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宝玉身上流着的却是冷汗。他虽然智慧无双,他虽然已不知逃脱了多少次生死一线的危机。

  但此时此刻,他却再也想不出有任何逃生之计,眼见得他只有被活生生地烧死在这里。

  火烧得越大,死亡已来到眼前。

  但方宝玉却还是只有呆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突然间,只听得一声惊呼声响起。

  这呼声乃是自左面的墙壁传来,却是小公主发出的。

  小公主此刻竟也显然落人与宝玉同样的危机中,宝玉想也没有想,用尽全力,向左面的墙壁撞了过去。

  墙壁自然又倒塌了,露出钢栅。

  自那不可摧毁的钢栅间,他瞧见了小公主的脸,那带着无可比拟的美丽、无法描摹的惊恐的脸。

  小公主也瞧见了他。

  她瞧见于他,就像是在无边黑暗中瞧见一丝光亮,狂风怒海中瞧见陆地,立刻娇呼着纵身掠了过来。

  在一霎时间,他们的身子已隔着那钢栅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的手自钢栅中穿过,抱住了对方的身子。

  流着冷汗的身子,颤抖着的身子。

  但此时此刻对他们两人而言,这冷汗,这颤抖,都已成子对方最大、最美、最好的安慰。

  火焰已将锦帐绣被都烧了起来。

  钢栅也被烧得炽热。

  但宝玉和小公主却似乎全未觉察,生像是只要能两人拥抱在一起,纵是地狱,也可视作天堂。

  这是真情流露的时刻。

  他们的情感,本因着许多种原因被自己用堤防锁住,然而此刻,死亡却有如一柄利剑,刺穿了这提防。爱,已如洪流进发。

  小公主剧烈地颤抖着,以颤抖着的樱唇抚慰着宝玉的脸,一次,两次,千百次,无数次……

  她颤抖道:“宝玉……宝玉……”

  她已说不出别的话,只有一次又———次地呼唤这惟——可使她惊恐畏惧的心获得安慰滋润的名字。

  宝玉颤声道:“你……你没有事么?”

  小公主道:“我……我……你呢?你能逃么?”

  宝玉道:“你呢?”

  小公主道:“我……难道你也和我一样?”

  宝玉道:“我和你一样……我宁愿和你一样。”

  两人的语声俱是焦急、短促,带着哽咽、喘息。

  小公主更是泪流满面,颤声道:“你宁愿和我一样?”

  宝玉道:“我若要死,最好的死法就是和你死在一起。”

  小公主道:“你若能逃,会不会抛下我厂

  宝玉道:“你说呢?”

  小公主嘶声道:“你不会,不会的……是么?”

  宝玉抱得更紧,道:“我怎会抛下你,怎会抛下你?”

  小公主满布泪痕的脸上绽开一朵凄凉的笑容,道:“好,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今天,我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死了也是甘心的。”

  宝玉道:“我的心意,你以前难道不知道么?”

  小公主道:“我……我以前……”

  突然拼命摇撼宝玉的身子,放声大哭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宝玉凄然笑道:“今天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才是我最开心的事。”

  小公主道:“我知道我以前常常令你伤心,令你难受,但……但你知不知道,我对你那么坏,只因为我太爱你。”

  宝玉道:“我……”

  小公主道:“女孩子的心,男孩子总是不懂的,尤其是我。”

  她再次放声痛哭,道:“我只是个又自私又多心、又好强又嫉妒的女孩子。我虽然爱你,但却不愿意听别人说你比我强。我听见这话,心里就好像有毒蛇在咬着似的,我……我一心想毁了你。”

  宝玉柔声道:“好了,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小公主道:“但你能原谅我么?”

  宝玉道:“原谅你?我根本从未怪过你。”

  小公主道:“我变得那么坏,你还是真的对我好?”

  宝玉道:“我的心,是永远不会变的。”

  火势越见猛烈。

  但两人的热情却较火焰更热、更猛。

  两人静静地拥抱着,紧紧地拥抱着。

  这时,他们四周几乎已成一片火海。

  小公主喃喃道:“以前我是最怕死的,但奇怪的是,现在‘死’已在我面前,我反而不怕了,一点也不怕了。”

  宝玉道:“死,本没有什么可怕。”

  小公主道:“我非但不怕死,甚至还有些喜欢它。”

  宝玉道:“你喜欢它?”

  小公主道:“嗯!只因为若不是死……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出我心里的话……也永远听不到你对我说你心里的话。”

  宝玉赧然道:“死……的确奇妙得很……”

  小公主道:“火……你快烧过来吧!快……此刻正是我心里最甜蜜快乐的时候。我想我已能忍受身体上任何痛苦,我要让你一寸寸烧焦我皮肤,我要和我所爱的人在一起慢慢地死。宝玉,我真开心……你开心么?”

  宝玉道:“开心?”

  小公主道:“是的。老天待我们总算不薄,使我们在临死的时候,竟能同时享受到最大的甜蜜和最大的痛苦。”

  死亡已伸出了双臂。

  死亡的双臂隐藏在火焰中,向他们拥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