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的海面上宛如骤然起了无数道血的喷泉。

这种景象在传说的炼狱中都不曾有过。

同时,那铁壁般的船身也纷然碎裂,十几艘舰船也像猛然失去了头颅一般,缓缓往海下沉去。

紫衣人还默然站在桅杆之颠,广袖博带都在海风中猎猎扬起。他整个身子仿佛都是月光的一部分,奇寒逼人,却又亦幻亦真,让人无法谛视。

桅杆距离水面已不足一丈,只见他广袖微张,一道紫光向大威天朝号标来。

他的身形也随风而起,那种姿势不是飘,也不是飞,而只在一瞬间是和你眼中的月光交换了位置,就在你眼帘一开一阖之间,他已然到了跟前。

衣带轻招,来人已无声无息的落在甲板上。

众人只觉鼻端传来一阵异香,香气非常淡雅,但却奇寒彻骨,众人禁不住都是一个冷战——正是那些尸体上的气味。

众人讶然抬头,向这个杀人妖魔看去。

然而再没有人的目光能从他身上移开。

他全身笼罩着若有若无的冷光,一抬手,冰魄的光泽就从他垂下的衣袂中照人而来。他来到众人面前,举止间有种说不出的飘逸,却又诡异之极。

满天月光似乎更盛了,然而真正的黑夜却似已随他翩然而降。

众人的手足都宛如沐入冰池之中,然而极度的恐惧仍不能阻止大家去凝视他的双眼。

那双眸子澄如止水,比眼前的大海还要深沉。淡漠的神光中,竟似乎藏着难以言传的忧伤与悲悯——无论如何,这双眸子只应该属于释迦太子,而不是属于这个举手之间就收去几十颗人头的妖魔。

恰恰这样的妖魔竟有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甲板上的诸人,称得上风标出世的比比皆是。然而休说男子,就是最自负美貌的女子,也不得不惊叹,这是一张诸神呕心沥血才雕琢出来的面孔。美丽得诡异的轮廓上,恰到好处的点缀着精致到极点的五官,就仿佛暗夜中的星辰,照耀着整个世人。孤独、优雅、毫无瑕疵。如果非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缺陷,那就是他的肤色和唇色过于苍白,似乎终年不见阳光。

如果一个妖魔有了这样一张脸,大家都宁愿不把他当作妖魔来看。何况,他肯定是人,还是最为养尊处优的人。妖怪虽然能变化出完美的面孔,却变化不出他身上那种沉静的贵族气度。

此时,这位紫衣少年居然开口了:“化外之民,久慕中原风物,千里存临,不幸值盗。坐船既毁,亲朋复杳,惶惶如丧,营营奈何?欲求一席,心复愧然。座中君子,能赐锥地乎?”话虽略显深涩,他说来却无比的自然。

唐岫儿听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这个杀人恶魔居然文绉绉的向他们求助,还要住在这艘船上。

她抢先问道:“你是谁?”

紫衣少年道:“诸位可以叫我小晏。”

唐岫儿撇嘴道:“这肯定是假名。这么说来你是不肯用真面目示人了?”

那少年居然微微一笑:“名字虽假,每一寸面目却都是真的。”

想不到他居然还会笑。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所有的血腥、戾气都顿时消散。仿佛天地也因这一笑而洗净重生。

众人被他的笑容所摄,似乎一切都已淡忘了。

那个自称小晏的紫衣少年将目光转向谢杉,道:“多谢这位公子医治紫石姬,还是让我来吧。”

谢杉愕然抬头,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觉紫光一长,人已到了眼前。他袍袖轻轻一带,谢杉手上的那个少女已到了他怀中。

谢杉只觉触手一阵奇寒,脑海片刻间化为空白,对方手上不带分毫内力,但在他出手那一瞬,周围的一切就仿佛被无形的魔力凝固,任由他从容出入,将紫石姬抱走。

天底下从未有这种奇异的武功。谢杉心中一凛,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时,就见唐岫儿正有些鄙夷的望着自己,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那少女一直昏迷不醒,刚入紫衣少年的怀中却就醒转过来,她挣扎而起,在甲板上勉强跪直了身体,低声道:“ 主人,属下…属下没有能阻止他们前来,属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再难出声,一双明眸中满是愧疚自责之色。

小晏点点头,转向卓王孙道,抱拳道:“紫石姬伤得不轻,还请船主行个方便,让我找个地方为她略为医治。”

卓王孙微微一笑,在众人均未出一言的情况下他居然一眼就看出自己才是真正的船主,这少年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明许多。

卓王孙笑道:“佳客远来,郁某未能远迎,失礼殊甚。鄙船地字二三号房间尚还空余,如蒙不弃,就请小晏公子与紫石姑娘暂屈尊驾。”

小晏点点头,向卓王孙道谢后,径直抱起紫石姬下了甲板。

其他人余惊未息,愕然看着他的身影从自己身边穿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

或者说不是不敢,而是为他的气度深深震慑。

过了好一会,唐岫儿才宛如大梦初醒,道:“你们就让他这样下去了?刚才十几条船,几十条人命,被他一招之下杀的片甲不留,你们看的明明白白的,却还让他与我们同行?”她指着海上散落的船舶遗骸,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随她手指所向,海面上窜起一道火光,而后一声巨响,一枚海碗粗的炮弹笔直向甲板飞来。

第八章、漫垂紫袖结芳菊

那些黑帆船上的人居然还没有死绝。

一个炮手在看到满天紫光的一瞬就吓得晕了过去,幸而躲过了那场屠杀。恰好他所在的船又被另一具船舶的遗骸钩住,一时没能完全沉没。刚才被海水一浸,那人缓缓醒转,听到大威天朝号上有人,恍惚之中拉下响环,向这边开了一炮。

一尊红衣大炮在仅隔数丈之外当面轰出,威力岂比寻常!唐岫儿只见那枚炮弹旋破夜空,哧哧作响,瞬时已到头顶。

突然,一道电光划破夜空,一枚铁箭从天朝号后方飞速赶到,与那枚炮弹迎个正着。只听巨大的暴响直如钧天雷裂,在大威天朝号上空炸开。

一爆之下,那枚炮弹竟被铁箭当中穿过,裂为碎块,跌在甲板之上,铁屑纷飞,深嵌木里足有三寸多深。满天碎片中,唐岫儿下意识的伸手一挡,只觉那箭速度丝毫不减,从她袖侧掠过,向远空飞去,瞬时已不见了踪影。过了好久才远远传来落水的声音。

唐岫儿立定身形,骇然看着地下的弹片,这种出了膛的精钢炮弹居然能被一根铁箭穿碎,这一箭之力简直是匪夷所思。

唐岫儿转身望去,就见来箭的方向上,正泊着一叶狭窄的扁舟。

上面一条黑衣大汉如标枪般笔挺的立着,双手合抱胸前,怀中是一张大得出奇的弓。

这张弓样式奇古,弓身上脉脉乌光,在月下流转不定,映出黑衣人一张冷漠的脸,上面就像涂了一层黝黑的砂子——那只能是烈日和风沙的痕迹。他那指节凸出的大手,正轻轻摩挲着弓背上九颗赤红的宝石。

卓王孙向那人拱手笑道:“想不到后羿神弓庄先生也来了,郁某船上还有两间空房,倒也正好。”

众人悚然动容,莫非那人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神箭的庄易?

据说这个人无亲无友,漂泊天下,唯独对箭术一道上已经嗜好到了痴狂的地步。他十岁的时候就一路乞讨着来到蒙古,在草原上射狼而食,掘地而眠,足足等了三个月,才得到了和蒙古大汗比箭的机会。两人一共比了七天七夜,各射麋鹿两千头,不分胜负。然而此人箭术虽高,行事却极为狠毒,箭下从不留活口。年轻时为了投师学箭,竟连妻儿都杀了。所以提起他的为人,江湖上的人多不以为然。

但是大家都害怕他手上的弓。据他自己说,那张后羿神弓真的是上古神物,全由乌金打成,足足有千斤之重。而上边镶嵌的九颗宝石就是当初后羿射落的九日。虽然江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背后还常常嗤之以鼻,说他故弄玄虚,但提起那张弓的时候,都不免帮他把这个传说再说一次。何况,他刚才的确是站在一叶起伏不定的扁舟之上,出箭射落了一枚飞旋而来的炮弹。一个人有这样的箭术,无论他说出什么样的传说,都没有人敢觉得它荒诞了。

庄易抱着弓,向卓王孙点了点头,当是还了礼:“不错,庄某的确是有事出海,想借这位公子的船一用,不过却不是现在。”他一顿足,足下扁舟飞一般的向开炮的残舰标去,他来到跟前,轻轻一抬手,就拦腰将开炮那人提了起来。那人身材本来也算得上魁梧,被庄易提在手中,却如同一个被掏空了的稻草人,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

庄易一手持弓,一手提着那人,足下小舟平平向后退去,道:“庄某现在公务在身,必须把这个倭寇余孽带回县衙,明早日出之时,庄某自当再来,与诸位同游海上。”话音未落,小舟已退出老远,片刻之间就只剩下圆月中的一粒黑点。

偌大的海面寂静如初,唯有水波微微动荡。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谢杉摇摇头道:“像庄易这样的人居然肯为刘家港县衙做事,倒真是不可思议。”

敖广扶了扶拐杖,笑道:“老朽倒是觉得这为县衙做事只是个引子。”

谢杉道:“引子,什么引子?”说完了却警惕的扫了敖广一眼。

敖广笑道:“谢公子不必紧张,此次就当闲聊,下次有什么好生意,谢公子多多照顾老朽就是了。”

谢杉脸上一红,道:“还要多多请教前辈。”

敖广道:“不敢,老朽以为庄易替县衙做事,不过是为了引他上这艘船。”

谢杉道:“难道他上这艘船另有目的?”

敖广笑道:“只怕上这艘船的人都另有目的,难道谢公子不是?”

谢杉脸上微微有些尴尬:“我和表妹只不过是为了追查倭寇的下落,替天行道,聊尽侠道中人的本分。”

敖广瞥了他一眼,笑道:“说不定人家庄先生的目的也不过如此。只是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刘家港倭寇居然就被那位小晏公子在一举手间铲除的干干净净,妨碍了两位行侠仗义的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