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咭咭咕咕,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得意。红衣少女笑道:“好,就这么办。”一把抱起了沉睡着的方宝儿。

  白衣少女道:“可要先解开他的穴道?”

  红衣少女摇头笑道:“当然不要。这孩子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竟已到了天堂似的地方,那模样岂非必定可爱得很?”

  白衣少女格格笑道:“你呀,真不是好东西……走吧!”

  只见一红一白两条人影有如燕子般向岩石下掠去,身法不但轻灵巧快已极,而且卓然自成一家,与武林常见之轻功都不相同。岩石下隐僻处系着一条制作得极是精巧的小舟,在海浪中飘荡浮沉……远远望去,但见水天相连,一碧万里,那景象更是瑰丽壮观,难描难叙。

  方宝儿一觉醒来,突然发觉自己躺着的地方已不是那冰冷坚硬的岩石,而是软绵绵、香喷喷的床铺。

  四面软帐流苏、锦绣绮丽,流苏帐外站着七、八个天仙般的锦衣少女,面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

  方宝儿只当自己还在做梦,但用力一咬嘴唇,却疼得要命,一骨碌自床上翻跳起来,拼命揉着自己的眼睛。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里所见到的会是真的。少女们瞧着他如此模样,更是连纤腰都几乎笑断了。

  方宝儿瞪大了眼睛,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少女群中一个着雪白衣裳的少女,笑得最是高兴,眼珠一转,道:“你瞧瞧这里像什么地方?”

  她耳坠上挂着双金铃,一笑起来,铃儿叮当作响。

  方宝儿四下一望,才发觉不但这软帐牙床锦绣绮丽,这并不甚大的一间房子里,布置得也是华丽精致已极!

  “清平剑客”白三空领袖齐鲁武林,号称巨室,方宝儿生长在这显赫的武林世家,自幼过的也是富贵日子。但若拿白府中的富贵与此间相比,却相差了又不知有多少倍。方宝儿左瞧右,望不觉睁大了眼睛,愕在那里。

  白衣少女娇笑道:“说呀,这里像什么地方?”

  方宝儿叹了口气,道:“莫非我也像刘伶、阮籍一般,误人了仙境,又遇着姐姐们这么多仙女般的人物。”

  少女们格格笑道:“我们真有仙女们那么美么?”

  。

  方宝儿正色道:“天上仙子,我虽无缘得见,但却如姐姐们如此清丽脱俗,无忧无虑,又岂是人间绝色可比?”

  少女们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虽觉好笑,又不禁甚是得意。白衣少女眼波一转,笑道:“你瞧咱们比你那大妻子如何?”她拿“大妻子”来与“小丈夫”对比,自己也觉得甚是贴切有趣,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方宝儿瞪眼骇然道:“这……这你怎会知道?”

  白衣少女道:“咱们既然都是神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事?”

  另一个绛衣少女笑道:“快说呀,比起来如何?”

  方宝儿眼珠子转来转去,突又叹了口气,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谁也不能妄下定评。”

  绛衣少女娇笑道:“铃儿妹子说得真不错,这孩子不但神情文质彬彬的像个大人,说话也是出口成章……”

  突听房外有人唤道:“小铃铛,快来帮我磨墨,再不来我就生气了。”声音又娇又脆,有如出谷黄莺一般。

  白衣少女笑道:“小公主真是缠人,随时随刻都要人陪着她。幸好我已找来个替工,可以享享清福了。”

  方宝儿见她说话时耳垂上的铃铛便“叮铃铃”地摇来摇去,知道她名字便是叫做“小铃铛”了,不禁暗地好笑。

  只见铃儿已抓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带你去见个真像仙女似的小公主,要她陪着你好么?”

  方宝儿摇头道:“此间纵是仙境,我也要回去的,也不想见什么小公主了,姐姐们还是快送我走吧!”

  铃儿咭咭笑道:“你可是想见你的大妻子么?”

  方宝儿涨红了脸,道:“谁……谁要见她,我……”

  铃儿柔声道:“既不想见她,就乖乖地留在这里。只要你一见着咱们小公主,那时赶你也赶不走你了。”

  方宝儿急急道:“我……我……”

  少女们都已不容他说话,嘻嘻哈哈,推推拉拉,将他拥出屋子。

  门外是一道长廊,两旁有七、八道门户,绛衣少女拍着他的头道:“乖乖地陪着小公主,否则咱们就把你送到天边去,让你一辈子也回不了家。”

  方宝儿吓了一跳,暗道:“这些少女看来又温柔又美丽,哪知也不是好人,要我去做那小公主的佣人,还当我不知道,尽说些好听的话。”

  他被水天姬掳走,虽觉烦恼,但后来已有了些回家的希望,哪知此刻糊里糊涂来到这神秘古怪的地方,更连回家的路都已找不到,什么五色帆船、第一剑客,更是看不到了。想起自己的外公、大头叔叔,虽然甚是怀疑,但事已至此,他也只有听天由命,想来想去,反觉有些好笑,暗忖道:“古人道五十而知天命,我还未到十五,怎的就学会听天由命了?”

  这孩子虽然年纪幼小,但心胸开阔,无论对什么事都看得很开,决不肯自寻苦恼,将忧虑时常放在心上。

  这时少女们已将他拥至前面第一道窗户前,绛衣少女开了门,铃儿在身后一推,方宝儿便不由自主冲了进去。

  只见里面的屋子布置得更是精致富丽,当中一张青玉案,案上一只白玉瓶,瓶里插着几枝茶花。玉瓶旁铺着素笺,放着些笔墨砚石,还有个斗大的玉钵,装满了清水,想是用来洗笔的。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穿着件雪白的衣服,正坐在青玉案旁,手托着香腮,瞧着瓶中茶花呆呆地出神。只见她天庭开阔,眉目如画,皮肤更比那玉瓶还白上几分,那鲜艳的茶花与她一比,也是黯然失色。

  雅室玉案,人面花光,就只这光景已是绝妙的图画,方宝儿瞧得心神皆醉,竟不忍惊动她,轻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也去瞧那茶花,瞧了半晌,不知不觉间竟也瞧得出神了。

  他骤睹这瓶茶花,只觉插得有些杂乱无章,但瞧了半晌,越看越觉这花插得实在妙极,大小、位置、距离配合得无一不是疏落有致,恰到好处。

  衬出了异常的风骨、异常的精神,谁也无法将花朵的位置改动一分,正如个绝色美人一般,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亦如最最精妙的剑术一般,出招、收招都有一定的分寸,谁也无法更改!

  方宝儿再也未想到插花一道也有这么奥妙,瞧到忘情处,不觉脱口叹道:“今日瞧了此花,方知别的插花人都是呆子!”

  声音虽轻,那小公主却听得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瞪眼瞧了他半晌,似是有些惊骇,道:“你……你是什么东西?”

  方宝儿忍住气道:“我是人,不是东西。”

  小公主又瞧了他半晌,道:“你若是人,为何和我不同,又打扮成如此不三不四的模样?”

  方宝儿又气又笑,道:“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自然不同!”他只道这小公主看来虽聪明,其实却是个白痴,心里不觉有些怜惜。

  小公主还是睁大了眼睛瞧他,又瞧了半晌,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若是男人,为何没有胡子?”

  方宝儿呆了一呆,失笑道:“我年纪还小,自然没有胡子。唉!这种事你难道都还不知道么?”

  小公主呆了半晌,展颜笑道:“哦!我懂了,原来年纪小的男人是没有胡子的,要到老了胡子才会长出来,正如同初生的小孩子没有牙齿,要慢慢才长出来。”她说得郑重其事,竟似将这简单已极、人尽皆知之事,看得复杂微妙已极,也颇以自己能想出这道理而沾沾自喜。

  方宝儿见到她这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将花瓶都碰倒,指着小公主道:“你……你……”

  小公主眼睛一瞪,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见到爹爹有胡子,自然要以为男人都有胡子的。”

  方宝儿呆了一呆,笑声突顿,大奇道:“难道……你活到现在,只见着你爹爹一个男人?”

  小公主仰首道:“我爹爹是世上最最聪明、最最英俊、最最富有的男人,别的男人我才不屑去看哩!”

  词色间虽然倔强骄傲,还是掩不住眉宇间的幽怨寂寞。

  方宝儿叹息了一声,道:“这……这些事,难道就从来没有一个人向你说起么?”

  小公主道:“爹爹不准别人说,我也不要听!”

  突似想起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道:“这里从来没有别人闯入,我倒忘了问你,你是怎么来的?”

  方宝儿苦笑道:“你问我,我还不知该去问谁呢!我一觉醒来,就糊里糊涂到了这里。”

  小公主眨了眨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道:“我明白了!一定是小铃铛出去办事时将你带回来的。”

  她对男女间事虽是毫无所知,但猜情度理,判断其他的事,直似积年老吏临堂断案一般,明快准确已极,哪里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