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姬眼波这才从万老夫人的面上移向这些食物,又从这些食物移向眼睛发直的怪人,轻笑道:“很好,你果然听话得很,没有偷吃。”

  那怪物道:“哼!”

  水天姬格格笑道:“没有偷吃很多,只偷吃了两口。”

  她回眸向万老夫人一笑,道:“你不知道,在这荒岛上,日子过得有多苦。能有海鸟飞过,能有鱼蟹上钩,就算是这一天走运了,所以……”

  她又瞟了那怪物一眼,接着笑道:“就连我们大名鼎鼎的一代高僧——伽星大师,若是瞧见了好吃的东西,也忍不住要偷吃了。”

  万老夫人又吓了一跳,失声道:“伽星大师?他就是伽星大师?”

  水天姬道:“如假包换,一点不错。”

  万老夫人扭转头,睁大眼睛,瞪着这怪物。

  这昔日名动天下的异僧伽星大师,此刻竟变成如此模样!

  他的矜持、严肃,他的光芒、威仪,甚至连他的阴狠、深沉,此刻竟全都不见了,丝毫没有剩下。

  他所有的一切,却已被那无情的岁月、无情的饥饿摧残殆尽,超凡的异像,此刻竟变得有如贪婪的野兽。

  这变化,令人不得不感慨万分!纵是万老夫人,心中除了惊异之外,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与同情。

  伽星大师站在那里,面上却无丝毫表情——除了本能有限的几种刺激外,他整个人都似已麻木。

  万老夫人喃喃道:“天呀……天呀!这会是真的?”

  水天姬轻轻一叹,道:“我也但愿不是真的才好。”

  万老夫人道:“伽星大师……这会是伽星大师?”

  水天姬道:“亏得是伽星大师……这些年来,若不是他想尽千方百计找来吃的,我们三个只怕都要被饿死了。”

  万老夫人怔了一怔,道:“三个?”

  水天姬一笑道:“不错,三个。”

  万老夫人转目望去,风吹木叶,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忍不住脱口又问道:“还有一位是谁?”

  水天姬笑道:“你见着他时,就会认得的。”

  万老夫人道:“你……他在哪里?”

  水天姬道:“就在这里,只可惜你瞧不见他……”

  忽然一叹,接道:“我也瞧不见他。”

  万老夫人又怔住了,道:“你……你也瞧不见他?”

  水天姬道:“嗯!”

  万老夫人骇然道:“莫非他……他是……”

  水天姬笑道:“他既不是怪物,也不会隐身。”

  万老夫人道:“那……那为什么?”

  水天姬道:“他就在这里,你瞧得见么?”

  万老夫人随着她手指瞧去,这才发现这艘残破不堪的船居然还有一间完完整整的船舱。

  她立刻就瞧出了这是个铁的船舱。

  水天姬叹道:“若不是他在里面,我们又怎会去花那许多气力将船搬上来……你可知道将这半艘船搬来这里费了多少时间?”

  万老夫人道:“十天?……二十天?”

  水天姬笑道:“一年。”

  她笑容虽仍那么美艳,却已有些凄凉的意味,突然挥手道:“你去吧,该吃的时候再吃。”

  伽星大师又咬了咬牙,瞧了那些食物一眼,缓缓转过身子,突然放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去了。

  万老夫人呆呆地瞧着水天姬,瞧着这美丽而神奇的女子,终于忍不住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佩服你了。”

  水天姬笑道:“哦!是吗?”

  万老夫人道:“我真猜不透你是用什么法子将伽星大师这样厉害的角色制住的?他居然真的如此服从你。”

  水天姬笑道:“世上还有我制服不住的男人么?”

  突然转身,轻掠上船,对着个圆圆的管子,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有好东西吃。”

  那管子里也传出了语声,道:“是不是有……”

  水天姬柔声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等你做完了今天的早课,我自然会将一切事告诉你的,知道么?”

  那管子里人声道:“好,我听你的。”

  水天姬笑道:“这样才乖,我替你去弄好东西吃。”

  荒岛上的一切都是多彩而奇妙的,而那小小茅屋中的一切,其多彩与奇妙竟也不在外面的世界之下。

  茅屋中有大海龟壳做的桌子,有珍奇的眩目的各式各样的贝壳所制成的杯、壶、用具、摆设。

  角落中还有张以五色帆布所制成的吊床。

  万老夫人走进茅屋,又不禁叹道:“想不到在这荒岛上也能过得这么舒服!”

  水天姬笑道:“舒服?”笑容渐渐消失,缓缓道:“纵然这里有世上一切好东西,但却有一件最坏的,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也抵不过这件最坏的,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万老夫人道:“是……是饥饿?”

  水天姬道:“比饥饿更坏!”

  万老夫人道:“是病痛?是寒冷?是恐惧?”

  水天姬道:“这些都算不得是世上最坏的。”

  万老夫人叹道:“若说这些还不是世上最坏的事,我可真想不出天下还有什么别的事比这些事更坏的了。”

  水天姬幽幽一叹,道:“告诉你,世上最最坏的就是寂寞。”

  万老夫人默然半晌,喃喃道:“寂寞……不错。”

  她仔细咀嚼这“寂寞”两字,心里仿佛已泛出一种苦涩的味道。不错——寂寞,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长久的寂寞更令人憔悴?更何况是青春的寂寞——七年,无论对谁说来,都是段太长的日子。

  水天姬目光自门口望了出去。

  门外,那五色锦帆仍在阳光下灿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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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天姬道:“这些年来,每天清晨,我便将这五色锦帆升起,日落时又将它收下,为的虽然是打发这寂寞的岁月,但……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