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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蝾待林谨玉坐了才敢坐下,谦声道,“草民出身低微,不敢轻易扰大人清静,此来,是为了向大人赔罪。”

林谨玉一笑,“这我就不明白了,我与文妙乃第一次见面,以前也素无交情,有什么罪不罪的?”

薛蝾似乎以料到林谨玉会如此说话,面上多了三分恳切,叹道,“薛家自‘紫薇舍人’起家,至今已经四代,我本宗族末枝,接理轮不到我出头跟大人赔不是。只是如今嫡宗骄奢,任意行事,败坏祖宗家业,藐视公堂王法,我等万不敢苟同嫡宗之作法行为。大人清明若水,我来是替薛氏宗族向大人赔罪,如今宗族长辈已赶往京都处置薛文龙。薛氏无德,有此嫡宗,得罪大人,实乃大罪。”

林谨玉并未接他的话,反问,“你之前不是听说出海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薛蝾面色微窘,“不瞒大人,小的是怕了。唯独不放心蝌弟,听说蝌弟出了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得来跟大人坦白以求宽恕。”

听了这句实在话,林谨玉想吴忧此次是撞了大头运,定是斩获不小,怪不得发善心给薛家指了条明路呢,笑道,“我明白,这实怨不得你,并非你之过。”他倒很好奇吴忧对薛蝌用了什么手段,倒把薛蝾逼迫现身了。见薛蝾脸上有些憔悴,想金陵千里之遥,竟然三五日赶到了,想来也是劳神的。

林谨玉索性再送个人情,笑道,“躲,并不是个好办法。人都说富贵险中求,你明白其中利害就好,担了天大的风险,说不得日后便有泼天的富贵呢。不过,为人最忌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两面讨好,你是个聪明人,又得吴大人青眼,我自然要给你这个面子。”

“是,劳烦大人了。”薛蝾自袖中取出个小匣子,双手捧到林谨玉跟有,眼睛低垂。

林谨玉笑了笑接过,打开一看,满当当的银票,额数都不大,百两一张,估摸着也有几万,挑眉看向薛蝾,薛蝾温声道,“大额的银票要本人亲自去银庄签押兑换,草民想着大人官居内阁,去银庄到底不大妥当,便换了小额的来。这是薛王氏所备,大人尽可放心取用。”

“破财免灾?”

薛蝾道,“有德者居之。”

林谨玉听了混身舒泰,笑道,“到底是做生意的,嘴皮子就是俐落,我都说不过你。自接了薛家的案子,我这府上就无一日安宁,这也不是给你薛家一家的面子。我未见过薛蝌,想来能让你以性命相救的人必有过人之处。那些暗帐,今日不查,总归有一日必会彻查,你想救薛蝌,便要将上面的首尾弄干净。其他的,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不用我多说。”

薛蝾正色谢过。告辞。

林谨玉命管家送客。

说薛蝾乃薛氏第四代中最为出挑的子弟也不为过,只是这人向来只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性子,除了薛蝌,再难有人入他之眼。薛家人做生意与别处不同,大家都是把银两合在一处,由嫡宗领头,借着皇商的身份经商,赚了银子,按利分红。只是自从薛蟠父亲早逝,薛家进入了一个很诡异的局面。

薛蟠为人大家熟知,出了名的呆霸王。这样一个人,只知花天酒地走鹰放犬,哪里懂得生意二字。族人便多有不服,只是薛姨妈仗着娘家兄姐势力,死揽着皇商的名头不放,一时薛氏族人也不能拿他怎样?不过,有这样一个领头人,可知薛家族人近来收益十分的不比从前了,族人不满之声愈强。许多人退了股,拿回本金,自己做生意,当然还有大部分人,仍然想跟着嫡宗走。随着薛蟠第二次入狱罚去皇商后,薛氏族人和解了,所有人都众志成诚齐心协力的想另立族长。

与嫡支较近的自然是薛蝌一支,薛蝌的父亲与薛蟠的父亲乃同胞兄弟,废去薛蟠的族长位子,便轮到薛蝌。

薛蝌年轻,看着也没啥出彩的地方,族中长辈一直在犹豫,直到薛蝾出面,薛蝾是薛氏旁枝,虽然有些远,可人家是实力派。如今薛氏眼瞅着要大祸临头,族中人对实力派的话总是比较信服,薛蝾便说了:若是薛蝌为族长,他就进京摆平薛蟠的官司。然后这些被封了的店铺就能重新开张,大家该散伙的散伙,该分家的分家吧。

薛蝾的本事,薛氏族人还是比较信服的。这家伙是遗腹子,以前跟着母亲过活,在薛氏族人中出了名的穷,十岁前没吃过白米饭,一家子靠族中救济过活。后来不知道咋就发了,才二十出头,这买卖真叫一个红火。而且人家是自个儿单干,不参合族中合股分红啥的,惹得不少族人眼红也没啥办法。

有了薛蝾的话,薛氏族人也有了底,六房的长辈都跟着薛蝾进京了。

薛蝾先去自首,他知道一点儿要命的事儿,怕死,就先藏了,没想到连累了薛蝌。到如今,薛蝾也光棍儿了,反正他家里父母都过逝了,连个兄弟姐妹也没有,要命也就他这一条,直接就找吴忧家去了。

吴忧这人也好说话,把该招的招了,就将二人都放了,还送了薛蝾一个方便,派管家拿他帖子带薛蝾去了林府。

另一拨薛家长辈则派人将帖子送去了王府。

王子腾拈着联名的帖子,也能猜到是什么事儿,不由叹息。

史氏抿了抿发角,道,“唉,外甥一出出的惹事,怕是金陵那边的族人也不耐烦了。”

将帖子掷到桌上,王子腾倚着小靠枕,闭着眼睛没说话。史氏见丈夫为难,便道,“老爷若是累,就不要见他们,难道他们还敢背着老爷欺负妹妹外甥不成?”

“万事离不开一个理字。”王子腾静了一会儿,望着妻子眼角的细纹,觉得自己也老了。难道日后就不回金陵了吗?叹道,“不讲理便是逆天,我不见他们,蟠儿的族长之位自然无忧,只是以后呢?蟠儿是守不住薛家这一摊子的。若是他早将皇商交出去,由能者经营,薛家也落不到这个境地。难道由着他将薛氏一族全都拖累了,一族的人跟着去讨饭?罢了,将心比心吧,跟门房说,后日叫他们过来吧。”

薛家的案子结得很快,薛蟠大不敬,罚金三十万,罚没皇商资格,永不叙用,杖二十。

薛姨妈看着仆从将银子一箱箱的搬走,心如刀绞,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回到屋里,话都懒得说。

薛宝钗如今也是日渐消瘦,常忍不住嘘声叹气,给母亲倒了盏茶递过去,“妈。”

薛姨妈接过也没喝的心情,随手搁在小炕桌儿上,苦笑道,“明日就能将你哥哥接回来了。”

薛宝钗眼圈儿一红,抱住母亲枯瘦的双手,哽道,“妈,待哥哥回来,咱们回金陵去吧。剩下的银子,咱们勤俭些,吃喝几辈子也够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也是这样想的。”薛姨妈笑着摸摸女儿柔顺的青丝,眼里火辣辣的烫得掉下泪来,“你哥经这两回官司,也该明白些事务了。我也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安分守己的也就罢了。”

薛家原本金陵一霸,薛家母女也习惯了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平常打死个把人不放在眼里的。因此才敢煊赫赫的进京都,仗百万家财与王贾二府的势力,薛家母女初时是何等的威风八面,如今,两场官司,便将几辈子的积蓄败了一大半进去。再说亲戚们,亲姐姐坑了她们二十几万,亲兄长坐上壁观,真正能指望谁去?

母女俩正相依相哀,就听莺儿在外头回禀:太太,族里七老太爷二太爷、三太爷、四太爷、五太爷、六太爷递帖子进来了。

薛姨妈忙一抹脸上的泪,坐直了身板,“进来说话。”

帘栊一晌,莺儿进屋,薛姨妈问,“帖子呢?”

莺儿双手奉上,“几位老太爷、太爷先去荣国府请安了,问太太、大爷可有空,一会儿过来跟太太、大爷有事相商。”、

薛姨妈刚想应承,薛宝钗抢先一步道,“莺儿,你先退下,一会儿我与母亲商议后,你再去回话。”

莺儿离开后,薛宝钗轻轻的抚摸着袖子上的绣纹,看向薛姨妈,问,“妈,族中长辈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呢?您觉得…”

“怕是因皇商被革铺子被封的事罢。”薛姨妈有一种不祥之感,咬了咬唇,又是伤心又是灰心,一掌击在桌间,恼怒道,“瞧着咱们娘们儿遭了难,一个个的就找寻上门。之前你父亲大笔赚银子分红时不见他们感恩戴德,你哥哥略有不是,就上赶着说道儿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个什么说法!”

薛宝钗劝道,“哥哥明日才能回家,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起身给长辈请安呢?母亲又是内眷,没得见外男的道理呢。妈,我们还是暂拖一时罢。”

薛姨妈冷声道,“我再去你舅舅那里走一趟,他们来者不善,若压不下去这股子邪风歪气,日后也麻烦!”

薛姨妈来得很快,王子腾料到她会来,不等薛姨妈开口,劈头直接问,“你觉得蟠儿能守住薛氏家族这一摊子的买卖?”

“大哥,不论蟠儿守不守得住,这都是蟠儿的父亲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啊。”薛姨妈眼里都急出红血丝来,瞪着眼睛火急火燎的道。

王子腾露出一个嘲弄的浅笑,“既然都是蟠儿父亲的家当,那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一句话问住了薛姨妈,薛姨妈呐呐的没开口。王子腾接着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若不是蟠儿妄为,皇商怎会被革?他这一桩桩的事儿可是都在刑部备了案的?我知道薛氏做生意,向来是合股集资,由族长把舵,你扪心自问,蟠儿是不是这块材料?你的银子是血汗钱,人家也不是白给的?实话跟你说,薛家几个长辈的帖子早先到我这儿了,你自己想吧。这是你们家族内部的事,我不欲多理。你可以不见他们,不理会他们的话,其他几房比不得你们长房,可也不是善茬!难道就没其他人脉,他们来京都,来给我请安,就是做好的准备。在我看,族长的位子,你们已经保不住了,不是说小瞧你,蟠儿他没这个本事!哪怕他平庸怯懦些,族长都不会丢,可他到处惹事生非,不知收敛!这两次衙门官司,你们搭进多少银钱去?你自己清楚!难道要等他将家败光了,将族人活活拖累死,到时,后悔就晚了!”

“大哥,我会好好管教他们,蟠儿还小啊,再过几年会懂事的!”

王子腾望入薛姨妈苦苦哀求的眼中,摇头道,“他不小了,林谨玉不比他更小,可人家就有本事坐在刑部公堂审问蟠儿。你醒醒吧,别拿大小说事儿,若不是你们母女当初做下那等没脸之事,林谨玉又怎会记恨于薛家。蟠儿之祸,皆由你们母女而起。到如今,族长之位都保不住,你愧不愧?”

薛姨妈心中酸痛,忍不住掩面痛哭,“我知道错了,大哥,可如今您就眼看着我们孤儿寡母的家业败落吗?”

王子腾也不去劝她,薛姨妈哭了几嗓子便改为抽泣哽咽,王子腾叹道,“你是晓得林谨玉的厉害,才会说一声错呢。你们族内之事,我毕竟是外人,如何插得进手去?你若是拖着,也得防备人家经衙门告状呢?那时你还有什么脸,蟠儿的罪过,被逐出宗都不为过,你自己决定吧。”

薛姨妈只得哭着回去了。

母女两个合计了半宿,也没什么好对策,如今王子腾尚在,薛氏宗族总不会亏了她们。

薛宝钗思量道,“妈,不如叫蝾哥儿过来,咱们一道想想办法。蝾哥儿送了礼,林谨玉这么快就了结了官司,想着蝾哥儿是个有见识的。”

薛蝾此刻正在别院给薛蝌上药,叫他说薛蝌就是个死心眼儿,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吴忧的苦肉计,薛蝌挨了几板子,把薛蝾心疼得啥都招了。

其实没打多重,只是薛蝌自小也算仆妇丫头伺候着长大,哪里吃过这些苦。屁股青了一片,薛蝾拿了药来,温声道,“我给你揉揉。”

“不,不用了…你…你…”后面一凉,又一热,热布巾敷上去了,薛蝌整张脸跟火烧似的,连耳朵都红了。薛蝾不由好笑,弯了弯唇角,叹道,“我什么都说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薛蝌大惊,要起来被薛蝾按住了腰,仍执拗的扭过头,看着薛蝾,薛蝾给他一个微笑,“别担心,你不是一直讨厌我吗?”

薛蝌趴回榻上,心里有些烦躁,“是你酒后无德。”

薛蝾摸着布巾温度有些冷了,便拿起来给他擦了擦,挖出块药膏先在手上蕴开,覆在伤处慢慢揉着,手感真不是一般的好,笑叹,“其实那天我根本没醉,是装的。”

薛蝌气得就要起来,“你滚吧。”

“别乱动。”薛蝾轻拍了一下,薛蝌又羞又气,趴回原位,听薛蝾温声道,“我早就喜欢你。你就是个烂好人,纵然躲着我也不必到京都投靠大伯母他们,我知道你觉得跟他们亲近,可你看他们母子的品行,哪里是能靠得住的?我来这才几天,也听了不少薛家没脸的事,连带荣国府又是什么好的?你听我的,等事情了了,琴妹嫁了,咱们就回金陵吧。有房子有地的,何必依附别人?”

薛蝌叹,“其实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忠顺王不过拿我当个幌子,这京里的生意早被张德辉把持着呢,他跟忠顺王走得很近。”

“你呀,还是好好念书吧。”薛蝾笑,“你太善,不适合做生意。琴妹也快芨茾了吧?别让她住荣国府了,那不是什么好地界儿,我这宅子空得很,你们搬过来住,就是正经主子。寄人篱下,不是委屈了琴妹吗?”

薛蝌摇头,“妹妹大了,日后出嫁怎么着也得有长辈女眷出面呢?”

“傻子,现今皇商一革,薛家就与普通商家无异了。”薛蝾道,“再者,我跟几位长辈商量过了,长房无德,已不适合做族长。如今就你与长房血缘最近,族长之位理当由你继任。待你成了族长,族中多的是长辈愿意出头为琴妹打点呢。”

“这怎么行?”薛蝌觉得那人的手越来越不老实,摸到哪里去了,脸一红,忙提了裤子起身。薛蝾淡淡一笑,拿起汗巾为薛蝌系好,在榻上摆了个软软的垫子,道,“轻点儿坐。”

薛蝌斜歪着身子强坐了,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这族长哪是随便谁都能做的?我又没个做生意的脑筋。”

“听我说。”薛蝾从茶壶里倒了盏凉茶递给薛蝌,笑道,“天下没有不衰败的世家,何况我们商贾门户。贾史王薛,四家互为倚仗,联姻共荣,到我们这一代,长房薛蟠其实最有优势,舅舅为相辅、亲姨母为国公府二太太,娶得是皇商桂花夏家的独女,这种情势,族人才默许他长房继续执掌薛氏商铺。不过最不争气的也是薛蟠,这样的大好形势,皇商在他手里两次被革,我听七房叔叔说,去年年底分红,每房只得一万两,这够做什么?还不如四房撤股单干的利大呢。族人不满已经很久了。”

“那我就更不行了。”

薛蝾浅笑,眸光融融,“知道你不行,可是大家都同意了,你猜是为什么?”

“你,你提议?”薛蝌见薛蝾笑意更深,抬手推了他一把,皱眉道,“你这不是胡闹么?”

薛蝾抓住薛蝌的手,缓缓的摩挲着中指间那一小块儿茧子,笑道,“因为他们争执不下,谁也不服谁?三房不服二房,五房嚷嚷着要单干,六房七房早在外面另起炉灶了,实际上,现在的薛氏已经散了。他们同意你有三点原因,第一,薛蟠无德,早晚要惹下大祸,为了避免祸及宗族,必须要族长之位易手;第二,血缘上论,你的确是最合适最亲近的人选;第三,薛氏要分产,各房应得的股份红利铺面,全都分开各自打理,这样他们与你再无利益关系,除了宗族的几亩祭田,那合起来也不过几万两银子,谁会放在心上?何况每年家族祭祀等一应花销都要从里面出。而我,会推荐你做族长也有私心。你做生意不行,不过心肠好,喜欢念书,虽然也是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

这是在夸人吗?薛蝌硬听不出来,将手抽出来不理薛蝾。薛蝾挪到榻上坐在薛蝌身旁,浅笑道,“薛家并不缺钱,不缺人,之前我们靠着贾史王三家的势力,生意上风调雨顺,近年却是损兵折将亏了不少,究其原因,薛蟠无能,再者就是三家并不比以前了,而薛家在朝中无人。文润,你向来是悲天悯人的,你做族长,可以整敕族风,多培养几个读书人出来,让他们考功名。靠人终不如靠己,只有朝中有薛氏族人,薛氏才能真正站稳脚根。”

薛蝌低头道,“大伯母收留我们兄妹,我倒把堂兄的族长抢了去,这…”

“什么叫收留?我问你,二叔给你留的银子还在吗?”薛蝾挑眉问。

“在,我用了一部分给妹妹置办嫁妆。”

薛蝾有些吃惊,这个笨家伙竟然变精明了?忙问,“你没给大伯母骗了去?”

薛蝌敲他头一记,斥道,“你是怎么说话的,那是长辈!什么骗不骗的!”

“好好,长辈。”薛蝾眯着眼睛,搔了搔下巴逼问,“这不像你的作风哪,怎么没给大伯母收着?快跟我说,我为你可是搭了半条命进去。”

“嗯,那个,”薛蝌扭过身子,背对薛蝾,“我干嘛要跟你说,你派个人去跟大伯母说一声,别让她挂念,这两天我也没回去。”

薛蝾扶住薛蝌的肩将人扳扭过来,正对面的望着自己,才道,“行了,你别操这个心了。你被抓的这几天,我去荣国府给大伯母请安,人家提都没提你一个字,你还傻实在呢。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也没什么,”薛蝌轻声道,“你不知道,因着大伯母家,荣国府的亲外甥林家跟荣国府,闹得天翻地覆,满城风雨,还有什么银子之类的事儿…反正挺难听的。大伯母又不出门,蟠哥每日也不务正,倒是叫我去铺子里帮忙,我跟着就给妹妹置办了些。”

看来这家伙出来一趟,倒是多长了几个心眼儿,薛蝾冷笑,“我怎么会不知道?还好你留了一手,这就更该让琴妹出来了,你想想,亲外甥尚且不能相容,这荣国府是什么好人家儿不成?”

“之前大伯母还备了礼托琏二哥送到林府去了呢。”薛蝌道,“若不是荣国府帮忙,蟠哥的案子哪有这么快?”

“真是个笨的。”薛蝾揽住薛蝌的肩,笑道,“林学士你瞧着怎么样?”

“这么小就能得中探花郎,官居侍读学士,自然是个好的。”

薛蝾勾唇一挑,笑道,“何止是好。这是个极其厉害的人,别看年纪小,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初入京都时,只是个小举人,连个族人也没有,就荣国府一门子亲戚。这才四年,爵位有了探花考了还混到内阁去。这样的人,会主动与亲舅舅家闭门绝交吗?他绝不会留下现成的话柄与人的。那你就想,他与荣国府是真亲近还是假亲近呢?若不是荣国府真是得罪于他,他当初就不会大张旗鼓的闹臭荣国府的名声。在我看,两家是面合心疏,你们偏还拜托荣国府送礼?再者,蟠哥可是曾雇凶杀他的,他能轻易放过蟠哥!你们要求也是去王子腾大人府上求情面?王子腾是蟠哥的亲舅舅,是内阁相辅,怎么倒舍近求远了?”见薛蝌的嘴角抿了抿不说话,薛蝾明了的一笑,“是了,王子腾大人与林学士同在内阁当差,为何不开口相求?因为王大人知道,这个情面,不是好讨的。”

薛蝌信服的点了点头,“你向来比我想得周到。这才几日,你从金陵赶过来,马不停蹄的奔波,累不累?”

“不累,我看到你就不累了。”

薛蝌没好气的笑,仍是有些担忧,“你,你在屋里跟那个吴大人都说了些什么,要不要紧的?那个吴大人真是白生了一副好相貌,歹毒的很。”

“没两下子怎么能做官呢。”薛蝾温声道,“应该无大碍。你别瞎担心了,听说你出事,我哪里还坐得住。这几天都在暗地里打听你呢?没想到刚露面就被吴大人的手下找到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听我的,等族里的事了了,千万别再搀和大房的事儿了。等太平后,咱们就回金陵去,如何?”

薛蝌抬头瞧薛蝾一眼,复又低下,没说话。

薛蝾握住薛蝌的手,捻了一下。薛蝌脸颊微红,薛蝾知他脸皮薄,凑过去碰了碰薛蝌的唇,轻声道,“那,就说定了。”

131、忠顺算计平安危矣

王子腾只是招待了薛家几位太爷、老太爷一番,并没有应邀去当薛氏宗族分产的中人。他太了解自己妹妹的性子,他在这个位子已经是震慑,谁还敢亏待他王子腾的亲妹妹不成?可是如果他亲临又会不同,妹妹的跋扈,王子腾也是一清二楚的,一个弄不好,王家同薛氏的关系就臭了。

倒是贾赦贾政收了薛氏的重礼,连同史家一道做了中人。

薛家铺子封条已去,忠顺王却有些烦恼。

蒋玉涵知情识趣的斟了杯酒双手捧上去,忠顺王捏住他柔软的手赏,见他柔美的五官,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丝丝雾气,不禁笑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奴才见王爷皱了这半天的眉毛了,只是可惜奴才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蒋玉涵半低臻首,声音低柔。

忠顺王接过玉琢杯,饮了一口,搁在几上,眼珠儿在蒋玉涵脸上流连不已,笑道,“说不得你能为本王解忧呢。不瞒你,听说薛氏分家了。”

蒋玉涵明眸一笑,“是啊,薛大傻子失了家主位,倒是仗着家里几门好亲戚分了整个宗族四成产业呢?上次奉王爷之命探望他,不是都跟王爷说了。”

“跟你说,爷有银子掺到薛家的铺子里,如今张德辉不敢露面,便是少了个打点的人呢?”

“奴才只知道唱曲子,不懂经济市井呢。”

忠顺王道,“爷如今还要用薛家,你不是说他们阖家准备回金陵了,到时山高皇帝远,爷还用谁去?现在就是怎样留下薛家才妥当呢?”

蒋玉涵小嘴巴嘟了两下,忽然道,“哦,奴才想起来了,薛大傻子家里还有个妹妹呢,王爷想用薛家,纳了他妹妹,不就稳当了。我瞧着他们巴不得要王爷做靠山呢。”

“此计甚好。”忠顺王笑道。

蒋玉涵叹口气,醋溜溜的道,“听人说这位薛姑娘可是了不得,德容言工,无所不好的,连铺子生意都通。只是一样,当初可不就是薛家拿了假燕窝要害林家,林家姐弟一怒之下搬出荣国府的。奴才人老珠黄,是比不得新人,只求能在王爷身边端茶倒水罢了。倒是王爷,您若是纳了这位薛大姑娘,日常饮食上可得小心些呢。”

忠顺王搂住蒋玉涵,细细的闻着怀里人身上的香气,轻声道,“爷还没纳新人呢,你就醋成这样?”

“奴才是哪个牌位上的,敢吃醋?不过是担心王爷罢了。”

“不过是个侍妾罢了,你先替爷探探口风。”

蒋玉涵轻笑,“爷真是抬举他们了,一介商贾,派个嬷嬷过去,一顶轿子不就抬过来了么?”

手指流连在那两瓣如花瓣的唇上,忠顺王低声道,“别忘了薛蟠还有个舅舅,王子腾不是好惹的,最好是他们自己同意,嗯?”

“奴才明白。”

蒋玉涵年纪渐大,唱小旦其实不大合适了,他也少有再唱,不过他自小就被买进府,伺候忠顺王伺候得比较到位,忠顺王仍将他留在身边。此时,蒋玉涵深觉得自己便个媒婆。

薛蟠仍在床上趴着呢,还好房里放了冰盆,暑天也不觉太热。夏金桂亲自奉了茶,笑道,“蒋大爷是忠顺王跟前的红人儿,难得有空儿来探望我家大爷,大爷常念叨您呢。”

宝蟾秋菱捧来几碟夏日瓜果,便退下了,只夏金桂又多说了几句,笑道,“若蒋大爷不嫌弃,我家大爷如今不大方便,我就在边儿上给端茶倒水。”

“有劳大奶奶了。”蒋玉涵来过几次,他自小看人脸色讨生活,也摸着了几分夏金桂的秉性,瞎了一声,喟叹道,“唉,如今真是愁死人了。出来就怕被人逮住,东家讨情西家讨情的,大家平日都有说有笑喝过酒的朋友,驳了谁的也不好呢。”

薛蟠盯着蒋玉涵微汗湿的脸颊问,“兄弟,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还是是我家王爷,嫌府里的姬妾们俗了。”蒋玉涵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汗渍,明眸轻转,笑道,“王爷要选新的姬妾,知道信儿的都找我套近乎。嗨,我是上辈子烧高香,得了王爷的眼缘,可这话哪里能乱说的。你们也知道,我家王爷是亲王之尊,皇宫但有赏赐,除了上皇太皇就是我家王爷了。有些人说到宫里做娘娘体面,叫我说,宫里是什么地方,太祖明令,后宫不得干政,进了宫,不过是个摆设,就跟架子上的花瓶子一般,就是一景儿。如荣国府的贾嫔,原先好好儿的贵妃,说错一句话,当即降成嫔,你想说情都找不找地方。像王爷可不同,为啥这么多人想托我在王爷面前说好话,县官还不如现管呢,王爷权大势大,说一句话,皇上还得给三分薄面呢。这文龙最知道,之前你家铺子是什么局面,后来得王爷青眼,王爷跟内务府说了一句话,皇商又赏你们了。唉,这也是你背运,平日里没个成算,进上的东西出了差子,要不然,咱们现在还在外头喝酒呢。”

夏金桂忙笑道,“可不是吗?这也是我家大爷素来没个成算,白辜负了王爷的器重。倒不知道王爷是要选什么模样的?什么年龄的?我倒认识几家子闺秀呢。”

“大奶奶,你倒是别白说了,”蒋玉涵道,“这头一条,出身得正,再者,德容言工都不能差的,懂规矩知进退,年纪嘛,15岁到18岁之间。我今儿个偷眼一瞧,光外头人送的画像都堆了半屋子了,真真好笑。刚一出门,就差点被仇都尉堵住,他家有个妹子听说是极好的,只是我不耐烦管这些闲事,就来你府里躲躲清静罢。对了,你们定在哪日返乡,我好来相送。”

夏金桂一甩帕子,笑道,“快别这个了,倒叫蒋大爷笑话。人家别人回乡,都讲究个衣锦还乡,如今我们这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好回的,按我的意思,不混出个人样儿来,断不能回的!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如今这样回去,不叫人看扁了!实在丢人!”

蒋玉涵睨了薛蟠一眼,薛蟠只觉身子骨儿都酥了去,蒋玉涵笑赞道,“嫂子竟有男儿气概!难得,实在难得!”

其实夏金桂亦有私心,回到金陵,与自个儿娘家千里之隔,回去岂不是任人拿捏作贱,怕就是死了娘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对于婆婆小姑子张罗回金陵一事异常不满,如今趁薛蟠在床养伤,一直撺掇着薛蟠留在京都打理生意呢。此时听蒋玉涵相赞,骨头顿时轻了三分,对薛蟠道,“大爷,如今蒋大爷也在这儿呢,你们这样过硬的交情,且让蒋大爷评评理,该不该回金陵?”

蒋玉涵心里对于夏金桂这样泼辣不知礼的女人觉得十分好笑,面上仍谦逊道,“这是薛大哥与嫂子的家内务,哪里容得外人插嘴,可是难住兄弟了。”拍拍屁股起身,“也出来够久了,估计王爷要自衙门回府了,我得回去了。”

夏金桂一直送到临街的小黑漆门儿,赔了无数笑脸,待蒋玉涵上马离去,才转身回房。刚到房门口,就见秋菱正弯着柳腰给薛蟠喂茶水,夏金桂倚着门框笑不笑的道,“哟,我这前脚儿才走,大爷后脑就渴了,秋菱你就心有灵犀的过来伺候了。”

秋菱素知夏金桂泼辣,忙收拾了杯子站起身,福了一福端着杯子托盘退出卧房。薛蟠早被夏金桂整治得没了脾气,也不说话,便是憨憨一笑,“是我喊秋菱的。”

夏金桂坐在蒋玉涵之前坐的椅子中,冷笑,“你倒护上了。跟你说正经的,咱们的机会来了。”见薛蟠不大明白,夏金桂低声道,“你没听蒋大爷说忠顺王府要选姬妾吗?咱家大姑娘不是还没婆家么?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与蒋大爷有好交情,咱们求他一求,送大姑娘去忠顺王府,不是现成的好姻缘吗?”

薛蟠一皱眉,“胡闹,妹妹怎么能去给人做小!”在薛蟠心中,没比薛宝钗再出挑儿的女儿家,虽然荣国府无信义,可是怎么能…

夏金桂冷笑,“我倒是盼着她去王府做个王妃呢?可你得瞧瞧咱家这个出身,有没有那个造化!若不是嫌妹妹出身,怎么会给人家荣府耍了呢?再说,姬妾怎么了,荣府的贵妃说得好听,不也是皇上的妾!之前妹妹不是想进宫没进成吗?进王府不一样么?以后有了儿女就是小王爷,还能提携提携咱们呢?你若是有本事,我用得着费这些心,不是没个算计么?妹妹是个心高的,这几天有人给官媒上门,等闲的妹妹能看得上么?你只管跟太太妹妹提,若是不情愿,谁还能逼妹妹不成?再者,这不只是妹妹终身有靠,待咱们成了忠顺王的姻亲,生意铺子更能得忠顺王照顾!你总在外头混,也知道如今京中店铺,就是个卖酱油醋的也有个公门侯府做后台呢!若后头无人,咱们那几家铺面能撑几日!你丢了祖上的买办不算,难不成还要饿死老子娘么!”

“我饿着你了吗?”薛蟠怒喝。

夏金桂伸手砸了手边儿的茶盏,喊道,“现在没饿着,以后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嫁了你可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不是蹲大狱就是打官司!难道我存了坏心么?咱家若不是跟蒋大爷有些关系,你以为王府是说进就进的!妹妹进王府,可有委屈到她!”

薛蟠这边儿吵闹不断,薛宝钗在房里陪伴母亲,隐约也能听到些话语,幽幽叹了口气。

薛姨妈皱眉不耐道,“莺儿,去听听外头又在吵什么?”

莺儿不过出去一时半晌的就回来了,面上却有些难色,只咬着下唇,半低着头,时不时瞅薛宝钗一眼,薛宝钗见状,倒是笑了,“说吧,怎么了?”

“奴,奴婢听着,好像大爷大奶奶在说把姑娘嫁到王府去呢。”说完自个儿的脸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