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内。

许多人簇拥在一起,似乎围着什么东西,都在低声议论。

一个女人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

“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这声音略显低沉,此时大吼起来,难免有些嘶哑。只是我一定在哪里听到过。推开人群,很困难地朝里面探了个头。

他们的确围着一个女人。

乱七八糟的头发,紫棠色的衣衫。

高贵而充满巾帼气质的脸此时已变得肮脏不堪。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竟是水镜!

她握住了手中的双刀,狼狈地撑着地面,手却被人踩住了。她抬起头,又一次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吼叫:“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怪物,把孩子还给——啊——”

那个人的脚她的人在她手上狠狠戳了一下。

双刀砰然落地。

“你说谁是怪物?啊?你们宫主才是吧?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跟个太监似的……不不不,他还能生孩子呢,比太监还太监,哈哈哈……”

踩住她的弟子仰天大笑。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一个人还扯住自己的袖子,往脸上抹了几把,扭扭捏捏的样子让人见了直生恶心:“人家~就是~重火宫的宫主~~重莲~小莲花~~”

“啊哈哈哈……”

许多人笑到弯了腰。

水镜愤恨地抬起头,眼眶中已有泪水在滚动。

“你们也就只能在这里跟个狗似的狂吠,我水镜就看着你们杀到重火宫上去,我们宫主勾勾小拇指,你们几个小货色的命就没了!”

话音刚落,一口唾沫落在了她的脸上。

“等我们去了重火宫以后,就可以知道重莲到底是男是女了,我很好奇他有没有男人该有的东西,哈哈。”

水镜抬头恶狠狠地看着他们,用袖子将唾沫擦了去。

花遗剑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统统给我让开!!”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先是一愣,接着连连赔笑:“花大侠,花大侠好。”

花遗剑皱眉道:“一群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楼庄主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花大侠,她不是‘弱’女子啊。这婆娘是重火宫的大弟子,耍起狠来的时候不要命的,你看看,我兄弟的手都差点给她砍断了。”

一个男子拖出另一个受伤少年的手。

深而长的伤口,鲜血汩汩。

看样子这手是废了。

花遗剑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知道她是水镜。无论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先不提她是女人,你们以多欺少,又算什么男子汉!就是抓到人,也该等庄主发落。”

水镜抓了抓自己被弄乱的头发,低下头默默流泪。

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水镜姐姐,你怎么会离开重火宫的。”

水镜猛然抬起头!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宇凰,你……你……你没有死……?”

我回避了她的视线。

“杀掉重莲之前,我不会死。”

她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竟然……竟然说出这种话……咳咳,你什么都不知道……”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哽咽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慢慢松开了手,指向一个弟子。

“你看看他手中的孩子。”

我站起来,朝那人走了两步。

那个弟子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怒道:“林宇凰,你想做什么?你若是背叛灵剑山庄,定会死无全尸!”

我伸出手。

“把孩子给我。”

他退了一步:“你竟然帮着这女人!”

我不再多话,抽出凰羽刀,用刀柄捅了一下他的手。

他惨叫一声,孩子被高高抛了出去。

我跳起来接住,孩子在我手中重重撞了一下,刚落地就大哭起来。

那是个女孩。

两只棉花团似的小手在空中乱抓,细细长长的眼睛紧闭着。

女孩依然在嚎啕大哭。

我的神志却在一瞬间被搅乱了。

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师父就告诉我,长在眉心的痣,叫做美人痣。

女孩的眉心长了一颗痣。

绛红色的美人痣。[caihua/qiu]

“林宇凰!你想造反是不是?!”

几个弟子已暴跳如雷。

寒光闪烁。

阴冷的剑锋朝我刺了过来!

我抱着怀中的孩子,一跃而起,在空中旋转数周,最后落在了屋檐上。我找了个地方坐下,完全无视下面一片叫骂声。

婴孩的领口处有一根细细的银链。

我将那银链抽出,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名牌。

三个刚劲有力的字,潇洒俊逸——

重奉紫。

我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朝楼下看去。

水镜扬起头,眯着微微发红的眼睛,对我喊道:“你看看那个名牌的背面。”

我将名牌翻了过来,上面刻着几行蝇头小字:是时深秋独酌夜,玉镖门,漫脱寒衣浣酒红。奉天城,紫珠崖,感怀故人。故名奉紫。

“重火宫旁一悬崖,名紫珠。”

我看了看水镜,又看了看那孩子。

小丫头靠在我的怀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一瞬间与我的交汇在一起。

一双充满灵气的桃花眼。

雁点青天字一行,一缕孤烟细。

我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小丫头不哭了,只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纯净而清澈,无丝毫污浊。

楼下的人依然在叫骂,可我什么都忘了。

我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

她笑得更开心了,小脸朝我身上贴了过来。

鼻子越来越酸,只有将她紧紧抱住。她伸出嫩嫩的小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就像雪芝依赖重莲那样依赖我。

明明是很开心的时刻,可我的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不断往外涌。

原来,你没有记恨我。

就算生离死别,就算转世轮回,你都依然会回到我的身边。

有人说,女儿前世是父亲的情人。

父亲就是还女儿前世的情的。

为了前世的未了情结,为了前世的不能尽意的缠绵,为了前世不能白头的相首,为了前世有约的协定……

今生父亲将把前世没能做到的爱,全都交还与她。

所以,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去爱她。

抱着怀中的奉紫,我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江湖上的事,没几件是我所关心的。

就算练成了一身绝世武功,赢得身前身后名,或许下场还会很惨。

例如说,梅影教主。

例如说,重莲。

或许就这么带着奉紫浪迹天涯会更好。

什么武林,什么灵剑山庄,什么重火宫……全都与我无关。

再与我无关。

失神了片刻,楼七指带着一帮弟子走了过来。

一看到花遗剑,他就拱了拱手:“花大侠。”

花遗剑回了礼,并不说话。

楼七指看了看周围的人,俨然道:“谁叫你们这样折磨人了?即便是对手,也不该如此对待。给她一个痛快罢。”

我连忙大叫道:“不要!”

所有人都看着我。

楼七指道:“林公子,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怔了怔,连忙跳了下来。

水镜朝我走了几步,身旁的人拦住了她。

楼七指挥挥手,他们又让了开去。

她走到我的身边,靠过来小声说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抱住奉紫的手渐渐收紧。

“莲……莲宫主他还好吧?”

水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原来你还是没有忘记他的。重火宫的确像他们所说那样,已经支离破碎了。所以我才会带着小少宫主逃出来。”

不安的感觉在心底流窜。

心仿佛随时都会跳出胸膛。

“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水镜惨然一笑,三分沧桑七分悲凉:“差不多已经一年了。”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那个东西在你的手上,你再看看,就明白……为什么了。”

说到“明白”二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我连忙追问:“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水镜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细长的眼睛渐合起来。

不过多时,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我睁大眼,顺着她的嘴角往下看去——

不知何时,她已经将一把小匕首捅入了自己的小腹。

“水镜姐——!!”

我痛苦地撕吼,伸手去接她,却被她推了开去。

秋风鸣桑条。

水镜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

她倒在地上,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我脚下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

看着水镜宁静地睡去。

远处不知何处箫声响起,一曲烟波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抬起头,目光慢慢扫过周围的人。他们的神情各不相同,可都带着明显的鄙夷和不屑。只有花遗剑,皱着眉,别过了脸。

我站起来,走到花遗剑面前。

花遗剑叹息一声。

眼角的蝴蝶黯然失色。

怀中的琥珀和琼觞早已被体温暖热。

“花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花遗剑点点头。

我拿出琼觞,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听人说,零陵城后有几座山,山后是一片海。海边有一座小屋。我听说温采的坟墓在那里。把这个琼觞磨成灰,洒在他的坟头。”

花遗剑接过琼觞,将它紧紧握在手中,又点了点头。

我抱起奉紫,倏然冲出人群,来到了后院。

一个小的池塘。

澄鲜净绿表里光。

我擦了擦手中的汗液,拿出了怀中的琥珀。走到池塘边,将琥珀泡了进去。水渐渐发热,琥珀上方泛出了金色的字。

奉紫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先是莲神九式的招式进阶解释。

一一显过后,水面缓缓浮出几行银色的字——

修炼此功须无情无义,方可练至顶重。

一旦自察动情,武功渐弱。

后至双性合一,趋于无敌化,终成莲翼。

自修成之日,及至一年之后,命数归结。

看到后面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头嗡的一声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晚风微动,净扫天地。

一勾新月照澄湾。

奉紫睡了。

睡着的时候,还紧紧抱着一个枕头。神情安然,呼吸均匀而平稳。眉心的美人痣嫣红如凝梅,让她看去柔和了许多。

我坐在床沿,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

去年深秋,重莲已经双姓合一了。

看到琥珀上的字以后,立刻就想往重火宫赶去,可一直到了晚上我都没有动身。

如果我去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了……

我开始感到害怕。

重莲说,等我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等我想起了所有的事,不用他说,我也会离开。他说,蜉蝣的生命极短,朝生暮死,昙花一现。

他还说,他恨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