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没想到两朝三百年争夺天下的世仇,今天我们两却是这样相见?”

“三百年是我们从你们手中夺的天下…不过现在这天下也又风雨飘摇之中,都不是你我所能掌控,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却还在这争什么?”

“同病相怜?”少女默念这几个词,冷哼一声,手上却将剑压的更加紧,少年觉得那冰冷一直钻入血脉,,一阵阵的眩晕,耳中只听到剑中百千血魂哭号之声。他明白这剑根本不用割破自己肌肤,只凭剑中厉魂就能卷去自己的性命。

“陛下,此人是谁?”有将官抬头起来问道。

少女微扬下颌,举目挑视着少年:“是啊?你是谁呢?是全天下都要向你跪拜?还是你做我的囚徒?”

16

牧云笙坐在那晶石所砌的殿中,望着四周晃动着的水影,耳边能听见清亮不绝的泉水声。这宫城之中处处都是水,而所有光线,也都从水中来。那些池中瀑中发亮的晶石,取代了所有火烛。

所眼前的纱帘置摆,却不象是在某位帝王的寝宫,倒象是公主的绣殿。那些晶亮吊饰,泉边绮兰,无不是小女子情调。

看着眼前摆着的纸笔,他摇头苦笑:“我本来以为你要我签什么让天下的诏书呢,没想到…”

“少废话!”女子从榻上坐起,扬着未明剑,“专心点!”随后立刻恢复了甜美的笑容,重新把剑藏到身后,左手轻执罗扇拍着胸前,斜倚在长榻上:“你要是把朕画得不传神,这幅画要是不能流传三千年,你就是世上第一个淹死在金鱼缸里的皇帝!”

少年平息静气,缓缓提笔。他专心入画时,便忘了世上其它的纷争利害。眼前女子,也只看她目中灵韵面上纹肌,而再不管她是否会在画好后便杀了自己。

他呆着着这少女,看她脸上隐去了杀意与威势后,俨然还是一清水般的女孩子家。眼中晶亮望着自己,不去想家国厉害,满心只盼着只把最美的韶华长留。

突然他眼中浮现起另外一张面容来,耳中分明听见那个清灵的声音:“小笙儿,你会成为世上最伟大的画师的…”

“这样也好啊,对于我这样爱美如命的人儿来说,我不用看到自己老去时的样子,这是多么幸福。你也只会永远记住我最美丽的时候。”

少年喃喃念着,心中无限怅然。猛得放下画笔,却是一笔也画不出来了。

女子从榻上坐起,望着少年神情,却没有怒挥宝剑,只是走近问:“你怎么了?”

少年满腹的衷肠无从诉说,只是呆呆望着湖光水影出神。

女子缓缓踱到殿中池边,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我在地下,并并非不闻世间的事情。”她望着假山流瀑,轻轻问,“告诉我…她的美,是什么样…”

少年痴坐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我画你,必画煦暖春色,踏青和歌,用淡黄浅绿,描彩衣丰颜。但我画她…却用不出任何一种颜色,唯有水清墨晕,一点点泛开,像…像雪落梅枝,所有的鲜艳,都孕在苞中,像白鹿跃过雪地,只见风痕,不见实影。”

女子沉默许久,才悠悠长叹:“我明白了…真希望能亲眼看到她。”

“我答应过她,要三年之后,在世上最美的地方,与她相见。”少年凝望水纹,“她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他忽抬眼望向女子:“所以恕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天下将来属谁尚未可知,但我这条命,此刻却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女子脸上突然恢复了那帝王的冷漠:“你以为你想把命带走,就可以做到吗?”

她扬剑指向少年,少年却也抬起了手。手中画笔的几滴绯红甩出,飞落到她的纱袍上,却突然急速泛开。女孩皇帝眼看着自己的衣裙变成了坚硬的石雕一般,她被裹在这壳中再也无法动弹。

少年走上前,慢慢取过她手中的未明剑。少女急得满面通红喊:“我若喊卫士来,你就会被乱刀砍死当场。”

少年望向她的眼睛,笑着:“你不会的,就象我也不会杀你。那三百年的恩仇,对我们来说,重如山岳,但若一转念时,却也轻若烟云。”

他转身向外走,女子却喊:“等等。”

少年站住时,她轻轻说:“把我也带走吧。”

17

地下巨大光湖之畔,两人缓缓行着。

“谢谢你带我经过河络族的地界。三百年来,他们守护着留向地面的出口,我们一直被困在这湖边和崖前,我们的国土只有这地下方圆的十数里,国民不过千余。”女子笑着,“我其实明白的很,连皇族血脉都衰微到要我女子来作帝王,靠这村庄般的国度,谈什么复国重得天下呢?”

她低下头:“我只想走,想逃出去。我不要做什么村庄里的帝王,我要去看看地上的样子,看看真正的天下。”

牧云笙微笑着:“这回是两个逃跑的皇帝了。”

“所以那天你说我们同病相怜,真把我的心扎得好痛。至少你有挣脱宿命的勇气,我却没有。”

“可你打算去哪儿呢?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会很危险的。”少年说。“这未明剑,你拿着防身吧。”

“不用你说,我也一定要自己去闯一番天下的。这未明剑是天下英雄都想得到之物,你却肯将之与我…”女子叹一声,“你既有赠剑之谊…我却无以回赠…我以帝王之诺,将来你若向我求一样东西,除了天下,我都可以给你。”

少年一笑:“你也不过是个手中空空的帝王,不过我先谢过了。”

女孩也笑着,“好了,见到阳光的那一刻,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最后的时刻,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啊…什么…”

“唉,”女孩子轻叹了一声,转过脸去。忽又急转回看着少年:“你就不问问我的名字?”

“啊…是的…”少年脸一红,“你叫什么?”

“昀璁…姬昀璁…就是发光的玉石。”女孩笑着,“将来见到我时,可别叫不出来哦。你敢忘了,我就让你变成世上第一个被玉玺砸死的皇帝。”

她向前奔去,回头喊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副画呢。”

之七、苹烟

1

天启城一千里外,澜州砚梓郡、淖河边。

“苹烟!你个懒东西,什么时候了,还不去打水!要等到我来抽你的嘴,让你个不知好歹的赔钱货…”

婆婆的骂声中气十足,举着鞋底冲出来,少女苹烟叹一口气,丢下正劈的柴火,推开流着鼻涕要做弹弓玩的丈夫,提着桶奔向河边。

一路上女孩子心里憋苦,家中八个姐妹,二姐三姐嫁去镇上,一个嫁与杀猪匠,一个嫁给打更郎,全是正经人家,据说三天便可吃一次肉,偏偏自己生时,家就穷了,六岁就被卖给人当童养媳,换了一个猪仔五斗米,从此一辈子便要挨苦受气。

到了河岸上,少女对着河水发呆,凭什么人的际遇如此不同,难道只因为自己晚生了几年,可既然是受苦,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送来世上,然后又这样轻贱抛弃。

不觉眼泪一滴落在河水中,苹烟忙捧了河水冲洗一把脸面,决心把烦苦暂忘,继续忍受不知为何要忍受的生活。

她一转头,却看见那里坐着一位少年,也凝望着河水奔流,久久不动。

“你是谁?不是本村人吧,我没有见过你。”

少年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也没有见过你。”

“你…你是想洗衣服么?”苹烟看见他身边散开的包袱,不少脏衣服乱堆在那里,虽然竟都是上好的料子极好的织工,却粘满泥土,有的已经划破了,她心痛不已。

少年脸微微一红,“我…我坐在这里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