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等她出声询问,便被人猛地推到了墙上。

  锁链被带起一阵当啷响,坚硬冰冷的墙面撞得薛鹂生疼,她又急又怒,正欲开口质问,鼻间却嗅到了一股浅淡的冷香,如冰雪中的寒梅般清冽,叫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有微凉的发丝从她脸颊上摇曳而过,身前人的呼吸声微沉,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怒火。

  薛鹂被按住无法动弹,喉间仿佛叫什么堵住了,让她忽然间变得哑然。

  紧接着她感受到脖颈贴着一个锋利冰冷的物件,意识到是什么后,她一瞬间浑身僵冷,后背几乎发麻,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需轻轻一划,她便会皮开肉绽,血尽身亡。

  薛鹂终于感到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却仍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栗。

  “表哥……”

  黑暗之中,那人俯身贴近她,微热的呼吸匀缓地落在她耳侧,如毒蛇的吐息一般令她毛骨悚然。

  “鹂娘,你再说一遍……”魏玠嗓音低哑,温和中压着要将她撕碎的暴戾。“你喜欢谁?”

  薛鹂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因抵在喉间的利刃而不敢动弹,只能颤声道:“表哥……我,我也是有苦衷的,你莫要气恼……”

  她要被魏玠给吓疯了,只能在心底将夏侯信与薛凌给骂了个遍,。

  薛鹂眼前一片漆黑,手脚被锁着想跑都不成,她甚至看不出魏玠面上的表情,只能忐忑地开口试探,竭力与他认错。“我真的知道错了……方才的话只是被逼无奈,并非我的本意,我心心念念的唯有表哥一人,与钧山王父子也不过是谣传,我与他们毫无干系,不过是……不过是因从前的恩情。当初是我一时冲动昏了头,是太害怕了,早先我便想回去寻你,奈何孤身一人……”

  薛鹂半是恳求半是讨好地说了好些话,身前的人依然没有丝毫回应,压在她颈间的匕首又重了重,似是下一刻便要划开她的喉咙。

  从前让她迷醉的香气,如今反成了夺命的毒药。

  室内亮着几盏灯火,魏玠单薄的长衫外只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披散而下,遮住了他阴晦的眼眸,高大而扭曲的影子映在墙壁上,犹如一只可怖的恶鬼。

  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他手里,兴许这便是薛鹂的命中注定,杀了她,这也算是她的命途。

  魏玠听着她惶恐的哭泣,用尽一切办法辩驳,死到临头了依然想着如何骗他,当真是本性不改。

  偏偏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他竟还会在梦中见到她,克制不住地想念她温软的唇舌,她矫揉造作的情话,甚至是她的嬉笑怒骂声,她是惑人心智的毒药,将他变成今日这副可耻可笑的模样。

  薛鹂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的欲求,令他毁了自己的礼法教条,开始期盼着情爱这种俗事。

  “骗子。”魏玠面色阴郁,咬牙切齿地念出她的名字,像是要将她咬碎在齿间。“薛鹂,你根本是在骗我。”

  她凭什么可以轻而易举牵动他的喜怒,引诱他走入泥淖,自己却抽身离去。

  是薛鹂让他成了一个可笑的疯子,一个陷入欲念的野兽。而她却心有所属,自始至终都清醒地看着他沉溺,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践踏他的情意,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魏兰璋因她而堕入泥潭,她洋洋得意,却又丝毫不留恋的转身。

  魏玠的身体中似乎燃烧着一团毒火,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燎烤成灰烬,让他只要一想到薛鹂便感到窒息似的发疼。

  先是梁晏,再然后是赵统父子,也许还会有更多人……既然属于他,为什么还会有别人,为什么不能只要他一个?

  魏玠的眼白中布满血丝,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怒火忽地涌上心头,腹中似乎有什么随之绞紧了,疼得他手背泛起青筋,几乎想要作呕。

  “我心中当真没有旁人,如今想起,只有与表哥在一起我才快活……从前是我错了……”薛鹂急得口不择言,她能感受到魏玠的怒火,只能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去揪住他的衣襟。

  在她的恳求下,匕首终于从她的颈间离开,却仍是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薛鹂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蓦地听到一声阴冷的低笑。

  “快活……”

  话音才落,她的手腕被猛地攥住,锁链剧烈晃动起来,她贴上冰冷的墙壁,魏玠压制住她,逼她抬起头。

  唇齿被撬开后,薛鹂清楚地感受到魏玠落在她颈间的五指,她被迫仰起头接受他令人窒息的亲吻,如同要将她溺死一般,魏玠吻得又深又凶,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薛鹂唇舌发麻,因喘不过气而闷疼,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呜咽出声,她抗拒着想要别过脸去,却被按得更紧。

  ........................

  然而下一刻,薛鹂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急忙去扶魏玠的手臂,险些腿一软跪下去,又被魏玠捞起来按住,她颤声求饶道:“表哥……我知错了,求你放我一次,我日后真的不会了……”

  魏玠再无往日的温情款款,几乎是刻意在折辱她。

  “鹂娘……你当真爱慕我吗?”魏玠语气温柔,眸中却阴狠至极。“我与你行快活之事,为何要哭?”

  薛鹂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之中却让她的感受无比清晰,她被魏玠逼得掉眼泪,当真是半点缱绻心思也没有。

  她从不曾如此羞愤过,饶是从前再多折辱都能忍了去,偏偏魏玠是个疯子,任由她如何认错赔罪都无动于衷,似乎铁了心要折磨她,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往后如何从他手上逃出去。

  一想到自己辛苦盘算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为灰烬,还极有可能性命不保,薛鹂终于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发泄似地哭骂道:“那般多人争着抢着嫁给你,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你这个疯子,小人,卑鄙无耻的下流坯子!不过是个伪君子,什么兰芝玉树……啊!”

  薛鹂哭叫出声。

  ........

  她疼得倒吸冷气,紧绷的身体如同弓弦一般。

  ***********

  薛鹂面色惨白,克制不住地发抖。

  *****

  魏玠嗓音微哑,近乎恶毒地问她:“怎么不说了?”

  薛鹂面红耳赤,羞恼至极,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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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忽然之间,她感受到颈间的五指猛然收紧,将她的呼吸与哭吟都遏制住。

  薛鹂喘不过气,因窒息而胸口发疼,张口想要发出声音,魏玠却贴上来似是安抚一般吻她。

  “鹂娘……”魏玠眸光湿润,神色癫狂。“让我杀了你吧。”

第64章

  忽然被掐住颈项,薛鹂脸色涨红,浑身紧绷,用尽全力去掰开魏玠的手指。

  而他似乎因她的举动得到了一种莫名的满足,竟发出一声极快慰的喟叹。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用在脖颈上的力度丝毫不减。

  挣扎间,蒙住双眼的发带散落,薛鹂终于看清了身前的人,漆黑的瞳仁上覆了层水光,似黑暗中翻涌的狂潮。绸缎似的墨发垂落后被她的体温暖热,发丝如同缠绕的树藤覆在她身上。

  魏玠身上有种可怖的冷静,他凝视着薛鹂的神情令她更觉得毛骨悚然。

  窒息带来的疼痛与恐惧让她的眼泪翻涌而出,温热的泪珠蜿蜒而下,滴落在魏玠的手背上,轻柔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好似被针扎了一下,忽地便卸了力道,手指仍未移开,眼中却出现了一丝犹豫。

  薛鹂猛抽一口气,而后伏在魏玠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被眼泪打湿的发丝黏在脸颊,姿态无比狼狈。

  锁链随着她的咳嗽,被带起一阵当啷的响声。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没命了,也不知魏玠用了多大的力道,以至于她的脖颈此刻火辣辣的疼,连同着喉咙也像是被砂石磨砺过,一张口又疼又哑。

  薛鹂终于暂时能喘口气,却听到耳侧魏玠的轻哼声,似难耐又似愉悦。她霎时间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仍紧贴着她。

  险些害死了她,竟还在她痛苦不堪的时候感到快活,当真是个疯子!

  “鹂娘……”含欲的嗓音低沉微哑,张口唤了薛鹂一声,她吓得身体一抖。

  魏玠将薛鹂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忽然低笑了几声。

  “你不想死……知道怎么做吗?”

  薛鹂望见他黑沉沉的眼,心里一阵发慌,想起方才的濒死不由心有余悸,泪眼朦胧地附和他,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我是你的人……”

  魏玠的杀意忽然间便消失了。

  他原来还是有几分不舍,若是人死了,那些令他如此丑恶的欲念也会烟消云散,然而此刻的欢愉便也会随之而去……烦恼是真,快活也是真。

  他望见薛鹂揪着他的衣襟小声抽泣,心上忽然一软,又凑上去亲吻她。此刻的薛鹂格外乖巧,似乎是真的极为怕死,忍着畏惧,卖力地想要讨好他。

  魏玠闷笑了几声,让她攀着自己,又重新将她抵在墙面。

  昏黄的室内灯影摇曳,锁链的声音复又回响起。侍者等了许久才被传唤,门吱呀一声开了,魏玠身上披着寝衣,让人将沐浴的水送去他的房间。

  而后不久,他抱着被外袍裹紧的薛鹂回了房。

  此处是豫州郡望的旧宅,被他们暂且征用,兵马也都驻扎在不远处。魏玠屋内的陈设几乎都是崭新的,夏侯信对于他挑三拣四的作风颇为不屑。他可以忍受吃食粗糙,也可以忍受行军路上的艰苦,杯盏食著等用具却要从洛阳带过来,不肯被旁人沾染分毫。

  屋舍的布置简单雅致,屏风后是盛满热水的浴桶。

  薛鹂好似一条半死不活的鱼,趴在他身上任由他褪去衣物,直到浸泡在热汤中,她酸痛的身躯才终于舒缓了些。

  此刻没了性命之忧,她才有了点羞耻的情绪,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瞥了眼一旁毫无自觉的魏玠,想让他滚出去,又不敢开口,于是只能欲言又止,面上满是憋屈。

  她别过脸背对着他,缩着身子的背影看着有几分委屈。

  片刻后她听见了衣物窸窣声,再回过头却被眼前一幕刺到了,忙又扭过头去。

  魏玠踏入浴桶,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没有半点羞赧的意思。

  薛鹂涨红着脸,忽然有些怀念当初被她轻薄后气到面红耳赤的魏玠,与此刻下流无耻的他当真是判若两人。

  她制住魏玠的手,恼火地想要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像是求饶。“我……我想就寝了。”

  魏玠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淡声道:“鹂娘,你想要孩子吗?”

  薛鹂听到这句简直急得想要跳起来破口大骂。

  谁要给他生孩子!

  魏玠见薛鹂惊愕地扭过头,面上满是气愤,倒也不意外她的反应,温声道:“既如此,还是乖巧些好。”

  “我可以自己来。”

  魏玠轻笑一声,果真不再动作,只微倚着浴桶注视她。

  薛鹂如芒在背,身上的肌肤被热气蒸腾到泛红,面上神情更是羞愤欲死,僵硬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嘲讽似的嗤笑声。

  他伸过手将她捞到自己身边,薛鹂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如同死鱼般任由他摆弄。

  薛鹂一觉睡到了几近晌午,许久不曾与魏玠同榻,她的衣裙上沾满污秽,只好套着他的衣裳,起初战战兢兢难以入睡,或许还是太过疲累,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只是再醒来,身上的不适感却没有多少好转。

  她强撑着想要起身,不仅四肢发酸,小腹也隐隐作痛。坐起身后她才掀开被褥去看被锁链磨了许久的脚踝,果不其然已经有了一圈血痂。

  魏玠折腾她有多狠,连带着她脚踝上的伤势便有多疼,甚至是手腕也有一圈红肿的印记。

  门忽地开了,薛鹂吓得一抖,见到走入室内的魏玠,她慌乱地攥紧被褥,盯着他不敢动弹。

  魏玠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倒了一杯清茶走到榻边递给她。“你昨夜睡得不大安稳。”

  薛鹂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接过茶水便要吞咽,谁知喉咙疼得连水都难以下咽,她被呛得咳嗽起来,魏玠接过水替她拍了拍后背。大抵是猜到了原因,他虽软下语气,却没有多少愧疚的意思。“对不住了。”

  薛鹂不知道魏玠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当初将他推下山坡,她也是这样说的。

第65章

  薛鹂捧着茶盏沉默不语,如今落到魏玠手上,她心情难免沮丧,只能说是时运不济,又能如何呢?

  此刻才醒,薛鹂一头乌发凌乱的披散着,更显她肤白如雪。她身上穿着魏玠的衣裳,略显松散的领口露出些肌肤,隐约可见零星几个红色印记。

  魏玠的角度正好能窥见衣下风光,他便不禁想起昨日薛鹂求饶的模样。如今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原来他也会沉溺于情|欲,变成他往日最不屑的模样,所有的克制与修养都忘了个干净,倒像个野兽一般,只随着本能所动。

  薛鹂喝完了水,眼睛甚至不想看向他,只将手里的茶盏递过去。

  “还要吗?”魏玠出声问她。

  薛鹂的喉咙实在疼痛难忍,她一句话也不想说,更不想看到魏玠,听到了也没有搭理他。

  魏玠也不恼,起身放回了杯盏,而后将几个小瓷罐子拿了过来,复又坐回榻边,作势便要去掀开被褥。

  薛鹂吓得立刻去按他的手,羞恼道:“你做什么?”

  他抬起眼帘注视着她,缓缓道:“为你上药。”

  薛鹂也不想留疤,犹豫一番后还是将腿伸出来,然而魏玠才碰到她的腿,她就一个激灵缩了回来,不悦道:“手凉。”

  说完后她才反应过来,魏玠此刻是随时恼火了便能要她性命的人,可不是来伺候她的,哪能容她使性子,顿时脸上多了几分低落,将腿又送了过去,任由魏玠握着她的脚踝涂药。

  脚踝上好了药,而后是手腕,最后是脖颈。

  魏玠将她的发丝拨到脑后,她不情不愿地仰起头,嗓音沙哑得像是漏风的老钟。“你还要把我锁起来吗?”

  魏玠淡淡道:“不必。”

  她眼神微动,下一刻便听他说:“你不会再有离开的机会。”

  魏玠冰凉的指腹落在她脖颈上,薛鹂想到昨夜濒死的感受,不禁心有余悸,下意识往后躲避,又被他扣住后颈。

  “再跑一次,我会命人砍了你的双腿。”他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戏弄她的意思。

  薛鹂听完后脸色也跟着变了,僵着身子上完药,魏玠还不肯走,又将手探入被褥将她的腿捞了出来。

  她疑惑道:“不是上过药了吗?”

  魏玠垂下眼,目光落在一处,意有所指道:“还剩一处……你不是说疼吗?”

  薛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面上一热,恼怒道:“不必。”

  薛鹂既然不领情,魏玠本没有勉强的意思,然而他想到昨夜衣袍上沾染的血迹,犹豫片刻,仍是回过身说道:“且让我看一眼,倘若伤重,还是要上药。”

  魏玠面色坦然,看不出丝毫邪念,语气也是一本正经的,薛鹂反而更恼火了,蹬了他一脚后钻回被褥躺下,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薛鹂感觉到魏玠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要将她抱起来,她不耐道:“疼死我也与你没什么干系!别碰我!”

  魏玠皱起眉,正要按住她,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大喊:“魏兰璋,你给我出来!”

  薛鹂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也愣住了,察觉到来人是夏侯信,她愈发恼恨,脸色也沉了下去。

  “不必理他。”

  薛鹂忍着嗓子疼,开口道:“你对……”

  魏玠打断她,回答道:“昨夜我命他去处理军务,他手下有几人做错了事,作为将领,他自然该亲自处置。”

  夏侯信还在门外喊叫,气急败坏道:“……我险些叫你害死!我定要竟此事上告郡公,让他评一评理……”

  很快便有侍卫将夏侯信拉走了,魏玠抵开她的腿继续上药。

  床榻边摆着给薛鹂送来的新衣裳,此处并无梳妆的侍女,薛鹂自己也无心梳什么发髻,任由墨发披在肩侧。魏玠在一旁处理政务,时不时有人送来书信,薛鹂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旁,直到再有侍者来报,说是赵统的兵马前去攻打邺城了。

  她悻悻然地瞥了眼魏玠,暗自在心底叹息。如今兵马都朝着邺城去了,还有已属赵统的城池要守,即便眼下她落到了魏玠手上,他们也无法立刻救她出去。

  魏玠执笔的手并未停顿,也没有看向她,却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说道:“不必想着等人来救你,莫说我不会败在他手上,即便是败了,你也要同我一起死,是生是死,你都只能属于我一人。”

  这话是薛鹂当时为了哄骗魏玠亲口所说,如今再从他口中听到,即便气恼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悔不当初,实在是悔不当初。

  薛鹂在心底暗骂了几句,突然回想起薛凌来,问道:“昨夜与我一同被抓来的薛凌,他去何处了?”

  魏玠笑了笑,说道:“你倒是好算计,故意说与他情同手足,夏侯信无法对你我如何,如今定然要折腾你的好兄长了。”

  薛鹂睨了他一眼,冷笑道:“说到算计,我如何能与表哥相比。”

  魏玠放下笔,似笑非笑地朝她看过来,直教她心底发怵。

  “鹂娘此番,是怪我拆散了你与梁晏,还是另有所指?”

  “我哪里敢责怪表哥。”

  “有什么是你不敢的。”魏玠轻嗤一声,说道:“你心心念念了梁晏许久,为寻他远赴上郡,一路上风餐露宿,而他却轻易抛下了你,这便是你所谓的值得,是你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人。”

  魏玠鲜有如此刻薄的时候,连语气都透着几分嘲弄。“你的手段不够聪明,看人的眼光也着实不好。”

  薛鹂最不愿被人提起梁晏,二人毕竟也曾真心相待,最后落得一个让人唏嘘的结局,她心中仍觉得不甘,想到从前种种,仍会忍不住落寞。然而正因如此,她实在难以忍受魏玠的奚落,好似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极其可笑,又极其悲哀的一件事,为了梁晏惹火上身,如今却与梁晏无法再和好如初,好似连她多年的情意也成了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十指紧攥着衣袖,迎上魏玠的目光,说道:“那又如何,我甘愿如此,也从未觉着自己是错付了情意,自然是值得,何况手段虽不够高明,表哥瞧着倒很是受用。”

  魏玠黑沉沉的一双眼,像是漆黑阴冷的雨夜,他低笑一声,缓缓道:“你当真如此喜爱他?”

  薛鹂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敷衍道:“我最喜爱表哥。”

  魏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稍愣了一下,虽知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却也没有太恼火了,想了想,还是暂且放过她一次。

  不多时,魏玠出了房门去处理政务,晋炤抱着剑倚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薛鹂。

  她捧着热茶喝了一口,瞄了眼晋炤的方向,冷笑道:“郎君便没有旁的事做吗?只管盯着我算什么?”

  晋炤并不理会她,也丝毫没有觉着自己的目光十分冒犯,依然直勾勾地注视着薛鹂的一举一动。

  “养只狗也不会这般看家。”

  薛鹂也觉得自己言语太过尖锐伤人,然而她自己过得不舒坦,哪还要去管魏玠的人是否高兴,她不能待魏玠如何,还不能对这脑子不好的属下发泄两句吗?

  无论她做什么,晋炤的目光都像是黏在了她身上。

  她愈发不耐烦,问道:“我脱衣裳你也要瞧着?”

  晋炤沉默不语,像是个哑巴似的。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养出什么样的狗。”她刻薄地说完,作势便要脱自己的衣裳。

  她才说完,门外的人脚步一顿,出声道:“我是什么样的主子?”

  薛鹂动作僵了一瞬,对上晋炤的目光,他斜睨了她一眼,对魏玠行了一礼,说道:“薛娘子要脱衣裳。”

  魏玠领会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而后看向她,问:“不是要脱衣裳吗?”

  他走近,笑道:“为何不脱了?”

  薛鹂低下头,心虚道:“方才有些热。”

  “屋外不热,出去站半个时辰。”

  “现在不热了。”

  他看着薛鹂的脸,笑道:“鹂娘,你不愿意见到我?”

  明知故问,她自然是不愿意的。然而魏玠这话,却也让她忽地想起来自己身上的古怪之处。

  “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药?”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却没成想魏玠毫不犹豫地应道:“确有此事。”

第66章

  薛鹂在听到回答之前,心里仍有几分侥幸。比起去上郡路上那段时日的难熬,如今她已经没了多少感受,因此她倒也只希望是因为留在魏玠身边太久,被他关得要神智失常了才会如此。

  倘若是魏玠对她用了药,反让她心中恶寒。

  她强压下怒火,质问道:“你在我身上用了什么药?”

  魏玠见她分明愤怒,却又强忍着不敢发作的模样,不禁笑了笑,直言道:“并非厉害的毒,从胡商那处买来本是为了治疗伤病,被添进了熏衣的香料中,起初并未想过用在你身上。偏你要与梁晏纠缠不清,我只好出此下策。时日久了,你若离了我,便会犹如万虫啃噬,痛不欲生……”

  见薛鹂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怒火,魏玠温声道:“何必动怒,起初不是鹂娘亲口说,要与我永不分离,岁岁常相见,我不过是如你的意思。”

  薛鹂的愤怒原本来得底气十足,被魏玠这样一说,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浇灭了气焰,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理直气壮。

  “即便……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行如此下作之举。”

  魏玠抚了抚她的发顶,眼睑低垂着,眼神中夹杂几分嘲弄。“的确下作,因此你生辰当日,府中已经熬好了解药。”

  他语气一顿,手指落到了薛鹂的下颌处,将她因心虚而低下的头抬起,逼着她抬起脸来。

  “我并未半点情面不留,倒是你,竟能狠心至此,显得我实在蠢笨。”

  薛鹂眨了眨眼,缩着脖子往后退,低声道:“若是表哥不锁着我,我也不会如此……我既是一个人,并非花鸟鱼虫,怎能甘心被囿于你的后院,如禁|脔一般受尽耻辱……”

  魏玠不以为意,淡声道:“耻辱?这是你亲口应下的,既是真心喜爱我,只要我一人足矣,你为何不悦?”

  薛鹂恼怒,斥声道:“一时的情话怎能当真?”

  魏玠目光冰冷地睨了她一眼,她又立刻软下态度,改口道:“只是人总要有旁的事,不能仅凭着喜爱立足……若表哥是我,难道会甘愿与被锁在后院,时时刻刻不与我分离,始终受我牵制不成?”

  “为何不愿?”他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微皱着眉,问道:“有何不好,我并未虐打过你?”

  而后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道:“若是指欺辱……我以为你还算快活。”

  薛鹂一提起这些立刻面颊滚烫,魏玠能义正言辞地说起这些,实在是无耻至极。被他囚着困着她岂能说半句不好,偏生魏玠每回折腾过她后,还要耐着性子问她是否快活。

  她自然是只能顺着他的意思说。

  圣贤书读了不少,偏生在情爱上自以为是,紧抓着她不放算什么,不跟他好便要杀了埋树底下,世上有几个女子愿意与这样的疯子相伴。

  她咬了咬牙,憋闷道:“我与你说不清。”

  “不必说清,如你所说那般待我便好”,他低下头,凑过去亲吻她,交换呼吸的间隙,略有几分威胁意味地说道:“我并非有耐性的人,你若做不到……”

  他的指腹摩挲过薛鹂的后颈,犹如毒蛇从她的身上蜿蜒而过,吓得她浑身紧绷。

  一吻毕,她已是气喘连连,缓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问道:“你日后还要对我用药?”

  魏玠唇上带有湿润的水光,她脸上发烫,移开眼不敢与他对视。

  “鹂娘,我昨夜一直犹豫,是否该杀了你,亦或是砍断你的手脚,好让你日后乖巧些……”

  薛鹂呼吸一滞,忙说:“我日后不走了,表哥用药便用吧,我不过问……”

  前一刻还在与她缠绵轻吻,下一句便在思索着是否留她性命,她实在不知自己哪句话会惹怒魏玠,让她死的不明白。与其如此,还不如万事先顺着他的意。

  既然是从胡商处买来的药,魏玠能寻到她自然也能,日后总能寻到解毒之法。

  魏玠对薛鹂的反应很是满意,白皙的面上因为亲吻也多了几分韫色,眼瞳有莹润的水光,他低低喘着气,染欲的面容更是美得夺人心魄。

  如高洁的雪山上映了落日余晖,褪去冰冷与圣洁,反多了几分醉人的绮丽。

  薛鹂被他扶着后腰,呜咽着与他交吻,他一只手覆上她的手掌,拉着她的手往下带。

  落到一处后,她忙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很紧。

  魏玠并不在薛鹂面前掩藏自己的感受,他的欲与求,都直白地告诉她。

  “鹂娘……”他嗓音微沉,热气落在她耳侧,似乎也有几分难为情,语气稍停顿了片刻。“帮我……你知道如何做。”

  魏玠知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当夜并没有继续折腾她。

  薛鹂阴着脸洗净手,直到要合衣躺下,才总算想起了薛凌这回事,犹豫后还是决定睡醒了再说。然而夜里做了噩梦,梦到薛凌一身是血来找她诉苦,将她半夜吓得冷汗涔涔,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拍着胸口想要下榻去倒茶。她才撑起身要翻过身侧之人,却突然被用力拽了一把,狠狠摔了回去,而后便感到身上一沉,一个身影覆在她身上,发丝垂散而下遮住微弱的光线,只能看清那双漆黑的眼略显阴翳地盯着她。

  薛鹂犹豫片刻,伸手拍了拍魏玠的后背,嗓音沙哑道:“表哥,我去喝口茶水,我哪儿也不去。”

  魏玠没有说话,起身下榻去倒茶水,室内只有远处的桌案上有一盏豆灯,因此看着仍是太过昏暗,魏玠的步履还算平稳,倒茶的时候却明显视物不清,动作更像是在摸索。

  薛鹂接过了茶盏,才想起来问他:“表哥既然看不清,为何没有点灯,分明从前的屋子里总是亮堂着……”

  “你从前说过,烛火太亮你睡不好。何况如今你在身侧,没有烛火也无甚要紧。”

  薛鹂愣了一下,才想起从前为了哄骗魏玠,总说着让他无需害怕黑夜,她会留在他身边做他的灯。不成想她的胡言乱语,他竟会放在心上。

  细致是真的,疯魔也是真的。分明知晓她虚情假意,何必还要当真?

  薛鹂不禁怅然,饮了口茶,才说道:“我方才梦见薛凌了。”

  “薛凌?”魏玠皱起眉,语气明显不悦:“他为何入梦?”

  “我梦到他一身是血,瞧着像是快死了。”

  “你想让他死?”他面无波澜,只是语气有几分不耐。“何必为此忧心,取他性命并非难事。”

  薛鹂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并非要杀他,还望表哥暂且留他性命,日后我见了他还有事要问。”

  魏玠难得没有拒绝她,喝过茶水,薛鹂被他捞到怀里抱住。

  从前魏玠睡觉都格外端正,不比薛鹂喜爱乱动,他睡得太过整齐,以至于时常让她觉着自己在与一具僵硬的尸骨共寝,是躺在墓穴中而非床榻上。只是后来久了,她总是会睡到魏玠身上,才将他过于板正的睡姿打乱。

  次日后,赵郢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兵马前来应战,想要将薛鹂给抢回去。

  薛鹂的神女之名传开,让钧山王士气大涨,连她自己都不曾想过会因这样的伎俩而声名远播。然而她忽然被抢走,尽管赵统有意将消息压下去,却还是不能避免人多口杂,神女被夺走,军中也有了流言蜚语。他一面要北上,还要顾着后方的城池,夺回薛鹂的事只好被暂且搁置。偏偏赵郢年轻气盛,实在压不下这口气,擅自领了兵马前来夺人。

  魏玠他们正在攻打被赵统夺下的竟陵,如今又要应战,却是因她而起,夏侯信拎着□□从魏玠房门前经过,故意没好气地高声大喊:“红颜祸水,魏郎君当心祸及自身!”

  薛鹂听见了也是冷笑连连,见魏玠换了轻甲似乎要上阵,惊讶道:“你要上阵杀敌?”

  她还是第一次见魏玠身穿戎装,从前总是极风雅的一人,换上了戎装,竟有有几分凌厉之色。

  他眯起笑眼,问她:“鹂娘,你在笑什么?”

  薛鹂立刻敛去笑意,夸赞道:“我只是觉着表哥换上这身轻甲十分俊美。”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在想我会不会死在刀戟之下,而后你好顺势摆脱我,随赵郢回去做你的神女。”

  薛鹂脸色一僵,讪笑道:“表哥何出此言。”

  魏玠淡淡道:“不打紧,我若死了,你也无法苟活,生死相随,我不会留你一人。”

  薛鹂不禁哑然,没好气道:“我只是瞧着你往日里文弱,见你要亲自应战有些意外,哪里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思……”

  “文弱?”他扫了眼薛鹂的腰腹,意味不明地笑笑,说道:“是否文弱,我以为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薛鹂气急,骂道:“魏玠,你不知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