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地里掠来的人影,急急掠向树林,但身子在林外的溜溜一转,突然停下了。“逢林莫入”这句已在江湖中流传多年的古老格言,此人当真是记得比谁都清楚,只因此人是从来不肯吃亏的。

  只见此人竟是个身材臃肿肥胖的老妇人,满头银丝白发已秃落一半,身上也穿着麻布宽袍,袍子上的口袋少说也有十五六个之多,手里也拄着根拐杖,却长达九尺,几乎比她身子高出了一倍。

  阅历稍丰的武林豪土,瞧见这老妇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一口冷气,暗叹自己今日真倒霉,竟遇着了她!

  潘济城瞧见这老妇人,倒也认得,自然也躲得远远的,怎奈他早已赶了过去,要回头已来不及了。

  他只得干笑一声,躬身道:“万老夫人,你老人家好。”

  来的正是万老夫人。她此刻身子虽已停下,却仍在不住喘着气,一面轻拍着胸口,一面叹气道:“好什么!老了,不中用了,跑了几步,就累得喘不过气来……倒是你看来红光满面,莫非发了财么?”

  潘济城不敢答这话儿,只管陪笑道:“老夫人侠驾已有多年未在江湖出现,小侄一向想念得很,不想老夫人身子依然健康如昔,委实令人高兴。”

  万老夫人一口咬破了个多汁的蜜桃,格格笑道:“你口中虽说想念我,心里却恨不得我永远莫在江湖出现才好。你口中虽说高兴,心里却必定在暗叹倒霉:‘怎的这老不死多年未见,今日却偏偏叫我给遇见了?’年纪轻轻的,却为何要在我老人家面前说这些骗人的话?”

  她这些话委实说在潘济城心里,但潘济城自然是不敢承认的,含糊混过去了,赶紧改变话题,试探着道:“你老人家想必是认得那位老丈了?否则必定不会追他。”

  万老夫人道:“我虽不认得,却知道他是谁。”

  潘济城眼睛一亮,道:“你老人家能说出来么?”

  万老夫人道:“你可知道紫衣侯有个师兄,也就是六年前将方宝玉带走的那个老人?方才那老头子就是他。”

  潘济城道:“周老爷子?”

  万老夫人笑道:“好孩子,说得不错,周方,我说的他是周方……但鬼才知道这老狐狸的真名是否周方?”

  潘济城轻叹一声,道:“你老人家昔日可曾见过周老爷子么?”

  万老夫人格格笑道:“我老人家还算交运,直到今日才见着他。”

  潘济城叹道:“但六年之前,小侄却曾在黄鹤楼头见过周老爷子一面,周老爷子之音容笑貌,小侄于今记忆犹新……”

  万老夫人急急截口道:“方才那人难道不是周方?”

  潘济城道:“方才那位老丈,虽也是位通达世故、游戏风尘的江湖异人,但小侄却可断定,他绝非周老爷子。”

  万老夫人怔了半晌,喃喃道:“他不是周方?……他是谁?……我老人家怎的从未听说过江湖中又出了这样个老怪物?”

  突然间两骑飞驰而至,马上人行色甚是匆忙,竟未留意道旁的人物,便径自打马而过。

  只听马上人之语声断续随风传来:“七大弟子……万子良……就是他们……只可惜!”

  群豪虽然俱都耳目灵敏,但蹄声急骤,语音含糊,耳朵最尖之人,也不过只能听到这几句片断的言语。

  眼见两骑已将驰来,万老夫人突然冷笑一声,挥起长杖,杖头立刻有一条长索彩虹般飞起,向左面的骑士头上圈了过去。

  马蹄声响,掩没了长索破风之声,再加上马上骑士也绝未想到背后有人突袭,但闻马上人一声惊呼,长索已套着了他的脖子。健马人立,昂首长嘶,马上人纵然勒紧僵绳,但万老夫人手腕一抖,便将他摔下马来。

  万老夫人格格笑道:“好无礼的孩子,见我老人家也不下马……”

  另一骑马上骑土似是浑然未觉,但健马冲出数步,马上人已飞身离鞍而起,手中已多了件银光闪闪的兵刃。

  只见他双足在马股上一蹬,凌空一个“死人提”,身子倒翻而出,万老夫人语声未了,这人已到了她面前,身子凌空未落,“飕”的一声,银光破空,其急如电,直刺万老夫人前胸“将台穴”。

  他身形凌空,便敢发招击人,若非身怀绝技,有恃无恐,又焉敢发出如此招式?群豪见他这一出手,便知此人来头不小。

  万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在如此情况下怎敢再稍有大意,竟不敢招架,身子一矮,自银光下钻了出去。

  银光盘旋,人影落地。

  只见此人鸢肩蜂腰,黑衣劲装,手里拿着的既似吴钩剑。又似仙人笔,竟也是件江湖罕见的外门兵刃。群豪一见这奇形兵刃,十人中倒有八人脱口轻呼出声。

  这件兵刃江湖中见过的人虽然不多,但却已不知听过多少次有关它的传说——它成名的历史、诡异的招式、惊人的威力!而它的主人历史之传奇刺激、性情之冷傲诡异、武功之深厚惊人,更早已是江湖间脍炙人口的故事。

  群豪此刻虽只瞥见这件兵刃一眼,但见了这黑衣人之武功、气势,便都已猜到这兵刃便是于今天下最著名之一十三种外门兵刃中名列第二之“破云震天笔”,这身形玉立、满面秋霜、鹰鸷般的黑衣人,自就是衡山回雁峰绝顶“连天山庄”的少主人、“天上飞花”冷冰鱼了!

  第二十八回 破云震天笔

  万老夫人此刻已掠到被长索套下马来的骑士身旁,一把抓起他的身子,挡在自己面前。

  “天上飞花”冷冰鱼霍然旋身,叱道:“放开他!”

  万老夫人听而不闻,格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冷少庄主。月圆之夕还未至,冷少庄主行色如此匆忙,为的是什么呀?”

  冷冰鱼双目深陷,眉重如山,压得他面容冷冰僵木,全无丝毫表情,只是目锐如鹰,语冷如刀,冷冷道:“不放,杀!”

  万老夫人既不惊,亦不怒,慈祥的面目上还是堆满了笑容,双手还是紧抓着那人不放,柔声道:“冷少庄主又何苦生这么大的气?老身此番虽有不是之处,但少庄主也该可怜可怜我这寂寞的老太婆,听得别人说起他那不成材的儿子姓名,着急要见他一面,便什么都忘了。”

  她这番话说得委实可怜、着实动人。

  但冷冰鱼仍然无动于衷,反而冷笑道:“你抓着的只是我门下庄丁,随时都愿为我牺牲一命,你以他相胁,又有何用?”目光凝注,一步步走了过去。

  万老夫人目光四转,突然颤声呼道:“我的老天呀,你们这许多大男人在旁边瞧着,难道就没有一人肯出手救我老婆子一命么?你们不瞧我面子,也该瞧我儿子……”

  潘济城终于忍不住了,一步掠来,挡在冷冰鱼面前,抱拳笑道:“冷少庄主请了,这位万老夫人,便是江湖中侠义英雄‘云梦大侠’万子良之尊亲,少庄主瞧在万大侠面上,何不高抬贵手?”

  冷冰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潘济城道:“潘济城潘某,便是在下。”

  冷冰鱼浓眉轩起,朗声道:“闻得江湖人言,潘济城除了风流自赏、拈花惹草外,倒也是条够义气、够血性的好汉……”

  他语声微顿,潘济城也不知他这话该算是恭维还是该算做讪骂,怔了一怔,只是强笑道:“不敢。”

  冷冰鱼厉声道:“潘济城,我敬你是条好汉,不妨告诉你,冷某此番出山,虽也为的是泰山之会,但主要还是为了与那沽名钓誉、假冒伪善的万子良一决雄雌。今日万子良之母既又犯了我‘连天山庄’门下,我怎肯放过她?请你快快闪开,以免伤了你我间的和气……”

  潘济城奇道:“万子良一生以诚厚待人,‘连天山庄’亦是高居世外,与人无争,却不知少庄主与万大侠有何过节?”

  冷冰鱼冷笑道:“待人诚厚……哼哼,我二弟‘江上飞花’鱼传甲一世英名,但万某人却放出谣言,定要说他曾败在那江湖骗子方宝玉的手下,使我那二弟名声扫地、无颜做人,这也能算是待人诚厚么?”

  潘济城又自一怔,讷讷道:“这……”

  有关方宝玉的事在江湖中已成了件无头公案,潘济城对此事全未得见,自然更无从解释、无法争辩。

  万老夫人放声大嚷道:“我那不孝之子,早就伤透我的心了,你若知道他在哪里,快带我去,待我用棍子狠狠打他一顿,瞧他可敢还手?”被他制住了的那“连天山庄”庄丁虽然动弹不得,但面—亡亦无惧色,此刻冷冷笑道:“闻得万子良便在前路,否则我家少庄主又怎会急着赶去?”

  万老夫人目光一转,竟突然放开了他,拄着拐杖,喘息着走到冷冰鱼面前,含笑万福,喘着气道:“走!咱们一起走,老身正也要找那畜牲算帐……也正好帮你出气。”

  她这样一来,冷冰鱼也不禁怔住了,面对这陪着笑、喘着气、口口声要帮他出气的老太婆,他怎好意思出手?

  那庄丁带过马来,冷冰鱼沉吟半晌,狠狠一跺足,飞身上马。万老夫人拐杖一点,却已掠到那庄丁的鞍上,道:“年轻人多走走路,马让给老太婆骑吧!”

  竟扬鞭打马,径自去了。

  那庄丁哭笑不得,只有呼道:“闻道万子良便在前面‘快聚园’落足,莫找错了。”

  潘济城瞥见那载运棺材的白杨大车还在路旁,赶车的却已不知去向,车辆的行列更早已走得踪影不见,便道:“那边的马,你解下自骑,随后赶去就是。”

  话未说完,人已上马,急驰而去。

  “快聚园”虽在泰山相反的方向,群豪虽都急着赶去泰山,但放着如此精彩好戏,又有谁舍得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