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宝玉道:“我若非你的仇敌,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五行魔宫的火魔神,对朋友难道也是如此怀有恶意?”

  红袍老人又笑了,道:“呀!你已猜出了本宫是谁?”

  方宝玉道:“不错,我不但已猜出了伯;是谁,也猜出了你的心意。我早已知道你如此对我为的是什么。”

  火魔神道:“为的是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宝玉道:“第一,你不愿泰山之会被我拦阻,只因你一心只想江湖中流血争杀旦夕不已,等到武林元气大伤,江湖好手伤亡殆尽,你便可在其间坐收渔利,以新生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君临武林。”

  火魔神道:“好!猜得好,还有呢?”

  方宝玉道:“你千方百计来打击我,想使我在武林中无法立足——也是为了不愿我与那东海白衣人作决胜之一战,好叫白衣人那王霸之剑血洗武林。武林中元气越是伤损,你成功便越是容易。”

  火魔神微微一笑,道:“此点你却有些猜错了。”

  方宝玉道:“当然,你如此做法还另有用意,我无法见容于天下武林英雄,便只有投身五行魔宫之中……”

  他顿住语声,但这次火魔神却未答话,似已默认。

  宝玉接道:“但你还是不知道我究竟有何能力,是以你便以各种方法来考验我的武功、智慧与定力,我若经不起你的考验,死在你的手下,与你并无损失,只因我经不起你的考验,便根本没有被你利用之价值。”

  火魔神道:“好,说得好。”

  宝玉道:“你的考验若是难不倒我,我的一切条件必定都已符合了你的要求,你必定会要我去做一件事。”

  火魔神道:“本宫会要你做什么事?”

  宝玉道:“你要我做的那件事,必定十分艰险,十分困难,甚至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无法做到,是以你才肯花费如许心力对待于我。”

  火魔神目光忽然自宝玉面上移开,移注到远角某一虚空之处,出了会儿神,方自缓缓道:“不错,以此刻情况看来,这件事确实唯有你能做。”

  宝玉冷笑道:“但你又怎知我会为你做此事?”

  火魔神目光闪电般收回,箭一般投注到宝玉脸上,道:“你虽有超人的意志,但意志仅能控制你的神智,却无法控制你的肌肉。你此刻神智虽未崩溃,但四肢仍无法动弹,本宫仍可随时取你性命!”

  宝玉微微一笑,道:“你瞧我可是会屈服于你威胁之下的人?生死之事,在你我眼中本都算不了什么,你想必也该承认!”

  火魔神默然半晌,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宝玉一时还摸不透他忽然问这句不相干的话究竟有何用意,亦自默然了半晌,终于答道:“二十左右。”

  火魔神柔声道:“死亡在二十岁的人眼中看来,的确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少年人还不能完全了解生之可贵与死之痛苦。但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便知道世上惟一最可留恋的便是生命,生命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事你都未曾享受,你此刻死了,你怎对得住你自己?”

  宝玉微笑道:“你可是在引诱我?”

  火魔神道:“本宫并未引诱你,却要告诉你,只要你肯为本宫做了此事,本宫便可供给你世上绝大部分人所梦想不到的享受,名誉、地位、美人、财富……无论你要什么,你都可得到。你童年若是也有过缥缈虚幻的梦想,本宫也可使你这些梦境全都变成真实。”

  宝玉喃喃道:“我要什么,便有什么?”

  火魔神道:“不错!”

  宝玉缓缓道:“在我生平所听过的话中,的确没有任何话再比你的话更富于诱惑,更能打动人心,但……”

  他突又笑了,接道:“但,我又岂是会迷惑于你的引诱之下的人?”

  此时此刻,他这种淡淡的笑容,的确要比各种愤怒的言词都能表示他的决心。

  火魔神又自默然,又过了半晌,方自说道:“但你莫要忘记,你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江湖中已没有一个人再看得起你,你已被天下人所唾弃,那么,还有什么值得你自尊自重、拼命维护的?你为什么还不肯服从本宫的命令?”

  宝玉一字字缓缓道:“我纵已——无所有,但我却还有死亡的权利!这便是值得我自尊自重、值得我拼命维护的。”

  火魔神道:“你可知道,引刀一死并非勇者的行径,而是懦夫所为?只因引刀一死,要远比挣扎求生容易得多。你若真是男子汉大丈夫,便该不顾一切奋斗求生,否则你便只不过是匹夫之勇,只不过是披着勇气虚荣羽毛的懦夫。”

  宝玉又笑了,道:“好高明的激将之计,只可惜我也不是会被任何激将之计激得热血冲动、完全丧失理智的人。”

  火魔神静静凝注着他,足足有盏茶功夫之久,似乎恨不得要将自己的目光化为利剑直刺人宝玉心底。

  然后,他沉声道:“本宫要如何才能打动你的心?”

  宝玉微笑道:“无论任何人要我为他做事,只有求我。”

  火魔神目中火焰更觉炽热,而语声仍是温柔冷静。

  他缓缓道:“求你?本宫又岂是会求人的?”

  宝玉道:“你本不会求人,但此刻我已从你目光中瞧出了你的惶恐与急切,我已猜到只要我肯为你做这件事,你便不惜一切牺牲,甚至不惜出你平生未曾做过的事,甚至不惜求我……是么?”

  火魔神默然端坐,久久不语。

  方才两人的言语俱是优美、动人而锋利的,正如装饰着七色彩羽、雕刻着十锦浮图的毒箭一般,虽美丽却可致人死命。

  两人都在考验着自己的决心,也在探测着对方的意志——这不但是一场言语的战争,也同样是一场意志与智慧的战争——这样的战争,显然又比刀枪的血战更为艰苦,更能激动人心。

  只因两人中无论是谁若要战胜,不但得有动人的词藻,坚强的决心,还得要能自对方心底深处探测出他的弱点,加以击破,这正如两人动手时都在找寻着对方招式间的破绽空门一般,只不过平时动手用的是锋利的刀剑,而此战中用的却是锋利的言语,而人们对自己心底的弱点防守得总比武功上的空门严密得多。

  在这一场战争中,火魔神竟又落了下风。

  他日中已现出矛盾痛苦之色,锋利的言语也已无法出口,方才唇枪舌剑的战场,如今竟寂如坟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长身而起,一言不发,飘然而去,红袍飘飘,仿佛火焰闪动,转瞬间便失去踪迹。

  他走得甚是突然,似乎要另施诡计。

  但宝玉却毫不担心,只因他深信自己已抓住了火魔神的弱点。他深信火魔神要他去做的事,不但与火魔神有关,而且与所有五行魔宫中人都有着极大的关系,火魔神迟早终是要向他请求的。

  他手中已掌握了胜负的关键,从此刻起,他已完全居于主动的地位——他自然已一无所惧。

  邻室卧榻上倒卧着一个老人。

  他身覆重被,面向墙壁,既瞧不见他的身子,更瞧不见他的容貌,所能瞧见的,只不过是他一头乱草般的灰白头发而已。

  小公主垂首坐在卧榻边,身子虽未动弹,但眼波流转,面上的表情更是千变万化,使她全身都充满了一种不可捉摸的机变而灵巧的气质——她虽然坐着不动,但看来却又有如云中飞翔起舞似的,若说五行魔宫真能控制她的身心,那真是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火魔神飘然而人,重重地坐在床头矮几上,长叹道:“不想世上竟真有心如钢铁之人,那方……”

  卧榻上的老人截口道:“你不必说了,你两人在隔壁所说的话,我全已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觉得有趣得很。”

  他语声虽缓慢而嘶哑,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这种抽之不绝、砍之不断的力量,正是长久以来终日在痛苦折磨下挣扎着的人所独有的。

  火魔神道:“有趣?那方宝玉装傻时如呆子,奸猾时如毒蛇,打又倒不了,抓也抓不着,你我有这样的对手,还有趣么?”

  老人道:“若非这样的人,又怎能办那件事?”

  火魔神道:“话虽不错,但……但我等所有手段已无所不用其极,他仍不肯就范……杀了他虽容易,要他听话却委实难如登天。可恨的是,我等偏偏又不能杀他,难道真要本宫去求他不成?”

  他语声已渐渐激动,但老人仍未回头,只是缓缓道:“谁要你去求他?”

  火魔神目光闪动,道:“不去求他,还有何法子?”

  老人缓缓道:“放了他!”

  火魔神怔了一怔,失声道:“你说放了他?”

  老人道:“不错,唯有放了他,才是上上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