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叶怀信致仕以后,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待在故居里,对于孟桑和裴卿卿也没有表露过强势的姿态,只保持一定距离,默默关注,不敢打扰。

先前孟桑有孕时,叶怀信曾托叶简的名义,送来许多补品,姿态小心翼翼到显得卑微。

当时裴卿卿默了许久,也不知她心中想了什么,最终并未将东西退回,只着人备了相等的回礼送过去。

就仿佛叶怀信跟其他官员没什么两样,你送礼,我回礼,不多不少,仍旧两不相欠。

听叶简说,收到等价回礼的叶怀信,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四五天也没出来,换季之时更是大病一场。

由此可见,至少对于叶怀信而言,比起时时刻刻的计较,这种不为所动的冷淡和等同视之,显得更为伤人。此举就好比一把钝刀子,在心头来回磨动,那种疼痛感深入骨髓,余痛不绝。

孟桑回过神来,一边在换手时,甩了甩有些酸麻的胳膊,一边随口回道:“明日问问阿娘的意思,如果她没什么别的想法,那就跟其他送礼的官员府上一样,该怎么回礼就怎么回礼。”

谢青章颔首道:“好。”

说罢,他怕孟桑胳膊酸痛,主动接过饺子,熟练地哄儿子睡觉。

孟桑乐得轻松,坐到床榻旁,笑眯眯地看着女儿恬静又乖巧的睡颜,同时与谢青章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闲聊。

原本孟桑还有些半信半疑,等到饺子和桃桃出生,这才信了那句“孩子一天一个样”。

百日宴之前,饺子和桃桃最多也只是挥舞手臂,极少数的时候会试着抬头。

等到宴席一过,两个孩子再长长,逐渐就开始学会了翻身、坐着,甚至开始在榻上打滚、爬动。

饺子爬得最凶,经常哼哧哼哧就爬到小床边缘,然后疑惑地顶顶木头围栏,死活想不通为什么他会被挡住。要是那日心情好,他会十分乐观地换个方向继续爬;可要是心情不好,饺子大胃王就会立马撇嘴,开始扯开嗓子嚎。

那嚎声大的,好似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桃桃与哥哥的模样截然相反,小咸鱼懒得很,动都不想动。

哪怕是大人们用她喜爱的玩具为诱饵,隔开一定距离来逗她往前爬,桃桃小咸鱼也不为所动,顶多翻过身子,直接表演一出眼不见为净。

叶柏责任感极强,使尽浑身解数去逗桃桃,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外甥女的淡然,深深打击了叶小舅舅,使得后者愁眉苦脸好几日。见状,孟桑等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拿小咸鱼没法子。

最后还是孟知味出马,做了一碗桃桃最喜爱的蛋羹,终于诱惑着自家外孙女多爬几步。

裴卿卿瞧见后,却是笑了:“倒是像桑桑小时候。虽然吃得不算多,但每一口都要最好吃的。”

闻言,孟桑眨巴眨巴眼睛,轻咳道:“随我随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嘛!”

不过经过这一出,孟桑也终于晓得如何逗弄自家小咸鱼了。

每日午后,她都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做完之后就捧到小床边上,当着儿子、女儿的面大快朵颐,馋得饺子和桃桃眼睛都瞪圆,香得他们不停砸吧小嘴。

孟桑忒坏,一手吃的,一手铃铛,故意围着小床绕来绕去,引他们往前爬。

到后来,等两个孩子可以开口喊人了,一家子人各自拿着吃食和玩具,又开始试图以此哄出第一声阿娘、耶耶,或是阿婆、阿翁等。

这一局,由于孟桑与孟知味的厨艺远超诸人,一前一后抢得先机。

孟桑抱着乖乖喊“阿娘”的一双儿女,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香香,惹得两个孩子笑个不停。

待过了周岁,饺子和桃桃开始学走路,一众大人继续沿用先前的法子。

嗐,毕竟招数不在老,好用就成。

谢青章回来时,恰好看见孟桑用虾饼来馋桃桃,而周围的昭宁长公主等人有样学样,或是拿吃的,或是拿玩的逗人。

饺子精力旺盛且不经逗,嗅着香味、盯着玩具,屁颠屁颠、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

桃桃许是上过几回当,无论孟桑和昭宁长公主怎么逗她,她也只面朝内坐在床尾种蘑菇。

见谢青章回来,孟桑抽空抬眸:“桌上还有虾饼,你尝尝?”

谢青章点头,去到里间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又仔仔细细地洗手洁面,然后才回来,夹起一块虾饼,咬了一口。

河虾的鲜美被素油完全激发出来,外层煎得很脆,内里呈现出诱人的粉色,口感很嫩,嚼着也颇具弹劲儿。谢青章吃的虾饼是专门给大人品尝的,并非全由虾泥构成,而是保留了一些虾肉粒,吃来弹牙。

心里惦记着一双儿女,谢青章只吃了两块,便意犹未尽地停下,去到小床边看饺子和桃桃。

桃桃原本默默种着蘑菇,瞧见谢青章走近,立马小嘴一撇,哼哼唧唧地唤“阿耶”。

谢青章笑了,熟练地将她抱起来,柔声哄道:“阿娘和阿婆逗桃桃,桃桃生气了?”

桃桃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但还是很给自家阿耶面子,“唔”了两声。

孟桑悻悻一笑,转而去逗心大的饺子。

倒是昭宁长公主,十分执着地留下来,哄道:“桃桃乖,再走一会儿嘛……阿婆疼你……”

桃桃的脑袋转到哪一边,昭宁长公主就转到哪一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对于祖母的热情,桃桃的嘴巴张张合合,小脸垮了下来,委屈得不行。

到了晚间,谢青章与孟桑守在床榻边上,看饺子缠着妹妹而桃桃不堪其扰时,随口说起昭宁长公主对桃桃的偏爱。

夫妇俩倒是不觉得此事难以理解,毕竟昭宁长公主盼小女郎盼了许久,难免偏向桃桃更多。不过都是她的亲孙子、亲孙女,昭宁长公主心里也有杆秤,大致上还是可以端平水,不至于真的偏心到冷落哪一方。

说着,谢青章挑眉,顺势问道:“其实长辈的偏爱,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我们做耶娘的,能平等对待即可。所以,夫人会偏爱哪一个孩子吗?”

“我?应当都没差别吧……”孟桑朝俩孩子招手,“饺子、桃桃,过来。”

话音未落,饺子十分积极地率先响应,啪嗒啪嗒地走过来,然后一把扑进孟桑的怀中。

孟桑笑了,摊开手,本想去挠挠饺子的下巴,却猝不及防地被小郎君抱住手。

饺子仿佛嗅到残留在手上的食物香味,毫不客气地凑上来,张嘴开啃,糊了孟桑一手的口水。

“噫——”孟桑颇为嫌弃,将大胃王递给自家夫君,然后去到一旁洁手。

幸好他们夫妇与孩子们接触前,都会先洗一遍手,所以也不怕饺子因此生病。

只是干净归干净,该嫌弃口水……也还是会嫌弃的。

孟桑洗完手回来,先是轻轻弹了饺子脑门一下,接着灵机一动,朝着桃桃摊开手,想看看女儿对此会是什么反应。

桃桃瞥了一眼,趴在那里不动弹。

孟桑:“……”

她好笑地“嘿”了一声,走近一些。

见离得不远了,桃桃才勉为其难地支起身子,四肢并用,往孟桑这儿爬了过来。

孟桑笑骂一句“懒桃桃”,将手放得更低一些,方便对方抓拿。

哪承想,小女郎爬到近处,不抓不拿也不啃,而是理所当然地昂起小脖子,把自己的下巴搁到孟桑的手心,然后冲着孟桑眨巴眨巴眼睛,乖巧极了。

即便孟桑晓得,这其实是女儿想要省一分力气,可看着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睛,依旧被桃桃萌得嗷嗷直叫。

孟桑小心翼翼地托着女儿下巴,凑上去,照着桃桃的小脸蛋就开始猛亲。

“呜呜呜,阿娘的桃桃太可爱了!”

“哥哥只会啃手,桃桃会哄阿娘开心,阿娘好喜欢桃桃!”

桃桃许是觉得痒,翻过身去躲避,同时咯吱笑出声来。

孟桑亲了几下,忽而苦着脸望向谢青章,振振有词道:“夫君,我也不想偏心的。可咱们女儿太可爱了,我抵挡不住呀!”

谢青章正陪着好动的儿子玩手手,顺便静静看着妻女互动,闻言,他刚想说什么,嘴巴还未张开,就看见孟桑已经扭过头去继续逗女儿笑。

耳边笑声不停,谢青章无奈地摸摸儿子的小脑门,终是没忍住,也随之翘起嘴角。

饺子不懂耶娘的意思,只觉得热闹,于是没心没肺地往阿耶脸上糊了一嘴的口水,最后嘿嘿笑个不停。

谢青章的笑脸僵住:“……”

嘶——他也想去洗脸了!

第122章 雪媚娘

夏日,清晨。

时候尚早,日头没出来,天还濛濛灰。

苍竹院的正屋之中,床榻上躺着两大两小——谢青章躺在最外侧,挨着他的是饺子,再往里则是孟桑,桃桃睡在最里边。

俩孩子已经快三岁,跟个糯米团子似的靠着耶娘。桃桃的睡相很乖,静静躺在孟桑的臂弯中,呼吸平稳,也不乱动。至于饺子,不晓得小郎君到底梦见了什么,双手或是攒成拳头,或是五指张开,在空中不断挥舞。

快到要起身的时辰,屋外传来细碎声音,而谢青章也有些似醒未醒,眉毛微动。

就在此时,饺子的动作幅度忽然大了一些,朝着外侧翻身的同时,高高扬起肉嘟嘟的右手……

“啪!”

伴着这响亮的一声,谢青章陡然惊醒,喻地睁开双眸。

他盯着头顶的床幔,定了定神,旋即就感受到从下巴传来的轻微痛感,以及带着丝丝汗意的爪子。

&......&

—瞬过后,谢青章彻底醒了。

谢阿耶无声叹气,同时习以为常地把自家儿子的爪子放回原处。那动作老练得让人心疼,一看就晓得他不是头一回面临这种特殊的叫起床方式。

然而,他刚把饺子的手放回去,还没松一口气,就感受到腰部迎来一记痛击!

都不必低头细瞧,谢青章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无他,定然是臭饺子梦里闹腾、梦外踢人呢!

真别说,虽然饺子才三岁,但力气不容小觑,被他踹一脚还挺疼。

谢青章倒吸一口气,心中满是无可奈何,轻手轻脚地起床。

他换好衣裳,离开床榻之前,倾下身子,先看了一眼躺在里侧睡得正酣的妻女,随后任劳任怨地帮睡歪了的饺子摆正姿势,给儿子露出来的小肚皮上搭好薄被,又竖起床榻边的隔板,避免饺子在睡梦中掉下床。

做完这一切,谢青章目光温柔地盯着孟桑和一双儿女,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悄无声息地往外头走。

杜昉早就领着人在屋外候着,一见谢青章出来,极有眼力见地跟上,陪着谢青章去葡萄架子下洗漱,免得吵醒屋内人。

谢青章轻声问:“二老是今日到吧?”

杜昉笑道:“是,已经依着郎君的吩咐,安排好仆从去长亭守着了。”

“嗯。&

谢青章洗漱完,配着各色开胃小菜,用完一碗半温的绿豆粥,离府往衙门去了。

而屋内的孟桑和两个孩子,对此一无所知,一直睡到天色放亮,才悠悠转醒。

孟桑醒来时,听见从左侧传来饺子的呓语声,当即就晓得自家儿子还没睡饱。她脑子尚且迷糊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打着哈欠往里边看。

这一瞧,便猝不及防地撞入桃桃的一双鹿眼里。

被女儿默默盯着,孟桑打了一半的哈欠,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她尴尬地轻咳两声,温柔地抚摸女儿粉嫩嫩的脸蛋,哄道:“桃桃醒来多久啦?”

闻言,桃桃眉眼弯弯,小身板拱啊拱,很主动地给了孟桑一个香香。随后,她乖巧地贴到孟桑怀里,奶声奶气道:“桃桃喜欢看阿娘睡觉觉。”

孟桑乐了,也给了女儿一个早安吻,揶揄道:“当真如此?”

“阿娘怎么觉得,是桃桃不愿起来,想一直懒在榻上不动呢?”

被戳中心思的桃桃立马闭紧嘴巴,眨巴眨巴眼睛,心虚地凑近,再度奉上一枚软乎乎的吻,顾左右而言他:“阿娘身上香香,

桃桃最喜欢阿娘啦!”

对于她的故意讨好,孟桑觉得十分受用,面上却还端着,捏了捏女儿小巧的鼻子,嗤道:“小懒虫!”

桃桃委屈地努努嘴巴,似模似样地学着谢青章平日里的样子,轻轻叹气,好似有千般委屈藏在心里。

瞧见她这副模样,孟桑心里乐开了花,笑着哄她:“好啦,据传信中所言,你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啊,今日便会抵达长安。咱们早些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填饱肚子见他们,好不好?”

闻言,桃桃的眼睛亮晶晶的,先“嗯”了一声,复又期待道:“我好想外祖父和外祖母呀!阿娘,外祖父他们是来陪我和阿兄过中秋吗?”

孟桑搂着女儿,笑道:“对呀,而且再过不久就是你们的生辰,他们二老答应过要回来的。”

原本裴卿卿二人常住淮南道,兴起了便会出去游历。快到腊月,他们才会来到长安,陪孟桑过生辰、过年,一直到来年二月回去。仔细算算,二老在长安待不到三个月。

而自从孟桑生下桃桃和饺子后,他们留在长安的时日越发久,往往八月便进京,待到来年三底月才回老家。由此可见,她家耶娘嘴上不说,但对两个孩子的疼爱是溢于言表的。

想到这儿,孟桑难免还有些吃味,在心里假模假样地为自己鞠了一把伤心泪。

她与桃桃正轻声细语说着话,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肩拱进了一只热乎乎的脑袋。

饺子睡眼惺忪地仰起头,准确无误地亲了一下孟桑的左边脸颊,迷迷糊糊道:“阿娘,我好饿,咱们朝食吃什么呀……”

孟桑忍俊不禁,一视同仁地给儿子回了一个亲亲,并展开双臂搂住两个孩子,反手撸了一把两颗小脑袋。

“今日朝食?嗯……有你最喜欢的大肉包,还有桃桃喜欢的蛋羹。”

听见有肉包子吃,饺子顿时清醒了,咋咋呼呼地喊着要起床。小郎君穿好夏衫短打后,立马自觉地下榻,自己给自己穿鞋。

折腾完一切,在孟桑帮桃桃穿小裙子时,他闲不住地在屋子里转悠。

转了一圈,饺子惊慌失措地跑回来,焦急地问:“阿娘阿娘,我的小玉勺呢?外祖父要回来,我得拿着小玉勺去见他!”

抓周时,孟桑等人在坐床上摆了一堆玩意儿,任由两个孩子去拿。

那日,桃桃依旧稳定发挥小咸鱼的特性,懒得动弹,很不走心地抓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书卷。而饺子在榻上来来回回地爬个不停,拿了一个物件又丢开,直至抓到那小玉勺,才终于没松手,傻兮兮地把勺子往口中送。

这小玉勺是孟知味拿出来的,在外观上不似用来喝汤、吃菜的勺子,反而更像是庖厨做菜用的大勺。因此,大人们也笑言,说是饺子日后必定继承他外祖父和阿娘的厨艺。

看小萝卜头找不到宝贝的着急上火样儿,孟桑斜他一眼,闲闲道:“谁让你丢三落四,不晓得收好自己的东西?如今问我又有什么用?”

一听这话,饺子理亏地瘪起嘴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抱着孟桑的大腿撒娇:“阿娘——阿娘——你就帮帮饺子嘛!”

桃桃乖巧地站在床榻上,任由孟桑帮她穿衣衫。她被饺子的耍赖样逗笑,冲着孟桑笑嘻嘻道:“阿娘,阿兄又丢东西了。”

孟桑帮女儿穿好小裙子,笑叹道:“对呀,所以桃桃乖,不要学饺子丢三落四,晓不晓得?”

桃桃“嗯”了一声,接着拽了拽孟桑的袖子,示意对方低下头,并凑到孟桑的耳边,细声细语地求情。

“阿娘,帮帮阿兄吧!今日要见外祖父

,没有小玉勺,他一定很难过的。”

孟桑摸摸女儿的头,学着桃桃的模样,用只有母女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极小声道:“总得让他长长记性,对不对?”

说罢,她低头瞥了腿边的饺子一眼,哼道:“等会儿先去用朝食,用完朝食后,若你把自己的玩具都规整好,我就告诉你小玉勺在哪儿。”

饺子犹豫几番,最终无比沉痛地点了点头:“那一言为定哦……”

孟桑好气又好笑,轻轻弹了一下饺子的脑门:“阿娘何时诓骗过你?好了,快去寻白九,洗干净你的小花脸,咱们去用朝食了。”

一听这话,饺子又恢复了原先的精神头,咋咋呼呼地跑出去找白九了,留下孟桑和桃桃母女二人笑作一团。

饺子惦记着小玉勺,一用完朝食,立马勤快地去到独属于他和桃桃的小屋子,把那些乱丢的玩具都收拾好。

虽然他有些丢三落四,但向来是一位言出必行的小郎君,并且严格贯彻孟桑和谢青章教的自食其力的原则,全程拒绝白九等婢子的帮忙。

等收拾完了,饺子赶忙拉着孟桑过来检查,然后眼巴巴地拽着孟桑的袖子:“我收拾好玩具,也知错了。阿娘就告诉我小玉勺在哪儿吧?”

孟桑对成果还算满意,倒也没为难,笑着指路:“你前天玩疯了,小玉勺被你落在内堂。最后是你阿耶拿回屋子,把它放在阿娘梳妆台最右边的盒子里。”

闻言,饺子的眼睛倏地亮了,活蹦乱跳地跑到屋内拿来玉勺,又赖在孟桑身边,说了一箩筐的好听话。

恰好昭宁长公主过来,且眼下也不算太晒人,孟桑和她分别牵了一个孩子的手,挑着有绿荫遮蔽的阴凉地,在府中慢慢散步。

饺子对这项活动向来积极,无须孟桑牵着,他就撒腿往前跑,或是蹲下看蚂蚁搬家,或是指着各种花草,问大人这些都是什么。

桃桃懒一些,走了一会儿就不肯再动。即便是昭宁长公主和孟桑双双下场,对她又哄又骗,小咸鱼依旧不为所动。

两个大人哪里瞧不出她又在犯懒!

可被那么一双清凌凌的鹿眼盯着,孟桑与昭宁长公主的心都化了。

昭宁长公主率先败下阵来,哄道:“那阿婆抱着桃桃,咱们再走一会儿,好不好?”

桃桃笑眯眯地点头,伸出两只肉肉的胳膊,甜甜道:“桃桃最喜欢阿婆了!”

孟桑哼笑,斜眼瞥她:“是谁今早还说‘最喜欢阿娘啦’的?”

桃桃乖巧地搂住昭宁长公主的脖子,眼睛眨啊眨:“都喜欢,桃桃都喜欢呀。”

她实在是可爱,惹得孟桑等人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众人又走了一会儿,这才回到苍竹院的葡萄架子下坐着。俩孩子在坐床上玩耍,孟桑与昭宁长公主陪在一旁,一边喝着酸梅饮子,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

昭宁长公主的眼睛几乎黏在两个孩子身上,随口问:“今日不去国子监和庖厨学馆?”

孟桑惬意地靠着隐囊,笑道:“前日去的庖厨学馆,而昨日在国子监那边待了一整日,两边的事都办得差不多。明日不是旬假吗?我便想着在府中躲懒一日,就当放两日假了。”

照顾两个孩子到周岁之后,孟桑便恢复了一些原本的生活,或是去国子监盯着上新、教徒弟,或是到庖厨学馆讲课示范,或是与宋七娘一起去慈幼院。她有自己的事业要做,并不想完全变成一名只知围着夫君孩子、成日守在后宅的妇人。

对此,无论是谢青章,还是她的公婆,都十分赞成。

昭宁长公主更是一把揽过照看孩子们的活计,不仅在孟桑出府时带着饺子和桃桃玩,有时也会将孩子们拐去她与谢琼的院子,晚间带着他们一起睡。

谢琼对此苦乐参半。他与昭宁长公主一样,也十分疼爱饺子和桃桃,能跟孩子们一起睡,谢琼自个儿也是乐意的。可次数一多,他看着满心满眼只有孙辈、几乎瞧不见他的媳妇儿,心里头便有些不是滋味。

有一回,俩孩子从昭宁长公主的院子回来。饺子偷偷摸摸拽着自家耶娘,分享无意中发现的小秘密。

饺子煞有其事地小声说道:“阿耶,阿娘,我与你们说个秘密,你们不要告诉旁人。”

“昨日我半睡半醒之中,依稀瞧见阿翁在向阿婆撒娇、讨香香呢!哎呀,阿翁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我和桃桃一样呢?”

谢青章与孟桑对视一眼,当即明白过来,并联想到他们昨晚在榻上的场景。前者含笑不语,后者脸颊一红,又觉得腰间有些酸,忙不迭让饺子不要对旁人说这话,并佯装镇定地转移了话题。

眼下,昭宁长公主听闻孟桑今日不必出门,兴致勃勃道:“那午后的小食,由桑桑来做?”

“好呀,那阿娘想吃什么?”孟桑笑着点头。

昭宁长公主想了想,建议道:“前日的来信可是说卿娘与知味今日到长安?当下的时新果子多,不若依着他们的口味,做雪媚娘好了。”

“好,我让庖屋先去准备。”孟桑应下,顺手将不知不觉去到坐床边缘的饺子捞回来,口中不停。

“耶娘今日回长安,所以阿舅提前打过招呼,说是会带舅母和阿柏来府上用暮食。嗯……那我多做一些,让大家都尝尝。”

昭宁长公主为桃桃打着蒲扇,笑道:“如此就更好了。”

-

孟知味和裴卿卿来得很快,大约巳末时分,孟桑刚把上锅蒸熟的江米团子放进冰窖,他们便风尘仆仆进了府门。

他们进府后,先来苍竹院见过饺子和桃桃,与孟桑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先回到专门留给他们的院子,等打理完自己,再回来陪孩子们。

再度过来时,孟知味和裴卿卿的手上各自拎着礼物。

桃桃喜欢小裙子,所以裴卿卿给她买了很多好看的布料。其中,有一匹颜色鲜艳、花纹漂亮的蜀锦,被小女郎一眼相中,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而饺子抱着面前的包裹,乐得咧开嘴:“是给我的吗?它好大呀,我可以现在就拆吗?”

孟知味摸摸他的脑门,笑道:“可以的。”

得了应允,饺子欢呼一声,眉开眼笑地去拆包裹。那是一个上下层的木箱子,里头放着成套的缩小版厨具,除了厨刀这一类不适合孩子玩的危险物品之外,筛子、搟面杖、砧板等等一应俱全,都是孟知味亲手做的。

饺子看得眼睛发直,不敢置信般愣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哇”。他先扑到孟知味怀里,极其激动地表达喜爱和感谢,然后拖着他的宝贝箱子,开始向在场其他人一个个炫耀。

他嘚瑟了一圈还不满足,冲到孟桑跟前,挺起小胸脯,振振有词地表达自己想要一起去做雪媚娘。

儿子这般主动积极,孟桑自然乐见其成。她与饺子约好,等兄妹俩午睡醒来,就带饺子去做雪媚娘。

因着这个缘故,平日里总是午睡困难的饺子,今日一到时辰就拉着妹妹爬上床榻,甚至还扯过薄被,难得一本正经地给他自己和桃桃盖好小被子。

等孩子们睡醒起来,孟桑遵守诺言,将会用到的食材和用具都挪到内堂,领着饺子一起

做雪媚娘。

早上做的江米团子,从冰窖里走过一遭,眼下已经差不多凉透。

孟桑往干净的案板上撒一层手粉,接着从盆中掏出适量的江米团子,将它搁在案板上揉搓成条状。

而饺子抓着自己的特制厨具,在专属帮厨孟知味的帮助下,依葫芦画瓢地学着孟桑的做法,有模有样地撒手粉,伸出两只小胖手揉面团。

饺子手上动作不停,口中还在兴奋地追问:“阿娘,下一步做什么?”

孟桑头也不抬:“切面剂子。”

饺子用力点头,斗志昂扬道:“好的!”

“再用搟面杖搟平。”

“好的!”

“放果肉,铺奶油。”

“嗯嗯,好的!”

“……”

桃桃被裴卿卿抱在怀中,张开嘴巴,发出“啊”的一声,舒舒服服地享受着昭宁长公主的投喂。

她咽下口中酸甜多汁的葡萄,视线追随着饺子,十分给面子地给对方鼓劲:“阿兄好厉害!”

手忙脚乱的饺子小庖厨,听见自家妹妹的鼓励后,越发有干劲,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搟面团。

忙活半天,当孟桑手脚麻利地做完三四只雪媚娘时,饺子才将将包完一只。

做好之后,他没有急着往下做,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小号雪媚娘捧到桃桃跟前,嘿嘿笑道:“桃桃,我做好啦!里头放的是桃子果肉哦。”

桃桃非常给面子,如小海豹那般啪啪鼓掌:“哇——它好漂亮,阿兄太棒啦!”

紧接着,昭宁长公主也跟着大力鼓掌,而周遭的婢子、仆妇们更是你一言我一语,换着花样夸起小主子。有这些人打头阵,裴卿卿便没有多言,只无声笑着,朝饺子投去鼓励的目光。

见在场诸人这般捧场,饺子笑得像个小太阳,骄傲地挺直胸脯,欲要把手中的点心递过去:“这是我做的第一个吃食,先给桃桃吃!”

话音未落,一直暗中留意此处的孟桑开口,温声提醒:“饺子,你和桃桃还小,不可以吃太多,否则肚肚会痛哦。”

两只糯米团子同时点头,动作完全一致,瞧上去乖极了。

饼皮是孟桑提早做的,奶油是白九等婢子上阵打好的。而各色时令鲜果,除了葡萄是饺子自己试着剥皮,其他的都由孟知味来切成大小合适的小方粒。

换言之,虽然饺子手下的面皮搟得薄厚不一,有几处险些破洞,品相看着不够完美,但真正吃起来,味道是不差的。

小小一只雪媚娘捧在手上,软乎乎的就像两个孩子的脸蛋。白色的外皮吃在口中,软糯里带着些微弹劲,内里的奶油奶香十足,口感细腻绵润。点缀其中的桃子果肉,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奶油的腻和外皮的干,带来几分时令鲜果的清甜。

兄妹二人在长辈的帮助下,你一口我一口,很是友好地分享完饺子亲手做的第一只雪媚娘,冲着彼此甜甜地笑了。

饺子小庖厨吃饱喝足,小步溜到孟知味身边,连声催促外祖父同他一起继续做甜品。

小郎君的头一份作品,属于他和妹妹,周遭长辈对此没有异议,笑着看兄妹互动。

从第二份开始,长辈们于无声中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打起精神。

因而,等饺子历经千辛万苦,又做出一只雪媚娘时,转头就与众人的灼灼目光对上。

孟桑和孟知味微笑:“饺子,阿娘/阿翁想吃。”

昭宁长公主很能放下身段,委屈地哄求:“阿婆好饿,如若不能吃到饺子做的雪媚娘,阿婆就会饿晕啦!”

裴卿卿歪了歪头,朝着饺子露出期待的笑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饺子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为难起来,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他环顾一周,最终下定决心,把第二只雪媚娘捧给孟知味,理直气壮道:“是外祖父陪我一起做的,所以应该给外祖父。”

说罢,他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声,望向众人的目光既无可奈何又充满包容,一本正经道:“我晓得我做的吃食很受喜爱,你们不要吵架,大家都有的!”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纷纷憋笑,在饺子越发不满的神色中,忙不迭出声夸他“懂事、没有厚此薄彼”。

如此,大人们是满足了,却苦了饺子一人。

他哼哧哼哧又做完三份,气喘吁吁地把它们依次分给孟桑、裴卿卿和昭宁长公主。弄完这一切,用尽力气的小郎君就差瘫在坐床上。

还没等饺子缓过劲来,谢青章等人前后脚回来了。

得知饺子学做吃食,听着孟桑等人的大肆炫耀,谢青章等人默了片刻,旋即将期待的视线投向精疲力尽的饺子。

谢青章轻咳一声:“饺子,阿耶也想尝尝……”

谢琼眨眼:“阿翁……”

叶简夫妇:“舅公和舅婆……”

就连叶柏都没忍住,默默看向外甥。

已经十三岁的叶小郎君,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气质初显。平日里走在街上,已能惹得小女郎脸红不已、芳心暗许。

如若说,他七岁与孟桑初见时,还是一位强行装成大人的小老头,如今的他,从内而外、不动声色地透着稳重,说起话来愈发有条理。

叶柏暗示道:“饺子,阿舅只要一有空,平日都会来陪你和桃桃玩。你们也常说,最喜欢小舅舅了!所以……”

忙活许久,饺子的两只胳膊都酸了。如今看懂一众疼他的长辈的请求,饺子眼前一黑。

他合上双眼,像一条彻底失去希望的咸鱼那般,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只觉得心中满是绝望。

呜呜呜,他才三岁,为何要承受这么多!

看着饺子这副如遭雷劈的夸张模样,众人无一不被逗乐,捧腹大笑。

唯有桃桃当了真,难得失去小咸鱼的懒散,麻利地手脚并用爬过去,瘪下小嘴,双手抱着哥哥的胳膊,伤心欲绝地抽泣:“阿兄,阿兄不要死!呜呜呜,阿兄不要抛下我和耶娘,桃桃害怕!”

“呜呜呜,阿娘,怎么办呀,阿兄死掉了。”

孟桑等人面面相觑,连忙上前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