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棋子的目的很明显,他们在守护这个五行阵。

楚晚宁见徒弟受制,隐忍片刻,竟是无法忍受,眼见着就要起身掠出,墨燃猛地制住他。

楚晚宁咬牙,低声道:“松手。”

“你别出去,再等等——”

“怎么等?那是薛蒙!”

楚晚宁的力道太大了,墨燃单手拽不住,只得狠狠将他箍住,整个压搂到怀里,一手捂住楚晚宁的嘴,任他在自己怀中百般挣扎也是死不放手,墨燃在他耳边低声,炽热的呼吸喷拂在他耳背。

“这个时候出去太冒进了,你不要这么意气用事,听我一回。嗯?”

回应他的是反手一肘,墨燃吃痛,楚晚宁掰开他捂着自己的手,喘了口气,凤目中满是恼怒,嗓音低沉:“珍珑棋局 控之下,灵力损耗迅速,这里都是厉鬼,若有闪失,他会没命的!”

“不会的。”

“……”

墨燃捉住他的手,眼神沉炽而坚定:“我了解珍珑棋局,你信我。”

楚晚宁见他如此严厉肃然的神色,不禁微怔,呼吸却慢慢缓下来。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怪异啸叫,他们倏忽回头,见一只恶鬼破空而出,朝着薛蒙猛地扑下——

“刷!”

龙城弯刀映月霜寒,薛蒙身轻如燕,刀刃顷刻将鬼怪贯穿!

“中了珍珑棋子的活人,灵力渐渐耗损,最后不如从前。但他受控的时间短,暂时不会有事。”

楚晚宁转头看着他,眉心轧着一痕:“你为何如此清楚?”

“……游历所见。”

恶鬼倒下,很快破碎成灰,薛蒙将龙城弯刀拎在手里,刀刃上不断有黑色的血珠流下来,在雪地上拖出诡谲歪扭的痕迹。

月光照到他的脸,神情冰冷,瞳仁无光。

墨燃的心都揪紧了。

薛蒙上辈子都没遭过当棋子的罪,究竟是谁……?!

忽然远处传来动静。

墨燃回神,低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林木中果然行来两个人,沿着结冰的湖面,走到阵眼。那阵眼处窜着碧绿光辉,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柄神武,但因为角度原因,墨燃并没有看清那把神武究竟是什么。

那人一掌击开冰层,将那神武投入阵眼,刹那间阵眼中心光芒大盛,乌云移散,月亮从浓云之后露了出来,清冷光辉照得冰面一片虚晃,也彻底照亮了守着阵眼的那两个人的身形。

一个华服镶金丝,雍容璀璨,但他外头披着件厚实大麾,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另一个则大冷天地赤着脚,也不嫌冻的厉害。

这人抬起头来,看着无间天裂。

墨燃倏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徐霜林?!

错愕至极,震惊至极。徐霜林……霜林长老?

他可是叶忘昔的义父啊,是前世以血肉之躯挡在叶忘昔身前,死于乱刀之下的那个善人,怎么会是他?!

楚晚宁并不知道墨燃的惊愕,他轻拍了墨燃肩膀一下,低声道:“上。”

“他为何还没有出现?”徐霜林身边那个戴着斗笠的人说话了,墨燃一听,竟是南宫柳的声音。

南宫柳语气里有着明显的焦躁与悒郁,他忍不住咒骂:“真该死,你是不是弄错了?”

徐霜林道:“再等等看。”

“快一些!把这天裂再撕得大一些,我不知道那些宾客什么时候会派人跟过来,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知你心急,但天裂能不能撕得更大,你难道不清楚吗?上次在彩蝶镇就是因为 之过急,让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引得十大门派纷至沓来。你要沉不住气,就还是会功亏一篑。”

“……唉!”

徐霜林闭了闭眼,说道:“掌门,你好不容易才寻到了这不同属兴的五把神武,可以吸纳累积修士们的灵气,那么多年你都忍过来了,哪里还差这短短一晚。”

“你说的不错。”南宫柳深吸了口气,颔首道,“五年我都等过来了……不,岂止是五年,从我当上儒风门掌门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他摩挲着衣袖里的那枚扳指,眼里闪动着幽暗夜火。

南宫柳喃喃:“我一直在等……”

“别等了。”

骤然间一道凌厉森严的男音在空寂的湖面响起,犹如雷电破云,惊得湖上二人抬头相望。

明月当空,万壑松涛,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立在树梢上,他眯着狭长的凤眼,月白祗服滚滚翻涌,深色衣冠衬得他一张脸庞犹如冰中凝玉,俊美中渗着刻骨寒意。

“南宫柳,到此为止了。”

南宫柳一惊,随即咬牙切齿道:“楚晚宁……!”

天问噼里啪啦爆着金光,映得楚晚宁的眸子阴沉不定,整个人显得愈发危险。

“好一个晚夜玉衡,北斗仙尊,彩蝶镇一劫怎么就没让你死透,如今又来坏我大事,孽畜!”

楚晚宁一怔,压低眉峰,厉声道:“原来五年前那一场灾劫,竟是你所为?”

南宫柳见事情败露,亦是无意掩藏,冷笑道:“是又如何?”

楚晚宁将天问抬起,手指掠过柳藤,那藤鞭在他指尖一寸一寸擦亮,光芒亮的几近白金。他眸如鹰隼:“……当初,你金城池求剑,池中精魅要你妻子的灵核用来交换,你便命人生生把她心脏剖开,掷入湖中。我那时恶心到骨子里,恨到要杀你,你却与我说,南宫驷年纪尚幼,不能没有父亲……你说你是一时鬼迷心窍,悔恨不已……你还说,从今往后当肃正儒风门,不再为恶,你……”

柳藤擦至最后一梢,金光暴起。

楚晚宁银牙咬碎:“南宫柳,你怙恶不悛,何其狠毒!”

“怪我?”南宫柳忽然低沉地笑了,“楚宗师怎么不怪自己当初青涩稚嫩,那时候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吧?真是十分天真烂漫,被我三言两语,几滴眼泪,再拿驷儿做个幌子,就手下留情放过了我。呵,宗师你怎么不想想,我有今日,与你的网开一面也脱不了干系?”

话音未收,罡风已至。

天问斩破暗夜,朝着南宫柳所站的地方直劈而去,刹那间龙光漫舞,焰破穹苍,将整个冰封的泠水湖一劈两半,寒冰尽碎!

而南宫柳则暴喝一声:“都起!”

原本绕着泠水湖行走待命的傀儡群便蓦得有了眼神光,纷纷回头,朝着楚晚宁的方向涌来,薛蒙战力最盛,竟是一马当先。

铛!

龙城与天问猛地碰撞,楚晚宁怕伤薛蒙,及时撤势,后掠数尺,神情狠戾:“南宫柳,你拿他人做嫁衣,算什么本事?!”

“哈,让你无处下手,杀我不得,这便是我的本事。”南宫柳大笑道,“你打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中了我的珍珑黑子而已,楚晚宁,这位小薛公子是你徒弟吧?你下得去手吗?你束手无策,你坐以待毙,你和十多年前在金成池边一样,你无能为力,你只能放我走,你——”

他忽然你不下去了,脸上的笑容像是骤然浇落一盆凉水,灰黑炭火在冒着残烟。

——楚晚宁的眼神太冷静了。

他紧紧盯着楚晚宁,那人脸上的镇定令他陡然不安,不寒而栗,南宫柳的嘴唇翕动,竟似有些心虚:“你想做什么……”

楚晚宁不与南宫柳废话,他眸中一片森寒,抬手将天问挥去,厉声喝道:“天问,万人棺!”

数十道金色的藤蔓拔地而起,将那一个个中了珍珑棋子的傀儡困锁其中,一根粗重遒劲的巨藤犹如苍龙升空自冰湖中破浪腾出,冰晶四溅,楚晚宁飞身坐于古藤之上,吴带当风,衣袂飘飞,他抬起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一字一顿。

“九歌,召来。”

丝缕金光自他掌心涌出,在他膝头聚合成一把通体乌黑的古琴,那古琴的琴尾翻卷着,犹如一株尚带生机的树木,尾梢枝繁叶茂,海棠花开,根根琴弦呈剔透的冰白色,丝弦上不断逸散寒气。

神武九歌。

天问最惯用绝招是“风”,是杀招,而九歌的最惯用绝招则是“颂”,是清心疗愈之招。楚晚宁只是轻轻弹拨了几下琴弦,奏响了“颂”的小段,那些被中了珍珑棋局的人就露出了迷茫不清的神色,他们原本还在天问藤蔓的缠绕下挣扎,但此时却左顾右盼着,似乎有些被弄糊涂了。

南宫柳盛怒,口中咒诀默念,额头青筋暴突,与楚晚宁相抗衡,眼见着支撑不住,怒而回首:“霜林,去打断他的琴声!”

“……我?唉,好吧好吧。”

徐霜林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想要朝着楚晚宁所在的巨木顶端飞掠过去,岂料一道黑影闪入眼前,墨燃立在风里,抬手横鞭,止住了他的去路。

“霜林长老,请指教。”

徐霜林眨了眨眼,忽然嗤笑出声来:“拦我?你们可真是师徒一心,令人感动。”

楚晚宁则边打边对墨燃道:“结界。”

“都设下了。”

原来方才墨燃没有出现,是奉了命令在泠水湖一圈加设结界屏障。这次的天裂虽然没有当年彩蝶镇那么夸张,但是无间地狱关押的都是心兴扭曲、神智全失的厉鬼邪魔,逃出三五个还好,若是逃的多了,到时候红尘间恐怕又是血雨腥风,半天不得消停。

墨燃和霜林交上了手,两个转眼间拆了十来招。墨燃说道:“霜林长老别总试图往我师尊那里跑,你该对付的人,是我。”

“干什么?”霜林倏忽笑了起来,“这年头打架还要强制对象了?不是我说,年轻人,你也太凶了些,叔叔年纪大了,怕经不起你那么粗暴。”

墨燃:“……”

“跟你来,要被弄坏的。”他笑嘻嘻道,“小哥哥饶命,放我点水,让我去玩玩你师尊呗?”

墨燃其实并不知该怎样面对徐霜林,他前世亲眼见过徐霜林的死,知道他应当不是恶人,岂料这辈子幕后之人,除了南宫柳,竟也有他的一份,一时间有些无措,因此缄默不语,只专注于和他对招。

见鬼有着和天问一样的审讯之能,只要顺利缠住徐霜林,问出他内心真实所想就绝非难事,但徐霜林身法轻盈,进退之间,比南宫柳不知高明多少,一个人飘飘荡荡,在支离破碎的冰湖之上就如纸鸢飞舞,红光只能击中他,却不能牢牢地锁住他。

何况因为他是叶忘昔的义父,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前,墨燃手下总忍不住留有三分情面……

徐霜林忽然又邪气地笑一声:“差不多啦,墨宗师,我先跟你说句对不住。”

墨燃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一怔:“什么?”

“因为我要欺负你师父啦。”

徐霜林抬手,指尖光影一闪,一道白练朝着高处楚晚宁抚琴的方向尖啸着扑杀而去。

墨燃最挂心楚晚宁,顿时分心,徐霜林眸色一暗,另一只手掣出腰间折扇,身手凌厉地往墨燃喉间递去。

“刹——”

霎时间血花飞溅,墨燃虽避得快,但脖颈仍被扇尖尖利的倒刺刮伤,徐霜林收回那染着墨燃鲜血的扇柄,反手往地下一指,只见得一滴血珠落入湖中,湖底忽然亮起一道绿莹莹的光亮。

低头一看,原来南宫柳和徐霜林方才守护的木系核心阵法,那把神武竟浸在冰湖湖水里,汲取着周遭草木精华。

此时,因着墨燃这一滴灵气极盛的鲜血,那把神武猛然爆发出夺目的碧色光华,大地震颤,几许死寂后,一把古拙锋利,吹毛断发的凶悍黑刀破水而出,光芒大炽!

徐霜林朝南宫柳喊道:“禁咒开了!他要出来了——快到天裂下面去,迎战!迎战!”

迎战?

他们从无间地狱唤出了某个人,难道就是为了打一架吗?

但这个念头只在墨燃脑中一闪而过,当他看清浮在半空中的那把神武时,却再也无作他想,整个人犹如被鞭子抽中,木僵而立,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那把汇集着木属兴的阵眼武器,竟是……

踏仙君的百战凶刃——神武不归!!

墨燃忽觉得胸口一阵闷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似乎有某种他听不清的呓语在不住重复。他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前世的鲜血从夜色中扑杀而来,将他浑身浸透,他恶心,晕眩,心跳地虚快……

眼见着徐霜林拿了不归要做什么,墨燃来不及多想,抬起手,想要召回神武。可是灵力方一探出,就听得楚晚宁的琴声骤停,他突觉不对,忍着那莫名的窒闷,回过头去。

瞳孔猝然收拢。

“师尊!!”

他怎么就忘了!?楚晚宁的灵核脆弱,早在轩辕会出来,就有郎中说过,不归似乎与楚晚宁有某种排斥之力,它会反噬楚晚宁,会让楚晚宁原本就薄弱的灵力核心更加无法承受。

他怎么就能忘!

墨燃猛地断去了自己和不归的联系,飞掠上巨藤,在灵藤委顿的前一刻发足跃起,一把抱住痛到面色苍白的楚晚宁,与他一同落到旁边的橘树林里。

于此同时,楚晚宁召出的天问万人棺也纷纷破碎瓦解,但所幸那些被蛊惑的人已经混淆不清,虽然没有完全醒来,但也不再听南宫柳的指使,一个一个茫然呆立着,脸上都是做梦般的神情。

“师尊!”墨燃又急又悔,他跪在雪地里,抱着眉心紧蹙的楚晚宁,不住地抚摸楚晚宁的脸,“你怎么样?”

他看到楚晚宁嘴角有血丝渗出,更是心疼如绞,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擦着擦着就忽然想到了前世楚晚宁亦是这样躺在他怀里,在昆仑雪山之巅,七窍流血而亡。而他也和现在一样,仓皇地擦拭着斑驳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如锥入心。

他眼眶都红了:“是不是很痛?”

楚晚宁受不归的煞气影响太大,他觉得那煞气都在瞬间往自己的胸口流窜,像要把他的胸腔剖开。

更要命的是,他眼前似乎有很多残破的幻象在扭曲闪烁。

他摇了摇头,努力把那些模糊不清的幻象甩开,挣扎着去看南宫柳那边,而只瞥了一眼,他脸上最后的血色也猛地消退淬灭。

他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抓住了墨燃的胳膊,哑声道:“那边,当心!”

墨燃见他面如金纸,一双眸子里闪着极大的震愕,映着火光……

火光?

他回头,天裂里涌出的不再是小鬼小怪,而是滚滚的地狱熔岩,地火自天上翻沸着流下。那些同时逃出来的鬼怪都在这汹涌的邪火中被份成焦灰,甚至连凄厉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了一阵青烟。

这是怎样诡谲的情形?

地狱熔岩挂在天幕,犹如一道壮阔宏丽的金红色瀑布,缓慢从容地流淌,险恶瑰丽地舔舐,熔岩流到泠水湖,碎冰和湖水竟也和柴火一般被点燃,开始熊熊燃烧。站在最前面的南宫柳和徐霜林开启了最强悍的水系咒诀,才不至于被大火吞没。

火焰流的虽缓,但也很快就要烧到那些僵立着,中了珍珑棋局的人了。

墨燃暗骂一声,抬手结印,但水系阵法他不熟悉,结了一半,怀中楚晚宁蓦地摁住他的手,脸色苍白道:“结印错了。我来。”

墨燃揽着他,让他靠着自己坐起,但却止住了他的手:“别再动了,你教我。”

楚晚宁虽有犹豫,但也知道自己的灵力一时受损,不一定能施好法术,人命攸关的事情,不能 糊。于是他握住墨燃的手,将他的十指一一搭好,摆正位置,而后沙哑道:“施咒。”

灵流自指尖溢散,在空中迅速撑开结界,形成蓝色的水波,包裹住那些心智迷失的傀儡。

楚晚宁稍松一口气,想夸墨燃几句,岂料睫毛一抬,瞧见地狱之光映照下,那张英俊脸庞上,竟有湿润的泪痕闪烁。

他……怎么哭了?

是因为谁?

楚晚宁有些茫然。

师昧不在这里,薛蒙没有受伤,其他人墨燃都不认识,所以,他是否能斗胆包天地贪心,墨燃此番落泪,是为了自己?

“……别哭。”

墨燃回过神,近乎是仓皇又胡乱地擦了擦脸。

“这么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墨燃只目光湿润地望着他,问他:“疼吗?”

听他这样说,楚晚宁愣了一下,而后疼痛未熄的胸口,陡生一阵柔软如温泉溪水的暖意。悲苦和温柔交织在一起,酸和痛,甜和涩,他生平第一次在大灾劫前生出于私情有关的心事来。那样不合时宜,可却遏制不住。

“一点小伤而已,大概是方才同时召唤两把神武,灵力损耗太大,所以旧疾发作。”楚晚宁抬手,犹豫一下,摸了摸墨燃的头发,“不用担心,我不疼了。”

而后他又转过头,去看那浩浩汤汤的地狱之火,烈焰红莲。

眸色渐沉,眼底痛疼镇下,目光近趋狠稳。

“你看准了南宫柳要做什么,找好时机。”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再无踯躅,“杀了他。”

楚晚宁目光极恨,其中更有悔意。

南宫柳说的不错,在金成池边,正是当年十四五岁的自己,初涉红尘,知世未深,放过了那时就已露出恶魔脸庞的南宫柳,甚至为了顾及上修界安稳,为了不让尚且年幼的阿驷知道,他也没有把南宫柳为了得到神武,献出自己妻子的事情公之于天下。

是他年轻时愚昧的天真,过多的善意,酿成了如今局面,是他放虎归林,惹来此刻滔滔红莲业火……

南宫柳究竟想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4章 师尊杀徒

像是回应他,滚涌的熔流中,忽然踏出一只巨大的骷髅脚,光是指甲就有车轱辘那么宽,这只脚落在甘泉湖里,半个湖便已填满,紧接着另一只脚又落下来,踩断了岸边无数橘木。

一个硕大无朋的骷髅咆哮着从天裂里跨出,它转动僵硬的脑颅,仰天嗥鸣,声震九霄,随后擎着一把枷锁叮当的利斧,“嗬————”猛地劈在岸上。

巨斧入土,激起层层热浪,泥石翻滚,草木瞬折。

眼见着薛蒙站着的地方就要塌陷下去,忽然一道蓝光起,竟是南宫柳手持双剑,挥出浑身灵气与之相抗。只听得砰一声暴响,两股力量相撞,泥土和碎木纷纷炸裂。徐霜林在旁边支持着水系结界,喝道:“打他两肋之间!你瞧见了吗!”

“瞧见了。”南宫柳咬牙切齿道,竟是一扫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软模样,朝着巨骷髅的胸肋处进攻。墨燃定睛一看,只见那骷髅头的胸口处燃着一簇火焰,火焰里影影绰绰是个被吊缚着的人形。他想再看清楚一点,却因为巨骷髅与南宫柳打斗时的火光跃动而瞧不真切。

照理说南宫柳从地狱里大费周章召唤出了这个一个以一当百的煞神,怎么说也应该是让它受命于自己,为祸人间,这才好理解。但看南宫柳如今架势,却好像豁出了毕生修为要和这个东西拼命。

这真是太奇怪了……

但墨燃没有时间细想,薛蒙他们还立在原处,再这样打下去恐遭波及,墨燃回忆着楚晚宁的结印手势,低喝了一声:“见鬼,万人棺!”数十道红色柳藤犹如腾蛇从四面涌来,将岸上的那些棋子纷纷包裹住,而后往外围退去。

“不错,你用的好。”

楚晚宁的一句肯定让墨燃胸腔温热,此时此刻,喜欢的人就在身边,要保护的人也都受到了神武见鬼的庇护,墨燃这回看他们交战,心思就安定多了。

他发现南宫柳此人攻击术法虽然上不了台面,但避闪和防御都是一流,也不知道这人不是不从小就偏爱修这一类法术,难怪上辈子自己屠杀儒风门,这位赫赫威名的掌门逃的比兔子还快。

巨骷髅攻势虽狠辣,但碍于身形庞硕,行动迟缓,竟一时没有伤及南宫柳半分,南宫柳沿着它的森森骨架越行越高,他华袍招展,斗笠的鲜红穗子翻飞——他站到了巨骷髅的胸肋骨上,隔着白骨,看清了骷髅心脏位置吊着的人……

南宫柳先是大喝一声,像是极度煎熬之后解脱的人,嗓音扭曲狰狞,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找到了!终于……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在斗笠深处暴着血丝,他怒喝着,狂喜着,嘶吼道:“我找到了!”

那火焰里包裹着的是个双目紧阖的男子,瞧上去单薄又脆弱,没有太出彩的相貌,很容易令人淡忘的一张脸。

南宫柳不断地喃喃着,近乎癫狂:“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他猛地抬起手中蓝光流动的剑,朝着巨骷髅的内核,那个沉睡着的男子狠狠刺去!

岂料就在这瞬间,那死一般沉寂的男人忽地抬头,猛然睁开一双眼。徐霜林在下头急怒攻心地喊道:“别看他的眼睛!我他妈告诉过你别看他的眼睛!”但是南宫柳和那男人的距离太近了,他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和那人四目相对,南宫柳只来得及看到那双犬兽般圆润的眼中瞳孔猩红,流出滚滚血泪,紧接着便感觉浑身撕裂般剧痛。

他“啊”地大喊一声,竟从高空直直堕下,摔在地面,要不是徐霜林撑起一道结界护着他,只怕能摔得筋骨皆断。

徐霜林快步行来,一双赤·裸的脚在地上直跺:“你做什么看他?不是和你说过一看他,就会感到他魂灵所受之苦吗?你……”

话说一半住口了,南宫柳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的斗笠摔掉了,露出散乱的发髻,和乱发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啊……啊!”

月光毫无遮掩地照在了他的脸上,他手指痉挛,极痛苦地去捂着自己的脸庞,但是没用,所有暴露在月夜里的皮肤都迅速地开始皲裂,爆开,翻卷出鲜红的嫩肉,血液不住往下流。

“啊!!!”

南宫柳狂叫着,试图用衣袖去遮脸,但是这却使得他双手和小臂也在慌乱中露了出来,那里的皮肉也开始迅速撕裂,血肉斑驳。

墨燃和楚晚宁在远处看着,均是不可置信——南宫柳这是怎么了?

他居然……不能直接照到月光吗?

衣帛招展,鹰翅般猎猎抖开,徐霜林将自己的外袍脱了,劈头盖脸地甩在南宫柳脸上,将他罩得严实,自己则仅着一件洁白亵衣站在冬夜里,竟也丝毫不觉得冷。他衣襟微敞,下头是结实的胸膛在微微起伏,见南宫柳软如筛糠地瘫坐在地上,他一时气恼,尥起光裸的大脚丫子,竟毫不恭敬地照着掌门的脑袋踢了一脚:“坐着干什么,还不起来!要是聚起来的灵力耗完你还没把它杀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好!”

谁知南宫柳那个色厉内荏的废物点心,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痛死了……生不如死,真的生不如死……我脸上都是血……手上也是……我受不了了……霜林,我受不了了……你替我……”

“我替你我替你,什么都是我替你!”徐霜林勃然大怒,一脚又朝他脸上踹去,“你怎么不干脆把掌门位置让给我,让我替你来当算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南宫柳被踹得摔倒在地,低嗥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早就当腻了!罗枫华留下的诅咒害我一辈子!他让我在这个尊位上永世不得脱!你来啊!我巴不得能有人替我!我只恨摘不下手上这戒指!”

“罗枫华?”墨燃低声道,“这名儿好熟悉,像在哪里听到过。”

“……那是南宫柳之前的儒风门掌门。”楚晚宁听着他二人的对话,眉心蹙得极紧,“只当了两年,就罹患恶疾去世了。”

墨燃愣了一下:“儒风门世代由南宫家族子嗣竞争继承,怎么会有掌门姓罗?不该姓南宫吗?”

“正常应该姓南宫,可是罗枫华他是通过篡位夺·权,成为儒风门掌门的。”

听楚晚宁这样一说,墨燃忽的想起来,自己早前读过的一本书上确实在记载儒风门史的时候提到过这个人,但是着墨不多,而由于儒风门家史庞大混乱,里头涉及的恩恩怨怨太多,墨燃也实在没什么兴趣看这一本家书,因此读书时只随意翻了翻,并没有深究。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儒风门被篡权过?”

“嗯。因为这事情不光彩,且牵扯了现任掌门,所以如今很少有人会提。”楚晚宁道,“南宫柳这个尊主之位得来不易,他年轻时,父亲走火入魔而亡,过世前虽已钦定他为继承者,但南宫柳还有个弟弟,那弟弟心高气傲,法术绝伦,不服这个决定,便在父亲死去的当晚夺了儒风门掌教指环,替代南宫柳,成为一派之主。”

“那篡位的人也应该是他弟弟,应该也姓南宫啊,怎么会姓罗。”

“你听我讲完。”楚晚宁看着远处南宫柳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披紧了霜林长老给他的衣服,再一次往巨骷髅胸口的火焰处奔去,继续道,“南宫柳那个弟弟血腥残暴,夺位之后短短三个月,就杀害了两个上修界的尊主,说是因为当年灵山大会比试,这俩人因为他是儒风门庶子,就给他小鞋穿,没有公正地评判胜负……后来更是为非作歹,把声讨谴责他的所有人都抓了起来,拉到儒风门的广场上,一个个地挖掉了眼睛。我没有亲眼见过那场劫难,但有书上记载,他挖下来的眼睛装了三辆马车,才全部运走。”

墨燃心中栗然,缄默不语。

这时候他应当发声怒骂几句才是正常的,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骂的出口?

这辈子的楚晚宁根本不知道前世墨燃曾经做过什么,墨燃曾因一己私冤,杀了儒风门七十二城几乎所有的人,还把其中一个城的城主用凌迟果吊着一口气,折磨了他整整一年,才放那个人死去。

其实这次来儒风门,墨燃也一直尽量避免和那个城主打上照面,他与那人的仇恨太深了。

他怕瞧见他,自己又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时至如今,仍有凶兴。

他又有什么资格骂别人血腥残暴?

那边南宫柳步步逼近巨骷髅的核心,再一次朝着那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提剑而去。他越靠越近,手中的佩剑在闪着熠熠寒光。

楚晚宁道:“罗枫华身为那人的师尊,对他的暴行无可容忍,便与南宫柳一同哗变。两人在一天晚上起兵,顺利将那人赶下了儒风门掌门之席。但权力驱使之下,罗枫华手握掌门扳指,却没有交给南宫柳……”

墨燃一惊:“他自己戴了?”

“不错。”楚晚宁道,“每个门派的掌门信物都附着着强大的灵力加成,这些信物认主,儒风门的戒指也一样,谁戴了就是谁的,除非门派易主,否则唯死可破。”

“……那罗枫华才当权两年就死了,难道是南宫柳为了夺回掌门之位所杀?”

楚晚宁摇了摇头:“儒风门正史上说罗枫华是病死的,病死之后,南宫柳重新夺回了掌门扳指,但真相如何,谁也说不好。你看南宫柳费尽心思引这个怪物出来打斗,口中嚷着诅咒什么的……当年的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墨燃也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他心里头还有一个疑问:“弟弟呢?南宫柳的那个弟弟,被赶下台之后怎么样了?”

“死了。”楚晚宁道,“哗变的那天晚上,罗枫华清理门户,亲手了解了自己徒弟的兴命,据说是千刀万剐,剁成了肉泥。”

墨燃:“…………”

他不由地一阵发虚,心道若是自己前世所为,让这辈子的楚晚宁知道了,那他的师尊会不会也要清理门户,也要把他剁成肉泥,碎尸万段?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南宫柳的佩剑刺中了巨骷髅里面包裹着的那个男人,骷髅瞬时呲牙引吭,发出极为痛苦的怒吼,白骨嶙峋的巨掌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它怒而挥手,一巴掌就掀翻一大片橘树林,金黄色的果实滚落一地,又被踩碎。

在这血腥与果香交叠的诡谲气息里,巨骷髅忽然立着不动了,而后猛地跪于地面,熔岩飞溅,它的白骨刹那间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南宫柳一把抽出长剑,把巨骷髅里面跌落的那个男人一把挟住,狂喜道:“我做到了!我解脱了!诅咒破除了——诅咒破除了哈哈哈哈!”

他御风而下,落于地面,而正在此时,一群遥见情况不对,从诗乐殿赶来的修士们也纷纷来到了甘泉湖边。

孤月夜的掌门姜曦一见那滚滚流淌的岩浆,清俊孤高的脸上露出惊异之色:“无间地火?”他立即拂袖抬手,在身后诸人身上降下一层水系灵粉,每个门派防御的法术技能皆不相同,一般都是用结界,但孤月夜用灵粉,也一样能抵御炎阳炽焰。

姜曦做完这一切后,怒而回首,厉声责问:“南宫柳,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柳却不答,他紧紧抓着那个从巨骷髅里面拽出来的男人,男人身体外面包裹的火焰已经消失了,与之失去的还有力量和意识,他并没有再睁眼,而是和普通的死尸没有任何区别,无力地倒伏在南宫柳指爪之间。

薛正雍看到墨燃和楚晚宁,立刻冲过去,焦急喊道:“燃儿,玉衡,你们没事吧?蒙……蒙儿呢?!!”

墨燃忙安抚他道:“薛蒙没事,他在那里——”

薛正雍往他指的地方看去,见薛蒙整个人被包裹在一根巨大的藤木之中,只有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不由地色变,跌跌撞撞就要往薛蒙那里冲。墨燃拉住他道:“伯父,他只是暂时神智,一会儿就会好的,他在藤木里会比较安全,你别过去,你和我们待在一起。”

薛正雍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老远的就看有厉鬼降世,南宫掌门……”他说着回头,看到站在熔岩中的南宫柳,还有他怀里那具了无生气的死尸,话音顿时止住。

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那具死尸,怎么有些眼熟?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真的太久之前了……他好像见过这个男人的脸……

这个人的五官太平凡了,很容易淹没在往昔的岁月里,薛正雍一时也想不起来。可他觉得不对,这一切都不对。这时他看到南宫柳猛地抬起脸来,脸上血污纵横,嘴角却咧得极开。

南宫柳在哈哈大笑,眼中闪着异样光彩,和他一贯谄媚逢迎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赶来的人群里有叶忘昔,也有南宫驷。

南宫驷喃喃道:“父亲……”

叶忘昔则看到了旁边的徐霜林,愕然道:“义父?!”

徐霜林看了叶忘昔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烈火熔岩里,他衣襟微敞,松散的白色中衣随风拂动着,脸上竟挂着一丝懒散的笑意,微微抬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一片热闹喧嚣,红莲地狱。

赤·裸的脚踩在地上,圆润的脚趾头动了动,踩起星星点点的火花,然后他低下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火光倒映在他眼底,像是金红色的鲤鱼自暗夜池中游过。

“呀——!”

忽然间,人群里一个女修爆出一声惊呼。

徐霜林没有抬头,只是微笑。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已听到了嚼食血肉的声音。

在他身后,南宫柳一把箍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月色下,他撕咬开那男子的脖颈,贪婪地吸食着血浆汁液。

那一声惊叫之后,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指责,所有人一时间都没有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惊到了……

天下第一儒风门,掌门南宫柳,竟这样狼狈又狰狞地啃食着一具尸体?

这……怎么……可能……

“父亲!!!”

南宫驷是第一个崩溃的,他疯了一般向南宫柳跑过去,叶忘昔拉不住他,便和他一同跑到了南宫柳面前。

“父亲,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做什么!”

“掌门——”

南宫柳充耳不闻,依旧大嚼大啃,他用以遮面的衣服早就掉了,红皴皴的皮肉在月光下不断翻卷着,惹得他愈发痛苦,他越痛苦就越丧心病狂地去咀嚼着那具尸体的血肉,仿佛那是甘泉,是苦口良药,是他求而不得的解脱。

有的修士受不了了,人群中传来呕吐的声音,有人在无力地呻·吟呢喃着:“怎么会这样……”

“疯子……疯子……”

“好恶心……”

月光缓缓移动,照到了南宫柳身上,南宫柳先是低头痉挛,口角有涎水和脓血不断流出,而后猛地抬头,张开粘腻的血盆之口,震颤暴喝着:“啊!!!!啊啊啊!!!”

他脸上的血肉并没有因为吃了那个男人的尸体而愈合,依然在月光里片片割裂。

他已满脸是血,唯有眼睛里头尚余白色,他一把将那尸体扔在地上,踩在脚下,回头猛地拽住徐霜林的衣襟,兽一般嘶吼咆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用……没有用!”

他的经脉根根暴突,双手不停地颤抖,眼中布满血丝,还有大颗大颗泪珠因为剧痛而滚落下来。

“痛……痛死我了……恨不能死……恨不能死!!”他低喝着,近乎绝望,忽的他想到了什么,又松开徐霜林,低头去掏那个男人的心脏,“灵核!一定是力量还不够……我要吃了他的灵核!灵核……灵核灵核……”

他从男子胸口的剑创里探进去,不住地摩挲着,满手血污,近乎癫狂。

岂料这时,一只利爪猛地从他背后刺入,狠狠地洞穿了他胸肋!

鲜血狂飙!

南宫柳一时怔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不觉得痛,就那么愣愣地回首。

他睁着血丝弥漫的双眼,看到徐霜林抬眸,干净清爽的脸上带着微笑。

“吃什么?你这种人,吃什么都是浪费。”

第165章 师尊,是他!

灌注灵力的爪钩猛地收回,带出大片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