃。”

闻言,孟桑一哽。

莫非这就是,用正餐的胃与吃零食、喝饮料的胃,不是同一个?

第40章 热干面

寅时五刻,食堂之中,高脚桌案边。

叶柏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孟桑的一举一动,有些不解:“孟女郎,你此举为何用意?索饼煮熟了,难道不应倒入碗中直接吃吗?”

孟桑手下动作不停,细致道来其中缘由:“这叫掸面……咳,掸索饼。”

“煮到八成熟的索饼捞出锅,往里头添熟油,像这样不断用木筷将之挑起翻动。如此,再度下锅煮熟不会粘连,吃着劲道,也容易上酱。”

“那他是在……?”叶柏偏头,用下巴隔空点了下一旁双手卖力扇着蒲扇的柱子。

孟桑眉眼带笑:“自是为了让这些索饼快些凉下来。”

谁让现如今没有后世的大风扇呢?

不就得让力气大的徒弟们可着劲人工扇风啦!

掸完面,孟桑按着众监生朝食所需的大致分量,一份份团起来备用。随后让开位置,盯着阿兰掸面,确认这活计交给对方不会出什么差错,孟桑这才取了五人份的细面,入烧着开水的锅中将之烫熟。

好吃的热干面,除了要经过掸面、加一勺秘制卤水之外,还得有醇厚芝麻酱来配。

芝麻酱是昨日孟桑领着徒弟们炒的。白芝麻淘洗后控水,入锅中炒干水分,直至悉数变成金黄色,便能出锅上石磨。

用石磨磨制芝麻酱,须得有耐心和力气。第一轮磨出来的为泥状,难免颗粒感太重、疙瘩太多,那就舀出复磨。直至磨出来的酱变得细滑,芝麻香味浓厚诱人,方才停手。

而做热干面所用的芝麻酱,还得再经过一步油调,否则吃后难免觉着发涩。各色香料入油锅小火炸制,熬出一小锅的香料油后加盖焖凉。用熬出的油来调制芝麻酱,搅拌至顺滑,用木勺舀出会拉成线,即可拿来拌面。①

在锅中烫熟的细面入碗,添蒜水、卤水、胡椒粉等辅料,舀一大勺芝麻酱,最后撒上葱花、辣萝卜丁,一碗香味扑鼻的热干面就算做好。

孟桑照例留了三碗给文厨子三人,然后端着木托盘,与叶柏到一旁桌案用朝食。

拌面,那是争分夺秒的事。

坐下后,孟桑熟练地帮叶柏将面拌匀。而叶小郎君盯着托盘上的鸡蛋羹,面上飞快闪过欣喜,再看见一盘小碟里的凉拌时蔬,眸中亮光消失了大半。

孟桑将面碗和筷子还给他,看见叶柏眼底的郁闷,笑道:“叶监生年岁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可以挑食。”

叶柏老气横秋地叹气,被迫接受现实:“唉,女郎言之有理,叶某晓得了。”

一锤定音,两人开始用朝食。

均匀裹着芝麻酱和各色辅料的热干面,细面呈现橙棕色,根根分明,散着热气。咬一口,露出里头的微硬白芯,很有嚼头,挂在其上的酱汁略有些黏稠,别有一番风味。

芝麻酱的香味过于浓郁诱人,经过香料油调制后,没有一丝一毫的涩,只余下芝麻醇香,后味泛着淡淡的甜。而后来添进的卤水等料,又解一分芝麻酱的腻,吃来只觉香味浓郁动人。

而孟桑吃时,又添了些辣椒油,配着散落其中的辣萝卜丁,无比开胃。

一大一小埋头吃面,不远处,文厨子三人也是人手一碗,吃着很香。

孟桑用得快些,不多时就放下了筷子。

她对面的叶柏,还在一口鸡蛋羹、一口热干面,吃得津津有味,但木筷就是不碰时蔬一下。

孟桑故意闷咳两声,惹来叶柏注目。她无声用眼神示意对方莫要忽略了那碟凉拌时蔬,必须吃完。

见状,叶柏的肩膀微微耷拉下去,颇有些不情不愿地夹小碟里的时蔬来吃。

孟桑看他这副模样,不自觉想笑,但心肠是硬下来的。

眼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帮这位小郎君做朝食,各种分量都得拿捏好。热干面不必跟她吃的分量一样多,须得额外留出些肚子吃些鸡蛋、时蔬或者肉类。

况且这凉拌时蔬也不难吃呀,拌时蔬的料汁中,她特意添了酢和糖,吃着应是酸甜口,清爽又开胃。

眼下其他监生还未来,灶上的活几乎都可以交给三个徒弟。孟桑索性留在原处,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瞧小郎君用朝食。

静静看了一会儿,孟桑那嘴痒的“臭毛病”又犯了。

她问:“辣萝卜丁好吃吗?”

叶柏嚼着口中的萝卜干并细面,听着清脆的“咔嚓”声,很是诚实地点头。

孟桑笑了:“这辣萝卜丁想做到酸辣可口,嚼着脆生,做时还是有点讲究的。”

“选用上好萝卜切丁,铺开晒干。随后,悉数用清水洗净,另加盐腌制、挤出水,最后再倒入各色辅料,浇热油,拌匀就是现在这样了。”

这一长串话说得叶柏似懂非懂,只觉得庖厨一道也有许多学问,边吃边听,有趣得很。

不远处用完朝食的阿兰等人,自然也听见孟桑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辣萝卜丁的做法。三人瞄了一眼尚还懵懂的叶柏,心中颇为同情。

叶监生到底还是太年幼,不晓得自己已经落入师父的魔爪之中。

孟桑见叶柏越发入神,眼睛飞快眨了一下,掩去其中的兴奋得意,话锋一转。

“其实也不止萝卜丁,我入国子监后还腌了其他酱菜、酱料。像是咸鸭蛋,如今还在地窖里腌着,只可惜时候未到,尚不能取出来。”

“叶小郎君不晓得,这咸鸭蛋不仅能入菜,朝食时跟粥品搭在一处,那才绝得很!”

“咸蛋黄腌到流着金黄色的油,入口沙沙的,咸香中偏又带着一丝甜。捣入白粥里头,那么一搅匀,整碗粥都香极了!”

随着这一段话说出来,叶柏口中咀嚼速度显然放慢了,圆溜溜的眼中既有渴望,也有郁闷。

孟桑嘿嘿一笑,趁热打铁:“其实和咸鸭蛋一并做的,还有皮蛋。这玩意无须腌制一月,明日就能取出来,做皮蛋瘦肉粥喝。”

“这粥吧,喝着鲜香,粥底绵密浓滑。豚肉丝和皮蛋的香味混在一处,没有一丝腥气,各种香味完完全全融入粥里,啧,那叫一个美味暖胃!”

说着,孟桑似是想起什么,笑吟吟道:“哎呀,不过叶监生年岁还小,皮蛋不能多吃,明日我会给你再添些别的吃食。”

刚被勾出馋虫的叶柏:“……”

小郎君叹气,拿孟桑无可奈何。

他已将吃食用完,有条不紊地放好碗筷,依旧是随着孟桑去后院洁面净手。

洗完手,叶柏忽而问:“今日下学时分,孟女郎要去偏门摆摊?”

孟桑点头,挑眉:“是呀,不过叶监生放心,会给你留一份香酥鸡的。”

“也不是贪一份吃食,”叶柏轻咳一声,眼神不自觉四处飘移,“我今日课业不多,可以去偏门待一会儿。”

“昨日国子学的田监生,不算是个好相与的,日日也是从偏门出去。倘若被那厮瞧见,不晓得会不会为难你。”

天色微亮,叶柏立于院中,傲然道:“我不会借着家中长辈之势,故意震慑欺压他人,但也不忍见孟女郎的辛劳被辜负,这有违君子之道。”

孟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忍不住上翘,半蹲下来,与之视线持平,轻声道出心中疑问。

“叶小郎君,你我从相遇至今,未有两日,缘何这般助我?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叶柏眉目间闪过一丝不自然,耳朵尖尖发红,而语气仍然坦诚:“也没什么特别缘由,就是见着孟女郎后,感到有些投缘,也觉着你很有趣。”

他抿唇,抬头直勾勾望向孟桑,神色认真:“我自小没什么知交好友,每日专心课业,而同龄的大家尚在玩耍,谈不到一起去。”

“孟女郎,你可以做我的第一个朋友吗?”

看出叶柏坚定之下的忐忑不安,孟桑莞尔一笑:“叶小郎君,我很荣幸。”

闻言,叶柏那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安稳落地,涌出无限的暖意与欢喜。

“既是好友,就不应当再如此生分,”叶柏清了清嗓子,挺直身板,“我姓叶名柏,柏是我阿翁起的,期盼如松柏一般不屈、坚守本心。”

“日后,你可以唤我‘阿柏’。”

孟桑笑道:“巧了,我单名一个‘桑’,盖因我家阿娘喜爱吃桑葚,便择了桑树的‘桑’字。那从今往后,阿柏唤我桑桑、桑娘,都是可以的。”

叶柏咬了咬下嘴唇,轻轻唤了一声“桑桑”,随后忍不住露出一个乖巧快活的笑来,像是终于摸到了蜂蜜的可爱小熊,总算有了几分孩童的天真稚气。

两人说笑一阵,听见了食堂传来的动静后,对视一眼,结伴从小院回去。

食堂内,许平等监生正乌泱泱占据着空地,也不着急领朝食。他们看见孟桑从小院出来,先是一喜,复又染上愧疚之色。

孟桑唇角放平,正揣摩着这些监生要作甚,然后眼睁睁看见许平等一众人,叉手弯腰行大礼,齐齐大声吼道——

“孟师傅!是我们错了!”

“不该诋毁食堂吃食!”

“不应公然毁坏你们的名声!”

“请您随意责罚!”

两百余人同时扯嗓子,其声震耳欲聋、响彻食堂,甚至快要冲上云霄。

听见第一声时,孟桑只来得及捂住叶柏的耳朵,自己直面了这波冲击。而阿兰等人目瞪口呆,被震到耳根子隐隐发疼。

孟桑面无表情:“……”

诸位监生,可真有你们的啊!

偏生这帮子人,一个个腰都弯了下去,行礼之时极为认真,姿态也很是诚恳,确实是真心实意来致歉的,倒让人不好发作。

孟桑松开叶柏的耳朵,示意他自便。随后冷下脸,不紧不慢走至众人面前,侧过身避开。

“诸位请起吧,我与食堂众人不过是庶民,不敢受此大礼。”

一听这话,许平等人慌了,急急开口。

“孟师傅,我们真的知错了!”

“您放心,我们从今日起,就去诸位同窗那儿称赞食堂,为你们洗刷莫须有的名声,日后再也不敢胡乱诋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