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大师道:“不错,此事死无对证,全无凭据,你不肯承认,谁也无法判你之罪。”

  石不为道:“这本是他们血口喷人,虚空捏造,自然绝无证据。”

  铁髯道长大喝一声,怒道:“畜牲,你只当你这事真的做得天衣无缝,全无破绽么?”

  石不为微微变色,但却抗声道:“弟子根本……”

  铁髯道长厉喝道:“我若不叫你死心,你也不肯服罪。好!你且瞧瞧……”

  手指突然向那第八个人指了过去,狂笑着接道:“你且瞧瞧他是谁?”

  这充满神秘的第八人,缓缓伸手掀起面上的竹笠……

  他,赫然竟是公孙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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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不为方才见到七大门派掌门人突然现身,虽然震惊,犹能沉得住气,此刻骤然见到公孙不智,却当真如见鬼魅一般,方自站起一半的身子,如遭当头棒喝,又扑地跌了下去,嘶声惊呼道:“你……你还未死?”

  公孙不智冷冷道:“不错,我还未死,老五那一掌之力,又怎能致我于死?”

  石不为道:“但他却非以掌力伤你,而是……”

  他震惊之下不觉说漏了嘴,要想住口,却已不及。

  公孙不智仰天狂笑道:“不错,老五并非以掌力伤我,而是用的见血封喉之绝毒暗器。但此事你又怎会知道的?莫非你在旁边瞧见了么?”

  就在这一瞬之间,石不为已是满头大汗如雨,面上装作的含冤悲愤之态也已全部变为惊骇恐惧之色,颤声道:“我……我只是猜……”

  公孙不智厉声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说实话?”

  石不为嘶声道:“你故意陷人人罪,我无话可说。”

  公孙不智冷笑道:“好,我不妨再告诉你,自从老七、老二、老六相继遇害之后,我便已将本门护身金丝马甲穿在身上,老五发出的那些暗器虽然狠毒,但只能击穿我外面的衣衫,却丝毫未曾伤及我的皮肉。”

  石不为情不自禁,脱口又道:“但我也……”身子一震,突又住口,面色更是惨变。

  公孙不智厉声笑道:“老四,不想你又说漏嘴了。我自窗内飞出时,你藏身窗下,又曾补了我一掌,但我那时既然未中暗器,你那一掌,只不过仅使我略受伤损而已,若想致我于死,还差得远哩!”

  石不为道:“但你……你又为何……”

  公孙不智截口道:“你深知老五性情,贪黠有余,气魄却不足,要想做出这样的恶事,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暗中主谋的,必定另有其人。我为了要探查出这人是谁,是以虽然未中暗器,却作出重伤之态。”

  他长叹一声,接道:“但我却当真未曾想到,伏身窗下的竟然是你。我早就说过,我兄弟七人之中,你的城府最深,也最难对付……若是换了别人,我那时便要揭破你们的奸谋,但既然是你,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虽是他们兄弟间的恩怨,但此刻却无疑已可影响整个武林的局势,是以群豪俱都屏息静气,不敢插口。

  公孙不智接道:“只因我深知那时我若有所动作,只有招来你的毒手,那时我与大哥实是人单势孤,你暗中却不知有多少帮手,我纵能约得一些武林同道,也未见是你之敌,何况,那时根本就未必会有人相助于我。”

  他语声微顿,接口又道:“更何况,我早已算准了你必定会将老五杀之灭口,于是你自然便不得不留下大哥的活命,以免别人怀疑于你。大哥的安危既无危险,我便索性将计就计,装着伤重不支,落荒而逃。”

  石不为已是面如死灰,此刻忍不住又道:“莫非那……那具尸身也是你的……你的……”

  公孙不智道:“不错,那具尸身也是我的疑兵之计。”

  满面痛泪、伏身台下的莫不屈一直和泪而听,不敢插口,此刻终于忍不住了,颤声问道:“尸身?……什么尸身?”

  公孙不智道:“我逃走之后,算定我的惊呼必已惊动大哥,石不为便肯定不致立时追来。那时万竹山庄中正是群豪毕集,有贤也有不肖,我便寻了个平日声名最最狼藉之徒,将他诱出,点了他穴道,将我穿的衣服换在他身上,又将那些毒药暗器射在他背后……”

  莫不屈忍不住又道:“但他的面目终是与你不同。”

  公孙不智道:“我本待在他面上划些伤痕,涂些污泥,哪知那些暗器委实太过霸道,那人中了暗器之后,手足四肢,面目五官,竟俱都立刻肿了起来,肤色也变为黑紫,七窍俱都破裂,流得满面是血,根本不需我再做手脚。”

  群豪听得不由在暗中打了个寒噤。

  莫不屈颤声道:“好厉害……好狠毒!石不为呀石不为,你又怎忍心下得了如此毒手。”

  公孙不智道:“我方自安排妥当,便听得有脚步之声过来。我走也来不及了,便伏身躲在暗中,只见来的便是石不为。”

  他叹了口气,接道:“那时我犹自不能完全断定他便是主恶之凶,是以便索性屏息静气,瞧个究竟。但他……他见到那具尸身之后,面上果然露出狂喜之色,竟……竟在我那具尸身上又狠狠刺了两剑。”

  说到这里,他语声也渐渐激动起来,嘶声道:“到那时我心中才断定无疑,但仍猜不出他为何对我那般怀恨。只见他一剑刺下,连剑身都变为乌黑颜色。那时四下无人,他便将那尸身与长剑俱都以衣衫包起,悄悄抬走,也不知是被他抛人河沟中还是被他掩埋,而我……唉!我便连夜赶回武当,却不想各位师伯师叔也都在那里。”

  无相大师长叹截口道:“好了,下面的话,你已不必再说。这孽障想必总是已将恶贯满盈,是以苍天才令我们这些已有多年未曾出山的老头子一齐聚在武当。”

  铁神龙大喝道:“孽障,你还有何话说?”

  哪知石不为竟突然翻身跃起,仰天狂笑道:“好,好,昔日白三空常说咱们这些人里,若论智计,谁也比不上公孙不智,那时我暗中还不服,直到如今我才服了,服了。我石不为自问行事周密,哪知却还是栽在你这小狐狸手里。”

  铁神龙怒道:“畜牲,事已至此,你还不痛悔求饶?你还敢如此无礼?”

  石不为狂笑道:“事已至此,我痛悔求饶又有何用?莫非你们还饶得了我?不错,那些人是我宰了的,你们要怎样,只管来吧!”

  铁神龙狂吼一声,便待扑上,但身子方动,却被无相大师、如意老人双双拉住。铁神龙嘶声道:“两位为何还不让我出手?”

  如意老人缓缓道:“此时此刻,反正再也不怕他能逃上天去,你我不如将此事完全问个清楚,再出手也还不迟。”

  石不为喝道:“什么事石某都已承当,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如意老人缓缓道:“我深知你的为人,一些金银财帛决不能打动于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直到此刻,这老人说话竟仍是慢慢吞吞、轻声细语,似乎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着急。

  石不为默然半晌,突又狂笑道:“问得好……问得好,世上总算已有一人相信,我石不为不是任何人的威胁利诱所能打得动的。”

  铁神龙顿足道:“那你是为了什么……说!快说呀!”

  石不为笑声突顿,转了个身,突然仿佛痴了似的,面向东方的曙色木立不动,别人的怒骂、喝问,他似乎也已全然不闻。

  众人瞧他神情异样,也不觉为之一怔。

  只听他梦呓般喃喃自语道:“大哥、大姐,你们要我做的事,我都已做了,只恨未能做好而已……还没有做好的事,还没杀的仇人,只有等你们去杀了,小弟在九泉之下,必定化为厉鬼,在暗中相助于你们。”

  他语声中竟满怀怨毒之意,众人听得更是一惊。

  铁神龙厉喝道:“谁是你的大哥、大姐?谁是你的仇人?你本是孤儿,又有什么血海深仇?你……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不为血一般赤红的目光自众人面上一一望过——人人只觉面上宛如被毒蛇爬过一般,当真是不寒而栗。

  他嘶声笑道:“哪些是我的仇人?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事我死也不会说的……我要叫你们糊里糊涂,暗中猜疑,直到我大哥大姐的复仇之剑刺人你们身上时你们才会明白,但那时……哈哈!那时已太迟了。”

  众人俱都变色,纷纷呼喝道:“谁是你的大哥?”

  石不为截口狂笑道:。“谁是我大哥么?……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他,这擂台之上,人人都有可能,你们猜去吧!你们越是互相猜疑,我大哥便是方便,但你们能忍得住不去猜疑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般的笑声突然停顿。

  石不为狂呼一声,仰天跌倒,手脚四肢,面目五官,立刻紫涨,七窍也立时绽裂,紫色的毒血泉水般流了出来。

  石不为虽然服毒自尽而死,但直到他断气许久,群豪耳边似乎还可听得到他那疯狂的笑声、恶毒的诅咒……

  天色虽已黎明,但大地间却似乎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兆——良久良久,都没有人动弹,也没人说话。

  方宝玉更是满面泪痕,不言不动。他冤屈虽已洗刷,但目睹此情此景,心中又怎会有丝毫欢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