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摆了摆握住银鞭的手:“不要,你快去告诉宫主……”

我看到她的血,鸡皮疙瘩直冒:“你要这样会出人命的,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海棠一咬牙,道:“你若不去,我杀了你。”

说完,用力扯了扯鞭子。

我扯住她的手就往背上搭:“杀就杀,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也不顾她怎么说,一路背到了重火宫里面。

把海棠交给了几个婢女,打听到了重莲的所在。

箫声响彻染火林,绝凤归天。

浪蕊浮花处处盛开,月临花的果实饱满地高挂于桠枝。

漫林的丹枫魏红如锦。

依稀几片凉叶循循落下,铺迭了遍地碎红,恍若一幅旖旎的软木画。

近了,箫声嘎然而止。

重莲站在枫红簇拥的丛林中,风飘万点落花飞,轻纱叠雪衣。

一脸骄矜的笑意,手握玉箫,芙蓉香冷,云淡烟青。

细长紫眸明清如潭,银莲耳钉光泽剔透。

随珠荆玉站在他的身后,身前两排侍卫,他的面前站了一名容貌清俊的男子,双眉斜飞入鬓,唇淡如水。

重莲清远的声音轻轻响起:“现在,自己抽自己一个耳光。”

那男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刮子。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不断在林中回荡。

我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重莲笑道:“我只叫你抽一下,你怎么打了两下。自己把犯错的东西削吧。”

男子犹疑了一下,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运足了内力,狠狠朝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划去!

一道血光飞过。

猩红色的鲜血溅落在了原本就铺满了红叶的地面上。

那人的手竟被自己硬生生地切了下来。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扶住了身旁的树干,就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吐出来。

那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呻吟,凄恻地喊着:“宫主……宫主……”

断了的手腕还在不断涌着鲜血,而重莲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意思,你一点都不像他。”

男子还不断喊着:“宫主……求你……”

重莲挑眉道:“求本宫做什么?”

那人道:“求求你……不要走……你杀了我,求你……”

我看着如此诡异的一幕,目瞪口呆。

竟有人会求别人杀了自己。

我一时竟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只知道傻在在原地看着重莲。

重莲轻轻笑了一下:“杀了你?好啊。你先学他那样求本宫。”

那男子忍痛跪在地上,哀求道:“放了我吧,宫主……”

重莲道:“不行,还是不像。你自杀吧。”

男子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十分绝望。

他勉强站起身,伸出颤抖的左手,看着那把小刀,刀光森森,阴冷如冰。

就在他即将把刀插入自己的咽喉时,我终于忍不住冲出去大吼道:“不要!!”

重莲微微扬起了完美的下颌,调笑道:“我以为你就不打算出来了。”

我盯着那男子说:“你别动手,别……”

那人没有理我,只抛开了手中的小刀,朝重莲扑过去!

重莲大抵没料想到他会来这一招,刚一掌击出去,还没来得及闪躲便被那个男子搂了一下腰。

随后,那个人的身体就像这满林的枫,飘摇坠落。

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

每次看到死人都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我闭上眼,痛苦地说:“重莲,你……你真的实在太龌龊了。”

重莲微微一笑,走到我的身边,挑起了我的下巴,柔声道:“你说得没错。本宫是这世界上最龌龊的人。”

竟然有人用这么骄傲的表情说出这么变态的话。

“你简直是个疯子!”我一时忘了他是什么人,只知道震红了脸大吼,“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性命!你做出这种事还好意思炫耀,像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重莲笑吟吟地看着我,如诗般念道:“弱之肉,强之食。强者生,弱者亡。这个世界就这么简单。”

弱之肉,强之食。

我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果然脑子不正常。”

重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酷的微笑:“你要比我强,就可以除掉本宫。”

我捂着自己因为生气而发烫的脸,恼怒地说:“照你这么说,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也得看她是不是和你一样强了?那你等着孤独终老吧。”

重莲竟轻笑出声来:“凰儿,本宫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走到我的身边,用手环住我的腰。

我吓得心头一跳,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道:“你……你干什么。这有……有人。”

重莲拍拍手,那些人就退了下去。

顺便拖上那个尸体还没完全冰凉的男子。

重莲的吻顺着我的脸颊,一直落在了颈间,耳垂,锁骨。

我轻轻抽气,目光却一直盯着那条蔓延到染火林边缘的血迹。

侍卫拖着那个男子离开,留下一地的鲜红。

夜幕降临。

满林丹桂。

秋风清。秋月明。

重莲的脸美得像精致完美的玉雕,却又如同雕塑一般不带感情。

我轻轻推开他:“不要这样厌世。”

重莲笑道:“不厌世,喜欢你。”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当年也是这样骗般思思的么。”

重莲忽然不笑了。

我伸手顺着他的长发慢慢往下抚摸:“莲,喜欢一个人不是像你这样的。”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继续说:“看不见他时会想他,一见他时又会想躲开。很想亲近他,但看到他的时候,心会跳得很厉害。”

这种感觉,我曾经有过,在梦境中有过。

在林宇凰儿时回忆的梦中,看到那个眉间长了美人痣的少年的时候。

这种感觉,依然还在。

砰砰,砰砰,砰砰……

按住胸腔的手正被里面那个剧烈跳动着的东西撞击着。

就是这样。

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时,心会跳得很快,很快……

云收雾卷,亭亭皎月如珪。

紫色的瞳孔渐渐紧缩,透出了异样的神采。

指尖冰凉。

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的手用力压住自己的心跳,捧起他的头,脸早已滚烫得不得了:“你不一定会想天天和他上床,可是你会想一直这样。”

我闭上眼,将自己发颤的双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重莲惊愕地睁大了眼,却没有回抱我。

有些尴尬地松开他,干笑两声:“就是这样。”

我握紧自己的双拳,冷汗渗出肌肤,双手湿凉:“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不要去伤害任别人。”

说着说着声音都开始发抖了。

吞了口唾液,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却碰上了他的视线。

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染火林。

我承认自己是退却了。

或者说,是心虚了。

刚走出染火林我就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面容略微憔悴的老者。

那老者道:“林公子,老朽有事想和你谈谈。”

我一时调整不过心情,只点了点头应付了事。

他将我带到了林子旁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长长吁了一口气:“不用多说你应该也知道,宫主有双重人格。”

我倏然站起来,惊道:“双重人格?”

老者道:“老朽以为他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我呆了半晌,发现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重莲时而温柔时而残暴,看上去完全是两个人,开始还以为是性格阴晴不定,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止是那样。

然后那老者给我又讲了第三个版本的重火宫故事。

听到最后,我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了。

前面大致相同,只是多了点风花雪月的小事。

重火宫前任宫主重甄一生事业颇有建树,也只喜欢过一个女人。

当时的四大护法之一。

只是那个女护法性格怪异,不愿意与他成亲,私生了儿子重莲就离开了重火宫自立门派,而重甄似乎对此也不大在意。

重莲慢慢长大,却从未得到过父爱。

因为重甄在抚养他的过程中,发现了《莲神九式》的奥妙。

成日沉迷在这个绝世武功秘籍中,再也拔不出来。

重莲虽有些内向,却依旧很喜欢父亲。

凤凰浴火,涅盘重生,故名重火。

可是重火宫实际上却像一座冰雪孤城。

重莲才貌双全,武功冠绝于天下,从小是在赞美声中长大,却从未得到过别人的爱。

生活平淡如水,寂寥如水。

所以,宇文玉磬的出现几乎点燃了他的生命。

幼时的寂寞和孤单让他把别人对他的一点点关心当成了救命稻草,宇文玉磬对他来说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后来重莲应父亲的要求,开始修炼《莲神九式》。

原本只是想提高自己武学造诣的重莲发现自己的性格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暴躁,甚至还有了嗜血的念头。

这种恐惧的心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默默藏在心中。

可是宇文玉磬发现了。

不知他对重莲说了什么话,重莲恢复了很多。

就在大家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重莲将《莲神九式》修炼到了第三重。

人格一下分裂成了两个。

一个残酷暴戾,一个温柔如水。

原本这不是太大的事,可是这两个性格一直都在走极端。

主人格越温柔,分裂人格就越残暴不堪。

一旦他柔顺得让人不敢相信,也就预示了他即将变成怎样恐怖的一个魔鬼。

原本就无人敢接近的少宫主此时更是人人见了就逃。

还是只有宇文玉磬。

宇文对重莲的关怀简直超过了正常的兄弟之情。

相濡以沫,也不过如此。

两个人就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中度过了许多年。

后来般思思出现。

那一夜,长安的街道上,一向酒力颇差的重莲喝醉了,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把宇文玉磬给激怒了,两人至此撕破脸。

宇文娶了般思思,重火宫里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

后来宇文玉磬回到重莲身边,伺机杀他。

只是宇文公子天生就带着一股傲气,重莲一眼就看出他的目的,陪他玩了两年。

时不时地折磨他,命令他求自己。

看到他嘴上说着饶命眼中还露出杀气的样子,重莲觉得异常舒心。

最后宇文的下场不提也罢。

我说:“我听说重莲杀了重甄。他不是很喜欢自己父亲么,怎么下得了手?”

老者道:“想要自己儿子恨自己,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说:“重甄做了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无尽沧桑:“你所能想到的恐惧。”

我的背上一阵冰凉。

咽了口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你是宇文长老?”

老者默默点点头,依旧含笑。

我说:“你一定恨他,是么。”

宇文长老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你来这的目的是为了《莲神九式》。他要一直这样,你怕是拿不到手了。”

我说:“怎么才能恢复成原来的性格?”

宇文长老道:“你只需要告诉他一件事就够了。重甄喜欢的那个女人姓薛,名红。”

想起了薛红挺着大肚子时疲惫的眼,还有看着林轩凤时那种爱慕的神情,突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薛红被砗磲杀死了,也就是说……重莲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干笑两声:“对不起,这种事我做不来。”

宇文中嵩道:“宫主早就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你若是不赶快行动……呵呵,不需要我来解释了吧。”

重莲竟知道。

可是我跟个白痴似的,竟还是不想去刺激他。

宇文中嵩眯着眼睛看我:“莫非……你动情了?”

我的头突然嗡的一声,勉强笑道:“没有,只是不想害人而已。”

宇文中嵩道:“孩子,你不是个傻瓜,像你这样普通的迷恋程度是可以挽回的。倘若你真的和以前喜欢宫主的那些人一样才真没救了。”

我说:“以前喜欢他的人?”

宇文中嵩道:“是。刚才那个男的你也看到了,比他疯狂的,大有人在。”

我说:“那,那令郎呢?从来没喜欢过莲……宫主?”

宇文中嵩叹了一口气:“他中毒最深的一个。”

我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在房里来回踱步,心情怎么也平定不下来。

从枕下拿了重莲给我的琥珀,放在手中傻傻看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