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对方是在判断,柯寻这个人是否还是肉身,是否已经被其他人所同化,也变成了皮影人。

  的确,周围刺耳的“刷啦啦”的声音,令人心里很不安定,甚至还会产生一种假想,仿佛自己已经融入其中,化为了一具用驴皮镂刻成的皮影人,皮子呈半透明的状态,仔细闻还有着桐油的味道,上面渲染着斑斓的色彩。

  “你看过几个版本的《老鼠嫁女》?”岳岑低声问。

  “就看过一个,动画片儿版本。”柯寻低声认真回答。

  “我看过几种民间故事版本,其中有演绎成傀儡戏和皮影戏的。”

  柯寻来不及询问岳岑为什么会看过这么多的戏,此时只是道:“皮影戏里讲的什么?”

  “我看过两个版本的皮影戏,其中一个版本的新郎是老鼠,另一个版本的新郎是猫。”

  只是一部普通的《老鼠嫁女》,但在如今这个场合下,听到老鼠的新郎是猫,居然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戏台上的花轿依然被轿夫变着花样晃悠,锣鼓手们吹打着喜庆的送亲音乐,媒婆在花轿旁边夸张地扭来扭去……

  台下的观众热情始终不减,又是欢呼又是鼓掌,还伴随着一阵阵恐怖的“哗啦啦”的声响。

  柯寻也不知道自己当下该做什么,但戏台上的戏显然是个关键,如果能知道即将上演的内容,或许能够提前规避危险。

  “你先说一下动画片版本,老鼠新娘的新郎是……”岳岑率先问。

  柯寻发现,知识储备比较丰厚的大佬们好像都不怎么看动画片儿……柯寻言简意赅:“也是猫。老鼠爸爸给女儿选新郎,老鼠洞很黑,它们就选太阳做新郎,结果太阳怕乌云,乌云怕风,风怕墙,墙怕老鼠,老鼠怕猫,最后老鼠就把女儿嫁给了猫。结果猫把新娘和送亲队伍都吃了……但我觉得皮影故事应该更切题吧,毕竟台上演的是皮影戏。”

  岳岑一时无声,就在柯寻打算伸手确定一下对方是否还在现场的时候,却听岳岑低声说:“刚才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或许我们被皮影戏给带偏了。其实,《老鼠嫁女》这个故事最经典的表现方式应该是年画。”

  “年画?”大家目前所处的这幅画不正是一幅年画吗。

  “对,包括我刚才说的不同版本,比如河北的武强年画,那里面的新郎就是一只化作人形的老鼠,穿红着绿,用一只青蟾做马,走在娶亲队伍的最前面……”

  岳岑话音未落,台下突然一片哗然。

第318章 和合08┃猫。

  黑暗中的柯寻和岳岑,一时搞不明白这些“观众”为什么突然嘈杂起来:有一部分“人”似乎想要离开,而有一部分“人”则想把戏看完。

  柯寻感觉自己渐渐能听懂一些声音了,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一个小孩子尖声尖气地说:“……我怕那个声儿。”——前面的听不太懂,但这几个字柯寻听得清清楚楚——我怕那个声儿。

  孩子的妈哄道:“那是戏,是假的!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看入迷了就成傻子了!你是傻子不?”

  孩子似乎做了很残酷的思想斗争,最终仿佛憋着眼泪说:“我不是傻子。”

  “好!那咱接着看,戏看完了还有好吃的!有玉米,有豆子,还有花生!你最爱吃的花生!”孩子妈说着这些话,似乎也在为自己壮胆。

  听到一会儿还会有花生吃,孩子也不闹了,四周渐渐恢复了安静,仿佛整个现场都受到了这位母亲的安慰。

  柯寻听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免有些担心:“岑姐,你能听见那些人刚才的话吗?”

  “听不大懂,似乎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岳岑在黑暗里依然抓着柯寻的袖口,生怕两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就会渐渐找不到对方,“我想,出自本能,他们怕的应该是即将出场的猫。”

  “我刚才好像能听清楚了。”柯寻也不知道这种“能听清楚”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柯寻从不相信自己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能突然通晓异类的语言。

  岳岑也觉得事情开始向着不好的地方发展,但一时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我们得想个办法和这些东西隔绝开,但是……”

  随着音乐声的加快,两人抬头一看,舞台上老鼠们的娶亲队伍有些乱了,这种乱并非惊慌失措的乱,而是……这群老鼠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率先被那东西吸引过去的是刚刚从舞台另一头出现的老鼠新郎官——正如岳岑所说,这个新郎官是骑在一只艳绿色的蟾蜍身上,此时正驱使着蟾蜍向那东西冲过去,仿佛这件事情比他娶媳妇要重要1000倍。

  其他老鼠也争先恐后向那东西冲过去。

  “那是什么?”柯寻望着舞台一侧出现的那个东西——尖尖的呈丘状,是个黄土堆吗?

  简直就像个孤坟。

  老鼠们兴高采烈地向“孤坟”冲过去,将头埋进坟的土里不出来,尖尖的尾巴满足地摆着。

  就在柯寻终于明白这孤坟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岳岑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老鼠开始偷吃粮食了,很快猫就会被吸引过来,咱们现在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最好还是躲起来。”

  就在岳岑拿这无边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黑暗没办法的时候,突然感觉柯寻凑过来低声说:“岑姐,你的腿能蹲下来吗,实在不行坐在地上也可以。”

  岳岑一时没明白柯寻的意思:“你是说,让我离开轮椅?”

  “对,我们如果想和外界勉强隔开,目前能借助到的东西只有这个轮椅了。”

  虽然柯寻看不见,但通过触摸,基本可以断定这个轮椅已经随着入画后变成了更符合画中年代的东西,首先轮椅的轮子变成了木头车轮,而且轮椅的车身与扶手也都变成了木头的,体积比原先也大了一些。

  岳岑已经通过柯寻的帮助离开了轮椅,暂时蹲坐在了地上,紧接着就觉得身边的凉风减小,仿佛空气中有一堵墙将风隔开了,伸手一摸,正是自己那轮椅的座处,像一个小木房子扣在了上面,而支撑着这个小木房子的正是身边的柯寻。

  岳岑也吃不准这个轮椅究竟有多重,便伸出手去也想帮忙支撑,却听旁边的柯寻说:“不必,这东西轻得很。”

  “主要的掩体都在我这儿,你那边是不是就暴露在外面了?”

  “没,这个轮椅上面正好有一块油布雨篷似的简易装置,我拉下来也算遮住自己了。”

  柯寻双手擎着反扣过来的轮椅,将身子蜷缩在这个简易“小木篷”里。

  黑暗中只觉得天地皆在震颤,惊恐之极的尖利叫声与“哗啦啦”的风吹纸片声仿佛一起变成了嘈杂无力的背景音乐,一阵猛虎下山般的低哮贯穿了整个世界,刹那间令人觉得山河变色。

  柯寻擎举着轮椅的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黑暗里觉得岳岑的手摸索着来到了自己的手臂,渐渐上延,自己就这样被她捂住了双耳。

  耳朵被捂得非常死,柯寻感觉鼓膜都被吸住了似的,只得张开嘴巴,避免五官同时被闷住。

  一时间又有些担心岳岑,自己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吼声都有些难以忍受,以她的身体情况,又能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但岳岑的手非常稳,仿佛她并没有受到周遭的影响。

  就这样,岳岑捂着柯寻的耳朵,柯寻的双手举着轮椅,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坚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柯寻感觉岳岑的手松开了。

  突然恢复听力感觉有些异样,还好周围都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

  “可以放下轮椅了。”岳岑的声音令人觉得亲切。

  柯寻观察着四周,感觉似乎有些蒙蒙亮意。

  轮椅被恢复原状,岳岑被柯寻扶着重新坐了回去,望着灰暗而空阔的四周,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你没事儿吧,刚才光顾着堵我的耳朵了。”柯寻来到轮椅后面,找到木质的扶手,这的确是一辆非常原始的木车。

  “我没有受到影响,那只猫的声音对我来说依然属于戏剧效果,但对你来说似乎并不只是这样。”岳岑坐在轮椅上平静地说。

  “我能听懂那些皮影老鼠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了。”对于柯寻来说,昨晚最可怕的并非那只骇人的猫,而是自己险些被皮影老鼠们同化。

  伴随着微亮的晨光,柯寻仔细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那是冬天里冷硬的土地,和昨晚自己踩上去的感觉没什么不同。

  但昨晚的那些“观众们”都不见了,柯寻试图找到一些皮影制的“残肢残骸”,但却了无收获。

  就像是被一股无名巨风刮过,天地被刮了个干干净净,不见了那群“哗啦啦”作响的皮影老鼠,不见了那只能发出恐怖叫声的猫,甚至不见了那个灯火通明的戏台。

  昨晚的一切就像一个被惊醒的梦境,闭上眼睛似乎还有那梦的片段余温。

  “岑姐,为什么你丝毫没有受到昨晚的干扰?”柯寻想起昨晚捂着自己耳朵的那双手,虽然能感觉到其主人的紧张,但却是难得的温暖坚定。

  “也许每个人的特质不一样,就像是波长不同的电磁波,所产生的磁场也会有所不同。”岳岑坐在轮椅上,一手扶着木扶手,一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其实我当时也有恐慌感,并不是因为猫,也不是因为老鼠,而是因为那些粮食。”

  “粮食?”柯寻的脑中又浮现出戏台上那个孤坟一般的粮食堆。

  “对,自从那些粮食出现之后,我的心就一直被揪起来,也不知是心疼还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粮食非常重要。但心里却知道,自己对此束手无策,那是戏里的世界,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是无法干涉的。”岳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土布衣裳,这是进入画中之后就改变了的,“昨晚那些老鼠吃东西的声音,就像是啃在我的心上,那种感觉很难诉说。”

  柯寻推着岳岑慢慢向前走着,起初漫无目的,但随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渐渐看清了四周的环境——这是一片非常空阔的场地,那些绿树田地都在极远的边缘,像是永远都达不到的彼岸。

  几座圆形斗笠顶的矮房子矗立在不远处,灰扑扑的,全无生气。

  柯寻总算找到了身上这件衣服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久违的手机,奇怪的是昨晚摸了半天,居然一直没有找到,就像手机自己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似的。

  此时的手机,只剩下了显示时间的功能,柯寻看了看:“应该是从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开始计时的,现在显示过去了40分钟。”

  岳岑并没有搭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咱们去那几个矮房子看看吧,目前似乎只有这个选择了。”

  毕竟才认识不久,柯寻对岳岑也没有多少了解,只是觉得对方刚才的语气有点怪,但也说不清哪里怪。

  按照眼前这个世界的设定,似乎也只有那几个奇怪的矮房子可以去“侦查”了,说不定要找的木版残片就在里面。

  柯寻推着岳岑走了过去,这些矮房子很破旧,尤其在墙根下面有很多黑洞,像是老鼠们钻进去的地方。

  矮房子没有窗,只有一扇小门,柯寻走过去,用脚轻轻一踢,门就开了。

  房子里面黑黑的,空无一物。

  另外的几座矮房子也都如此。

  两个人还是在这几间房里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地面上有一些谷壳,星星点点存留在墙根处。

  “如果判断得不错,这些应该都是粮仓。”柯寻说出自己的结论,“但里面的粮食都被老鼠们偷吃了。”

  岳岑点头,对柯寻的说法表示同意。

  “我认为有粮仓应该就会有人,为什么这些人任由老鼠打洞把粮食偷走呢?”柯寻很是不解,“我觉得这应该和昨晚那出‘老鼠嫁女’的皮影戏有关系,岑姐,你昨晚说‘老鼠嫁女’最经典的表现方式是年画,按理说年画一般都有些祈福的意思在里头,这‘老鼠嫁女’除了有点儿诙谐幽默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吗?”

  岳岑看了看柯寻刚才放进自己手心里的谷子壳,若有所思:“‘老鼠嫁女’其实是我国古老的民间俗信,说起民间俗信,其实是从古时候的巫术演变而来的,经过几百上千年的传承,渐渐就成了老百姓们的风俗习惯,甚至可以说‘民间俗信’就是农家百姓的信仰。人们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都是民间俗信。——至于‘老鼠嫁女’,其实就是民间俗信里的‘祀鼠’活动。”

  “祀鼠?”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柯寻第一次听说这样奇怪的祭祀。

  “对,祀鼠。这种活动都是在正月里举行,全国各地的具体祭祀日期和方式不尽相同,有的在正月初七,有的在初十,还有在正月十六和二十五的。到了祀鼠的日子,山西一些地区会把面饼之类的食物放在墙根处,说是‘庆贺老鼠嫁女’;上海郊区有在正月十六夜里炒芝麻糖的,说是‘给老鼠嫁女添的喜糖’;孝感一带则会在床底下点上一盏麻油灯,还要拜一拜说‘请红娘子看灯’……”

  “真没想到,‘老鼠嫁女’还有这么多讲究,”柯寻正要再问些什么,却觉得岳岑有些不大对劲,“岑姐,你哪儿不舒服吗?”

  岳岑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和小腿:“我的左边小腿到脚腕好像失去知觉了,从天亮的时候就不对劲,现在越来越严重了,”岳岑探腰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摸着又冷又硬的,像石头一样。”说着表情疑惑地把手伸进裤管摸向自己的脚腕,刹那间缩回手来,脸色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特想知道别的组都咋分的。

  瑆玥:小仙女们耐心看吧,每组都会写到哒~

  读者:那个,谁落单啊?

  瑆玥:这个必须保密哦~

  读者:年画这个不会一杆子写到过年吧?

  瑆玥:你们以为这是进了《清明上河图》咩?

  读者:《清明上河图》不错哎,啥时候让大伙进入玩玩?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19章 和合09┃两股力量。

  柯寻已经绕到了轮椅前面,蹲身看着岳岑,就见对方的手颤巍巍地紧攥着,显现出与其性格极不相符的惊慌。

  柯寻直接拉过了岳岑的手,掰开手指,见其掌心放着一簇深绿色的东西:“这、这是什么?!”

  “……好像是青苔。”岳岑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慢慢将自己左腿的裤子绾上来。

  待看清了岳岑露出的小腿,两个人不由一阵惊呼,只见岳岑的小腿全无血色,皮肤僵硬,触感如石,更为诡异的是,在腿面上竟生了一层斑驳的青苔。

  岳岑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腿部变得像石头一样令人惊恐,而这层潮湿的毛茸茸的青苔则令人恶心想吐,她迅速放下了自己的裤腿,低着头似乎是在努力稳定情绪。

  柯寻有些不放心地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试探,发现那里还有温度和一定的柔软度:“事不宜迟,咱们得立即找到残片!这个世界说是给了咱们13个小时,但这里随时随地都会发生危险。”

  13个小时,不过是一个不真实的最大化的时间数字。

  柯寻有些着急,不知道这种“石化和青苔化”的速度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自己一会儿会受到怎样的“非人转变”:“这样,岑姐,你的腿脚不方便,你就在粮仓这里等着我,我跑着去四周探探路。”

  岳岑却超乎常人地回复了平静,虽然脸色还苍白着,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柯寻,你仔细回忆一下,以前的画里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形,你们当时是怎样解决的?”

  经过前一阵子对之前十几幅画的总结,柯寻此时对每一幅画都记忆犹新:“在《净土》那幅画里,怿然曾经因‘海力布’的动画片差点儿变成石头人,那幅画是可以选择道具的,基本上每个人的道具就决定了这个人在画里的命运,甚至决定了死法。——至于解决方法,我们当时是因为答对了问题才保住了命。”

  “可惜现在却没有人给我们出题,即使有题目,也是隐藏着的。”岳岑看了看四周情形,注意力最终回到了自己身上,“柯寻,你觉不觉得,我的这个变化很……缺乏逻辑?尤其是这些青苔,明明这里是冬天的情景,老鼠嫁女的活动也往往发生在正月里。眼下四周的环境干燥寒冷,青苔这种潮湿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

  岳岑仔细看着自己刚才从腿上取下来的那一点点青苔:“这些青苔很厚,像是从积阴的院子或水沟水井的泥土上生出来的。”

  柯寻望着岳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冷静程度,他很快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仔细看了看那些青苔:“岑姐,你说,你的这些变化会不会是画对我们的一种提示?”

  “提示?”岳岑的眼睛微微一亮。

  “对,正因为它缺乏逻辑性,所以我们不妨把它当成一种提示。”柯寻这样说着,站起身来,靠自己绝佳的视力向远处看去,“其实,远处那些绿色的田地并不只是这幅画的点缀,随着咱们刚才慢慢靠近粮仓,我认为前面的田地似乎离得近了些。”

  “那些绿色的田地并不属于正月里的风景,我认为这些青苔应该就来自那边。”岳岑说着,看了看柯寻:“小柯,你推着我实在不方便,就按你刚才说的,我就在这边等着你,你先到周边看看有什么情况。”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应该没什么危险,你就在粮仓附近等我。”柯寻说着,将腰间的粗布汗巾子扎紧了些,便拔腿向远处跑去。

  岳岑望着柯寻矫健敏捷的身影,眼中有一丝羡慕,但很快又回到现实中来,虽然自己不能走远,但还是可以摇着轮椅车在附近观察一番的。

  柯寻跑出了一段路,只觉得脚下的地变得松软了些,而且还有一些冒芽的小草显露出点点生机。也不知是自己跑得热了还是天气变暖了,柯寻觉得有些热,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

  柯寻回看来时路,只见一片冷淡的铅灰色调,仿佛残冬还停留在那里,充满了死寂破败,就像是谁遗在路上的一摊灰色破棉褥。

  几座土围楼的矮粮仓沉寂在远处,坐着轮椅的岳岑已经远成了一个黑点儿。

  线索?

  线索。

  柯寻望着草木渐深的另一个方向,直觉答案应该就在那里。

  留在“冬天里”的岳岑,裹紧了粗布夹袄,望着天上那个孤白的毫无暖意的太阳,想想“昨晚”经历过的那些事,按照柯寻他们讲的以前那些画,这一幅《和合》显然打破了之前的“规则”,虽然在画中的时间最大限度还是“七天”(七层的塔,大概就代表了七天吧),但每一天的昼夜界限并不分明,每一个小世界都有其自身的轮回,这让人根本无法找出规则。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个有关“老鼠嫁女”的世界里,夜晚并没有带来死亡事件,而且,这里的时间度过得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从进入世界到刚才第一次看时间,刚刚过了40分钟。

  岳岑拿出自己的手机,正准备再看看时间,突然一个无比清晰响亮的“嘀——”声响起,吓了人一跳。

  这个“嘀——”声并非来自手机,也并非来自周边的什么事物,这个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就像是在一场游戏中,游戏里的人物无意中窥听到了屏幕外玩家的闹钟声。

  岳岑摁亮了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数字是——01:00:09。

  如果没有判断错,刚才的“嘀——”声来自9秒钟之前,这似乎是在提示自己,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就在岳岑做此猜疑的时候,柯寻已经跑了回来,看上去还比较轻松,脸不红气不喘的:“岑姐,你刚才听见那声儿了吗?那是整点报时的拉鼻儿声吧?!”

  拉鼻儿,岳岑忍不住被柯寻的说法逗乐了:“对,那应该是在提醒咱们,一个小时过去了。”

  “那也就是说,其他组的朋友们应该也能听见这个声音了。”

  “我认为应该是。”

  怿然应该也听到了吧。

  不知道他现在正在经历着什么。

  柯寻的片刻思绪很快被岳岑拉了回来:“小柯,刚才有什么新发现吗?”

  柯寻回过神,走到岳岑的轮椅后方,推起轮椅向南走去,这正是自己刚才走过来的方向:“那边是另一个季节,我走进了春天,再往前走,我认为应该就到了盛夏了。”

  “看来,这些青苔应该是来自那边,”岳岑展眼看向充满了绿意的远方,“如果青苔真的是提示,那咱们向那边走应该没错。”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了看身后,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北边,那里仿佛是个绝对边缘,再远处就是迷蒙的白雾了。

  “你推着我可以走快一些,我没问题的。”岳岑提醒着柯寻,“而且,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我要说一下,关于我的腿,其实已经在复健阶段了,扶着器械可以走动半个多小时,但医生建议不能过久走路,更不能跑动。”

  柯寻闻言有些惊讶,自己本以为岳岑的腿是无法治愈的残疾:“岑姐,你这腿是受伤造成的吗?”

  “是的,大概半年多之前,我出了一次意外,幸亏抢救及时,算是捡回了条命。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已经慢慢恢复了,唯独腿受伤最重,所以一直养到了现在,医生说,即使最后痊愈,也会落下后遗症。”

  柯寻能够想象那种“后遗症”,应该是长短腿之类的:“能够保住命已经不容易了,半年前的意外,你说的是今年初夏那会儿吗?”

  “确切说是去年初夏,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一了。”岳岑纠正。

  柯寻却顾不得这些,继续问:“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在Z市,我当时正要开车去一个美术馆参观,半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来,我的车经过一个岔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上……”岳岑提起美术馆,突然觉得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身后柯寻的声音有些激动:“那个美术馆的名字,是不是……”

  “星空美术馆。”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柯寻感觉自己攥着轮椅扶手的手心全是汗:“岑姐,你当初是被选入画的人。”

  岳岑留给柯寻的是一个被风吹乱了发丝的后脑勺,她用粗布巾包住了头发抵御冷风,仿佛是在无声抵抗着一股冥冥中试图摧毁自己的力量:“如果真是这样,画推选我入画,另一个力量为了阻止画推,不惜在画外就夺走入画者的性命。”

  如此看来,另一个力量甚至可以在画外起到作用,而且是如此直接的作用。

  这在柯寻入画以来所有的认知里,是绝无仅有的。

  画推,和另一股力量,究竟谁才是正义的?

  画推将大家吸引入画,不惜入画者们以各种方式惨死画中。

  另一股力量阻止人们入画,却不惜将鲜活的生命直接阻挡在画外。

  两股力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来不把人的生命当回事。

  但作为被两股力量玩弄于股掌的蝼蚁,又能有什么力量来抵抗呢?目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想尽办法偷生罢了。

  想想就不寒而栗,但柯寻和岳岑却偏偏在此刻都感受到了春风般的暖意。

  “岑姐,咱们进入春天了。”柯寻望着渐渐绿起来的草地,以及渐渐多起来的树木。

  鸟儿们在林间呢喃着,像是在悄悄诉说着关于季节的秘密。

  前面的一座建筑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真奇怪,从远处根本看不到这个房子。”柯寻有些疑惑地望着这座高高的似庙一样的建筑。

  “也许,这地方并不想被人轻易找到吧。”岳岑说。

第320章 和合10┃古庙。

  这是一座石头筑成的古庙,建造风格十分古朴,令人一时摸不清年代。

  “我对古代建筑虽然没什么研究,但这座石庙似乎像是建于隋唐时期的。”岳岑由柯寻推着来到庙门口,阳光的光束透进庙中,只见里面立着石头的祭祀神台,但神像的位置却空着。

  被树木掩映的古庙着实有些古怪,柯寻正准备独自先进去看个究竟,却听岳岑说:“咱们进去看看吧。”声音里似乎毫无畏惧。

  难怪画推当初会选中岳岑入画,此人真的是个难得的“入画人才”。

  这座庙并无真正的庙门,只有一面字迹模糊的石碑立在门口不远处。两个人即使一同进去,应该也没什么危险,换言之,即使柯寻独自进去发生了什么危险,以坐着轮椅的岳岑的力量,恐怕也无法帮什么忙。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同前往。

  庙中十分阴凉,阳光穿透黑暗照射进来,有无数光尘在亮处乱舞。

  祭祀用的神台后面有一座石台,显然应该是供奉神像的地方,但这尊神究竟是哪位也不得而知。

  岳岑用手摇着轮椅车轮,在庙中四处观察着,此时的目光停留在神台两侧的石台上。

  柯寻也注意到了这两侧的石台:“正中央的石台是用来供奉神像的,那这两侧的石台是干什么用的呢?”

  “应该也是用来供奉神像的。”岳岑说。

  柯寻只在小时候去过寺庙,仔细回忆,似乎有的庙堂的确是这样摆设的:“那就是说,这座庙供奉的不止一位神仙?”

  “我认为至少有五位,甚至七位。”岳岑根据石台的大小进行猜测。

  “可是,为什么这些神像的位置都空着?神仙们都去哪儿了?”柯寻自忖进过不少的画,也见识过诸如李家村纸人、筒子楼怨鬼、橡山研究所幽魂之类的鬼怪,但却极少和神仙打交道。

  “庙里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咱们出去再说。”岳岑摇着轮椅转了方向,打算先离开这座庙再说。

  柯寻跟上去,推着岳岑走出了庙门,刚才在庙里说话,有着重重的回声,仿佛自己的话被什么人跟着重复了一遍似的,令人心不定。

  外面依然是熟悉的自然风景,二人就暂时停在庙旁边的一棵大树下。

  “小柯,你们在以前的画里遇到过神仙吗?”岳岑问。

  “遇见过一次,那是一位善恶一体的神,当我们出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位神的善面。”柯寻说的正是《信仰》里面的黑尸天。

  岳岑听柯寻简单讲了关于《信仰》这幅画的事情,一时觉得与两人目前所处的世界并无类似之处:“我们是因为青苔才找到这里的,但庙里的石台以及屋檐下面的石头台阶都很干燥,并没有发现青苔痕迹。”

  柯寻尝试着理出一条思路:“咱们刚来的时候,看了一场皮影戏的《老鼠嫁女》,当时你的腿就不太舒服了,天亮之后发现腿部石化,而且还生了青苔,为了寻找青苔的源头一路来到了这里,结果发现了这座庙。庙是空的,刚才咱们见到的粮仓也是空的。粮仓空,是因为里头的粮食都被老鼠们吃光了;庙空,是为什么,神仙们去哪儿了呢?这些神仙和‘老鼠嫁女’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岳岑一直认真听着柯寻的话,心里有些灵光闪现,却又没有足够的依据。

  这时又听柯寻道:“祀鼠?你刚才不是说‘老鼠嫁女’其实是民间祀鼠的活动吗?祀鼠的祀应该也属于一种祭祀吧?难道说,这里面供奉的其实是……”

  鼠?

  这个说法令两个人都有些不舒服。

  岳岑道:“虽然没有想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但我对传统年俗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祭祀方式,这实在不合乎传统。”

  柯寻也认为自己刚才的说法有些荒诞了,如果这幅画是以荒诞见长还说得过去,但这偏偏是以传统年画为主题的,所以还是应该以中国传统年俗为主。

  “岑姐,咱们去看看那块大石碑吧,虽然字迹模糊,但隐约还是能看清一些笔画的。”柯寻推着岳岑再次走近了庙门口。

  这块石碑很高,几乎挡住了庙门,因为年代久远,石碑上有很多深深的裂纹,上面的很多字都无法辨认了。

  通过字的排列依稀可以看出,这上面的似乎是四字一句的诗。

  “是四言诗。”岳岑仔细辨认着,能看出最后一句里似乎有个“咸”字。

  “四言诗,这种诗有什么说法吗?”柯寻也认出了个“彝”字,虽然字体复杂,但这个字可以说是整个石碑上最完整的一个字了。

  “四言诗算是我国古代最早的诗歌体裁了,《诗经》就是以四言为主的,再往上推,四言在上古歌谣及《周易》中,都有所见。”岳岑的目光扫过石碑上的每一个字,但能够确定也只有四五个字。

  “维”、“鼎”、“樽彝”、“灵”、“咸”。

  最重要的题目以及开头一句诗,因为碑面一道横着的裂纹,导致字迹完全不见。

  “如果以前看到这个诗,我肯定只能猜测这是关于古代祭祀的诗,但自从我们开始研究入画这些事情,我认为这首诗肯定不那么简单。”柯寻的目光落在自己最熟悉的那两个字上——“维”和“鼎”。

  地维,九鼎。

  难道这首诗和入画有关?

  岳岑却用手指在手心写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两人来到这个世界早已不见了随身的包,那些纸笔之类更是找不到了。

  柯寻看出岳岑似乎对这首诗并不陌生,索性捡起一根树枝,蹲身在泥土地上:“岑姐,你来说,我来写,不会写的字你就告诉我笔画组成。”

  岳岑对柯寻机敏的反应非常赞叹:“我的确是见过这首诗,但能否完全背过就说不好了,以前我曾经参与过一个关于古代习俗的纪录片拍摄,里面恰恰用到过一组唐代的《郊庙歌辞》,这首诗正是里面的迎神诗,需要由当时负责朗诵的小演员诵读出来,但因为里面的词句对孩子来说较为晦涩难懂,基本上都是我一字一句教他念背的。”

  柯寻来不及感慨这件事的凑巧,此时手拿着树枝道:“太好了,你来背,我写!”

  岳岑便依靠记忆背诵道:“郊庙歌辞·蜡百神乐章·迎神。”

  柯寻:“‘辣百神’?是哪个‘辣’?”

  “蜡烛的蜡。”岳岑说到这儿,不禁又看了看庙内的情景,似乎想到了什么。

  柯寻已经写完了这一串题目:“我的字儿丑,您将就着看吧。”

  “字不丑,看得出是心胸豁达的人写出来的,”岳岑评判一句,继续背诵道:

  八蜡开祭,万物合祀。

  上极天维,下穷坤纪。

  鼎俎流芬,樽彝荐美。

  有灵有祇,咸希来止。

  经过岳岑的提示和纠正,柯寻总算将这首诗完完整整写了下来。

  石碑上能够被认出来的几个字,根据所处的位置也可以确定,这首四言诗正是岳岑背诵的这首《郊庙歌辞·蜡百神乐章·迎神》。

  “看来我之前判断得有些少了,其实这座庙里供奉着八位神仙。”岳岑说。

  “八位?难道就是这首诗里提到的‘八蜡’吗?”柯寻问。

  “对,这首迎神诗就是以八蜡神开始歌颂的,所以才会有‘八蜡开祭,万物合祀’这开头的一句。”

  柯寻望着地上自己用树枝写下的这首诗,敏感地找出了自己之前最在意的两个字:“这里的‘维’不是地维,是天维,这里的‘鼎’,应该也是盛放祭祀食物的东西。”

  “或许这两个字凑巧出现在了这里,其实‘上极天维,下穷坤纪’这两句,指的就是天地万物,正合了上一句的‘万物合祀’。”

  柯寻暂时抛开了‘入画’的终极命题,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八蜡神,都是哪八位神呢?”

  岳岑紧蹙着眉头:“我可能说不太全,如果是华馆长进来就……”

  多说无用,其他都是伪命题。

  岳岑尝试着回忆有关八蜡的内容:“八蜡是古代与农业有关的上古神祗,我们之前说的‘鼠患’,其实也归八蜡神管,人们祭拜八蜡,往往就是祈求‘田里无虫,仓里无鼠,五谷丰收,安居乐业’。这八蜡神分别是——先啬;司啬;农;猫虎;坊;水庸;昆虫。”

  柯寻:明明听起来说的都是中国字,为什么除了‘猫虎’和‘昆虫’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柯寻:“那个,是不是还少一位?岑姐你刚才说了七位吧?”

  岳岑:“对,还有一位,字面非常复杂难懂,叫做‘邮表畷’。”

  “什、什么?油什么?”

  “邮表畷,”岳岑又慢慢说了一遍,“这三个字各有其意,‘邮’指的是农家茅棚,‘表’指的是田间地头,‘畷’指的是水井。明清后人写的集子里有关于这三个字的进一步解释:标表田畔相连畷处,造为邮舍,田畯居之以督耕者,故谓之邮表畷。”

  “……,后人说的更是云山雾罩了,这到底是哪位神仙啊?”

  “这里面提到了‘田畯’,指的就是中国西周时管理奴隶耕种的官,也就是后人说的‘督耕者’。”

  柯寻总算是听明白了七八成:“说起来,上古时期祭祀的神也特别古朴,有监督耕种的官儿,有昆虫,还有猫虎,昨晚上那声猫叫应该不是普通的猫吧,是不是猫虎神显灵了?”

  “很有可能。”岳岑道。

  “你之前说过的先啬、司啬都是什么神呢?这两位排在最前面,应该是地位比较高的神吧。”

  “对,我认为这两位应该就是在庙中主神位供奉的神:先啬是神农;司啬是后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