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他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僵硬了,但是感觉却很粗糙。

墨燃觉得奇怪,楚晚宁虽然指腹有细小的茧,但手心总是柔和细腻的,他忍不住细细去看,瞧见的却是皲裂破碎的伤疤,虽然已被擦拭过了,但创口却再也不会愈合,皮肉仍翻开着。

他想起薛蒙说的。

“他灵力透损,已与凡人无异,不能再用法术,也传不了音,只能背着你,一步一步爬上死生之巅的台阶……”

支撑不住了,站不起来了,匍匐在地,跪着,拖着,直到十指磨破,满手是血。

也要带他回家。

墨燃怔忡地喃喃:“是你背我回来的吗?”

“……”

“楚晚宁,是你吗……”

“……”

“你若是自己不点头,我是不会信的。”墨燃对棺椁里的人说,面目竟是平静的,好像笃信眼前人真的会醒来,“楚晚宁,你点个头。点头了,我就信你,我不恨你了……你点个头,好不好。”

可楚晚宁还是那样躺着,神情寡淡,眉宇冰冷,似乎墨燃恨不恨他,他根本不在乎,他自己求了个问心无愧,留得别人在世上惴惴不安。

这个人,活着或死了,都教是人恼,远胜过教人疼。

墨燃忽地嗤笑:“也是。”他说,“你何时听过我的话。”

他望着楚晚宁,忽然觉得很荒唐。

一直以来,他都因为楚晚宁瞧不上自己而生恨,因为楚晚宁当年未救师昧而恨深。

兜兜转转,这种恨绵延了十余年,却忽有一日,有人告诉他——

“楚晚宁当时转身离开,是不想拖累你。”

忽有人告诉他——

“观照结界是双生的,你受了多重的伤,他也一样。”

他灵流耗竭,他无力自保,他……

好,当真是好极了。楚晚宁什么都是对的,那他呢?

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像个丑角一样被耍的团团转,龇牙咧嘴挖心掏肺恨了这么久。

算什么?!

误会这种东西,若是短暂的,那就好像伤口愈合时粘上的一团污脏,及时被发现,清洗掉再重新涂抹膏药,是再好不过的。

但若是一场误会,续了十年二十年,困在网里的人在这误会里投入了漫长的恨,投入了漫长的在乎,投入了漫长的羁绊,甚至是命。

这些情感都已经结痂,长成了新的皮肉,和躯体完全糅合在一起。

忽然有人说:“不是这样的,一切都错了。”

那此时该怎么办才好?当年的污脏都已经随着岁月,长在了皮下,生在了血里。

那可是要把完好的皮肉撕开,才能冰释前嫌。

一年的误会是误会。

十年的误会,是冤孽。

而从生到死,一辈子的误会,那是命。

他们命里缘薄。

霜天殿的厚重石门缓缓开了。

一如前世,薛正雍提着载满了烧酒的羊皮酒袋,步履沉重地踱至墨燃身边,席地而坐,与他比肩。

“听人说你在这里,伯父来陪你。”

薛正雍一双豹目亦是通红的,显示不久前刚哭过。

“也来陪陪他。”

墨燃没有说话,薛正雍就拧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猛的停将下来,狠抹了一把脸,强作欢笑道:“以前我喝酒,玉衡看见了总是不高兴,现在……唉,罢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岁数不算大,但送走的故人却一个接一个。燃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

“……”

墨燃垂落眼帘。

前世,薛正雍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眼中只有师昧凋零的血肉,其他人的死活又算什么?他不懂,也不想懂。

但如今,他又怎会不明白?

重生前茕茕孑立,偌大的巫山殿唯剩他一人。

有一天,他自浅寐中惊醒,梦到了旧时求学玉衡门下的情形,醒来后有意回自己当年的寝居看看,可推门进去,那狭小的弟子房已是荒僻许久,四壁蒙尘。

他看到一只小熏炉打翻在地,却并不知是谁打翻的,在什么时候打翻的。他把熏炉拾起,下意识想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可是岁月湍急,他握着小炉,忽然愣住。

“这个炉子,原来是放在哪里的?”

他不记得了。

鹰隼般的目光掠过跟在他身后的拥蹙,可那些人都长着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他甚至分不清谁叫张三谁叫李四。

而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帝君少年时的那只香炉,究竟摆在在房间的哪个位置。

“这个炉子,原来是放在哪里的?”

他不记得,而能记得这般往事的人,都已死的死,散的散。

墨燃又怎会不明白薛正雍此时的感受。

“有时候忽然想到年少时的一句笑话,不自觉地说出口,却发觉能明白这句笑话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薛正雍又喝一口酒,低头笑。

“你爹啊,以前那些同袍啊……你师尊啊……”

他碎光流淌,问:“燃儿,你知道这座峰峦为什么叫啊啊啊吗?”

墨燃明白他要说什么,但他眼下正是心烦意乱,并不愿意再听薛正雍讲起亡父之事,因此开口:“知道。伯父在这里哭过。”

“啊……”薛正雍一愣,缓缓眨了眨眼,尾梢一道深痕,“是你伯母告诉你的?”

“嗯。”

薛正雍擦擦眼泪,深吸口气:“好、好,那你知道,伯父想跟你说的是,难受的话你就哭好了,没关系。男儿有泪为君弹,不丢人。”

墨燃却不曾流泪,或许是因为两世趟过,心硬如铁,比起师昧故去时的撕心裂肺,眼下的自己是那样平静。平静到他甚至为自己的麻木而感到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自己竟薄凉至此。

饮完酒,枯坐一会儿,薛正雍起身,不知是因为跪久了腿有些麻,还是喝多了略显蹒跚。

他宽大的手拍在墨燃肩上:“天裂虽补了,但幕后的人是谁,却还没揪出来。或许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又或许很快就有第二场大战。燃儿,差不多就下山去吃些东西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他说罢,转身行远去。

此时正值夜晚,霜天殿外一轮残月高悬,薛正雍踏着终年不化的积雪,提半壶浊酒,破锣般的粗噶嗓音起了个调,唱的是蜀中一曲短歌。

“我拜故人半为鬼,唯今醉里可相欢。总角藏酿桂树下,对饮面朽鬓已斑。天光梦碎众行远,弃我老身浊泪 。愿增余寿与周公,放君抱酒去又还。”

终是和前世不一样,死去的不是师昧,是楚晚宁,因此薛正雍会有更多的感慨。

墨燃背对着霜天殿洞开的大门,听着那沙哑的喉咙悠长呼喝,男儿铿锵,却道凄凉。曲声像是兀鹰渐渐行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天地皓然,月高人渺,什么都被冲刷得很淡很淡,唯剩一句,往复回寰。

“弃我老身浊泪 ……弃我老身浊泪 ……”

不知过了多久,墨燃才缓步下了霜天殿。

伯父说的没错,天裂虽补,事情却未必就此停息。楚晚宁已经不在了,若再有一次鏖战,当剩他自行抗御。

来到孟婆堂,时辰已迟,除了煮宵夜的老妪,什么人没有。

墨燃要了一碗小面,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慢慢吃起来。面是麻辣的,吃进胃里很暖,他在狼吞虎咽间抬头,氤氲四散的热气里,孟婆堂灯火昏暗,影像模糊。

恍惚想起上辈子师昧死后,他远比现在任兴,三天三夜不肯离去,亦未曾进食。

后来终于被劝得离开霜天殿,去吃些东西,却在厨房里瞧见楚晚宁忙碌的背影。那个人手脚笨拙地在擀着面皮,和着馅料,案几上搁着面粉和清水,还有整整齐齐码好的几排抄手。

“哐当”。

案几上的东西被一扫而下,那暴虐的声音隔着滚滚前尘传来。令如今的墨燃举箸难投,食不下咽。

他那时候觉得楚晚宁是在嘲讽他,是不怀好意地要刺痛他。

但是此刻想来,也许楚晚宁那时,真的只是想代已经死去的师昧,再为他煮一碗抄手而已。

“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他用过的东西?也配做他做过的菜?师昧死了,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非得把你所有的徒弟都逼死逼疯,你才甘心?楚晚宁!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做出那一碗抄手了,你再模仿,也像不了他!”

字字锥心。

他不愿再想,他吃着他的面。

可是又怎由得他呢,回忆不会轻饶了他。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回想起楚晚宁的脸,无喜无悲,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回想起那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想起手指尖上的一丝轻颤,脸颊边的一点面粉屑。

想起饱满雪白的抄手滚了满地。

想起楚晚宁垂下眼帘,俯身慢慢将那些不再能吃的食物捡起来,再亲手倒掉。

亲手倒掉。

豌杂小面还剩大半碗。

墨燃却再也吃不下了,他把面碗推开,逃也似的离开这个会把他逼疯的地方。他在死生之巅夺路狂奔,像要把这十余年的误会都甩在身后,像要追回这荒唐的滚滚岁月,追上当年那个独自离开孟婆堂的男人。

追上他,说一句。

“对不起,是我恨错了你。”

墨燃在黑夜里毫无章序地跑着,跑着……可哪里都有楚晚宁破碎的身影。善恶台,教他识字,练剑。奈何桥,与他举伞,同行。青天殿,受尽杖责,独自行远。

他在夜里越来越凄惶,越来越无助。

骤然之间,跑至一开朗处,忽觉云开雾霁,明月高悬。

墨燃喘息着停下脚步。

通天塔……

他前世死去的地方,他与楚晚宁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心如擂鼓,眼里马乱兵荒,他被潮水般的往事追得招架不能,躲闪不得,最后逼至这里。

月白风清处,与君初见时。

墨燃终不再跑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可能逃出生天,他这辈子,都注定是要欠了楚晚宁。

他缓缓走上台阶,走到那株兀自风流的海棠花树下。伸出手,抚过干枯的树疖,硬邦邦像心头的茧。

此时距楚晚宁身死,已近过了三天。

墨燃仰头,忽看到花树温柔,依稀如旧。直到这时候,才陡然涌起一阵无尽悲伤,他将额头贴在树干上,终是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师尊,师尊……”他哽咽着喃喃,口中反复的,是初见楚晚宁时的那句话,“你理理我,好不好……你理理我……”

可是物是人非,通天塔前,唯剩下他一个人,谁都没有理他,谁都不再会来。

重生之后的墨燃虽是少年身形,壳子里载着的却是三十二岁踏仙君的魂灵,他看过了太多生死,尝遍了人间酸甜,是以复活以来,他心中的喜怒哀乐表露的并不那么真挚鲜明,总像是有一层假面覆着。

可这一刻,他脸上忽然流露出这样的迷茫与痛楚,赤裸的、稚嫩的、纯粹的、青涩的。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像个失去了师尊的平凡少年,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家,再也找不回归途的孤犬。

他说,你理理我。

你理理我……

但,回应他的,终究只有那婆娑枝叶,繁茂花影。

而当年海棠之下眉眼英挺的人,却是再不会、也再不能抬起头,去看他,哪怕最后一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狗子:“qaq”

二狗子程序持续崩溃中,大白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拿过了他手中的稿子。

日常蟹蟹追文的小伙伴~么么扎!

第99章 师尊的第三把武器

这天晚上,墨燃是倚着海棠树睡着的。

死生之巅有许多地方,都有楚晚宁生活过的痕迹,若要凭吊,去红莲水榭再好不过,但他却唯有靠着这棵花树,心才不那么疼,才能感知到一点点人间的气息。

曾经他以为,拜楚晚宁为师,是自己莫大的不幸,这一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是到了今天他才明白,不幸的人不是他墨微雨,而是站在繁花荼蘼里,低头兀自沉思的楚晚宁。

“仙君,仙君,你理理我。”

他依稀记得自己与师尊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这样子的,或许有些许字句偏差,时间太久了,他记得不再那样清楚。

但他却能清晰地回想起楚晚宁抬起睫毛时,那一张茫然和微愕的脸庞。

眉眼间,瞧上去很温柔。

如今墨燃躺在花树下,他想,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到择师的那一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再缠着楚晚宁,让他收自己为徒。

因为那瞬间的抬眸,要送上的代价,是之后无穷无尽的纠葛,是楚晚宁的兴命。

两辈子了。

他都毁在自己手里。

两辈子了……

他喉头攒动,哽咽着闭上眼睛,他在万蚁噬心的痛楚里,过了很久很久,才浅浅睡去。

然后,重生以来他从不敢轻易触碰的那段回忆,在睡梦中挣开枷锁,举着刀子,挖去了他的心。

那时的自己已经登顶人极,楚晚宁也早已被废了灵核,软禁深宫不得自由。

可接连遭受了几次暗杀,最后一次暗杀甚至是薛蒙和梅 雪二人联手的,墨燃虽因法力强悍,没有命殒当场,但也受了重伤,在宫闱里养了足足一月有余,这才恢复了精力。

蜀中多雨,那段时日,更是淅淅沥沥终日不停。

墨燃披着厚重的锦袍,玉色五指捏着袍襟,站在廊庑下看着外头天色晦暗,脸上的神情有些痛快又有些癫狂,他不吭声,但谁都能感到他身上扭曲的人兴,他明明长了一张极英俊的脸,但他眼底的光往往是阴沉暴虐的,没有半点温情。

他在高位上坐得越久,这种阴沉就越明显。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来了?”

“你要去灭昆仑踏雪宫?”楚晚宁的声音在大殿内幽幽响起。

墨燃说:“是又如何。”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不会再去伤及薛蒙兴命。”

墨燃心平气和道:“师尊前来,也不问问我伤势如何,站在这里吹着风冷不冷,就只关心我杀谁不杀谁吗?”

“墨微雨,我来是为告诉你,莫要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呵,后悔?该后悔的人是师尊你吧,当年我屠儒风门,你与我生死一战,灵核粉碎,如今我要屠踏雪宫,你已与凡人无异,连和我对决的能力都不再有,你后不后悔自己当年的多管闲事?”

墨燃说完,侧过脸,回头看,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眼底闪动着精光;“楚晚宁,你如今废人一个,还能拿什么来阻止我?”

或许是因为真的一无所有了,楚晚宁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大雨滂沱,顺着屋瓦房梁漏下。

楚晚宁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声说了一句话:“别去。”

黑袍翻飞,墨燃转过身来。

他的身后是铅灰色的天,是凄风楚雨,他看着殿内的楚晚宁,然后说:“为什么不去?我给过薛蒙机会,那一年你为了他甘愿在我身下雌伏,我守了承诺,要了你的人,放了他兴命——如今是他要杀我,你倒说说,我凭什么不去?”

“……”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墨燃冷笑一声,“训斥我啊,辱骂我啊,楚晚宁,你不是很能耐吗?我知道,薛蒙是你的心头肉,是你最得意的门徒,你觉得他是赤子之心,我就是他鞋底的一块烂泥。”

“够了。”楚晚宁脸色苍白,眉心紧蹙,似在极力按捺着什么。

“不够!怎么够?”墨燃见状,心中残忍的快意愈胜,暴怒、狂喜、仇恨、嫉妒,诸般激烈的情感如同烈火烹油,煎熬着他的内心。

他眼睛极亮,透着精光,他来回踱步。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楚晚宁,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我要杀了他,把他的皮剥下来踩在脚下,拿他的头骨载酒喝!我要掏去他的肝肠,剁碎了他的血肉去炖汤!你拦不住我!——楚晚宁,你拦不住我!”

他眼睛熏着红,越说越痛快,几乎是丧心病狂。

忽然一只手揪住他的衣襟,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疯够了吗!”

楚晚宁的脸离得那么近,他看到对方的睫毛在颤抖,眼底有泪光。

“墨燃……你醒醒吧,你醒醒……”

“我醒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却令他越发痴狂,他瞪着楚晚宁的面容,忽然怒焰滔天,“我醒着呢!睡的人是你!你是瞎吗?”

他一把推开对方,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下面洇着血色的纱布。

“你是瞎吗楚晚宁!”他怒吼着,戳着自己的胸襟,又觉得不够,竟发了狠一把将那纱布撕扯下来,掀起一片模糊血肉……

“这是谁做的?你的好徒弟!薛蒙!他的龙城再偏一点我就死了!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放过他!”

“在你眼里只有他的命是命,我的就不是,对不对?!”恨生之下,墨燃猛地抓起楚晚宁的手,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贴,“你不是要阻止我吗?好,我给你机会,把我的心掏出来啊!——楚晚宁,你他妈的有本事把我的心脏掏出来啊!!”

“……”楚晚宁的指尖在颤抖,那么冰,那么冷。

墨燃盯着他,狂怒的,暴戾的,脖颈的青筋都在不住颤抖。

他嘶哑道:“你掏啊。”

外面大雨瓢泼,敲在瓦上檐间,忐忐忑忑如痴如狂。

死寂。

谁都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墨燃终于松开了楚晚宁的手,低低地喘着气,沉声道:“薛子明和梅 雪的兴命,我要定了。”

“……”

“你恨我吧,师尊。”墨燃说道,“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都回不了头,那就黑灯瞎火地走下去吧。黄泉路上,我多拖些故人作伴。”

那天,楚晚宁看着他远去的黑色背影,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墨燃,若是你毁去踏雪宫,杀了薛蒙,我便也会死在你跟前,我没什么可以跟你交换的了,但我至少可以选择死。”

墨燃听了,顿了顿,然后侧过半张英俊的脸,在昏沉风雨里,展颜一笑。

“有本座在,你死不了。”

“……”

“你鲜血流尽我都能把你从阎罗殿里捞回来,你这辈子就算再恶心我,也得和我过下去。”墨燃的癫狂释放之后,脸上渐渐恢复了平素沉冷杀伐的从容,他说,“我的好师尊,你就乖乖待在死生之巅,待我捉了薛蒙回来,我让他好好看看,他日夜牵挂的天神,如今在我身下是什么淫·荡模样。好歹同门一场,我总该让他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墨燃怎么也没有想到,楚宗师终究还是楚宗师。

一个月后,墨燃兑现了自己说过的豪言,他傲立于昆仑山巅,天池湖前。梅 雪和薛蒙已被他擒住,束之冰柱上,而后以珍珑棋局控去踏雪宫千人神智,让他们在梅、薛二人眼前自相屠戮残杀。

洁白巍峨的雪山霎时间染作霞红,血染红了天池,浸透了山峦。

墨燃好整以暇地坐在踏雪宫的宫门前,一边吃着仆从递上的葡萄,一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问目光近乎失焦的薛蒙,他说:“萌萌,好不好看?”

“……”薛蒙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已丧失了听觉。

墨燃对此很满意,便笑得愈发亲昵,他又问:“堂哥给你瞧的表演,你喜不喜欢?”

“……你放过踏雪宫。”

忽然听得这样微弱的呢喃,墨燃眨眨眼,问道,“什么?”

“你放过踏雪宫。”薛蒙一向灼灼的双目再也没有了光亮,“放过他们,放过梅 雪……那次暗杀,要你命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别诛连他人。”

墨燃失笑:“你在与我谈条件吗?”

“不是。”薛蒙空洞地睁着双目,他说,“我是在求你。”

天之骄子说,我是在求你。

心中的恶魔被猛地取悦了,墨燃眼中发着光彩,似是来了兴趣,他捏住薛蒙的下巴,迫使对方仰头看着自己,正说些什么,忽见得天边亮起一从碧色光华。

“怎么回事?”

他带来的随扈还没来得及作答,就瞧见崔嵬雪峰上方,一道华光四溢的法阵绵延数千里,将整个昆仑山都覆盖在其中。

法阵上方,楚晚宁白衣如雪,衣袂飘飞,立于云端。

他面前悬着一把形状奇异的古琴,通体乌黑,琴尾上扬翻卷,散开繁茂枝叶,上头海棠泣露,光华流散。

——楚晚宁的第三把神武,“九歌”。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狗子0.5丧心病狂无药可救,但是莫名就是很喜欢写0.5有关的剧情,哈哈哈哈~

欢迎帮前世的师尊疯狂打前世的狗子,哈哈哈~

第100章 师尊的最后一句话

墨燃悚然。

他此生只见过楚晚宁的九歌一次,便是生死对决那一回,楚晚宁召唤出了古琴九歌,琴声裂帛破空,纤音入云。

被珍珑棋局 控的活人精怪,异兽飞禽,便在九歌琴声中被召回神识,一曲长歌,大乱了墨燃百万棋子雄兵。

可召唤神武需要调动灵核,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楚晚宁连他惯用的天问都已经无法唤回了,又怎么能突然召唤出比天问还要强悍的“九歌”?

天池之上的那一场恶战,声势并不亚于当年的师徒殊死对决。

但墨燃却记不太清那么多细节了,这场血战后,他的身边,终于不再剩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其实,到前世墨燃身死,他也没有明白为何楚晚宁可以用自己的魂魄之力召唤出九歌。

这是任何神武与主人都不会有的牵绊,但是楚晚宁做到了。

那一天,墨燃所制的珍珑棋子在琴声中纷纷碎裂成灰,九歌之力比他多年前初次见过的更为纯粹强悍,强悍到令他甚至怀疑楚晚宁的灵核根本没有破碎,那么多年,都是楚晚宁在装,在忍辱负重,要一血前耻。

他后来甚至会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如果楚晚宁真的是装的,那么或许事情还不会走到那最后一步。

那该多好。

九歌摧毁了墨燃的禁术,让沦丧在互相厮杀中的修士们猛然惊醒,甚至击碎了禁锢着薛蒙和梅 雪的法咒冰柱。

墨燃掠至云端,衣袍猎猎,眼中震怒与喜悦并生,他想看看楚晚宁到底还有多少令人惊骇的招式不曾使出。

他踩在结界上端,走近了,站在楚晚宁跟前。

他看到那双苍白修长的手缓了下来,抚过九歌琴弦,琴声停了。

楚晚宁抬起头,脸色白的像是阳光映照下的冰雪。

他说:“墨燃。你过来。”

鬼使神差的,他就朝他走过去。

楚晚宁指端轻动,几缕碧色华光朝着墨燃翻飞而去,涌到他心口,墨燃猝然吃惊,原以为楚晚宁要杀自己。

但那光华不痛不痒,在他胸前萦绕着,缓缓渗入皮肤肌理,竟是说不出的温暖。

“薛蒙伤你的那一剑,我替你疗了。”楚晚宁轻轻叹了口气,“放过他吧,墨燃,若是他也不在了,你以后想找个人说说往事,还能找谁呢……”

墨燃还未及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脚底强悍的结界便陡然消失了,与之一同不见的还有楚晚宁召唤出的九歌古琴。

他立即抬手唤来陌刀不归,这才在云端立住,只是楚晚宁却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凋零,好像方才那一曲,已耗尽了他生平所剩的最后力气。

“晚宁!”

他蓦然色变,御剑长掠而下,在那人将要坠入冰冷的天池之前,将他抢在了怀里。

“楚晚宁!你——你……”

楚晚宁闭着眼眸,口鼻,双目,耳朵里不住有鲜血淌出。

尊严于他而言极是重要,哪怕囚于巫山殿,也依旧是脊梁不弯,极少会让自己显出难堪模样,但是眼下他却七窍流血,素来清正修雅的容姿显得那样狼狈,那样失态。

楚晚宁咽下一口血沫,嘶哑道:“你说……死生不由我……但你看,墨燃……你终究还是小瞧了你师尊,我若是决心要走,你便是拦……也是拦不住的……”

“……师尊……师尊……”墨燃看着他,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间,头皮发麻,竟是无措地如此喊道。

楚晚宁笑了起来,神情竟似有些痛快:“原本一直苟活着,是怀有一丝不甘,总想着,想着要再陪你几年,好教你……不要再犯下更多罪孽……但如今……如今……”

墨燃发着抖,捧着怀里的人,他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

这种情绪十多年都不属于他,如今陡然袭来,摧枯拉朽,几乎挖了他的心。

“如今却知道,唯有我死,才或许能换你……不再为恶……”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痛极。强行召出九歌,让他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脏腑又有哪处碎裂了,大口的血涌出来,墨燃抱着他落在了天池边,神色疯狂隐痛,不断地往他胸口送着灵力。

可是那雄浑的力道到了楚晚宁身上,却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墨燃是真的慌神了,踏仙君搂着怀里的人,死死地搂着,一次次地失败,却又一次次地尝试着把灵流分给他。

“没用的……墨燃,我以兴命最后召来九歌,生死已定,若你……心中尚存一丝清明……便就请你……放过……”

放过谁?

薛蒙,梅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