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寻这一条上写的是个“央”字,卫东的那一条上写的是个“辜”字。

  没等弄明白这布条上写字是什么用意,老人已是继续说道:“拿到‘民’字布条的人,今晚负责在李家守夜。拿到‘且’字布条的人,前往村子北郊五里外掘坑,坑长六尺,宽四尺,高二尺。拿到‘辜’字布条的人,去李家柴房砍柴。拿到‘央’字布条的人,看守李家粮仓。拿到‘歹’字布条的……拿到‘取’字布条的……”

  老人一边说话,柯寻一边在心里暗暗琢磨。

  民,且,辜,央,歹,取……这些字有什么用意呢?很明显,让大家选布条是为了给这十三个人进行分组,但只从字面上来看,很难和眼前的状况联系起来。

  老人分完组,最后说道:“李家就在村北三株老槐树下面,各位,可以开工了。切记:留在李家干活的人,夜里不要出门。好了,明儿早上八点,大家还到我这儿来集合。”

  众人听完,纷纷转身往外走,卫东实在忍不住了,走到老人面前问他:“老爷子,您能给我们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老人面色严肃:“李家就在村北三株老槐树下面,各位,可以开工了。切记:留在李家干活的人,夜里不要出门。好了,明儿早上八点,大家还到我这儿来集合。”

  卫东:“……不是,您能告诉我们一下这是哪儿吗?”

  老人:“李家就在村北三株老槐树下面,各位,可以开工了。切记……”

  卫东:“……我是不小心启动您的鬼畜功能了吗?您能不能说点儿别的?”

  老人:“李家就在村北三株老槐树下面,各位,可以开工了。切记……”

  卫东转头看柯寻:“在画里殴打没素质的老人犯法吗?”

  没等柯寻答话,之前那个小辫子忽然笑了一声,走上前来看了看他:“别白费力气了,他不是人。”

  “卧槽不是人是什么?!”卫东大惊,“复读机精?!”

  “你可以把他看作是游戏里的NPC,只负责交待剧情或‘游戏’规则,以及一些特定的、他可以回答的问题,其它多余的问题,他一概不会回答。”小辫子微嘲地歪着嘴。

  柯寻和卫东面面相觑,柯寻问小辫子:“那这儿究竟是画还是游戏?”

  “画。”小辫子冷笑,“只不过画里的规则被严格且精密地设定过,违反规则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死。”

  “死?GAME OVER?”卫东瞠目,“一个人有几条命?能保存进度然后读条重来吗?”

  “说了这是画,不是游戏!”小辫子不耐烦地瞪他,“你在画里死了就是真死了,永远也别想再离开这儿回到现实中去,明白了吗?!”

  “——真、真的假的?!”卫东震惊。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到时候你死了可别怪别人。”小辫子厌烦地看了眼卫东手上的布条,“怎么就和你这新来的分到了一组呢,真是晦气!你走不走?”

  “走?走哪儿去?”卫东一脸懵B,看看小辫子,又看看柯寻。

  小辫子翻着白眼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脾气:“我也拿到了写着‘辜’字的布条,这就证明咱们两个被分到了一组,所以现在你和我得按这老头说的,去那个所谓的‘李家’去,明白了吗?”

  卫东问他:“如果不按村长说的话去做,会怎么样?”

  “我刚说了你没听见?”小辫子火大,“违反规则就会死!死!”

  “那,我们能不能自由结组,比如我不和你去李家砍什么柴,我和他去守粮仓呢?”卫东一指柯寻。

  “死!”小辫子面目狰狞地吼。

  “草。”卫东看向柯寻,“怎么办?”

  柯寻摸着下巴想了想:“我看咱们是真遇上常理没法解释的怪事了,这里头的原因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不如暂时先听他的,瞧着这位像是知道一些门道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生命安全第一。”

  “好吧。”卫东问他,“你呢?你和谁一组?”

  三人从那老人的屋里出来,柯寻就看见台阶下站着个人,高高的个子,冷峻的神情,还有一张帅出天际的脸。

  腰上松松地系着他抽到的麻布条,上面写着个“央”字。

  卫东看看这人,又看了看身边的小辫子:“对了,如果把布条和别人换一换会怎样?”

  “死!”小辫子咬牙切齿。

  “你小心点,提高警惕,安全第一。”柯寻嘱咐卫东。

  这货从小就二得不行,柯寻怕他不知好歹,真把小命给交待在这诡异的地方。

  “知道了,你也注意,别见色忘命。”卫东冲着台阶下的高个子努了努嘴。

  “……滚。”柯寻分外无语地揣起怀。

  根据老头的安排,大多数人的目的地都是“李家”,其他人已经走在了前面,于是四个人结伴而行。

  走了没多远,柯寻回了回头,发现那老头的屋子不知几时熄灭了灯火,和周围其他的民居一样,陷入了死寂与黑暗中。

  没有灯光的村落,路很难走,乡村的土路并不平坦,硬一脚软一脚,脚下的草鞋鞋底很薄,踩下去的触感就更加敏锐。

  柯寻落下一脚,突然像是踩在了一只手上,那骨节分明、尖细僵硬的手指轮廓清晰地硌在了脚底。

  柯寻反应极快地噌地跳了起来,正撞在那高个子的身上,落地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并大力地撞击着胸膛,不得不伸手摁住胸口,就好像一旦把手拿开,自己这颗心脏就会被刚才那只手硬生生连血带肉丝地从腔子里扯出来。

  “卧槽你干嘛,吓死我了!”卫东惊道。

  柯寻心跳太疾,一时半会儿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正觉得手心和嘴唇被这一惊弄得发凉,就听见高个子的声音淡淡传进耳朵里:“什么都别管,继续走。”

  就好像猜到了柯寻为的什么突然跳起来。

  柯寻“嗯”了一声,尽量不去看脚下,把目光放向远处,却见这片小村庄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浓浓的灰色夜雾笼罩了起来,使得本就能见度不高的景象更加混沌不明。

  “咳,对了,既然咱们以后都是队友了,不如认识一下啊,”卫东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借着说话壮胆,先冲小辫子伸出手,“我卫东,这我哥们儿柯寻。”

  小辫子不肯和他握手,只哼了一声:“刘宇飞。”

  卫东转头又把手伸向那高个子:“你呢哥们儿?”

  高个子冷淡地瞥他一眼,也没有和他握手:“牧怿然。”

  卫东只好抓起柯寻的手握了握:“幸会幸会。”

  柯寻感觉到了卫东手心里的冷汗,在他手上用力捏了一把,然后放开,转头问向身边这个叫做牧怿然的帅哥:“为了避免当个猪队友拖你后腿,这位小哥哥,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跟我们讲一下?”

第4章 白事04┃灵堂。

  牧怿然的声音,冷且极具质感,是一种舒展的、深邃的、清凉并富有弹性的音质,听他说话,柯寻觉得自己一大老爷们儿的耳朵都快怀孕了。

  “我们这些人,没人知道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是被画吸进来的,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就是画中所绘的世界。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签名’,并且,保证自己能一直活下来。”牧怿然语气平淡,似乎对眼前的处境并不慌张。

  “签名是什么?怎么找?”柯寻问。

  “画作者的签名,”牧怿然答,“一些画家会把自己的名字或是名字的缩写字母签在画上,而如果是中国画,我们有可能需要找的就是画者的铃印。只有找到画作者的签名或是铃印,才能够离开这个画中世界。”

  “这也太抽象了,满世界找一个签名,跟大海捞针有什么两样?”卫东在旁边插嘴,“万一这签名就签在房顶上哪块儿瓦片的下面呢?难不成咱们还得把这个世界所有房顶上的瓦片都翻找一遍?”

  “签名所在的地方,和画的内容息息相关,解读画作,得到线索,也就能找到签名所在。”牧怿然说。

  “……这怕不是要找个一年半载的。”卫东呆滞脸。

  牧怿然淡淡看他一眼:“七天内找不到的人,都会死。”

  “靠!”柯寻和卫东齐齐震惊,“真的假的?!”

  “你们不信那就试试呗,”小辫子刘宇飞在旁边哂笑,“这七天你们可以啥都不干,看看七天后死不死。”

  “不是——怎么死?突然躺地上就断气儿了还是怎么着?”卫东追问。

  刘宇飞神经质地咧嘴一笑:“死法儿多着呢,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死不成的。”

  “卧槽,有人管没人管啦?!”卫东大惊。

  “为什么会这样?”柯寻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谁制定的规则?谁有权力决定我们的生死?谁有这么诡异的本事,能把大活人弄进画里?哆啦A梦?”

  牧怿然看他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哆啦A梦啊!我是大雄啊!你不认识我啦?快收了神通吧,放我们回去啊!”卫东仰天哀嚎。

  “闭嘴!”刘宇飞急怒地给了他一拳,“你给我小点声!想死自己去死,别连累我!”

  说着十分紧张地左顾右探,似乎声怕惊动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卫东无故挨了一拳,正要反击,一见他这副吓到脸白的样子不由跟着一哆嗦,也左右张望了一阵,却见夜色好像比刚才更深更浓了,灰稠的夜雾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庄,朦胧混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缓慢地张开了黑洞洞的嘴。

  卫东顿时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尽力屏住,拼命翻着眼睛给柯寻打眼色。

  然而柯寻此刻根本就没往他这儿看,正歪着脑袋继续和牧怿然说话。

  “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比如说只有找到签名或钤印才能出去,找不到的话七天后就会死,是谁告诉你的?”柯寻问。

  牧怿然也不看他,目光淡然平静地望着前方的浓雾:“没人告诉,这是我进的第三幅画,已知的线索都是通过前两幅画总结出来的。”

  “第三幅?!”卫东再次震惊,“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便你侥幸从这幅画里出去了,还会再一次进入下一幅画。”刘宇飞在旁边语气嘲弄地接话,仔细听的话,这嘲弄里还带着几丝惨然的意味。

  “为什么?!”卫东忍不住惊问,“不是就从画里回到现实世界中去了吗?为什么还要进画?”

  “不知道,”刘宇飞耸耸肩,抬手指了指天,“大BOSS强制的,必须要进,不进也死。”

  “怎么死?难不成它连现实世界也能操控?”卫东眼底浮上绝望。

  “不知道,也许吧。”刘宇飞一脸麻木,“反正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这个画中世界,我们都是蝼蚁,永远都只有被上层、上上层、上上上层的力量耍着玩而已,只不过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就算明知逃不过上层力量,大多数人也总是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不是吗。”

  “可为什么是我啊?!”卫东狠狠地扯着自己头发,“我就是一普通人啊,以前平平凡凡地过得挺好的啊,为什么会选中我来经历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啊?!”

  “怎么说呢,”刘宇飞嘲弄地歪歪嘴角,“活该你倒霉呗。”

  卫东不再说话,如果说刚进来时他还能本着自欺欺人的态度贫几句嘴的话,现在则已经彻底认清了眼前的“现实”,他双手抱着头,拼命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和脸上溢满了恐惧,不甘,和绝望。

  “东子,”柯寻一把揽住他,用力在怀里摁了摁,“没事,不是说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去吗,别紧张,提起精神来,咱们一定能回去,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就有因,我就不信找不到这件事的源头,咱俩小时候任天堂游戏也不是白玩儿的,通关破局干老头,那不都是咱拿手活吗?”

  “废话,魂斗罗能有三十条命,超级玛丽还能顶出个小绿蘑菇奖一个人儿呢,这里头有吗?有吗?”卫东沮丧地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倒是打起了几分精神。

  “需要吗?”柯寻笑笑,“你忘了哥可是小白弹一条命带你装逼带你飞、通关整部魂斗罗的斗士啊。”

  “行吧,好歹先给我个小白弹让我自卫一下啊。”卫东说。

  “行了,别瞎想,”柯寻说,“没有武器也得有勇气,就算我们是蝼蚁,也要死在大象的尸体上。”

  走在旁边的牧怿然偏脸看了柯寻一眼,却恰巧正对上柯寻无意间转过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柯寻冲他一笑,唇角勾着一丝无谓,和无畏。

  进入画里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谁又能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呢。

  牧怿然淡淡地挪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

  前方灰浓的夜雾里,三株蟉虬盘屈的老槐树,纹风不动地立在一座破旧的屋院边。

  “李家到了。”刘宇飞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僵硬和紧张。

  柯寻敏感地看向他:“有什么不对的吗?”

  刘宇飞不防他这么问,眼神闪烁不定地看了看他,歪了歪嘴角:“没有,进去吧。”

  见他不想说,柯寻也就没有再追问,

  院子的门虚掩着,刘宇飞上前推门,发出“吱呀”地一声响,然而这声刺耳的响动并没有在这寂静的夜晚传得多远,才一扩散开去,就立刻被吞噬在了浓雾里。

  刚一迈进院子,柯寻和卫东就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脱口出声,刘宇飞也禁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李家的院子不算小,四合院制式,院墙是破败的篱笆围起来的,四面都有屋子,而北面的三间正房外,此刻却挂满了白色幔布和长幡,门两边,吊着大串的纸钱,和黄白纸叠成的元宝,两个纸糊的、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童男童女,眉目鲜明、喜眉笑眼地被摆在门口。

  俨然,是个灵堂。

  “卧槽!卧槽!卧槽!”重要的情绪骂三遍——卫东整个人都哆嗦了,刘宇飞脸上的肉也直抽,柯寻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见四个人里唯一还能保持冷静的就是牧怿然了,然而仍能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严肃和戒备。

  “难怪给我们穿这种衣服。”刘宇飞低头看了看身上。

  这特么不就是丧服吗。柯寻郁闷,有心一把脱下来扔地上,但考虑到衣服里头就剩一浪里白条了,只好作罢。

  “走吧。”牧怿然淡淡看了柯寻一眼。

  拿到“央”字布条的人看守李家粮仓。

  柯寻四下看了一圈,见位于院子西边的厢房门上,贴着张白纸,上头黑字写着个“粮”字。

  而位于院子南边的倒座房房门上,则同样白纸黑字地写着个“柴”字,抽到“辜”字布条的卫东和刘宇飞要去柴房砍柴。

  卫东低声碎碎骂——柴房门正对着北面正房灵堂的门,那两个纸糊的童男童女就冲着柴房门笑。

  “东子,千万小心。”柯寻握了握卫东的肩,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柴房里应该有劈柴的斧子,你拿手里,警醒着点儿,别犯困,有情况你就叫我,实在不行就往院子外面跑。”

  “知、知道了……你也小心……”卫东颤着声音,百般不情愿地跟着刘宇飞走向柴房。

  柯寻则跟着牧怿然去了西厢的粮仓,推门进去,一股尘土和腐臭的粮食的混合味道扑鼻而至,柯寻险没熏得呛着,捏着鼻子在门口站住脚。

  牧怿然却好像闻不到一般,径直走进去,从兜里摸出手机来,划亮屏幕,借着屏幕的光扫了一圈屋内,见屋角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麻袋,窗扇是实心木头板做的,紧紧关着,一丝光也透不进屋,当然,在夜里就更没有光亮了。

  “进来,门关上。”牧怿然转头看了眼柯寻。

  “先通通风,这味道连耗子在里头都活不下去。”柯寻说。

  “进来,门关上。”牧怿然不为所动地冷冷重复。

  “……你也复读机精投胎啊?”柯寻叹气,迈进来把门关上。

  “门闩插上。”牧怿然继续冷冷令道。

  “帅哥,你又不是妹子,还怕半夜有人闯进来非礼你吗?插了门闩万一有事跑都不好跑。”柯寻歪着头看他。

  “你以为不会有?”牧怿然冷哂。

  柯寻一愣,默默地回身把门上了闩。

  牧怿然关掉了手机屏,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让人喘不上气的尘土和腐臭味,如有质感地充斥在身边。

  “接下来干什么?”柯寻问。

  “待着。”牧怿然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更显清冷深邃。

  “就……待着?”柯寻走了两步,发现这黑暗实在太过深浓,让人如同处于上下虚无的宇宙中,每一脚迈出去,都像将要猝不及防地坠落进深无极限的黑洞里,分外没有踏实感。

  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亮屏幕,找到了牧怿然的位置,发现他竟然已经坐到了屋角的麻袋上,靠在那儿闭目养起神来。

  “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用做?”柯寻走过去问他。

  “你也可以睡觉。”牧怿然眼都不睁。

  “咱们不用在这屋里找找签名或是钤印什么的吗?”柯寻在他身边蹲下,用手机屏照他的脸。

  这么离近了看,这人的皮肤真是好得不像话,屏幕的光照下五官更加立体深邃,像是经过了最精细打磨的雕刻艺术品。

  “如果那么好找的话,这画里就不会死人。”牧怿然被他用手机照得眉头微微蹙起,“我奉劝你节省手机用电,留到必要时候再用,这画里没有充电的地方,而你还要在这儿待七天。当然,如果你今晚就死了的话,大可以随便用。”

  柯寻连忙把手机关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麻袋上:“你看你,多大仇,没事儿咒我早死能给你补充寿命还是怎么?”

  牧怿然没再理会他。

  柯寻静默了半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耳里只能听到牧怿然轻浅的呼吸声,而粮仓外面的动静却是丝毫不闻。

  他其实很想知道那三个抽到“民”字布条的人——按照那个老头的安排,他们今晚要负责守夜。

  既是要守夜,当然要在灵堂里守。

  那个挂满了挽帐丧幡的正房里,不知道会不会……停着尸?

第5章 白事05┃《白事》。

  黑暗和寂静总是让人感到心中难安。

  柯寻担心卫东,想了想,问旁边的牧怿然:“我现在如果去柴房看看,会不会有事?”

  牧怿然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来:“有没有事我不确定,我只知道,上一个在夜里乱跑的人,死得只剩下了一个天灵盖。”

  “……”柯寻靠回麻袋上,但不想再像刚才那样继续保持沉默——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等死,所以,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聊一聊死亡:“记得你说这是你进的第三幅画,前两幅画你是怎么找到签名或钤印的,能说说么?”

  “没兴趣。”牧怿然毫不给面儿。

  “……你这也太没组队精神了,”柯寻说,“多一个帮手就多一分希望,你总不会乐意我拖你后腿吧。”

  又过了片刻,牧怿然才又开口:“没有规律,说也没用。”

  话音刚落,忽觉得耳际一热,身边这小子毫无彼此身为陌生人的自觉,特别自然地凑过来,在耳朵边压低了声音,严肃地问:“那你觉得这幅画的钤印会在什么地方?有想法了么?”

  牧怿然皱了皱眉头,还真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坐起身,冷冷回他:“如果你能保持安静,或许很快就能有想法。”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小子明显是个厚脸皮,“咱们一晚上待在这屋里不出去的话,真的能没有危险?”

  牧怿然沉默了一会儿,见这小子老老实实地等着他的回答,终于开了口:“并不一定。要联系画的内容和当前的形势。通常来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整个形势的重点之处。就像一幅画作,有侧重表现的地方,也有做为背景或用来烘托重点的次要的地方,如果你我恰巧处在画作里最重要的地方,那大概,今夜就会有死劫。”

  柯寻的声音也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我觉得吧,就眼下来看,重点应该不是咱们这个粮仓,明眼人一看就是那啥……那个灵堂。”

  牧怿然语声平缓:“按照人的惯性思维来看,大多人会认为灵堂是整个院子的重点。但如果放在整幅画作所展现的画面来看,也许灵堂不见得是最重点突出的地方。能让人一眼看出画意的画,只能算是‘好画’,却不见得是绝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从画上来看灵堂是重点,但这幅画所要表达的真正意图并不见得就在灵堂这里,有可能是院子旁边的那三棵老槐树,也有可能是那老头家里,或者还有可能是咱们这个粮仓,”柯寻若有所思,“真正的重点是要根据画的意图去揣测的,是不是?”

  牧怿然“嗯”了一声。

  “对了,这幅画画的是什么?”柯寻问。

  “进来之前你没有看?”牧怿然反问。

  “那时候正受惊呢,哪儿顾得上看,就是看见了这会儿也吓忘了,”柯寻说,“就记得黑糊糊一片,中间夹着点灰灰白白的东西。”

  牧怿然又沉默了,柯寻觉得这家伙大概又在心里鄙视他,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开口:“这幅画的名字叫做《白事》,是一个叫李京浩的画家所作。这个画家偏好人文风俗画,青年时起就四处游历,用画笔记录下不同地方的不同民俗。这幅画就是其一,所绘的是一个偏远山村办白事的画面,整幅画色调阴沉,极具张力,表现的是……”

  说到这儿忽地戛然而止,柯寻正要追问,就觉一只手迅速地捂在了他的嘴上,掌心干燥微凉,还带着点儿皂香。

  柯寻本来条件反射地想躲,然而反应过来后脑子一转,立刻放弃,一动不动地任他捂着。

  屋子里再次陷入落针可闻的静寂,也许在黑暗中人的五感会比平时更敏锐,柯寻隐约听见几声不同寻常的响动,就传自屋外的院中。

  屏住呼吸竖耳细听,声音更加鲜明,喀喀喳喳,咯咯剥剥,像是……纸在响。

  柯寻想起正房灵堂外挂着的那些纸钱和纸元宝。

  响声这么大,莫非是外面刮起了大风?

  不,不对,这个声音在移动。

  不紧不慢的,毫不掩饰的,一点一点,带着哗哗啦啦的纸质的声音,向着粮仓这边接近。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抱着一大张硬皮子纸,很邋遢地拖着在地上走。

  也像有人穿着纸做的衣服,四肢和躯干摩擦着,慢慢地走过来。

  ——纸衣服?!纸——纸人?!

  柯寻一惊,想起了灵堂外摆着的那对彩纸糊的童男童女。

  有人在挪动它们?

  卫东所在的柴房,就正对着灵堂!

  柯寻扒开牧怿然的手,想要起身,突然被牧怿然伸手过来钳住一根胳膊,再要挣脱,却不知被这人怎么一拧一绕,硬是将他箍得动弹不得,身子向前倾着摁在那里。

  “找死。”牧怿然的声音细微地响在耳边,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我……”柯寻刚要开口,却被一个坚硬的膝盖伸过来抵在了喉咙口,直顶得他差点呛着,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

  识时务者为俊基。柯寻不再挣动,老老实实让人顶着摁着。

  屋外的响动更加近了,悉悉喳喳地竟到了自己这间屋的窗边,而后声音忽地戛然而止,一点儿动静都不再有。

  柯寻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窗口,窗扇是木板做的,密不透光,屋里一片漆黑,屋外也是深夜,没有亮光,望过去自然也该是伸手不见五指。

  一只眼睛突地出现在窗扇的位置,像是黑暗里裂开了一道缝,这只眼睛就从这道缝隙里向着屋内窥视。

  这不是一只活人的眼睛,或者说不是一只真人的眼睛。

  它是画在纸上的,白纸黑线,画得十分简单的一只眼睛,杏核形的眼廓,乌黑的瞳孔,眼睛上方还有一条又细又弯的眉毛。

  柯寻庆幸自个儿喉咙处还被牧怿然的膝盖顶着,否则这骤然一吓怕不是要脱口出声。

  他不知道这么黑的屋子里是怎么能把这只眼睛看得一清二楚的,里里外外没有任何的光源,可这只眼睛就这么清晰分明地嵌在窗扇的缝隙里,此时此刻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柯寻屏住呼吸。

  这只眼睛在看他,外头的纸人在看着他。

  身后的牧怿然也没有任何动作,两个人和屋外的纸人就这么定在原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这种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就在柯寻觉得自己的思想都快要麻木掉的时候,那纸人的眼睛忽然一闪不见,眼前的画面重新落入无穷的黑暗里。

  柯寻正要松一口气,就见那纸人眼睛消失的地方突然就伸进一根手指来,皮肤惨白指甲乌黑,喀刺刺地刮划着木质的窗板,再细看这手指形状古怪得很,方正且扁平——竟是一根纸糊的手指!

  卧槽——柯寻心下惊得一声大骂,什么时候一张纸也这么猖狂了?!

  一念未完,那根手指突然开始用力,使劲地刮抠着窗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老旧的木头板“咔叭叭”地响,似乎快要在这刮抠下碎裂开来。

  ——它要进来!柯寻意识到这一可能后开始挣扎——不能让它进来,得阻止它!

  却不料牧怿然钳制着他的双手却更加用力了,饶是柯寻本就力气不小,在牧怿然手底下竟也全然没用。

  正要使出全身力量挣脱,忽觉牧怿然压下身来,在耳边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别动!你挡不住它。”

  ……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啊。柯寻扭着脖子想要让牧怿然看他不认同的眼神,结果没等他把脑袋转过去,牧怿然的第二句话又送进了耳朵里:“听着,一旦它进来,绝对不要动,如果它离近,就屏住呼吸,除非你想送死。”

  柯寻放弃挣扎,牧怿然到底比他多两幅画的经验,当然,武力值比他高也是重要因素之一,眼下仍然被他钳制着,撅着屁股摁趴在地上,就是想动也动不了。

  柯寻偏了偏头,索性枕在了牧怿然支在旁边的膝盖上。

  牧怿然:“……”

  黑暗里,刮弄木头窗板的声音仍在持续作响,那种尖锐的纸锋与皱钝的木头发出的摩擦声,让人听得牙酸毛竖鸡皮疙瘩泛。

  正强自忍受、度秒如年中,突听得身后“沙沙”一声响,紧接着就是“咚”地一声重响——堆在墙角的麻袋许是因为刚才两人的坐靠产生了松动,竟在这个时候滚落在了地上。

  重响过后,屋里屋外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柯寻抬眼,见窗扇缝隙中的那根手指收了回去,下一秒,整个窗扇突地被重重砸响,声音骇然,像是个百十来斤的大汉在抡着瓮大的拳头砸在窗板上。

  ——BOSS暴走了!柯寻脑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几个字,抬头想要问牧怿然这下怎么办,只觉得他放松了对自己的钳制,声音再次低低地传过来:“记住我刚才说的,不要动。”

  不让动,这不是眼睁睁等死吗?柯寻犹豫了片刻,最终一倒头——再次躺回了牧怿然的膝上。

  就信他一回,命先交他手上。

  牧怿然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已经伸出去想要把柯寻推开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缓缓地收了回来。

  破旧的木头窗板终于禁不住那股力量的撞击,“哐”地一声四分五裂迸飞开去。

  柯寻记着牧怿然的话,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努力地翻着眼皮向上看。

  窗口处,纸人扎成的童男像静静地立在那里,鲜明的五官带着毫无生机的笑意,死气沉沉地看着屋中的两人。

第6章 白事06┃纸人。

  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纸童男,扒着窗台慢慢地翻进了屋中,发出喀喀嚓嚓的纸质摩擦声。

  柯寻一动也不敢动,视线落在面前不远处的黑暗里。

  耳里听着纸质摩擦的声音一点点地靠近,夹着从窗口处凉涔涔地卷过来的一阵寒意刺骨的风。

  声音越来越近,那种刺入骨缝的寒意也越来越重,口鼻间忽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烟灰的味道。

  不是香烟灰,也不是香烛灰,带着焦油味,带着腐臭,带着……尸骨成灰的闷呛。

  柯寻气管一缩,险些咳出来,硬是狠狠一咬舌尖憋了回去,身体难免微微一颤,下一瞬间,视线所及处就出现了一条花花绿绿的纸裤子。

  柯寻听见脑袋上方的纸响,悉悉索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寒气和烟灰味儿如有实质般地挤压下来,让他胸口发闷,皮肤之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充斥着,全身有种肿胀欲爆的难受。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这纸人发出的响动显得诡异非常。

  柯寻感觉到身边的牧怿然像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一时间忽然觉得自己和他像是被全世界给抛弃了一般,此时此刻,没有人能来救他和他,没有人帮得了他们,他们是如此的孤单和无助,眼睁睁地,绝望地,等待着恐怖的死亡降临。

  纸人的声响已经逼近到了柯寻的头顶上方,柯寻不知道这个东西想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对它,绝对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视线里的一角,慢慢地出现了纸人被画得殷红的嘴,接着是墨线勾勒的鼻子,眼看那两只杏核似的眼睛就要对上柯寻的视线,柯寻突然想起牧怿然刚才说的话,连忙屏住了呼吸。

  纸人的脸整张出现在了视野里,艳粉的颜色涂就的红脸蛋,又细又弯的眉毛之间还有一粒血红的红点,两只墨笔画上去的眼睛就在柯寻的眼前,漆黑的瞳子和平时用黑笔胡乱的涂鸦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此时此刻被这样的一双纸画的眼睛看着,柯寻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冻得快要乍裂出皮肉。

  纸人就这么和柯寻近乎面贴面地对视着,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就好像这片黑暗静寂里已经没有了活人,只剩下了三个一动不动的纸人一般。

  ——纸人?

  原来如此!

  柯寻骤然明白了牧怿然的意思。

  不动,不呼吸,不就和纸人没什么两样了吗?所以面前这个纸人也就分辨不出他们两个是活人还是同类,也正因此才迟迟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来。

  然而,柯寻刚才屏住呼吸憋住的这一口气,已经到了将要用尽的时候,就算他肺活量比一般人大点儿,也憋不了太久的时间,只盼望着这个纸人赶紧走开,否则……

  这口气用到了尾声,纸人却仍然一动不动地定在他的眼前,两只死气沉沉的黑眼珠看着他的脸。

  不行了……柯寻痛苦万分,脑子因缺氧而一阵阵地发懵,额上的血管都快要憋得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