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沙上座每年都要坐关一段时间。虽然持续时间并不一定,大多要在来年年初方才出关。上座现在已不知有多少岁了,如今坐关的时间已越来越长,一年倒有七八个月在坐关,可今年却出关得特别早。

  “大师,圣天有礼。”

  瞿沙的身形木然不动。好半晌,才听得他低低道:“陛下,幻真已经走了么?”

  “已经走了,眼下只怕已出了城门。”

  瞿沙没再说话。李圣天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道:“大师为何不愿见他?”

  阴影中,瞿沙如一尊雕像般动也不动。过了好一阵,他才道:“陛下,您还记得先王之言么?”

  先王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临终前曾对李圣天说过,幻真绝对不能去沙洲。那时李圣天还是个懵懂的少年王子,也不知父王临终时为何会对幻真这样一个小沙弥如此关注,所以对此事记得清清楚楚。十几年过去,自己在王位上已坐了十四年,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沙弥如今成了第一国师僧,纵然于阗与归义军通使不断,幻真却的确从来没去过沙洲。他道:“幻真大师没去过沙洲啊。”

  “可是禁咒已经被打破了。”

  李圣天吃了一惊,道:“禁咒?”他第一次听得这种事,心里不禁一沉,“大师,是什么禁咒?”

  瞿沙又是半晌没有回答。正当李圣天有些耐不住性子时,却听瞿沙喃喃道:“行德浇季,外道魔长,诸佛寂灭。陛下,老僧已见于闻将有天翻地覆之变。”

  李圣天只觉背后似有一阵冷风吹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瞿沙有大神通,为西域诸国共奉。于阒能够雄居西域为诸国之长,实赖有宝光寺和瞿沙在。但瞿沙此言,竟似说于阗会有覆国之祸。他惊道:“大师,难道于阗有亡国之厄?”

  “天意难测,老僧亦只是在观心之时略窥一二,宝光寺百年内定遭大劫。”

  李圣天的气都快透不过来了。他顿了顿,虽然周围再无旁人,还是把原本就很低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道:“还请大师明示。”

  在一片寂静中,唯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瞿沙忽然道:“所谓明示,尽在陛下心中。”

  “心中?”

  “国无万年之国,寺无万年之寺,纵然他日于阗有天翻地覆之变,只消陛下能诚厚爱民,纵然于阒再无兰若,佛性亦存。”

  李圣天听瞿沙的话似有深意,他合十低头道:“小王谨记。”

  于阗以佛教立国,至今已垂千年。纵然其间也曾被他国吞并,最终还是能够中兴。可是听瞿沙所言,宝光寺百年内将遭大劫,宝光寺是于阗国寺,难道是说于阒也有大劫来临?李圣天顿了顿,道:“大师,难道此劫没有禳解之法?”

  瞿沙慢慢道:“世界成败,劫数无量。老僧去后,宝光寺可由明业执掌,陛下谨记保境安民,便是大慈悲,大功德。”

  李圣天又是吃了一惊,道:“大师,您……”

  “人寿有尽,天道无凭。陛下,恕老僧不能再守护于阗了。”

  到了此时,李圣天终于明白瞿沙让自己前来的用意了。虽然佛门寂灭并不为丧,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凄怆。沉默了片刻,他道:“大师圆满一切智德,寂灭一切惑业,可喜可贺。只是为何不让幻真大师执掌?”

  虽然明业在瞿沙九弟子中年纪最长,幻真是瞿沙最小的弟子,但幻真修为却是最高,瞿沙向来对幻真赞誉有加,李圣天不知瞿沙为何不让幻真继位。

  阴影中,瞿沙的身影一动不动,如石像一般。过了好一阵,瞿沙才低低道:“禁咒已破,老僧亦不知幻真将来如何。一旦幻真入魔,于阗之劫,便永无宁日。”

  李圣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真的?那幻真大师他……”

  “天意如此,幻真自有他的路。陛下,请回吧。”

  李圣天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起身行了一礼道:“小僧告退。”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李圣天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听瞿沙所言,幻真已有了入魔的先兆。那个被打破的禁咒是什么,究竟是怎么打破的,现在都已不重要了。瞿沙所言从无落空,只盼幻真能以佛法击退心魔,让于闻能安然度过此劫。

  幻真大师,请你好自为之。他看着天空。于阗降雨并不多,但此时空中阴云密布,已是雨意垂垂。

  “胡子哥哥!”

  李思裕正待喝一口酒,车中突然传来了迦陵迦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险些呛着。他连忙将银壶塞好了放回怀里,带转骆驼到车前,道:“公主,有什么吩咐?”

  李莹挑起车帘道:“胡子哥哥,我肚子饿了,快叫他们做饭。”现在其实还没到打尖的时候,如果腹中饥饿,李莹车中也有一些点心零食。

  李思裕道:“公主,现在还早了点儿吧……”没等他说完,李莹已叫道:“我饿死了,不要吃点心,要吃羊肉饭,你快去做来!”

  李思裕忙道:“好、好,马上就做。”他扭头对一边的马继忠道,“快传令下去,就地打尖吃饭。”说罢,不由苦笑了一下。现在天气已寒,晚上无法赶路,白天公主又早早就吵着要歇息,每天顶多只能走个六七十里路。

  李思裕吩咐下去,自己下了骆驼,刚要坐下,有个人急急过来,道:“李将军,怎么这么早就打尖?”

  那是阿夏王的使者,名叫跋折罗,也是姓尉迟的,却是鲜卑尉迟,与于阗塞种尉迟并非一族。阿夏王让这尉迟跋折罗充任使者,只怕也是为了让李圣天见到同姓觉得亲近些。这尉迟跋折罗在安军州时颇有礼数,此时却颇为焦急,想必是担心不能如期抵达阿夏。

  李思裕道:“跋折罗大人,公主累了,想要歇息,那就早点儿歇吧,明天多赶些路程就是了。”

  跋折罗急道:“李将军,这些天可都是早早就歇了,若是误了大王吉日,那该如何是好?”

  李思裕笑了笑道:“也不必这般急吧。公主娇生惯养,走不得急路,何况时候还早,大人且安心。”

  跋折罗却显然安心不下来。他张了张嘴,似要再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李思裕是于阗镇国将军,怎么也轮不到一个阿夏的臣子来催促。跋折罗叹了口气,道:“将军,也不要太缓了。”

  李思裕道:“自然自然。跋折罗大人,喝口酒吧。”他从怀里摸出银壶递了过去,跋折罗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接过来,只道:“将军,小人从不喝酒。”

  从不喝酒?李思裕倒是略略一怔。西域一带盛产葡萄美酒,唐人王翰即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之句,西域之人不论老少都能喝,便是女子也有许多好饮的,迦陵迦贵为于阗公主,喝上一大杯也不在话下。跋折罗生得甚是高大魁梧,没想到居然不会喝酒。李思裕讪讪地缩回手,道:“哈,那么跋折罗大人只能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