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峰额角微微见汗,但神色仍是很从容。只见一个攻得迅疾,有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一个守得沉稳,有如长堤卧波,不为摇动!而且往往在柳洞天攻得极为紧迫之时,褚云峰突然反扑一两招,反扑的招数奇诡绝伦,登时又扭转了劣势,扳成平手!

  激战中柳洞天忽地冒险进招,剑光有如一道长虹,横卷过去。一招之中藏着连环七式。这刹那间,群雄都是大惊失色。尽管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历过不少恶斗的场面,但这样一招生死立判的狠辣剑招,他们却是从未见过。这刹那间,人人屏息而观,当真是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陡然间只见两道剑光矫若游龙飞上天空,两条人影倏的分开,同时叫道:“好剑法!”过了片刻,这才听见“当当”的两声金石交击的清脆声响,两柄长剑同时掉下,插进铺满碎石的硬地,几乎没至剑柄!

  这样的结局当真是皆大欢喜,群雄绷紧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轰然喝彩。董开山等人哈哈笑道:“旗鼓相当,可称双绝。端的是令我们大开眼界了!”

  两人的剑同时脱手,这一场比剑当然应该算是不分胜负。董开山的说话就是表明这个意思,群雄亦觉得毫无疑义。不料董开山的话刚刚说完,淳于周接着就冷冷道:“不见得!”

  此时柳、褚二人都各自把剑拔了起来,褚云峰俯首一瞧,不觉变了面色,随即拱手道:“淳于寨主说得不错,这一场是我输了!”

  原来双方的剑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但褚云峰用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柳洞天的剑却不过是一把普通青刚剑,因此虽然是同样损了兵刃,却证明了柳洞天的功力较胜一筹。

  柳洞天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说道:“褚兄何必过谦,在剑法上我并没赢你。”这话倒也说得十分坦白,在柳洞天的内心的确并不感觉到胜利的喜悦,反而是多少有点惭愧的。

  原来柳洞天在和他斗到百招开外之后,这才想到了一招克敌制胜的妙法,他用强攻猛扑的“夜战八方”的招式,剑光笼罩了对方的身体,在这样情形之下,对方纵有怪招,刺向他意想不到的方位,至多也只是两败俱伤而已。要解拆他这样猛烈的剑招却是万万不能的。他自忖功力比褚云峰高,若是两败俱伤,褚云峰定然伤得比他更重。是以他估计褚云峰一定不敢硬拼,唯一可以逃命的办法就是扔剑抵挡一下,跟着伏在地上,打滚逃出他的剑圈。若然当真如他所算的话,褚云峰之败就是败得十分狼狈的了。

  不料褚云峰却并不如他所算,在这最关键的一招竟然硬接下来,而且接得十分巧妙。褚云峰是用“绞剑式”化解了他一部分的劲道,两人的剑这才同时脱手的。是以斗剑的结果只能证明柳洞天的功力较高,在剑法上则仍是不分胜负。而且却以功力而论,也的确只能算是“较胜一筹”而已,因为柳洞天的剑也是同时脱手的。

  虽然如此,但这样的结果已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谁都想不到一个藉藉无名的褚云峰,居然能够和一个剑术大名家打成平手!何况褚云峰还是曾经和崔镇山先拼了一场的。

  孟明霞站在李思南的旁边,悄声说道:“如果褚云峰不是先耗了一场内力,说不定这一场还可以胜呢。”

  李思南道:“功力是柳洞天较高,剑法也算得很是不错。褚云峰若不是先打一场,依我看来,或者可以在两方面都扳成平手,要胜他恐怕还是不易。”

  孟明霞道:“如果是由你对付他呢?”

  李思南微笑道:“这就难说得很了。”言下之意,其实即是说自己至少也不会输给柳洞天。

  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很细,因为当场评论高手的剑法,给人听见了难免惹起是非,是以自是不好高谈阔论。

  不料他们虽然是窃窃私议,却也给柳洞天听见了。柳洞天因为曾经听得屠凤介绍李思南的来历之时,说他是少林派谷平阳谷大侠的高足弟子、达摩剑法的衣钵传人,故此一直都是对他十分留意的。

  柳洞天的气量虽然并不狭窄,却也不是心胸十分宽广的人,听了他和孟明霞的议论,不觉起了好胜之心,心里想道:“他是十几家寨主推举出来与淳于周争夺盟主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有何本领配当盟主!”

  褚云峰认输之后,便即退开,柳洞天则是剑不归鞘,站在场中,抬眼向李思南望去,高声说道:“刚才小弟有言在先,这一场便请李公子指教。”

 

  一来是有言在先,二来屠凤这边也没有足以和柳洞天匹敌的剑术高手。刚才好不容易奇迹般地钻出一个褚云峰,但如今褚云峰已败下阵来,却哪里去再找一个褚云峰?是以李思南“义不容辞”,只好亲自下场了。

  争夺盟主的一方亲自下场,这一场当然是更为引人注目。柳洞天的剑法是大家见过的,李思南的剑法如何,却只有孟明霞与屠凤两人知道。

  大家都想看看李思南的剑法又有什么精妙之处,董开山、邓飞这一班老成持重的前辈,还不免暗暗为李思南担心,“倘若他的剑法还比不上褚云峰的话,这可是大失光彩了。”

  心念未已,只见李思南已是平剑当胸,向柳洞天说了一个“请”字。他随随便便立了一个门户,意态甚是从容。

  柳洞天心想:“我且给他一个下马威!”当下说声:“有僭!”毫不客气地举起长剑,闪电般的便向李思南刺去。这一剑来得凌厉之极,而且是脚踏中宫,平胸刺到。武学有云:“刀走白,剑走黑”,即是说剑势采取的多是偏锋。而今柳洞天见面第一招就从正面攻来,不依剑术的常理,这显然是存心蔑视对方的了!

  孟明霞看得有气,“哼”了一声,心里想道:“你的剑法纵然高明,也不该如此无礼!哼,何况你的剑法也不见得就一定胜得了南哥!”

  其实柳洞天倒不是故意对李思南无礼,他只是存心要激怒李思南。他是武学的大名家,深知胜负的诀窍。高手比拼,倘若有一方气躁心浮,即使他的本领还要胜过对方,结果也是必败无疑。

  旁观诸人都为李思南愤愤不平,李思南却是神色如常,毫不动怒。但见他兀立如山,纹丝不动,待到柳洞天的剑尖堪堪就要刺到他的胸口的时候,这才陡然间把剑一翻,一招“金鹏展翅”,斜削出去!

  这一招拿捏的时候,妙到毫颠,柳洞天的剑招已是稍嫌用老,而李思南则是春云初展,锐气方张。这正合乎兵法上“避其朝锐,击其暮归”的道理,旁观的剑术行家都不禁喝起彩来!

  柳洞天心头一凛,连忙变式收招。幸而他见机得快,否则这一条手臂就等于送上去给对方砍了。他这一招变式,守中带攻,刚柔并济,令李思南不能乘胜追击。虽然是稍居后手,却也毫无破绽可寻,委实算得是一招极高明的剑法。但群雄恼他骄狂,却是无人给他喝彩。

  李思南赞了一个“好”字,跟着也立即收招变式,并不贪攻。柳洞天诱敌之计不成,心里对李思南也是好生佩服:“这人当真是不可小觑,剑术高明还在其次,这份涵养的功夫更是难能!”

  双方试了一招之后,彼此都是不敢稍有大意。当下就认真地较量起来。

  群雄见李思南的第一招就使得那样老辣,大家都以为他必有精彩的后着源源而来,不料看了十几招,只见李思南使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招数,并无特异之处。

  董开山悄声说道:“达摩剑法怎的如此平庸,这真的是达摩剑法吗?”董开山以大摔碑手驰誉江湖,对剑法却并不是十分在行,故此偷偷地向孟明霞请教。

  孟明霞笑道:“这当然是如假包换的达摩剑法,哈,我还当真想不到李思南使得如此高明呢!真难为了他,不知是怎么练的!”

  董开山似信不信的神气,说道:“何以我不觉得有何特异之处?你看,柳洞天的剑法使得何等轻灵翔动,他的剑法却似乎有点涩滞不舒?”

  孟明霞道:“我爹爹说,最高明的剑法是以‘拙’胜‘巧’。灵巧容易,要达到‘返璞归真’的‘拙’的境界这就难得多了。以李思南现在的造诣而论,这达摩剑法足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力!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多岁,所以我说这真是难为了他,不知是怎么练的?”

  董开山起初只是半信半疑,但看下去却不由得他不相信了。只见李思南使出大开大阖的剑法,毫无花巧可言,但不论柳洞天使出如何奇诡莫测的剑招,都给李思南一一挡了回去。

  柳洞天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我破不了他的防御,久战下去,定必吃亏。”当下硬着头皮,采取速战速决的战术。

  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端的是狠辣非凡,攻势展开,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看得众人目眩神迷。

  董开山不觉又担心起来,说道:“李公子步步后退,恐怕要糟!”孟明霞微微一笑道:“无妨!”此时她亦是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一招精妙的剑招,无暇给董开山多作解释了。

  表面看来是柳洞天大占攻势,但在武学名家的眼里,却已看得出是李思南胜券稳操。原来上乘剑术的原理是在不可胜之中求胜,柳洞天采取闪电攻击的战术,就是想要迫使李思南露出破绽。

  哪知李思南虽然是步步后退,但每退一步,就消去了柳洞天的一分攻势。柳洞天非但找不出他的破绽,反而成了强弩之末,渐渐有难以为继之感。

  再过片刻,只见柳洞天的招数越出越快,前招未出,后招即发。李思南却是越来越慢,剑尖上就好似悬着一声石头似的,东一指,西一划,迟缓非常。但说也奇怪,反而是柳洞天大汗淋漓,面色越来越见沉重。李思南倒是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看至此时,孟明霞方始松了口气,悄悄对董开山说道:“柳洞天久战不下,自知必败,看来他是要作险中求胜的打算了。但如此一来,他可就要败得更快了!”

  话犹未了,只见柳洞天果然跃起,使出了险招,左一招“万里飞霜”,右一招“千山落木”,两道剑光交叉穿插,李思南好像已在他的剑光笼罩之下,眼看就要给他在身上搠个透明的窟窿!

  众人惊呼声中,只见李思南霍地一个“凤点头”,倒纵三丈开外,头上戴的一顶皮帽跌下地来。淳于周这边的人大喜若狂,轰然叫道:“柳舵主胜了!”

  但在这些人狂呼怪叫声中,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李公子胜了!”这是孟明霞的叫声。

  柳洞天也觉得似乎胜得侥幸,听得孟明霞这么说,心中一动,连忙俯首一瞧,这一瞧登时令他面红过耳!

  原来在他的胸衣上有三个铜钱般大小的圆洞,不问可知当然是李思南的杰作了。

  这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柳洞天这样的剑术大名家也要待旁人喝破之后,才知道对方已经在他的身上留下“标记!”

 

  李思南待他发觉后,这才微微一笑,将手掌摊开,说道:“小弟不慎,损了柳兄衣裳,还请见谅。”掌上有三片圆形破布。

  柳洞天虽然也挑落了李思南头戴的皮帽,但挑落帽子容易,在对方胸口部位,割开他的衣裳,而且是恰恰造成同样大小的圆孔,这比挑落帽子何止艰难十倍!

  还有一层,李思南是用“凤点头”的招数避开柳洞天的剑招的,虽然闪避得不算十分成功,却总是避开了。高手比斗,相差不过毫厘,亦即是说柳洞天只能挑落他的帽子,却无法伤及他的身体。因此即使单论这招,李思南也不过输了半招而已,性命的危险则是没有的。

  但李思南刺他的那一剑可就大大不同了,他根本就没发觉,遑论避开?如果李思南立心要取他性命的话,剑尖只要刺深半寸,他的胸口已是开了三个窟窿。因此柳洞天不仅是输了一招,性命尤且操之别人之手。

  柳洞天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他是个剑术的大名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是不能抵赖。他也不想抵赖,当下叹了口气,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当真说得不错。李兄,你的剑术比我高明十倍。小弟这一场是输得口服心服!”

  柳洞天插剑归鞘,走回去向崔镇山苦笑说道:“崔兄,你也已经报答了淳于寨主了,咱们还是走吧。”

  此言正合崔镇山心意,当下便向淳于周道:“淳于寨主,我们二人给你出赛两场,差幸无功无过,告辞了。”崔镇山胜了董开山,败给褚云峰;柳洞天则是胜了褚云峰,败给李思南。各自胜一负一,故此说是“无功无过”。淳于周知道他们二人不会为他所是,得他们扳回两场,已是心满意足,当下客气几句,也就不再挽留。崔镇山的师弟已经驳好断骨,伤势无碍,跟了他们二人一同下山。

  李思南战胜了柳洞天,群雄纷纷向他道贺。李思南道:“侥幸获胜,何敢云功?”“侥幸”是假的,但他胜了这场,却也的确是不敢自满。想起刚才的惊险之处,如果闪避得稍有差错的话,脑袋就要给柳洞天刺穿。交手之时不知害怕,过后始方知惊,李思南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淳于周哼了一声,冷冷道:“尚未终场,要开庆功宴似乎还早一点吧?”群雄争着向李思南道贺,他是越看越不顺眼,当下便想亲自下场,向李思南挑战。但屠龙却已先他而出。

  不过屠龙却不是向李思南挑战,而是向孟明霞挑战。

  屠龙自忖,今日无论如何是要斗一场的,不是斗孟明霞,就是斗李思南。他得了淳于周指教,斗孟明霞虽无必胜把握,但也不是没有可胜之机。因此他想与其斗李思南,不如斗孟明霞。

  李思南一见屠龙下场,不由得心头火起,大踏步就走出去。屠龙笑道:“李公子,你刚刚斗了一场,还是歇一歇吧。孟姑娘,你已经歇过了,我想向你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