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情郎,这五个字,放在黄老破鞋身上尽管有些不合适。但是在黄老破鞋本人心中,肯定是十分认可这五个字。

进了茶楼,找了个单间坐下。黄老破鞋发话了:“二狗,你到底要和我聊什么啊?!神神秘秘的。这里没人,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最近在写一些东西,想跟你聊聊当年的一些江湖往事,很多年前的事儿。”

“写东西?写诗吗?”

“不是,写诗我不擅长,那是你擅长写的东西。我只是想写小说。现在我认识的这些人,就数你的资格最老,而且到今天也混得最好。你看,我不来请教你请教谁啊?”

二狗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还算没白混,起码懂得了昧着良心夸人。

“恩?!也是,当年的那群老哥们儿,混到了今天,不剩下几个了,剩下的这几个…哎…对了,你也可以问红兵啊,他比我混的好。”

“不是,我想问问更久远的事儿,大概发生在1982年前后。那时候,他好像才刚入伍。”

“1982年,太久了。你得容我好好想想。”黄老破鞋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着沉思中的黄老破鞋,二狗没敢打扰,怕一打扰,黄老破鞋的思绪就穿越到了1992年或1986年。

沉默了半晌的黄老破鞋终于发话了:“你为什么要写那个年代的事儿。”

“记录一个时代,记录一批人,记录这些人的爱和仇。”

“那…你找我来聊,是想把我当成主角来写吗?”

“这个…”二狗不愿意骗人。

黄老破鞋似乎也看出了二狗的难处,淡淡的一笑:“说实话,那年,牛逼的人物实在太多。就好像三国一样,多少牛逼的人啊。我,顶多就是个配角,也就是个赵云…”

“…”二狗本来想狠狠心再昧着良心说一句:其实你比赵云要帅一些。但是实在是狠不下这心来,看来二狗还是良心未泯。

黄老破鞋继续说:“我成为主角,那已经是近些年的事儿了。如果你写一些近年的事儿,那倒是可以把我当成主角。”

二狗明白了,原来黄老破鞋是在为自己的下一句打伏笔。二狗赶紧继续追问:“那时连你都只能是配角,主角又是谁呢?我以前也听过一些故事,比如东霸天、西霸天、刘海柱、张浩然…”

“东霸天是哪年死的?”

“就是那年,我就是想听你讲讲东霸天死以后的故事。东霸天死了以后,是不是江湖中就是西霸天独霸天下了?”

黄老破鞋又沉吟了一下:“我李老哥当然是厉害了。恩,刘海柱当年也行吧。”

“那就讲讲李老哥当年怎么一统江湖的,毕竟最厉害的东霸天已经死了。”

“东霸天死了,恩,那一年李老哥的确是崛起了,不过,我觉得最精彩的故事,不是发生在李老哥身上的。”

“那是谁?”

黄老破鞋沉寂了半天,说出了三个字:“冯二子。”。

“冯二子不就是那个在电视上朗诵诗歌的那个吗?”

“对,就是他。”

“恩。他完全就是个落魄文人嘛,听说他和他哥完全不一样,懦弱得很。”

“为什么懦弱的人就没有精彩的故事?”

黄老破鞋这一问,倒是把二狗问住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以前这些事儿你都是听谁说的?”

“刘海柱啊。也有些是听其他人说的,不过听柱子哥说得居多。”

“刘海柱,我们当年也交过手…不过,这个就不提了。刘海柱肯定不愿意提冯二子。毕竟,他们是情敌么。我倒是愿意讲讲冯二子,毕竟他也写诗么,虽然写的不太好。而且,挺多人说我俩长得挺像。”

“恩…”二狗对黄老破鞋最后那句话实在没法相信。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冯家这哥俩儿是一等一的帅哥。

“想听冯二子的故事,还是得听我来说。”

说完,黄老破鞋用力的吸了口烟,目光望向了远方。时光顺着黄老破鞋那深邃的眼神,穿越到了1982年的初夏…

那个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初夏,那个满大街的人都穿着黑、白、灰三色衣服的初夏,那个金戈铁马的初夏…

这一年,西郊的流氓头子李灿然已经有了个崭新且响亮的名字:李老棍子。

第一节:寒猫眼第一章:心狠手辣的冯二子

现在,冯朦胧还是以前的那个冯朦胧,还远不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冯二子。

冯朦胧是在他哥哥东霸天下葬以后才从拘留所里出来的,有人曾经在那几天看到过冯朦胧。他们都说,那几天冯朦胧的眼神像是一只在冬日寒冷夜里几天没吃到任何食物的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猫的那种眼神。

这种眼神,清澈、孤独、凄楚、无助又无奈,能唤醒所有母性的慈爱,能让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动容。

据说,在那个温暖的下午,在我市那个曾经发生了无数故事的南山上,冯朦胧约见了一个和他拥有同样眼神的女子,陈白鸽。她不但有和冯朦胧同样的眼神,而且,她也像冯朦胧一样的行尸走肉。在亲朋好友去世以后,动辄嚎啕大哭甚至哭到晕厥的人,通常都不是逝者最亲密的人。最亲密的人的表现应该是面带悲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周围发生的很多事儿都置若罔闻,灵魂出窍一般。

这不但是个温暖的下午,还是个生机勃勃的下午。春风轻抚着人的肌肤,江边儿的青草开始抽着嫩芽,似乎还有些野花也迫不及待的绽放了,花香混杂着泥土的清香直冲进人的口鼻,多少感性点儿的人都应该感受到这勃勃的生机。作为诗人的冯朦胧,更应该感受得到。但他今天,却完全感受不到。

因为,他和陈白鸽两个人站在了一堆黄土前。那堆黄土上,没有抽着嫩芽的青草,更没有提前绽放的野花。除了黄土,还是黄土。这堆黄土下,埋葬的就是东霸天,一代枭雄东霸天,曾经在江湖上只手遮天的东霸天。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俩人开始了简短的对话。

“嫂子,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两件事儿。”

“恩,你说吧。”

“我哥到底怎么死的。”

“被杨五杀的。”

“杨五怎么能杀得了我哥?!”

“你哥哥前几天手不好,只有一只手能用。胡司令说你哥被杨五摁住了一只胳膊,然后…”

“当时只有胡司令在场吗?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说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儿,你哥跳下自行车,他刚把自行车停稳,再赶过去的时候,全结束了…”

“嫂子,你觉得胡司令这个人怎么样?”

“嗯,还好吧,你哥说什么他听什么。”

“还有另外一件事儿。嫂子,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生下来!”陈白鸽斩钉截铁。

冯朦胧噗通一声给陈白鸽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嫂子,这是我哥的骨血,你一定要生下来。生下来,我养!”

陈白鸽面无表情,没有去扶冯朦胧,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欠他的。”

说完,陈白鸽摘下一朵含苞待放黄色小野花,轻轻的插在了坟头上。把花插好,陈白鸽走了。留下了一个穿着白底蓝花衬衣、灰色裤子、系着两个大辫子的行尸走肉般的背影。

她就是像是那朵插在坟头上的黄色小野花,注定会过早凋谢,注定会为人所遗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曾陪伴东霸天走过一段。

冯朦胧趴在黄土堆上抽搐着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哥,你有后了…”

晚上,回到家中。冯朦胧看到了他父母那两双空洞的眼。这两双眼,不再是以往的那两双充满睿智、慈爱的眼,而是两双呆滞、干涸、空洞的眼。

父子此时相见,没有老泪纵横,没有谆谆教诲,没有语重心长,只有简单至极的几句话。

“二子,爸妈都老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你,别走你哥的老路。”

“白鸽说要把孩子生下来,你要多照顾。白鸽这孩子不错,虽然以前做过些傻事。”

“以后咱们家,就得靠你了。”

“我知道你对你哥感情深,但是破案有公安,你要相信公安的办案能力,那个叫杨五的,早晚恶有恶报。”

“你哥真不是个坏人,他是个好孩子,要不是我们当年进牛棚…他是个好孩子…”

说到这里,一家三口全落泪了,再也没有人说话,全是轻声的抽泣声。

第二天清晨,天还擦黑呢,街上就多了个奇怪的青年。他穿着干干净净的藏青色的裤子和雪白的上衣,骑着一辆飞鸽自行车,奔走于大街小巷之间,边蹬车边向街边儿的墙上张望,而且见到公共厕所就进。他没别的目的。就是要擦掉所有大街小巷和公共厕所上关于陈白鸽的裸画。这些裸画,刺痛着冯朦胧的眼睛,也刺痛着冯朦胧的心。

这兄弟俩心有灵犀。根本就没人敢告诉冯朦胧,他的哥哥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用自己最干净的鲜血去擦掉杨五用最龌龊的粉笔画出的那具陈白鸽的luo体。

冯朦胧知道,如果他哥哥活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容忍的,一定就是这些裸画。

一整天的时间,冯朦胧一直在干这件事儿,等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了。出乎冯朦胧意料的是,妈妈居然做了很丰盛的晚餐。这样的晚餐,似乎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吃过了。

“二子,这些你端着,给你嫂子送去。”

“她搬回隔壁来了?”

“恩。”

“你为什么不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