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是顾穗儿娘和弟弟顾宝儿也在探头往外看。

他们一家子其实早看到那个人影的,只是不太敢认,如今距离近了,总算认清了:“姐,姐姐!”

说着,他对他娘道:“娘,你看,那个果然是我姐!”

顾穗儿娘都有些不敢相信,前面那女子梳着一个妇人髻,头上是珍珠簪子,身上披着一件带有柔软白毛的大毞,看着尊贵得不像寻常人。

她仔细看了看,也终于认清了:“穗儿,真是穗儿!”

她一下子激动了:“快,下马车,那是穗儿!宝儿他爹你看,那真是咱们的穗儿。”

马车停下,尘土飞扬中,顾穗儿娘第一个下车,紧接着顾宝儿和顾穗儿爹也下车了。

顾穗儿走到近前,不由得停下,傻傻地看着自己娘,之后便一下子扑到了她娘怀里。

“娘……娘你可来了!”

顾穗儿娘泪流满面,抱住了顾穗儿,痛哭失声:“穗儿,自打你走了后,我是日日担心夜夜担心,生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别人也都说,说你怕是被人坑了,还不知道进了什么火坑!我听着大家伙那么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如今可倒好,可倒好,总算是我们母女重逢了!”

原来顾穗儿后,乡下许多说法,有的人说顾穗儿怕是嫁了七老八十的,或者残的傻的,要不然哪个富贵人家愿意娶这样的,也有的眼馋他们家得的那些东西,说怕是来路不正。

为了这个,顾穗儿娘是操心不少的。

第77章

顾穗儿哭得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自打离开了顾家庄,便是两眼四顾茫茫然,也没个亲人,虽说睿定侯府里人都很好,可到底不是自小熟悉的亲爹亲娘!

这母女两个抱头痛哭了好一番,旁边的顾穗儿爹也在那里抹眼泪,顾宝儿倒是没哭,只是眼里有些潮,从旁看着他姐。

桂枝见此,上前低声劝道:“小夫人,这里是官道上,风大,我看不如上了马车,咱们和太太慢慢说话?”

这一句话可算是提醒了顾穗儿,她擦着眼泪道:“对,娘,你先上车,咱们先回府,外面太冷了。”

当下顾穗儿娘跟着顾穗儿上马车,顾穗儿爹和顾宝儿就继续乘坐原来的那辆马车。

坐定了后,顾穗儿娘拉着顾穗儿的手,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纳罕起来:“穗儿,你这穿着,我看着都不像往日的你了,反倒像是个贵人了。”

顾穗儿擦了眼泪,轻笑了声:“娘,我如今在侯府里,不缺吃穿,日子过得是不错。侯府里人都对我好得很,你来了就知道了,可以放心了。”

顾穗儿娘看顾穗儿面色红润粉白,倒是比以前在乡下时候好看许多,当下自是感慨不已:“你生的时候,咱们村里算命的王瞎子就说你是个有大福气的,说你的福气一般人想都想不到。后来你被摔倒了脑袋,傻里傻气的,娘还一直害怕这一下子把你的福气摔没了,不曾想,这福气还是有的。”

说着间,自然又问起顾穗儿在侯府里的种种。

顾穗儿娘根本不知道侯府是什么样,还问道:“那你们府里又是多少奶奶又是二少奶奶的,还有老夫人和大夫人,这人可真多,家里房子够住吗?像你这是最小的,是得住北屋吧?”

顾穗儿抿唇笑了:“娘,我们都住北屋!”

在她们老家,房子讲究正南朝北的,朝北的房子是最好的,一般是家里老太太住,然后儿媳妇和儿子住东屋和西屋,再不济的才住北屋。

顾穗儿娘惊讶:“都住北屋,有这么多北屋啊!”

一时看顾穗儿衣着,又看这马车中布置,那真是无一不华丽,心里实在是惊叹不已。

她是早知道顾穗儿嫁入了有钱人家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富贵,看来她的穗儿是有好日子过了。

一时看到旁边的桂枝,那桂枝忙对她点头,恭敬地道:“太太。”

顾穗儿对她娘道:“这是我身边服侍的丫鬟,叫桂枝的。”

顾穗儿娘更加稀罕了,不免多看了桂枝几眼:“看着挺俊俏的一个姑娘。”

心里想的是,这么俊俏的姑娘,却竟然是服侍人的丫鬟。

那桂枝听到,却是抿唇轻笑了下。

她长相寻常,还没人夸她长得俊俏过,如今这是头一遭。而且她听着这位太太的语气,还倒是真心诚意地认为她俊俏。

“太太,说俊俏可不敢当,我们房里几个丫鬟,我算是长得最不好看的,这个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顾穗儿娘却道:“也倒不是只说模样,我是瞧着你就舒坦,看着像读书人家的闺女。”

这话听得桂枝一愣。

她原本确实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不曾想竟然被这初次见面的乡下太太一眼看出来了。

桂枝便笑了笑道:“太太说笑了。”

顾穗儿娘冲桂枝说了几句话,又继续和顾穗儿说,问起顾穗儿家长里短的,听着顾穗儿说侯府里的事,说在侯府里过得日子,听得都连连咂舌。

而就在这时,护卫着马车前进的江铮和胡铁,见迎面过来一骑人马,那打头的一身紫色貂绒斗篷,可不正是萧珩的。

当下忙勒住缰绳,示意马车停下,翻身下马,前去拜见了萧珩。

那顾宝儿和顾穗儿爹是在后面一辆马车的,他们两个先看到了萧珩。望过去时,见胡铁和江铮这两位响当当的人物竟然都翻身下马拜见,便想这该是天大的人物,当下连忙下了马车,也学了胡铁江铮的样子去拜了。

萧珩看看眼前的顾穗儿爹,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寻常庄稼人的样貌,老实巴交的,再看看顾宝儿,听说是十三岁了,生得浓眉大眼,双眸囧囧有神,再低头看那身子,健壮得很,虎生生得跟个小牛一般。

当下便先对顾穗儿爹道:“老人家不必客气。”

说着间,又问那顾宝儿:“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往日是在镖局习武,可有长进?”

他这一说话,倒是让这父子俩有人纳闷,心道这是何许人也,生得如此尊贵,却对他们这乡下人说话这么和善。

顾宝儿还算见过世面的,两手抱拳,低头一拜:“回禀这位公子,宝儿是十三岁了,确实在镖局习武,如今学了大半年,师父说我长进很大。”

顾穗儿爹也弯着腰连连点头,口中应是,不过却将求助的目光望向江铮。

是江铮把穗儿从老家接过来的,他们最熟的就是江铮了,所以下意识地看向江铮求助。

萧珩一见此情此景,眉眼间虽是不动声色,但其实多少有些不快了。

江铮跟随萧珩多年,哪能不知自家主爷的脾气,偏生身边两父子求助地望着他。

没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这位是我们三公子,是侯府的三少爷,穗儿姑娘——”

话说到这里觉得不对劲,连忙打住,改口道:“小夫人如今就是在三少爷房里。”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可谓是处处顾及。

毕竟顾穗儿只是一个妾,他不好说顾穗儿嫁给了三少爷,话不是那么说的。但是当着人家老爷子的面,他也不好说小夫人就是给这位三少爷做妾,那有点不好听了,他只能说“在三少爷房里”。

顾穗儿爹和顾宝儿领悟了半天,终于多少有点明白了。

顾穗儿爹胡子一动一动的,望着萧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

他现在多少也明白,自己女儿好像不是正妻,而是小妾,所以做小妾的爹,他应该怎么称呼对方?

他再次求助地看向了旁边的江铮。

可是这次江铮一点不仗义,低着头装死。

萧珩沉默地看着眼前有些失措的顾穗儿爹,终于还是上前道:“伯父,我姓萧,单名一个珩字,你可以叫我阿珩。”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胡铁和江铮险些都以为自己有毛病了。

萧珩的身份毕竟摆在那儿呢。

便是睿定侯府的三少爷,也不是能让顾穗儿爹随便叫名字的,更何况如今萧珩身份和以前又不一样,那是皇家的血脉,是龙子龙孙了。

那些皇子的老丈人见了皇子,也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可不敢随意叫这种只有自家长辈才能叫的名字。

然而顾穗儿爹哪里知道这种规矩,他正愁不知道叫什么呢,他到萧珩让他叫名字,顿时松了口气,忙笑着道:“原来是阿珩啊!穗儿挺好的吧?孩子挺好的吧?吃饭了没?”

这问候……也太朴实了吧……见面问你吃了没有,这是乡下农民的土味儿招呼吧?

江铮和胡铁低着头,额头直冒汗。

谁知道他们那素日冷清尊贵的萧珩萧三少爷,竟然还算比较和善地道:“都挺好,时候不早,也该用午膳了,伯父请上马车,我们回府后用膳。”

顾穗儿这边在马车里,也看到了萧珩来迎,不过她这边马车停下来,她再打算下去的时候,那边她爹她弟已经重新上了车。

萧珩策马过来,低声道:“不用下来了,先回去。”

顾穗儿点头:“嗯,好。”

这边顾穗儿娘也在马车里面看到了萧珩,自是惊叹连连,几乎不太敢信。

“这就是你跟的男人?”顾穗儿娘忍不住问道:“瞧这一身富贵,长得也好看,根本不像别人乱猜的那样啊。”

在来之前,心里其实是忐忑的。在乡下时候,左邻右舍的都在说,说顾穗儿这么好的相貌,怎么嫁给了有钱人家,莫不是那人有些什么古怪。各种胡乱猜测听多了,她一直是怕的。怕这什么三爷对自家穗儿不好,也怕这什么三爷七老八十或者相貌丑陋,如今见了,这根本天上下凡的神仙,在他们顾家庄见都见不到的好相貌。

“是。”顾穗儿抿唇笑道:“他人挺好。”

顾穗儿娘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当着桂枝的面没好意思说,如今自然是趁机问了问,诸如他对你好吗,诸如孩子挺好吗,诸如这个那个的,都统统问了个遍。

一路上这久别重逢的娘俩儿亲亲热热说话,就这么回到了睿定侯府。

顾穗儿爹娘一下马车,看到那侯府大门,自是眼睛都不知道怎么看了。

他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门第。

待到进了院子,这里一座房子那里一座楼的,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待到进去听竹苑,更是不敢相信。

“穗儿,你独占这么大一个院子?”

“府里少爷姑娘都有自己单独一个院子,三爷住这个院子,所以我也住这里。”顾穗儿看她娘那样,便想起去年自己来时,看到这府里光景时的震惊,并不比她娘如今少,只是当时心里太过忐忑,一时顾不上罢了。

“这还不算,以后等三少爷搬了府邸,会有单独一座府,里面都是他住的地儿,比这个大多了,三少爷还说,那府里会修湖水亭子什么的,没事了可以过去玩儿。”

顾穗儿爹却瞅了一眼外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都是什么人?他们也都住这里?”

顾穗儿解释道:“那是听竹苑的丫鬟仆妇小厮,知道爹娘来了,在厨房里忙乎准备饭菜,你们看,那个抱着被褥的是静月,我让她早早地把你们要用的被子给晒上,她现在正收被子呢。”

顾穗儿娘恍然:“这都是伺候你和三爷的啊?”

顾穗儿点头:“嗯,这都是。”

顾穗儿爹都不敢相信:“哪用得着这么多人伺候,就这几个人,能有有多少事儿啊,养着这么多人伺候,那得费多少粮食啊。”

顾穗儿笑道:“这有什么,三爷说了,等搬过去那边府里,还得再置办一些丫鬟仆妇,说是要买好的来,这样用着顺手。”

其实顾穗儿也觉得没必要,她犯不着这么多人伺候。

不过这人的心境总是会不同,如今和爹娘久别重逢,顾穗儿自然想让爹娘知道她过得挺好,难免把往日萧珩所说的话也学给他们,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颇受宠爱。

顾穗儿娘看这看那,突然想起:“哎呦,我那亲亲外孙呢,他人呢?”

桂枝从旁忙道:“小少爷正睡着,我这就把他抱过来。”

顾穗儿娘赶紧拦住:“别,我就这么过去瞧瞧,看看像不像咱穗儿小时候,长得什么模样,可别惊到醒了。”

谁知道说着间,安嬷嬷便进来了,先拜见了顾穗儿爹娘,之后才笑着道:“小夫人,该是带着老爷太太过去老夫人那边拜见了。”

顾穗儿一听,不敢耽搁,只好先让桂枝照料着小阿宸,自己带着爹娘出去,出去的时候只见萧珩已经等在外面了。

白袍墨发,在这冬日翠竹身边,好看得像一幅画。

明明是往日看惯了的,习以为常,觉得他就是身边那个熟悉的人儿。

今日却因为爹娘的到来,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在顾家庄的时候。

和自己爹娘弟弟一比,和自己一比,眼前这人,真就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伯父,伯母,这边有请。”

就傻想着,她听到萧珩开口,对她父母这么道。

一时心底都是暖意,又有些许感动。

他那样冷清的人儿,又是那样尊贵的身份,能对她这乡下来的父母做到这般地步,能这么顾着她的面子,她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第78章

按照往日规矩,妾室的父母进了侯府,也就是到老太太跟前拜一拜就打发出来了。

比如周姨娘为睿定侯爷生了一个哥儿一个姐儿,可是她娘家爹在世那会,都未必能见到老夫人的。

不过顾穗儿的爹娘这次却是直接被领到老夫人跟前,不但见了,还被好生招待了一番。

老夫人是早就命人准备好了午膳,分内外两桌,外面是萧珩,二少爷并顾宝儿,里面是顾穗儿娘,顾穗儿,还有两位少奶奶陪着。

顾穗儿再不懂规矩,一看这阵仗,也知道自己爹娘被厚待了,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来了,家常便饭就是,这么大费周折,倒是让我过意不去了。”

老夫人却笑呵呵地道:“难得他们过来一趟,咱们一家子聚聚。”

说着间,便问起顾穗儿娘:“这一路上可好,累吧?”

顾穗儿娘虽不知道这侯门的规矩,不过也看出这位老夫人身份地位不一般,拘谨地笑着道:“好,好着呢,不觉得累,即使颠得慌。”

她这一说,大家不免都笑了。

这真是一句大实话。

老夫人也笑起来,边笑边问起顾穗儿娘家里的事,诸如今年收成如何,家里都忙些什么。

顾穗儿娘见这富贵窝里的尊贵老太太这么和善,便把家里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什么庄稼今年长得好,母鸡一天能下三个蛋,都给说了一遍。

当提到那母鸡下蛋的时候,她还特意道:“我把家里的鸡蛋都给攒着呢,这一次统统带过来了,给咱外孙补身子,也孝敬孝敬你老人家。”

老夫人听着这话,笑得合不拢嘴:“你这是千里送鸡蛋了,行,行,你可给我留几个,我最爱吃那家养鸡下的蛋了。”

顾穗儿从旁听着,心里明白老夫人这是给了自己大大的面子,高看了自己爹娘的。

自己只是萧珩的妾,自己爹娘哪里够格和老夫人称为“一家子啊”,至于自己爹娘带回来的鸡蛋,自己觉得好,因为是爹娘的心眼,但府里其他人怎么可能看在眼里呢,只是鸡蛋而已。

她坐在一旁,知道老夫人厚待自己爹娘,心中自是充满感激的。

她却是不知的,如今萧珩的身份不同以往了,那就是龙子龙孙了。顾穗儿虽然只是萧珩的一个妾,却是皇子的妾,又生下了皇子的长子,这以后就有了各种可期望的可能。

当然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是不会轻易说出的。

再说她还是萧珩身边唯一的也是最受宠的妾,而老夫人又是一个厚道人,素来喜欢她,自然是盛情款待她的爹娘。

而除了老夫人外,两位少奶奶也对顾穗儿娘颇为热络,还问起顾穗儿弟弟的事,当听说顾宝儿习武的时候,大少奶奶笑着道:“也十三岁了,可以跟着我兄长去军中。”

顾穗儿娘一听,有些不懂,疑惑地看向顾穗儿。

顾穗儿却是知道的,大少奶奶的长兄如今是副将军一职,若是自家弟弟跟了她那兄长,以后前途自然是有的。

“谢谢大少奶奶,不过他到底年纪小,看看是不是那块料,就怕不是呢。”顾穗儿忙感激地笑着道。

“这个不要紧的,只要有人带,入了那个门,慢慢也就会了,再说,不是有我兄长吗?”

老夫人也觉得这事儿靠谱。

“我看行,让穗儿弟弟投身军门,少不得哪日就封个将军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