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简刚到而立之年,瞧着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郎君。他将缰绳扔给仆从,缓步走向大门。

“难得旬假,阿柏竟然要留在监内。”

“啧啧,无趣的孩儿,还得是阿耶来带你出去玩啊!”

第53章 西北风

叶柏斋舍外,叶简看着紧紧合上的屋门,满脸都写着愕然。

叶简拧眉,疑惑地自言自语:“阿柏竟然没有留在斋舍内温书?莫不是去了讲堂?”

他斟酌一番,脚尖换了个方向。

国子监对于叶简而言并不算陌生,他少时也曾在此读了将近八年的书。即便隔了十几年,他依旧对监内各处了如指掌。

叶简绕出叶柏斋舍所在小院,沿着宽道往国子学讲堂所在而去。

在经过食堂的院门口时,里头传来的一道熟悉嗓音让叶简停下了步伐。

“他们去蹴鞠场了?”男子嗓音略冷淡,听着应是昭宁长公主的那位独子。

接着是一道女声:“师父说要教叶监生玩蹴鞠,来食堂嘱咐了一句,便带着叶监生走了。”

听到这儿,叶简扬眉。

据他所知,朝中上下官员姓叶的可没几位,其中仅少数几家的适龄郎君入了国子监。今日是旬假,大多监生要么归家与家人团聚片刻、要么结伴出去玩耍取乐,能留在国子监内的叶监生……

恐怕只有他家小郎君了。

回想方才女子所言,叶简越发诧异。

所以,他家小阿柏不归家是为了和人学蹴鞠?

阿柏何时转了性子?

不对啊,儿子你想学蹴鞠怎得不来寻阿耶?阿耶这技艺可是承自你姑姑,放眼长安城也算数一数二了!

没等叶简想出个究竟,就瞧见身着浅色常服的谢青章从院门内跨出。

从阿兰口中问出孟桑二人去向,谢青章刚一出食堂所在小院,就瞧见了站在五步外的叶简。

谢青章顿了一下,叉手见礼:“见过叶侍郎。”

叶简回礼,倒也不掩饰自己无意中听了墙角,坦然一笑:“托修远之口,我总算晓得自家小郎君去哪儿了。”

谢青章微微颔首,淡道:“恰好某要去寻人,叶侍郎可要一同前往蹴鞠场?”

“自然,”叶简侧身,与之一道往蹴鞠场所在走去,不动声色地打听,“想来修远与教阿柏蹴鞠之人相熟?”

谢青章神色如常,缓声道:“乃是食堂内一位厨娘,性子活泼些,与叶小郎君交情很好。”

听到叶柏在国子监内交到了朋友,叶简心中大喜,也不在意这位朋友乃是食堂庖厨,笑着问了谢青章一些有关这位厨娘的事。

谢青章顾及着孟桑不想认亲的态度,故而对于孟桑的事情说得都很简要,只说是对方庖厨技艺绝佳而得了昭宁长公主的青眼。

听着听着,叶简这心里头又是欣喜,又是忧愁。

哎呀,该不会儿子是春心萌动,瞧上这位二九年华的年轻小娘子了吧!

啧,看不出来啊,原来傻小子是喜欢年岁大些的?

秋风徐徐,两人一路轻谈,渐渐走到蹴鞠场附近,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叶柏“愤怒”的质疑声。

“飒飒!你不是嗦要教我的嘛,怎么又自己玩了?”

叶简眉心一跳,只觉得他家阿柏说话口音怪怪的。

紧接着,传来俏丽的女子嗓音:“就一个,再让我踢一个嘛……”

这时,叶简二人已经来到蹴鞠场边,可以瞧见里头情形。

只见一位杏眼女郎灵活地用腿脚颠了几下毬后,将毬直直往上踢,待到其飞速下坠之时,她瞅准时机用力一踢。

叶简顿时觉着眼前一亮,忍不住喝彩:“好!”

而那毬再度高飞,顺顺畅畅地穿过风流眼后,直往叶简二人所在之处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叶简立即迎面而上,三两下就用腿稳住了飞来的毬,随后灵巧地用胳膊将之挟住。

场内,孟桑瞧见谢青章与一位面生的壮年郎君,颇有些好奇。

而站在她身旁的叶柏先是一愣,接着眼中涌出心虚,不断偷瞄朝着向此处走来的叶简二人。

他纠结片刻,最终一本正经地叉手,先冲着谢青章恭声道:“学生见过谢司业。”

又朝向叶简,轻轻唤了一声“阿耶”。

听到这声“阿耶”,孟桑陡然意识到谢青章身边这位面带三分笑的壮年郎君是谁了。

叶相过继的儿子,她名义上的舅舅——刑部侍郎叶简。

趁着人还未到跟前,孟桑敛起眼中万般情绪,神色自若地叉手行礼:“见过叶侍郎、谢司业。”

晓得这是自家儿子唯一的朋友,叶简一点官威都无,客气极了:“女郎快请起,我还未谢过你平日对阿柏的照料以及教他蹴鞠。”

孟桑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来,顺而起身。

叶简挑眉望向心虚不已的自家儿子,摆出一副威严模样,故意哼道:“阿柏,你可知错?”

孟桑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满,却又只能按捺下来。

而叶柏不由打了个激灵,耷拉下小眉毛,乖乖道歉:“是阿柏错了,不应贪恋玩乐、荒废课业……”

话未说完,就被叶简打断。

他睁大双目,诧异道:“阿柏,这算什么错?你愿意出来玩,阿耶欣喜还来不及呢!”

说着,叶简凑到一脸惊讶的自家儿子面前,毫无顾忌地蹲下身,伸手捏住叶柏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恶狠狠地“训斥”。

“你错在不告知阿耶实情,否则阿耶定然提早备下蹴鞠服,而非穿来这一身碍事的圆领袍,等会儿根本放不开手脚!”

叶简扬起长眉,振振有词道:“还有,你要学蹴鞠,怎得不来寻阿耶?莫非你瞧不上阿耶的蹴鞠技艺?”

“阿耶跟你说啊,你要真这么想,那阿耶是会伤心的!”

不仅叶柏傻眼了,连带着孟桑和谢青章都有些哑然。

这位在官场上雷厉风行的叶侍郎,对内可真是……十分有趣。

叶柏傻愣愣地听完,余光扫见孟桑和谢青章后,忽然反应过来,整张小脸都憋红了,急急忙忙上前捂住他家阿耶没完没了的一张嘴。

脸皮薄的小郎君羞愤不已:“阿耶你在胡嗦些什么!”

看见叶柏急到跳脚,叶简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瞬间恢复了绯衣高官的从容,冲着孟桑二人笑道:“父子俩闹着玩,让二位见笑了。”

孟桑与谢青章对视一眼,同时颔首浅笑,动作极为统一。

见状,叶简更为自在,弯腰拍拍叶柏的肩膀:“阿柏,你换牙了怎得不和家里说?”

叶柏尚还沉浸在被阿耶戏弄的郁闷之中,往日被刻意压制的小脾气也被逗了出来,稍稍偏过头不搭理叶简,粉嫩嘴唇也微微努着。

阿耶真是……真是太不着调了!

“浑小子,竟还生起你阿耶的气来,”叶简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又拍了下自家儿子的小肩膀,直起身子望向孟桑,“我也会些蹴鞠,不介意一起教阿柏吧?”

全须全尾地看完叶简父子的相处,孟桑对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很有好感,当即笑道:“自然,不过还请您稍等片刻。”

说罢,孟桑转头冲着谢青章:“还未来得及问,谢司业寻我有何事?”

谢青章眉眼舒展开,眼中带着细碎的温和笑意:“不是什么要紧事,女郎先教叶小郎君蹴鞠吧。”

孟桑也不多问,只笑着道了声“好”,便与叶简一并带着叶柏往场中央去了。

场内,气鼓鼓的叶柏往左瞧瞧,看见叶简耐心地演示蹴鞠,过了一会儿又扭动脑袋往右瞧瞧,望见孟桑在细致说着蹴鞠踢法。渐渐地,叶柏忍不住流露出无限兴奋,只觉着今日是他最开心的一日。

如果阿娘也能在旁边看着就好了,她一定也会很欢喜的。

嗯,他决定不生自家坏阿耶的气啦!

片刻后,叶柏面无表情地站在谢青章身边,心中愤懑不平。

说好了教他玩蹴鞠,为何他们俩教着教着就比起谁的蹴鞠技艺更好了?

桑桑和阿耶真是太过分!

场外,一大一小并排站着,静静观赛。

场内,孟桑与叶简正在比拼蹴鞠,局势胶着。

自打叶简入朝为官后,其实已经许多年不曾好好踢过蹴鞠了。今日他与孟桑遇见,实乃是棋逢对手,勾起了昔日他对蹴鞠的喜爱,一时兴起便忘了教叶柏的事,扬声要与孟桑比试一场。

眼下,叶简控着毬,顶着孟桑密不透风的包围,欲要用最擅长的步伐从一侧突围。

然而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原本作势要扑向他右侧的孟桑,忽然打乱了节奏。在毬被叶简运到左脚下的一刹那,孟桑灵活调转了方向,鬼魅一般抢先从叶简左侧而过,同时一个伸腿,就将对方脚下的毬抢了过来。

一眨眼的工夫,场上局势倏地扭转。

于场外人看来,是孟桑步伐精妙,利用错身和叶简的漏洞抢了毬,技艺细腻又大胆。

对叶简而言,这一种无比熟悉的抢毬方式,仿佛在一瞬间将他拉入到二十多年前的无数次对局之中。

打开陈年回忆的大门时所扬起的灰尘,毫不留情地扑了叶简满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酥麻感从头顶贯穿直下!

叶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孟桑的一举一动,眼中俱是骇然。

而孟桑夺得毬后,也不敢轻敌,扭身将毬运到合适位置,扬腿将之踢向风流眼。

看到毬稳稳穿过风流眼,场边传来叶柏的惊叹,以及谢青章的鼓掌声。

“飒飒好厉害!”

这一声,将叶简飞远的思绪悉数拉回,分辨叶柏说了什么后,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复杂,其中包含的情绪浓烈到要溢出。

不是飒飒,而是……桑桑吧?

是那个他登门拜访无数遍,才好不容易从昭宁长公主口中问出来的,他家阿姐亲生女儿的名字。

桑葚的桑,孟桑。

孟桑平复着心跳,很是自然地转身望向叶简,笑道:“叶侍郎,这局我先……”

当她与叶简四目相对之时,孟桑莫名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驱使着,忽然合上了嘴,没有多说一个字。

场上陷入了寂静,唯有秋风穿梭而过,吹起两人微微凌乱的发丝。

叶简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郎,试图从对方的眉眼中寻到故人痕迹。他抿着唇,落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着,整副身躯都死死绷住。

半晌,直至场边叶柏都发觉了不对劲,叶简才艰难地开口。

“这位小娘子,你可识得一位名唤叶卿卿的女郎?”

孟桑半垂下眼帘,压下心头万般滋味,轻声道:“叶侍郎,儿只识得裴卿卿,不认识什么叶卿卿。”

此言一出,叶简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了半步。他竭力压下胸膛里奔涌而出的震惊、喜悦、唏嘘等等情绪,看着孟桑坚定的神色,忽而笑了。

“对,你说得对,是应唤作……裴卿卿。”

叶简顺了一口气,望向场边,扬声道:“谢司业,劳烦你带着阿柏出去转一转,我与孟小娘子有事要商量。”

场边,谢青章没有立即带着叶柏离开,而是先望向了孟桑。在看清对方轻轻颔首之后,他才温声与叶柏说着话,领着小郎君离开此处。

目送一大一小走远,叶简已经平复了心中各种情绪,朝着孟桑温声道:“看谢家郎君的态度,想来你已从昭宁长公主那儿得知了所有陈年往事。”

“放心,我听得懂你不想认亲的意思,不会将此事告知叶家其他人。”

孟桑愣怔着抬头,撞入对方写满温柔、疼爱的目光里:“您……”

叶简眨了眨左眼:“现在能与我说一说你与你阿娘的近况了吗?”

孟桑抿唇,翘起唇角,点了点头:“好。”

待到谢青章领着叶柏回来时,场内二人的交谈已经到了尾声。

叶简望着从远处缓步走来的二人,轻声道:“抛开叶家的人脉,我在外头也有些好友。寻你耶娘的事,我自会去与昭宁长公主商谈,不会惊动叶家。”

“不回叶家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不必多想。”

“你一个女郎在外,须得多上点心。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可晓得?”

孟桑鼻子有些发酸,“嗯”了一声。

趁着叶柏还未走近,叶简细细看了一眼孟桑,突然叹道:“唉,怎么就长这般大了呢?都没能瞧见你幼时的模样,我这心里头着实难受啊……”

听见这话,孟桑乖巧地笑了。

此时,叶柏跟着谢青章走到近处,瞧着孟桑二人的神色,疑惑地偏了偏头:“你们在说什么?”

叶简故意吓他:“阿耶在拜托孟小娘子,日后多给你弄些胡萝卜吃!”

叶柏皱了下鼻子,瞪向他家坏阿耶。

见状,叶简勾起唇角,朝着孟桑一本正经道:“胡萝卜的事就拜托孟厨娘了。”

孟桑无比郑重地点头:“必不负叶侍郎所托。”

一来一回,叶小郎君觉得心中愈发憋闷。他那泛着苦涩的神色,逗得在场其余三人忍俊不禁。

蹴鞠玩尽兴了,事情也都已说完,叶简便领着自家儿子与孟桑二人告辞。

临到离去前,叶简忽然严肃审视了一番谢青章,眼神如利刃,只觉得怎么瞧对方怎么不顺眼,最后在叶柏的催促声中离去。

父子二人刚走了一段路,叶柏的步子就越发慢了。

叶简停下步伐,蹲在了地上:“来,阿耶背你回斋舍。”

叶柏自觉是位成熟的小郎君,欲要退后一步:“阿耶,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未等他动作,叶简已经长臂一展,眼疾手快地将小郎君捞到背上,直接起身:“可以什么可以?你那路走得,像是后头有八百头牛在拽着。”

“小小年纪,跟阿耶客气什么?”

对方的力气太大,叶柏挣脱不得,最终颓然地抱着他家阿耶的脖子。在颠啊颠的节奏里,叶柏肚子里的瞌睡虫爬了上来,靠着叶简的后背昏昏欲睡。

叶简听着耳畔趋于平缓的呼吸声,笑道:“阿柏,你想玩什么都可以来找阿耶的,不必瞒着阿耶。”

背上小郎君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下意识答道:“不能告诉阿耶,否则……否则阿翁看见阿耶带我玩,会再打阿耶的。”

“如若是阿柏自己想玩,被……被阿翁发现了,那就只会罚阿柏,不会让阿耶受罚……”

一向面带笑意的叶侍郎眼神一黯,鼻尖微酸:“傻儿子,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记着。”

他长叹一声:“留在叶家是阿耶的决定,却没想到会连累到你,这事是阿耶不好。”

听到这儿,睡懵了的叶柏就像是被戳中了哪根筋,忽然大声驳斥:“你不可以嗦我阿耶坏话!”

叶简“噗嗤”一声笑了,强打起精神,反手拍了一下自家儿子的屁股:“傻小子,阿耶带你去外头买蹴鞠服去,尽管挑布料好的,阿耶有钱!”

叶柏被这一下拍醒许多,愣愣反问:“阿耶,你的银钱不是都在阿娘那儿吗?”

叶简一哽,憋不出一个字。

背后的小郎君回过神来,振振有词道:“原来阿耶你藏私房钱!”

“傻儿子,嘘——嘘——”

一炷香前,孟桑与谢青章目送叶家父子二人走远。

下一瞬,他们二人的目光对上。

谢青章没有问孟桑方才和叶简说了什么,而孟桑见对方这副神色,便晓得自己不必多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桑抛了抛手上的蹴鞠毬,好奇道:“你来寻我是为了何事?”

谢青章摇头,坦然道:“其实只是途径食堂,没见着你与叶小郎君,顺口一问罢了。不曾想出来见了叶侍郎,猜到你们定会撞见,便顺道过来。”

“如此,即便会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帮衬一二。”

“多谢好意,”孟桑莞尔,举起手中的毬,“我许久没碰这玩意,还未玩尽兴,要一起吗?”

她挑眉:“你可别想诓我什么不会蹴鞠。起初你与叶侍郎一道来时,你瞧见飞出去的毬,本也是想用脚接的,只不过被叶侍郎抢先一步,才收回了抬起的右脚。”

谢青章哑然失笑,点头道:“我确实会蹴鞠。”

片刻后,孟桑气喘吁吁地堵住谢青章,神色专注。

她以为谢青章或许只是会一些蹴鞠,指不定还得让着对方一些。万万没想到,眼前人根本就和许监生一样,竟也是个会扮猪吃老虎的!

孟桑左堵右堵,密不透风地锁住谢青章的去路,大口大口喘着气,好笑道:“好了,我正愁寻不到技艺相当的人玩蹴鞠,如今算是晓得了,日后直接寻你谢修远便是!”

对面的谢青章模样也有些狼狈,喘气不止,身上衣裳也沾了灰尘。他脸上泌出的汗水划过线条干净的下颌,最终向地上砸去。

他偏了偏头,浑身都透露着这个年纪的郎君应有的意气风发,平日里温润的嗓音也显出几分张扬。

“不若先拦下这毬?”

孟桑看出对方意图,再度堵上,嗤笑:“谢郎君,如今可是你落后我两分,可当心着些罢!”

谢青章略一挑眉,瞅准机会,带着毬越身而过。

两人技艺相当,互不相让,最终孟桑以一分之差险胜。

看到毬飞过风流眼,确认自己赢了的那一刻,孟桑露出如骄阳一般热烈耀眼的笑容。

谢青章看得有些怔神,旋即随手擦了额角的汗,温声道:“今日是我输了,下回再比过。”

瞧着对方双眸含笑,缓步走近,孟桑努力平复着激烈运动后猛烈的心跳,清了清嗓子:“指不定下回还是我赢,那多不好意思啊!”

“嗯,要不下回咱们也添些彩头?”

谢青章摇头叹气:“彩头都好说,至于输赢,且比过再说罢!”

孟桑摸着后脑勺,粲然一笑,然后转身朝着落在不远处的毬跑去。她利索地捡了毬,举着它冲着谢青章挥舞一下,随后往此处小跑而来。

秋日的日光是和煦的,洒落在年轻小娘子的脸上,勾勒出她俏丽好看的眉眼,使得鬓边微乱的青丝透着光。

场边,枯黄的树叶被秋风吹离枝头,轻飘飘地落下,而小娘子抱着毬往此处跑来时,浑身上下带着蓬勃生机,那一下又一下的步伐,每一下都踩在了郎君的心头。

就在那一刹那,年轻郎君的心跳啊,很不讲道理,却又很理所当然地变快了。

第54章 肉蟹煲

昭宁长公主府的庖屋内,孟桑正在做肉蟹煲。①

九月起,她就将旬假调成与监生、官员同一日。半个时辰前,她和谢青章在蹴鞠场定下胜负后,又回食堂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后者来长乐坊。

左右在外人眼里,她现在另一重身份就是被昭宁长公主雇佣的厨娘,看见两人一并离去,只当做是孟桑去给长公主做吃食,并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而与昭宁长公主相认后,孟桑依旧会来府上给这位热络的姨母做吃食,不为银钱,权当亲友相聚。而自从知晓孟桑身份后,昭宁长公主每回都会与孟桑一并来庖屋,将闲杂仆役赶得远远的,然后围观孟桑做吃食,看得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她还不忘将谢青章拉上做苦力,一边埋汰自家儿子,一边吩咐他去打下手。

一旁,昭宁长公主凤眸直勾勾盯着锅中,口中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你今日与叶侍郎认亲了?”

“应当算?毕竟他都认出我的身份,我也将耶娘的事告知于他了。”孟桑抓着螃蟹腿,细致地将蟹黄、蟹身三面裹上淀粉,随后将之放入油锅中慢炸。

当蟹黄与热油相遇的那一刻,螃蟹的鲜味充分被激出,散出那种淡淡腥味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反而勾出人心中的馋意。

孟桑将处理干净、一切为二的螃蟹一一下锅煎制,手中忙碌,口中不停:“叶侍郎承诺不会将此事告知叶相,还宽慰我不必多想,瞧着是赞成我不认亲的。”

昭宁长公主狠狠嗅了一口蟹香,浑不在意道:“叶端之多少也跟在你阿娘身边几年,晓得其中内情,自然不会强逼于你。他若当真不念旧情,也不会每隔几月就来我这儿问你阿娘的消息。”

“桑桑你且安心,寻人一事由姨母与他商谈,最终找到人的成算会更高些。”

孟桑点头,将锅中煎好的螃蟹一一取出。

见状,昭宁长公主忙不迭冲着窗外喊:“浑小子,虾洗好了没?”

话音落了没几息工夫,谢青章端着宽碗出现在窗边,将手中处理好的虾递给孟桑,无奈唤了一声“阿娘”。

昭宁长公主才不搭理他,哼道:“耽误了桑桑做吃食,有你好看的。行了,赶紧去剥蒜,待会儿就要用了!”

谢青章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从窗边离开,继续待在屋外干活。

孟桑莞尔一笑,把控过水的虾悉数倒入油锅中。等虾的外壳由淡灰转红,将它们捞出备用。

随后另起一大砂锅,待热油把调配好的酱汁、姜片等辅料炒出红油与香味后,倒入焯过水的鸡爪、煎过的螃蟹,另添热水焖一盏茶工夫,最终添上虾、土豆、年糕、豆腐等配菜。

孟桑盖上锅盖,去到一旁洗手,笑吟吟道:“好啦,再焖炖片刻就能出锅。”

昭宁长公主闻着咸香味,叹道:“怎得卿娘就这般有福气呢,夫君和女儿的手艺都好,日日吃得着佳肴。”

“再看看我这儿,糟心郎君奉圣上之命去各道巡视,快半年了还没回长安,而朽木儿子更半点用处都没。唉,人比人气死人!”

孟桑只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罢了,不提这茬了,”昭宁长公主拉过孟桑的手,眨了眨眼,“近来朝中官员不是在为了承包制吵得不可开交嘛!姨母想了想,既然我都与你说好要入伙,那必然也得出一份力。”

昭宁长公主要入伙这事说起来,也当真是机缘巧合。

当时孟桑照旧来府上做吃食,看四下无人,便将要承包国子监食堂的事与昭宁长公主说了,笑称“此事若成,往后姨母日日都能用到新吃食”。而昭宁长公主一听完,立马让静琴搬来一堆账簿名册,直言要入伙一起赚银钱,由她来解决孟桑要面对的食材与人手问题。

食材一事,盖因着昭宁长公主本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手里头根本不缺新种子。

她名下的农庄子上,种的全是向日葵、草莓、辣椒、土豆等等本朝原本没有的作物。无论是送到府中、宫中自家人用,还是对外出售,都赚得盆满钵满。除此之外,另有一处农庄是专门给京中贵胄供应牛乳、羊乳的。

至于人力便更不用多言,虽然昭宁长公主平日不喜铺张浪费,做派也很低调,但作为本朝唯一一位长公主,手下根本不会缺了能人。

昭宁长公主当时就笑道:“依我所见,你们弄得这承包之制,赚得也不仅是国子监生的银钱,大头应在京中各大官员那儿,少不得要人在外头跑动。”

“桑桑啊,姨母也不和你客气,咱们在商言商。食材与人手都由姨母这边来出,解了你的后顾之忧。至于分红嘛,每月所赚银钱刨去按最低价钱来算的食材花销,余下再给姨母三成利,你觉着如何?”

孟桑正愁如何去弄来大量金贵食材和靠谱人手呢,一听昭宁长公主要携成本价的食材入伙,自然是狠狠点头了。

自打两人商量着要合伙做生意,时常就聚在一处商量对策,言语间越发熟稔。

眼下,孟桑听见昭宁长公主说要在劝动守旧派官员的事儿上出力,不由追问:“姨母做了什么?”

昭宁长公主凤眸一挑,意味深长道:“真想给这些守旧派官员添麻烦,不但要从监生那处着手,也不能落下后宅啊。”

孟桑恍然大悟,而窗外的谢青章哑然失笑。

两个时辰前,政事堂。

虽然今日是放旬假的日子,但是包括叶怀信在内的朝廷忠臣依旧不得休息。尤其是前几日国子祭酒沈道公然提出“要在国子监施行承包制”后,他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日日争辩不休。

眼下,叶怀信等一干宰相并其余重臣从政事堂走出,口中还在谈论着明日朝会要如何驳回承包制。

一位圆脸略胖的紫衣高官缓声道:“叶相安心,明日朝会之事都已安排妥当,必能一举驳回沈仲公。”

这位是吏部尚书田齐,也是本次有关承包与捉钱之争中,除了叶怀信以外,最为支持后者的重臣之一。

有人嗤道:“沈仲公年岁大了,到底有些糊涂。这捉钱之制延续百年,自有其道理,如何轻易能替得?遑论还要以商贾之事来替,实在荒唐。”

“已过致仕的年岁,早该回去享天伦之乐,偏偏要留下将国子监和朝堂搅弄的乌七八糟,哼!”

亦有人补充:“听闻御史台那边的谏官也会进言,不但要驳斥一番沈仲公,也会能劝圣人放下要取缔捉钱之制的念头。”

叶怀信面色沉着,淡道:“国子监乃求学之地,自不好让沈道胡来。今日是旬假,诸位同僚不若先回府中,明日朝会再一并上谏。”

众人快走至宫门口,瞧见了各家守在那儿的仆役。他们互相见过礼,便各自归家,路上都在盘算明日朝会要如何痛声怒骂沈道与承包制。

田尚书近些年腿脚不好,出行多乘马车。

他在家中仆役的搀扶下,进了马车坐稳,出声问道:“台元可从国子监回来了?”

车外仆役恭声回禀:“二郎已回了府中。仆役传信来,说是二郎一直在寻您。”

田尚书哼笑,眉眼流露出慈爱:“这个不着调的二郎,读书不成,但还算孝顺。走,快些回府。”

“喏。”仆役应道。

另一厢,田肃正眼巴巴地守在田府大门边,怀里揣着半包辣条,手里举着锅巴。

“二郎,要不咱们回院子等吧。”

“不回!这是头等大事,要紧着呢,得立即与阿翁说。”田肃说着,掀开装有锅巴的油纸包,十分珍惜地从里头捏出一块,小心地放入口中开吃。

“咔嚓”声中,田肃美滋滋地眯起眼睛,享受极了。

孟厨娘这手艺,当真是绝啊!

想来那香酥鸡、油墩子、烤鸭、灌汤包的风味定然也很不错。

唉,他往日那般寻许子津的麻烦,人家也只是小小捉弄回来,在蹴鞠场上还不计前嫌地帮自己瞧伤……许狐狸当真称得上是位君子!

且待他今日劝动祖父莫要再反对承包,明日再诚恳跟孟厨娘、许子津他们致歉,日后就能理直气壮走进食堂用吃食,想吃多少吃多少!

就在田肃啃锅巴时,就瞧见自家府中的马车从拐角出现,渐渐靠近。

田肃眼睛一亮,将装锅巴的油纸包也塞到怀里,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等他家阿翁。

他眼巴巴等到马车停在门前,立马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看见弯腰钻出车内的田尚书,先喊了一声“阿翁”,随后开门见山道:“阿翁,我觉得承包制挺好的,您就别反对了!”

而田尚书适才瞧见田肃守在门口,本觉得心里头很是服帖,紧接着却听了这么一句,立马沉下脸来。

他下了马车,将田肃推到一边,呵斥道:“你守在这儿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