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震颤,险些熄灭。

林轩凤冷冷地看着我将它扶正。

柔软的长发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轻轻飞扬,昔日的柔情种种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唇边一抹玩味的笑。

“哦,已经到手一个了?不赖嘛。做了几次他才给你的?”

我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我已经很努力了。”

林轩凤抬起了美丽的双眼。

烛光幽暗,弯弯的眼睛下,浓密的睫毛投落一片黢黑的阴影。

“努力什么?努力上床?还上出感情,是么。”

皎洁月色被暗黄色的烛光湮没。

烛火在密闭的空气中劈啪作响。

我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静谧的夜晚,扁舟细柳旁的两个少年。紧紧相拥。

然,那个羞涩吻着林轩凤的少年,不是我。

四肢僵硬冰凉,胸口仿佛有一块巨石压住,几欲窒息。林轩凤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衬得白皙肌肤剔透如玉。

我轻叹一声:“我是喜欢上他了。”

晚风飘飘,月色明如昼。

林轩凤先是一怔,明亮的瞳孔渐渐紧缩。

额心的美人痣在透漏着点点红光,如同一颗绛红的血色珍珠。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会离开。等我拿到两个宝物后一定走。但是在这之前,请让我留在他的身边。”

林轩凤微微虚了一下眼睛,玩味的神色再也留不住。

夏夜新晴星校少。

没有风。宁静得连蝉鸣都没有。

林轩凤握住了自己的双拳,又故作轻松地放开,最后还是紧紧握住。

脑中浮现了重莲的脸。

清远的笑意,紫罗兰的眼。

用我最喜欢的声音唤道,凰儿。

我想我真的是疯了。公狐狸精真不是好惹的。嘴角轻轻勾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垂下了头:“拜托了。”

良久的沉默。

一双冰凉的手捉住了我的肩膀。

我骤然抬起头。

林轩凤的目光脆弱而无力,却勉强挤出了一个安然的笑容:“宇凰,我会等你回来。就像那一年,你等我。”

我的魂魄在那一瞬间被吸走了。

林轩凤在笑。笑如桃花,风情万种。

可是他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连同他那双扶着我肩膀的手。

突然很想站起身,抱住他。

只是我没有资格。

因为,他不是在对我说话。

林轩凤转身离去,留下了一道清瘦的孤影。

“轩凤哥。”如骨鲠在喉,声音沙哑。

林轩凤只是停了下来,却未回头。

“花大哥喜欢你。”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地抓紧了身旁的椅子。我这是希望他和花遗剑在一起罢。然后我就可以霸占林宇凰的身子了,是么。

“花大哥的绀阿剑上有两只绿色的玉碟坠子。”

林轩凤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在对风说话。

“我知道。”

“那是他亡妻的耳坠。”

我想了许久,终于轻轻说道:“薛红的孩子……真的是你的吗?”

林轩凤道:“是。”

我吞了口唾沫:“为什么。”

林轩凤沉默了一会儿,云淡风清地说:“如今薛红已死,多说无益。”

一阵尴尬的沉默。

又回忆起了那一个夏日。

站在小溪边玩耍的少年,一脸春风般柔暖的笑:“大青蛙背着小青蛙,小青蛙背着小小青蛙,大青蛙是师父,小青蛙是我,那么小小青蛙是谁呢?”

凉风吹入窗牖。

烛台上滴满了微黄的油蜡,晕黄色的光。

林轩凤正待推开房门,却又一次被我叫住:“轩凤哥。”

林轩凤依旧没有回头:“什么事。”

声音有一丝哽咽。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朝他走了几步:“小小青蛙是我,对不对?”

林轩凤的背脊徒然僵直。

我走到了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阵狂风刮过,吹熄灭了蜡烛,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林轩凤转身,眼睛早已哭得红肿。

顿时我更是手足无措。

正想着怎么去安慰他,却被他紧紧抱住。

心又开始狂跳了。

这种感觉……竟和那些回忆中林宇凰脸红时完全一样。

林轩凤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住我,就像是把他的思念都灌输在这一个简单的拥抱中一样。

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才想起来,小小青蛙不是我。

是林宇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我,垂下头,眼中的泪光依然在闪烁:“我现在全都明白了。”

没再看我一眼,转身,匆匆跳出了窗外。

幽微的月色下。

凤翎剑的白羽划过一丝雪白的印记。

门被大风刮开了,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皎洁银葩,繁星点点。

门口站着一个人。

如月色般的颈项,绽放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红莲,炽热如同火焰。

深紫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凰儿,我那么喜欢你,你的回报就是和别人在这里卿卿我我么。”

他的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大哭的雪芝。

不是平时的重莲。

雪芝哭得声音都哑了,他却哄都没有哄一下。

眼神越来越阴霾。

他扬头挑衅地看着我。

两朵银色的莲花在耳垂上闪闪发光。

我的脑袋里却忽然一片蒙胧。

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宇凰,说真的,你有什么好拽的?”

我转过身:“小花菜头,凰少爷我现在心情不好。”

小花菜头道:“你林宇凰敢整人,就偏偏不敢杀人,不是么。只要我还活着,就可以对你说,你真的好可怜哦。”

我挑挑眉,从坐着的石头上跳了下来。

从荷包里拿出一只蝎子:“你再说,这玩意就跑你身上去了。”

小花菜头咬咬牙,怒道:“你这没爹没娘的寄生虫!没爹没娘没人要!仗着嗜血三怪为你撑腰就了不起了?你的蝎子还不是找百催花要的!你这寄生虫凭什么嚣张——啊!”

蝎子洒到他身上去了。

我拍拍手:“小花菜头,这种蝎子没有毒,下次我就不敢保证会不会丢带毒的了。我再告诉你一次,你没资格说我。”

看他在地上痛苦地狂笑,转身走掉了。

他说出这么过分的话,不整他到死,不符合我的作风。

只是他刚好说中我的要害,心虚了。

鼻子酸酸的。

每当看到别的孩子被两双大手牵着在街上行走时,目光会比看到金子还要羡慕。

嗜血三怪收养了我,却从不关心过我吃了什么,想要什么,会不会觉得冷。

我原本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没有金钱,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可我已经满足。

有那么一个人,比这些都要珍贵。

有那么一个人,却不是我的朋友,亲人,或是爱人。

但他是我最骄傲的财富。

他有出类拔萃的外貌和武艺,还有一颗最美最干净的心。

可是他却像他胸膛上的金色凤凰,仿佛随时都会展开翅膀,飞离我远去。

他站在凤凰林的外沿。

桃花明眸弯如月,眉间红痣明如火。

一时看着他,痴了一般。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强烈的震撼已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渐渐靠近的身躯,渐渐清晰的容颜。

我心中一紧,猛然扑到他毫无防备的怀中!

他被我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却露出了柔柔的笑容,恍若一湾泓碧。

抱住他身体的手渐渐收紧,这些年来他的个子长高了不少,骨架却依然瘦削。

可我觉得很安全,很舒心。

头埋入了他的衣襟,模糊地喊道:“轩凤哥……”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不要怕,我也没有爹娘。不过没事,我们两个在一起,比别人都要开心快活。”

我抬头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又偷听。”

他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好,下次不偷听了。”

我裂开嘴傻笑了一下,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跑掉了。

转过身去偷偷看他一眼。

果然脸红了……

“怎么,又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了?”重莲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一想着林轩凤,又觉得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别人背叛我。”

他轻轻摸着雪芝的头,一脸温柔的笑,“芝儿,爹爹今天心情不好,想杀人泄泄愤,该怎么办呢……”

细长的手指顺着重雪芝的头一直摸到了她雪白的颈项。

重雪芝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

细细的声音在风中轻轻飘荡:“爹爹……”

月夜中的小生命似乎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重莲的目光越来越冰寒。

红莲如血。

银莲阴冷。

重莲的嘴边挂着温柔的笑,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在雪芝的身上。

“十五岁杀了爹,二十三岁杀了娘,二十四岁杀了女儿,三,四,五。三,四,五……”轻柔的声音,仿佛是在哄孩子入眠。

我脸刹那间变得冰凉。

“莲,你,你不会的,你在胡说什么……”

重莲的眼睛迷离如雾。

抚摸着雪芝的手慢慢压了下去。

我小心朝他靠过去一步,颤声道:“莲,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不要杀她……你的武功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不要……不要,你会后悔的……”

重莲的笑意更浓了:“天下第一,天下第一。芝儿,安心地睡吧……”

雪芝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爹……爹……”

“放了她,你要不喜欢她,让她当我的女儿,我来照顾她……求你……”

我伸手过去扯重莲的手,纹丝不动。

重莲的表情安然而平和。

雪芝的脸开始胀得通红,白白嫩嫩的小手在空中拼命地挥动。

“爹……爹爹……”

重莲柔声哄道:“芝儿,困了就睡吧,不要撒娇了。”

月色如润玉。

初夏晚风徐徐拂过。

我的脑中瞬间变得空白,膝下一沉,跪在了重莲的脚下!

“莲,放了她,你杀父母是情有可原的,可是芝儿没有错,杀了她,你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眼眶湿润了,红着眼,紧紧咬住牙关:“求你,放过她,求求你……”

语毕,狠狠地在地上磕头。

寂静。

诡秘的寂静。

唯独头碰在地板上的声音一阵阵响起——

咚!

咚!

咚……

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知道不断把自己的脑袋往地上撞。

我不知自己磕了多少个头,每磕一下似乎都会将头砸碎,整个脑袋就像灌了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