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怎会穿得起价值高昂的罗衣,亦不会生得这般健壮,细究之下,似乎连他说话的腔调也与这一路的流民不同。

  车夫本张口欲骂,薛鹂阻止了他,而后温柔款款地在男人面前蹲下,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了他。

  薛鹂给了他许多水和食物,状似无意地告诉了他自己要去往洛阳。

  那人说日后必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她笑着说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次日薛鹂便没有再发现他的踪迹,然而因为她坏了规矩,来求助的流民前仆后继,有希望落空的人愤怒地拿石头砸向马车的小窗,致使她被姚灵慧劈头盖脸地痛骂。她只好将自己的吃食散下去安抚他们,又哄了阿娘好久才让她消气,然而也让沿路的士族以此为笑柄嘲笑了她们。

  薛鹂当然是想要得到报答,最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样的好事。她可没想到自己救的人会是大名鼎鼎的钧山王,更不曾想那人竟对她怀了旁的心思。

  如今想来实在是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她不如去劝一劝阿娘,让她去救了钧山王,兴许还能给自己找一位位高权重的父亲。

  薛鹂阖上眼,不禁回想起初见魏玠时他举止有仪,背地里却连她用过的杯盏都扔掉的事,心中的不安过后,又生出一种戏弄了魏玠的得意。

  轻薄了魏玠这样的人,总归吃亏的人不是她,兴许今夜魏玠会羞愤到彻夜难眠。

  如此一想,她心中的阴霾也扫去不少。

  魏玠回到玉衡居的路上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到令晋青都不敢发问,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他。

  待到回房后,魏玠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让人准备热水沐浴。

  藏书阁中发生的一切只有晋炤知晓,而他的嘴最为严实,只需魏玠一个眼神,他便不会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屋内满是烛台,照得室内明晃晃的。魏玠不喜外人近身,洗漱也不让婢女侍奉,因此婢女放下铜盆与巾帕后本要出去,却在看向他的时候面露异色,即便只是十分细微的表情,魏玠依然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可是还有事?”魏玠温声问她。

  婢女又瞥了他一眼,似乎不知如何开口,犹豫着想要摇头。

  “但说无妨。”

  他说完这句,婢女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头,小声道:“大公子的面上有……”

  剩下的话她并未说完,魏玠已经反应了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待婢女走后,他走到铜镜前,终于看到颊边沾染到的唇脂,如同碾碎的花汁一般清晰。

  魏玠的呼吸重了几分,修长的十指紧攥成拳,好一会儿了又缓缓松开。不知为何,藏书阁中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无法挥散,女子白而滑腻的手臂,细嫩的颈项,脆弱得像是轻易便能折断的花茎。

  他胸腔之中似乎烧了团邪火,被人戏弄后的羞恼,以及一些说不清的微妙感受,都让这团火烧得更为旺盛,使他的身躯似乎也莫名地有些发热。

  魏玠不曾料想过今日的局面,他也未曾想过薛鹂醉酒后胆大至此。

  魏氏家训教养子孙行事要有士大夫风操,他本该时刻正心修身,不被女色所惑,更不该明知薛鹂心思不纯,非但不疏远推拒她,反而一再纵容,致使今日被她扰乱心神。

  魏玠冷眼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而后用巾帕用力地擦净薛鹂留下的唇脂,白皙的面上都留下了红印,那股温热的触感却仿佛挥之不去。

  次日薛鹂早早去了书院,除了往日的几人外,还有姚灵慧中意的四房长子魏缙。魏缙与薛鹂同岁,身量尚未长开,英朗的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魏植的寿宴来了不少宾客,如今许多居于魏府,自然而然也要他们一起听学。薛鹂衣着素淡,容貌却生得美艳,恬静时更显得弱柳扶风,以至于落座后便时不时有人打量她。

  魏缙听母亲提起过这位魏府的表姑娘,他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到放课后,贵女们成群结伴离去,独留薛鹂独自一人。魏缙走在她身后,忽地见到又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近将那物什捡起来,才发现是一支琉璃珠花,摔在石头上磕碎了些边角。

  “薛娘子,你等等。”

  魏缙叫住薛鹂,追上前将珠花交还给她。娇美的面容离他如此近,修眉联娟,丹唇外朗,蹙眉时也格外惹人怜爱。

  他看得有些愣神,以至于连薛鹂的道谢都没有听进去。

  被他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女子羞赧地低下头。

  魏缙回过神后轻咳一声,面上不禁微微发热,说道:“我是魏缙,按理说也算你的兄长。”

  见她惋惜地看着手中的珠花,魏缙又将珠花拿回来,说道:“不必伤心,我让人帮你修好,届时再还给你。”

  薛鹂面色犹豫,他又说:“我理应唤你一声表妹,不必与我客气。”

  她掩唇轻笑,“郎君唤我鹂娘便好。”

  待薛鹂走远了,魏弛上前拍了拍魏缙的肩膀,疑惑道:“你怎得与她说上话了?”

  魏缙握紧手里的珠花,轻哼一声:“你羡慕不成?”

  “府里有传言,薛鹂与我堂兄有些干系。”魏弛的语气颇为可惜,又道:“蕴娘敬爱堂兄,因此事不喜薛鹂,连带着也不许旁人亲近她,还闹着要母亲赶她出府去。”

  魏缙听了更为怜惜,愤懑道:“我瞧着她挺好的,何况旁人口中的说辞当不得真,谁说天底下的女子都要爱慕魏兰璋,魏蕴分明是自己瞧着好,以为旁人都同她一样。鹂娘寄人篱下还要受人非议,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魏弛瞥了他一眼,笑道:“当真是年纪小,才见了一面便为色所迷。”

  魏缙羞恼道:“你胡说什么,我分明是见她可怜……”

  魏蕴排挤薛鹂的事传到了魏植耳朵里,魏植将她训斥了一番,她这才有所收敛。衡章县主请贵女们前去游湖,听闻周素殷也要去,魏蕴心中不平,命侍女去转告薛鹂要她一同前去,好让她瞧瞧与周素殷的差距后相形见绌。

  薛鹂本不想与她纠缠,谁知在替阿娘去拜见二夫人的时候,无意听到了侍女在背后议论她。

  “……当真要送走那表姑娘?”

  “长君因表姑娘训斥了娘子,夫人得知姚夫人与长君的旧情,正心中不快,何况那表姑娘行为不端,处处纠缠大公子,昨日大房的人来了一趟,今早夫人便与长君为此事争执……”

第20章

  侍女并未发现薛鹂的存在,随意说了几句后,又接着议论起府中其他的传闻。

  薛鹂僵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动间裙摆随着略显慌乱的步伐如波浪般起伏。

  她的确是得意忘形,钧山王的出现让她太过心急。她以为如魏玠这般目无下尘的男子,更要抛却所谓的矜持端正,用尽狐媚手段去引诱他,势必要他为色所迷,要他在夜里都为她魂牵梦萦。

  谁料事情会到了这一步,魏玠是一个男子,且她如何也算是个美人,亲他一口又能如何,竟还去寻她舅母告状,未免太过小肚鸡肠。

  薛鹂越想越气,待到她回了屋子,不禁揽镜自照。看着铜镜中娇美的一张脸,她咬着唇瓣,焦躁不安的手指将袖子都绞出了褶痕。

  魏玠虽生了一副好皮相,她也不见得输了他,不过是亲了面颊,难道便是毁了他的清白,世上怎有如此迂腐古板的男子,好似个贞洁烈妇一般碰不得。

  薛鹂心中正烦闷,姚灵慧却在此时推门而入,不满道:“衡章县主邀贵女游湖,你为何不去?你多讨好魏蕴,二夫人必不会亏待你……”

  薛鹂眼神微动,轻笑道:“阿娘说得是,我会去的。”

  翌日一早,薛鹂特意让人打听了魏蕴的穿着。魏蕴是魏植的长女,从小便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她永远可以高傲地仰着头,无需去迎合什么人的喜好。魏蕴平日的装扮也是华美贵重,端庄的同时几乎一眼便让人看出她出身显赫。

  听闻魏蕴穿了身绣金线的榴红衣裙,薛鹂随之也找了一件胭脂红宝花立鸟纹罗裙。

  她的容貌太过妖媚艳丽,往日便朝着端庄素雅去装扮,好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柳眉微皱便能叫人放下心防。如今换了身艳色的衣裳,更是娇艳无比,莲步款款,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魂。

  魏蕴坐在马车中等候,听到薛鹂怯怯的声音便不耐地掀开车帘,一眼见到了她身上与自己相近的红裙,面色立刻一僵。

  她不得不承认薛鹂的确有几分颜色,以至于她第一眼看到都有些愣神,然而很快一股不悦冲上心头,让这艳丽的红直扎她的眼。

  魏蕴冷笑一声,说道:“我记得往日你最爱素色,今日倒格外风光。”

  莫不是有意来寻她的不痛快,故意穿得这般招摇。

  她话一说完,薛鹂露出一副惊讶又无措的神情,不安道:“我……我不是有意与表姐……是阿娘让我穿这身衣裳。”

  她犹豫了一下,委屈道:“我这便回去换下。”

  “不必了。”魏蕴扫了她一眼,心中更为烦躁。她虽不喜薛鹂,被父亲教训后也的确明白是她有错在先,如今却是薛鹂挑衅在先,她又何必忍耐。“你这身衣裳我看的扎眼,便自己去吧,莫要同我一路。”

  薛鹂除了魏蕴不认识旁的人,唯有衡章县主与她有过些许不快。士族中门第最为重要,以薛鹂的出身,若是让人看出魏蕴与她不和,必定又要将她排挤在外。

  银灯一听便慌了,拉着薛鹂的衣角小声安慰。“娘子若是伤心,我们不如不去了……”

  眼看着魏蕴的马车走了,薛鹂垂下眼,站在原地抚了抚衣袖上的折痕,轻嗤一声,低声道:“说什么傻话呢。”

  衡章县主认出了薛鹂,即便如此也并未为难她。反挑着眉笑道:“你穿这胭脂红格外好看,何必打扮得那般素净。”

  魏蕴同样穿了身榴红衣裳,县主却只字不提她的名字,以至于身旁有贵女用戏谑的目光打量她。

  所有人都看得出魏蕴对这位表妹的厌恶,因此薛鹂自衡章县主那句夸赞后,再没有人上前与她搭话。虽说也有人同样看不惯魏蕴,却也不会为此接近薛鹂这样陌生且家世普通的女子。

  衡章县主的游船称得上是富丽堂皇,连装饰的纱幔都价值不菲。

  薛鹂恬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众人举杯朗声谈笑,待到酒宴过后,几人聚在一起打双陆。魏蕴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道:“起来,跟我出去。”

  薛鹂见堂内没了周素殷的身影,心中顿时了然,乖巧地应了。

  湖面波光粼粼,云影与飞鸟都倒映其中,一片浮光跃金。

  周素殷站在围栏边静默地望着湖光山色,日光将她的衣裙照耀得流光溢彩。

  薛鹂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周素殷,这是先后与魏玠梁晏议亲的女子,无论何时提到才女总有她的姓名。周素殷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只能称得上是清丽秀致,然而仅仅是站在那处,便足以显出气质如华,四周的风光好似也被衬得失了颜色。

  薛鹂需要费尽心机才能装出的端庄仪态,于她而言却如呼吸般平常。

  很快周素殷便注意到了面含愠色的魏蕴,依旧和善地与她打了招呼,甚至连她身旁的薛鹂也没有忽视,冲着她柔柔一笑。

  魏蕴压低嗓音,对薛鹂小声道:“便是她这样的身份堂兄也不放在眼里,洛阳美人万千,你以为单凭几分姿色,能叫我堂兄对你另眼相看不成?”

  “薛鹂,你是在自取其辱。”

  魏蕴口中说的是魏玠,薛鹂心中想的却是梁晏。

  平远侯府的小世子何等尊荣,即便梁晏并未像魏玠这般遵规守矩,也万不会是将婚事视作儿戏的人,便当真能死心塌地地爱她,以至于为她放弃与周氏女的姻亲吗?

  她自问做得到吗?

  梁晏不是吴郡那些纨绔,能哭着跪着求家族成全,更不会蠢到抛下荣华富贵要与她私奔。

  然而事已至此,她总要试上一试……

  魏蕴瞧不上薛鹂,对周素殷也没什么好脸色。她自幼敬仰魏玠,见不得任何人诋毁他,周家的行为无异于是踩了魏玠一脚,即便魏玠大度,她也无法容忍。见薛鹂沉默不语,她便以为是薛鹂自惭形秽,轻哼一声越过她朝着周素殷走去。

  “魏蕴,许久不见。”

  魏蕴一见她温雅的笑脸便来气,半点不留情面地讥讽了她几句,其中连带着还要贬低梁晏。周素殷也不动怒,只是不想与她多过纠缠。往日的魏蕴即便脾性不好,也不会失了该有的仪态,只有到了魏玠的事上会变得胡搅蛮缠。

  薛鹂快步走上前时,周素殷正转身想走,却被魏蕴抓住了手臂。一再被挑衅,即便是再温和的人也要不耐烦了,周素殷微微用力甩开魏蕴,抬步正要离去,猛地听到一声落水的巨响,惊得她滞住了脚步,愣愣地回过身看着扒在栏杆边惊慌失措的红裙女子。

  附近的侍女已经大声地呼救,四周的人纷纷聚在此处,焦急地望着水里扑腾的魏蕴。

  “方才……”

  不等她的话说完,女子扭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间翻身跳了下去,砸入湖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薛鹂看魏蕴呛够了水,这才不慌不忙地跳下去。冰冷的湖水冻得薛鹂咬紧牙关,她本想装作不会水的姿态在水里沉浮片刻,谁知魏蕴落水后急得又扑又打,让她的动作施展不开,险些被拽着一同溺水。

  船上的人丢了绳子,薛鹂抓住绳子递到魏蕴手中,听到有人陆续跳入水中的声音,她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魏蕴,任由自己往水里沉去。

  惊慌嘈杂的人声逐渐被湖水隔去,薛鹂浑身都被冰冷的湖水包裹,红裙在水中如同红莲一般绽开,一切好似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薛鹂艰难地睁开眼,望着浮动的湖面,妄想着梁晏会在此刻出现,而后又一次将她救下。

  憋气憋得她胸腔都在闷闷地发疼,她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等得想要发火,倘若再没有人来救她,她便只好自己游上去了。

  终于等到有人抓住了薛鹂的手臂,匆忙抱着她游回水面。

  船板上满是水渍,魏蕴面色苍白地瘫倒在侍女怀中,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咳嗽个不停。眼看着薛鹂被救出来,她忙哑着嗓子唤了两声。

  薛鹂奄奄一息地被侍女扶在怀里,没有睁开眼回答她的话。

  魏蕴从前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狼狈,回想起自己跌落时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不禁抬起脸看向周素殷的方向,冷声道:“周素殷,薛鹂若是有事,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周素殷眼神中是不掺虚假的关切,听到魏蕴的话,也不禁怀疑是自己致使她落了水,毕竟薛鹂是第一个跳下去救魏蕴的人,还险些害了自己的性命,如何也不会害她。想到此处,不禁内疚道:“魏蕴,我并非有意害你。”

  魏蕴因魏玠的事对她心怀不满,却不会因此污蔑周素殷的品性,没好气道:“谅你也不敢,还有什么话不如等鹂娘醒了再说,这件事休要想这么算了。”

  周素殷自觉理亏,无奈道:“待这位娘子好了,我必定登门探望。”

  人毕竟是在衡章县主的游船上出了事,她本喝了酒与自己的面首亲热,忽然听闻有人落水,一身醉意也被吓了个精光,只好整理衣裳亲自送魏蕴回了府。

  魏蕴一直守到了薛鹂醒来,见她睁眼,立刻将一旁的热茶递给她。

  薛鹂愣了一下才接过,受宠若惊地缩了缩肩膀,小声道:“表姐无事便好。”

  魏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薛鹂,心中满是纠结。分明她落水前才因薛鹂的裙子而撇下她,任由她孤零零地无人理会,而后又出言讥讽她,不曾想当她落水,倒是薛鹂不管不顾地救了她。

  想到此处,她嗓子忽地有些发堵,一时间不敢直视薛鹂亮盈盈的眸子。

  “你……分明不会水,何必还要跳下去,实在是……”她默默咽回了“蠢得厉害”四个字,只叹了口气。

  薛鹂扫了眼魏蕴略显内疚的表情,满意地饮了口热茶。

  “我见表姐落水便慌得厉害,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怪我添乱了,险些害了表姐……”

  魏蕴吸了口气,闷声道:“我并未是责怪你,只是日后莫要……莫要冲动行事。”

  薛鹂眨了眨眼,笑得有几分傻气。“表姐不怪我便好。”

  面对薛鹂的笑脸,魏蕴莫名觉得如坐针毡,无措地安抚了两句,嘱咐她好生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待她一走,薛鹂又躺回了被褥中长舒一口气。

  魏蕴百般欺辱她,如今她却不计前嫌地救了她的性命,无论如何二夫人也不会轻易将她送走了。只是有些可惜,魏蕴竟如此大度,并未与周素殷一般计较。

  薛鹂摸了摸未干的发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到夜里她身子热得厉害,几次掀开被褥,银灯才起身去摸她的额头。次日有人在她的床榻边说话,窸窸窣窣的声响格外扰人,她听得模糊,恍若在梦中一般,偏这动静又叫她无法入睡,不禁烦躁地蒙住了头,不耐道:“都滚出去!”

  室内短暂地平静了下来,片刻后,一道微凉的嗓音遥遥传来。“你方才说什么?”

  魏蕴看了眼魏玠的脸色,蹭地起身,咬牙切齿地斥了一声:“薛鹂,你病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

第21章

  魏府里有规矩,到了人定不可喧哗吵闹,若非有要事亦不可四处走动,犯了禁便要受罚。因此夜里薛鹂虽烧得厉害,银灯一时间也不好去为她找医师,姚灵慧更是不曾放在心上,直到次日清早她身上仍是烫得吓人,银灯才急急忙忙去找人,正巧遇上了前来探望薛鹂的魏蕴。

  得知薛鹂发了热病,魏蕴心中更为愧疚,便想着去帮她寻人,却不想半路上遇见了魏玠,他身侧还跟着府中最好的医师,往日里只替魏氏的夫人与子孙医治。

  魏蕴立刻向魏玠说明缘由,好将人借走替薛鹂看病,待他应下后,魏蕴偷偷观察他的表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并未因为薛鹂而生出些许不同,他甚至不曾为她而皱一皱眉。

  魏玠对薛鹂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心,这理应是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她的堂兄是举世无双的君子,薛鹂的出身又怎么配得上他呢?可想到往日她因此事对薛鹂冷嘲热讽,她都默默承受,非但不怨她,还总笑盈盈地唤她表姐,也许是她自己心胸狭隘,更何况……更何况,薛鹂的确生得美艳,那一袭红裙,便是她见了也时时刻刻难以忘怀。

  魏蕴的脚步忽然停住,犹豫片刻后,她奔上前唤住魏玠。

  “堂兄留步,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如此想来,薛鹂似乎也没有那么差,甚至也有几分可怜,若是她不再倾心堂兄就好了,她日后必会待她如亲姐妹一般……

  薛鹂的卧房还算宽敞,布置上也简单素雅,床榻放置在镂花屏风之后。薛鹂落水回府,魏植与二夫人先后来过一次,如今她醒了,连往日鲜少到二房的魏玠都来了桃绮院,姚灵慧惊愕到不知如何是好,在薛鹂的卧房中坐了片刻,魏礼竟也循声跟了过来,她越发坐不住了,寻了借口便要离开,将薛鹂丢给了屋里的人。

  薛鹂身子一向健朗,鲜少生过什么病,银灯也有些手足无措,医师如何说她便紧张地听着,一个字也不敢落下。

  魏礼向魏蕴问起当日发生的事,魏玠则沉默地听着医师的话。

  直到薛鹂突然的一声怒骂,室内的窸窣声响归于平静,所有人都停住动作愣愣地朝着薛鹂的方向看去。

  从魏玠的方向,正好能看到被褥被拱起一个小丘似的轮廓,从中漏出几缕凌乱的黑发。

  薛鹂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话,只觉得身子疲累到不想动弹,嗓子干涩发疼,连吐息都变得滚烫。就好像做梦似的混乱,周围都是嘈杂的人声。她一时间还当是回到了梦里的场景,她病得浑浑噩噩,薛氏的族人抢占家产与阿娘起了争执,在她的卧房外吵个不停,最后还要怒骂着要将她从床榻上拖下去赶出门。

  薛鹂用被子蒙住头,既烦躁又委屈地哼唧了几声:“阿娘!阿娘……”

  银灯慌忙上前去安抚,小声道:“娘子,夫人不在……大公子他们还在屋里呢。”

  医师轻咳一声,说道:“女郎并无大碍,煎好药记得要早晚一次,若是迟迟不退热,可用湿帕子替女郎擦身。”

  察觉到气氛不对,医师知趣地告退了,留下几人静对无言。

  魏蕴瞥了魏礼一眼,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表妹为救你落水,兄长尚且能来,为何我不能?”魏礼睨了她一眼,继续道:“怎得,往日你百般不喜鹂娘,如今她为救你落水,可是心中有愧?”

  魏蕴答得坦荡,没好气道:“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好一会儿了,被褥中传来几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宛如半梦半醒间的呓语,虽说并不清晰,魏玠却还是从中听出了不小的怨气,想来嘀嘀咕咕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银灯担心薛鹂将自己闷得喘不过气,试图将被褥掀开一个角让她露出脑袋。

  然而银灯的举动似乎是惹恼了她,薛鹂猛地将被子掀开,怒冲冲地看向榻边扰她清梦的人,谁知却一眼扫到了屏风后露出半边身子的魏玠。登时宛如被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困意也被驱散了大半。

  薛鹂的发丝凌乱地披在两肩,白嫩的脸颊此刻泛着病态的红晕,一双眼似乎还处于惊愕与迷蒙之中。她将视线从魏玠身上移开,愣愣地盯着银灯,喉咙疼得像是卡了粗粝的砂石。

  “怎么……怎么回事?”

  薛鹂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望着那抹苍色衣角,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是睡昏了头,魏玠怎会出现在她卧房?她刚才是不是说了让他滚出去?

  魏蕴听到动静,一把拉住魏礼,强硬道:“我有话对你说,先与我出来。”

  魏礼疑惑地瞧了眼魏玠,话未出口便被拉出了房门,薛鹂听到声音皱起眉,疑惑道:“魏礼?”

  她屋子里头一回聚齐这几人,若不是银灯面色关切,她还以为自己做的事败露了,魏氏兄妹想要找她算账。

  薛鹂的脑袋仍昏昏涨涨的,怎么都提不起精神,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抬起眼去看魏玠的表情,心虚道:“方才我做了噩梦,并非有意对大公子出言不逊。”

  好一个魏玠,若不是他找了二夫人,她又何必在情急之下用这样的法子讨好魏蕴。如今她心中正恼火,竟还要对他笑脸相迎。

  “无妨。”魏玠淡淡道。“是魏蕴托我前来看你。”

  “魏蕴?”薛鹂有些意外。魏蕴最恨她亲近魏玠,怎会主动要魏玠来看她。即便是她出手相救,也不至于让她如此大度。

  薛鹂从银灯手中接过茶盏,轻声道:“银灯,你先出去吧,我与大公子有话要说。”

  门并未关上,魏玠那两个如影随形的侍卫在门口守着,生怕关了门她便能轻薄了魏玠似的。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薛鹂垂下肩,盯着杯盏里晃动的茶水,不去看魏玠的脸。“我当日……当日喝了酒,银灯说我醉糊涂了,闹着要去藏书阁寻你,剩下的事我记得不甚清楚,若是有言语冒犯,还请大公子恕罪。”

  “言语冒犯?”魏玠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薛娘子当真记不清?”

  薛鹂的话轻飘飘的,听不出多少歉意,反倒有几分敷衍的意味。“记不清。”

  说完后,她又仰起脸,秀致的眉毛微微蹙起,无奈道:“既如此,大公子不如告诉我,当日我究竟做了何事。”

  她的语气和表情,好似是魏玠在斤斤计较,硬要她为了当日的冒犯承担罪过一般。

  魏玠从未见过薛鹂这般阴晴不定的人,前几日还哭着与他表白心意,做过的事转头便不认,他倒像是死缠烂打的那一个。

  魏玠的修养让他说不出口,更不屑说出当日薛鹂的行径,因此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说道:“没什么,不记得也罢。”

  薛鹂挤出一抹笑,问道:“既如此,敢问魏蕴为何托大公子来此?“

  魏蕴劝魏玠来看薛鹂,一是为了圆她一片痴心,二则是想让魏玠当面与她说清,让她不再生出不该有的念想,以免日后独自伤情。

  魏玠本不想来,只是魏蕴言辞恳切,而他又始终介怀藏书阁一事,若早日与薛鹂撇清干系,或许能免去日后许多事端。

  反观薛鹂现在的姿态,他似乎是特意前来自取其辱。

  “并无要紧的事,你既然无碍,我便不再打搅了。”魏玠的位置只能看到薛鹂乌黑的发顶,看不清她面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魏玠转身要走时,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啜泣,细微得如同是他产生了错觉。

  待他回过身,薛鹂仍低垂着头,黑发流泻而下,遮住了大半脸庞。她的肩膀一下下地轻颤着,杯盏中的水因为她的动静而漾开波纹。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两个字。

  娇气。

  薛鹂的眼泪格外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是能唬人,这样多的眼泪,似乎怎么都流不完。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地升起一股烦躁,偏偏这股烦躁,并非是出于厌恶。

  薛鹂的嗓子还哑着,带着鼻音的哭腔,娇柔而虚弱,让她显得更为委屈。“你不是要走吗?”

  魏玠几乎都想冷笑了,她何时不哭,偏偏此刻哭出声,不正是为了让他留下。

  他扫了她一眼,转身又要走,薛鹂下意识去扯他的袖角,然而她到底是在病中,烧得脑子也糊涂了,身子一晃便卷着被褥朝下栽倒。

  魏玠以为她是故技重施,动作稍稍一顿,便听到薛鹂摔出一声闷响,短暂地沉默后,她的抽泣声变得更为真切了。

第22章

  薛鹂摔得有些发懵,被魏玠捞起来的时候还在抹眼泪。

  她偷瞄了眼魏玠的表情,哪有丁点怜香惜玉的样子,分明是铁石心肠。

  “薛娘子好生歇息。”魏玠说完后再次想走,这一次薛鹂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薛娘子还有何事?”

  薛鹂哭红的眼角噙着泪,面上也像是覆了层粉霞的似的泛着红。

  “你是不是……心中还想着那位周氏的女郎?”

  她问话的时候五指扣得很紧,像是生怕会被他甩开。见魏玠沉默不语,她伤心至极,颤着声问道:“便是她已经与人定下婚约,你还是……还是只念着她一人?”

  魏玠想到她方才的冷淡,似乎找到了原因,微敛着眉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从何处听说的?”

  见他不反驳,薛鹂微仰起脸,一双手还扒着他的手臂,她的墨发披散在肩侧,不施粉黛的脸颊上染着红云。

  “鹂娘当真处处不如她吗?”

  她问话的时候,水润的眸子像是含了清冽的泉水,既纯澈又勾人。一缕乌发在前胸蜿蜒而下,贴着雪白的肌肤落入松散的衣襟中。

  魏玠微微移开眼,淡声提醒:“薛娘子,你逾矩了。”

  魏玠与周素殷之间是他的私事,连魏府中人也有意不去提及,旁人更没有资格过问。

  薛鹂仔细地观察魏玠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难堪亦或是低落,然而他正如往常一般,温和到挑不出一丝错误,像是没有脾性的石像。旁人遇上这种事,必定要心生怨恨,哪里还能与抢了自己婚事的人做知己。

  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只有轻薄魏玠,才算是触及他不可忍耐之处。兴许是他心高气傲,旁人都入不得他的眼,因此即便是周素殷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薛鹂低下头,眼泪砸在魏玠的手背和袖缘,她盯着晕开的水渍,忽然出神地想,魏玠这样的人也会哭吗?他总该有伤心难过的时候,难道也要时刻持着仪态风度,将一切喜怒都压在心底吗?

  她实在是好奇,这样的人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她正出神时,身上忽然一暖,是魏玠拿起一件宽大的外袍为她披上。

  薛鹂神色微动,缓缓坐直身子,低落道:“周娘子……便如此好吗?”

  周素殷出身望族,被人众星捧月般地长大,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她薛鹂却费尽心机,千方百计都不未必能触碰。

  “于我而言,你与她并无不同,不必妄自菲薄。”魏玠平静的语气,仿佛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他发自内心的答案。

  薛鹂湿润的眼睫颤了颤,正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到了房门处的动静。

  药已经煎好,银灯端着药碗不知该不该上前,魏玠看了她一眼,说道:“把药送进来吧。”

  黑褐色的药汤还散发着热气,薛鹂才将药碗接到手中,便因那难闻的气味儿偏过了头,忙不迭地将药碗放下,皱眉道:“不喝也罢。”

  她平日里不常喝药,仅仅是闻到这股气味便觉得要喘不上气,喝进去必定会恶心到几日吃不下饭。

  方才还楚楚可怜挂着眼泪的人,此刻掩着鼻子面露嫌弃,倒是一点伤心之色也没了。

  “良药苦口,趁热喝了。”魏玠的语气像是一位严肃的长辈,薛鹂被他的目光淡淡一瞥,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个不懂事的稚子。

  薛鹂心虚道:“太烫了,我会喝的,表哥不是还有事吗?”

  话里甚至隐隐带了几分不耐。

  魏玠的确有离开的意思,然而听到薛鹂这无异于赶人的话,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悦。他用手触了触碗壁,温声道:“正好,再放便要凉了。”

  薛鹂第一次如此烦躁魏玠的多管闲事,她不满地端起药碗递到唇边,古怪的气味直冲鼻腔,以至于她端碗的手都颤了一下。而后便听到魏玠悠悠道:“是怕苦吗?”

  薛鹂朝魏玠看去,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欣赏她喝药时的窘态。

  多半是对她在藏书阁羞辱他的事怀恨在心,此刻见她不好受便觉得解恨。

  薛鹂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尽了整碗汤药,辛而苦的药汁入口的那一瞬,难闻的气味填满了口鼻,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她被苦得直掉眼泪,强压下反胃的欲望后猛灌了两口清茶,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不打搅你歇息,我先走了。”魏玠替她牵了牵垂落的被角,语气中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愉悦。

  魏缙手里握着一支修好的珠花,正跃跃欲试地在桃绮院的门外往里看,犹豫着待会儿见了薛鹂该说些什么话,他回过头小声地问侍者:“我的发髻可还端正?”

  “郎君丰神俊朗,无需忧心这些。”

  “你说她还记得我吗?我去见她会不会太突兀,可是听闻魏礼……”

  “魏缙?”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人声,魏缙的话戛然止住。

  “兄……兄长。”魏缙看到来人,险些被吓得跳起来。

  魏玠在他们这些小辈眼中,有着如同父亲与师长一般的威严。魏缙一见他出现在此处,不禁瞪大了眼,反应过来后连忙行礼,恭敬道:“见过兄长。”

  “不必多礼。”看到他手中的珠花,魏玠眼眸微沉。“你来探望鹂娘?”

  “鹂娘……”魏缙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神情也随之无措了起来。“我……我听闻她落水。”

  魏玠淡淡地应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的折痕。“她已经歇下了。”

  魏缙悻悻地朝桃绮院里看了一眼,失落道:“那我还是不去打搅她了。”

  说完后,他欲言又止地瞄了眼魏玠,想问却又不敢问。

  魏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有事想问我?”

  魏缙深吸一口气,仍是没敢问出口,丧气道:“无事。”

  无奈之下,他只好随着魏玠一同离开,路上始终沉默不语地想着薛鹂的事,连脚下的台阶都没看到,一不留神栽进了花丛。

  魏玠早先注意到了,只是并未提醒魏缙,而是任由他摔了进去。

  薛鹂的手段并不高明,魏缙为了她魂不守舍,只能怪自己心志不坚,轻易为女色所惑。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