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撕裂着他的理智,那是他第一次跟叔叔面对面地起争执,发了火。

  他记得,那天晚上是个暴雨夜。

  别墅外下着瓢泼大雨,卷着风,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是子|弹在砸。

  一道闪电劈下来,整个二楼走廊都瞬间亮如白昼。

  他推门而出,恰好撞上端着餐盘上来的谷倾渝。

  那时候她衣着朴素,牛仔裤洗到发白,被他的气势吓到。

  两人在电闪雷鸣中对视,一人凶狠,一人卑怯。

  但是谷倾渝身上有股劲,只要是跟许衡有关的事,她就能拿出一份莫名其妙的孤勇。

  那时候,她端着晚餐,含着胸却瞪着眼,白着脸对他来了句。

  “…你不该。”

  许砚谈挑动眉梢,眸底那股火气更盛,像是被挑衅的野狼。

  谷倾渝缓了口气,坚定道:“你不该那样跟先生说话。”

  两人年纪相仿。

  许砚谈浑劲上来,仰着喉结滚动乐了一声。

  又是一声雷劈下来——

  他歪斜在墙边,单手抄兜,带着极其不屑的语气,眯着眼反问她:“你在以什么身份教育我?我婶么。”

  许砚谈冷下眼神,一字一顿,强调:“谷,同,学。”

  谷倾渝的身形肉眼可见的颤抖晃动了一瞬。

  许砚谈的话精准地踩到她心中最脆弱最见不得人的那块地方。

  两人擦肩而过,谷倾渝回头,那一眼盯在许砚谈背后,他并未察觉。

  之后即便在许家,在外面再遇见,也很少再有交集。

  谷倾渝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而许砚谈也是个不知悔改的混球。

  她和自己叔叔怎么发展,他管不着。

  ……

  岑芙靠在许砚谈耳畔问:“那是?你婶?”

  不知怎的他忽然被噎了一下,许砚谈半带无奈地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女朋友,腮颊硬了硬。

  他倒是希望不是。

  “谁知道。”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岑芙的手带着人往楼梯处走。

  三人在楼梯正面撞上,谷倾渝从楼上下来,瞧见他们,露出微笑:“先生已经开完会了。”

  她并没有展现出任何盛气凌人的气势,反倒一直以客人的身份自居。

  谷倾渝见岑芙一脸对自己疑惑,主动解释:“我是先生的助理,以前是他资助的学生。”

  “我是孤儿。”她惭愧一笑,却也坦然:“先生邀请我过来过年。”

  岑芙赶紧道好,对她身上那股怡然自得的自信莫名的喜欢。

  还没多看人家两眼,她就被许砚谈扯着往楼上走,也不知道他那么急干嘛,都不人家打招呼。

  谷倾渝站在一楼楼梯口,仰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动了动。

  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接起,直接说:“许董今天要和家人团聚,明天十点之前不要有任何商务打扰进来,通知下去。”

  盯着手机上的各种工作消息,谷倾渝忽然出了神。

  有时候她放空自己的时候想,或许自己该感谢许砚谈。

  在那个暴雨夜,用那么不留脸面的方式点醒了她。

  但她不是“识相”的人,他的话,到成了她这么多年拼命往上爬的兴/奋/剂。

  给她勇气和冲动,在最一无所有的年纪,对许衡说出那句。

  【先生,未来,我会追求你。】

  【在我足够强大的那天。】

第88章

  许爷爷离世之后, 许竺一家人也不怎么回来,许砚谈出国,原本热闹的大院冷清了下来。

  而许衡似乎是个早就习惯孤独的人, 他为了节省一些不必要的家庭开支, 裁掉了许家一半的佣人。

  许衡这些年资助的学生很多, 谷倾渝是唯一一个跟他真正走近的人。

  或许因为她孤儿的身世,所以起初许衡对她更加关照。

  她安静听话, 勤奋好学,假期休息的时候, 谷倾渝没有地方去。

  某次到许家找他的时候,谷倾渝感受到这栋建筑孤寂的气质,她头脑一热, 对着穿着居家服,正低头签署文件的许衡开口:“先生,您一直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许衡听闻, 不慌不忙的把字签完,钢笔放置在一旁。

  他眼镜片后的丹凤眼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轻笑,“确实有些冷清。”

  然后,许衡主动向她递来了邀请:“那小渝有空的时候,就抽出些时间过来,陪我这个留守老人聊聊天儿?”

  谷倾渝听出他语气里哄小孩似的架势,有些不满,垂着嘴角反驳:“…您不老。”

  许衡笑意更深,摇摇头。

  之后,她被他特许住在许家别墅里, 她喜欢在先生偌大的书房里看书,然后等他下班回来,向他请教不懂的地方。

  许衡建议她走向社会,在劳动中锻炼自己的能力,她也照做。

  那些个和他一起度过的假期,是谷倾渝回忆里的宝物。

  许衡工作很忙,除去出差,他每周周六会固定在家里休息。

  他的日常娱乐也仅仅是看书,喝茶,偶尔看看电影。

  午后阳光最慵懒的时候,他就在一楼对着后院的那个大阳台上,躺在藤椅上阖眼小憩。

  谷倾渝是那个悄悄给他盖上薄毯,然后偷偷在这个时候欣赏他睡颜的人。

  许衡的面容状态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符合,换下西装革履,穿着暖色家居服躺在客厅的这番模样,就是说成三十岁出头的初熟男人都绰绰有余。

  许家的男人五官都精致,他也有一双跟那个许砚谈一样的丹凤眼,但不同的是,他不像许砚谈有双眼皮。

  单眼皮的丹凤眼,眼尾上翘,说不出的好看。

  山根和鼻梁突挺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身上有股如泰山稳重高耸的气质,从谷倾渝知道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城府只深不浅。

  但是,他只要看向她,谷倾渝就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就会莫名地获得厚重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有他在,只要他还愿意这样看着她,对她微笑。

  谷倾渝就有勇气,努力地奔向自己的未来。

  许衡就是谷倾渝认为长得最帅的男性。

  但她怎敢肖想。

  她该努力报答他。

  而不是喜欢他。

  她有点怕他中途醒来,于是装成一副没有任何私心,抛弃男女性别,只是来关心他的架势,才能坦荡些许。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欺骗自己的内心。

  他躺在阳光下小憩,她就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翻书的沙沙声与他平稳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画面说不出的治愈,暖色的滤镜包裹了原本冷清的许家别墅。

  等她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曾经盖在他身上的那条毯子,在自己身上。

  藤椅上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就这么安静的,闯进心扉的悸动,让她又害怕又雀跃。

  ……

  谷倾渝曾经觉得,只要能维持现状就好,多一天都可以让她满足幸福。

  直到先生找到另一半,她的存在彻底成为碍眼的那刻,她会很有自知之明地躲开。

  结果她发现,自己是个卑鄙贪婪的人。

  某个早上,谷倾渝听见他的助理对他说。

  “许董,竺总给您安排的相亲…让您今晚上务必参加。”

  助理看许衡细细咀嚼着早餐,没有任何反应,就继续说,介绍对方的情况:“是创天集团老董的女儿,二十八岁,哈佛金融学硕士毕业,现在在国内…”

  谷倾渝坐在旁边低着头,吐司片在嘴里变得又苦又酸。

  心脏扎着疼。

  许衡放下筷子,有些无奈,沉了口气,对自己的助理说:“小张,你知道么。”

  “人如果在吃饭的时候都不能轻松,这辈子会很不顺遂。”

  谷倾渝恍然抬眼。

  小张当然没有想让自己老板闷气的想法,一下子有些失措,赶紧后退两步:“对不起许董,是我多嘴,您继续用餐。”

  许衡缓缓偏眼,对上她控制不住发红的眼睛,温柔勾唇,短暂一声笑:“全麦的吐司这么难吃?眼泪都快掉出来给你的嘴巴调味了。”

  “粗粮要偶尔吃一吃,对身体好。”

  心脏上的扎疼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幽默缓解了一大半。

  谷倾渝没想到自己眼睛竟然红了,赶紧伸手背去蹭。

  太丢人了…

  过了几秒,她竟然小声闷闷地说了句:“…先生,你竟然还迷信。”

  指的是他刚刚对助理说的那句。

  不知怎的。

  餐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忽地响起了许衡偏沉朗的笑声。

  谷倾渝神色怔松,几乎没见过他这么不加收敛的笑。

  许衡握拳,指关节贴在唇前,腕间的表盘转着精锐的反光,愉悦的情绪暴露在他勾着弯着的眼型上。

  他下沉的喉结,说不出的性感。

  谷倾渝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什么举措令他这么开朗。

  许衡吐出口气,敛去方才的神色,把餐点往她面前推了推,作势起身:“我吃好了。”

  他伸手,在她后脑轻拍了两下。

  转身,再没其他话的离开。

  ……

  打破平衡的端倪,是某天,保姆阿姨不在的晚上。

  应酬时喝醉的许衡被助理交到她的手上。

  许衡哪怕喝醉了也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数,靠在沙发上阖眼,西装还整齐,只有领口被他松开了些。

  他那冒着青筋的脖颈有些红,谷倾渝知道他真的喝了很多。

  被他扶到沙发上之后,她跑进厨房现学现做,煮了一碗醒酒汤。

  等她捧着汤出来的时候,他像是已经睡着了。

  谷倾渝猫着腰到他身边,小声的唤他:“先生…先生,您不能在这里睡。”

  “我,做了醒酒汤,您喝一点吧。”

  “先生?”

  “先生?”

  在她下一声叫出来之前,在他的眉头蹙起的瞬间。

  谷倾渝的手腕倏地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呼吸一滞。

  无声,却喧嚣。

  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一般的倾斜到地上。

  昏暗的客厅里,许衡缓缓睁开了半醉昏沉的眸子,缠住她慌乱的目光。

  他没有松手的迹象。

  半晌,他蹙着眉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你好像总是叫我先生…”

  “你是不知道我的名字么。”

  怎么跟一个醉鬼讲道理呢,不过谷倾渝在他酒后的模样里,好似看到了几分……

  他少年时的剪影。

  她嗫喏唇瓣,从小到大坚韧倔强的眼睛里,溶出了温柔:“我知道的。”

  “许衡…”

  三秒后:“先生。”

  许衡重新合上眼,又笑了。

  谷倾渝低头,盯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手背单薄却宽大,浮着青筋,强大又漂亮。

  她就这么半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陪着他缄默。

  ……

  那晚之后,许衡就开始冷落她了。

  这是让谷倾渝没有想到的。

  并不是疏离,而是,许衡对她展露出很明确的界线感。

  显然,他记得自己喝醉后的一切。

  而许衡,一定是自认失礼的,在早餐的时候明确对她表示歉意。

  可她却不能表达任何态度,可悲又难过。

  “先生照顾我那么多次,还不准我照顾你一次么。”

  谷倾渝只能表现出一副从始至终把许衡当做尊长,当恩人的样子。

  她自己都开始憎恨自己,在自卑的夜里撕扯内心。

  直到。

  许砚谈以那种不留脸面的方式撕破了她那层可怜的伪装。

  谷倾渝无法否认。

  许衡是她的恩人,更是她喜欢的人。

  高等教育和深度的阅读,许衡的亲自培养让谷倾渝养成了自强自傲的脾气。

  她知自己渺小,也不甘于渺小。

  她不愿意仰着头去追求他,落在所有人眼里成一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丑陋戏码。

  既然他是高岭之花,那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先爬上那高岭,再做弯腰的采花人。

  谷倾渝的留学offer很快下来,这是她努力许久的成果。

  她决定出国勤工俭学,于是单方面提出不再接受许衡的学业资助。

  谷倾渝心思很重,她知道许衡身边从不缺家境资历都优秀的女人。

  所以就当是卑微者的最后挣扎。

  至少,不能让他就这么忘了她。

  她在留学前,在最一无所有的时候,在书房对他坦然表白。

  那也是一个雨夜。

  谷倾渝忘不掉许衡当时的模样。

  他坐在椅子上,侧着脸对她,目光始终留在窗口,望着那狂风暴雨。

  许衡摘下他的眼镜,没有任何破绽的微笑,头一次露出了惭愧意味。

  “小渝,你知不知道我大你十三岁。”

  她二十三岁。

  他三十六岁。

  谷倾渝摇头,毫不动摇自己的爱慕:“我不知道你大我多少岁,我只知道,我现在还配不上你。”

  “先生,我会回来,回来报答你。”

  “然后追求你。”

  “在那之前,我会成为足够强大的人。”

  ……

  ……

  客厅那边逐渐热闹起来,谷倾渝有些涣散的目光一点点随着褪去回忆重新清明,她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

  踩着当初她在这里居住穿着的这双拖鞋,扬着得体的笑容走向许家人。

  许竺瞧见她,对她招手:“小谷,快来,洗水果吃了。”

  “竺总,您别累了,我来帮忙。”谷倾渝挽起女士衬衫的袖子,拖鞋上的蝴蝶结与她二十八岁成熟稳重的气质俨然不符。

  却也依旧鲜活。

  楼上,岑芙听着许砚谈这三两句解释,对谷倾渝非常好奇,追着问个不停:“所以回来她就进了你叔叔的公司吗?”

  “一点点从小职员做到总裁办公室呀,好厉害……”

  “她留学是哪个学校?”

  许砚谈在许衡书房站住,倏地回身,伸手捏起她柔软的脸蛋,压低眉心:“岑芙,我发现你对外人老是特好奇。”

  “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五年都干嘛了。”

  “你这么关心她,她能给你什么好处,嗯?”

  岑芙手里抱着用红布包着的玉麒麟,她原地踱步,故作思考。

  然后她回头,腾出一只手扶上门把手,理直气壮道:“她可能是你未来婶婶诶,许家未来女主人,我好处大了去了。”

  岑芙说的时候,故意咬重了婶婶,女主人几个字。

  许砚谈额角的青筋动了下。

  又是讨好女主人,又是认干闺女的。

  她跟他回家到底是干嘛来了?

  他轻呵。

  “瞧你这点儿出息。”

  “你啊…”他覆上岑芙的手背,下压,与她一起推开叔叔的房门,压着沙沙的嗓音,有股自甘认栽的无奈:“就知道气我。”

  岑芙悄然弯起眼睛,笑而不语。

  门开,她步入许衡叔叔的书房。

第89章

  叔叔书房里成排搁置的高大书架, 岑芙曾经在许砚谈的卧室里见过,设计和木材的颜色都是一样的,像是出自同一批制作。

  但是他的书房要比许砚谈的卧室大很多, 说是个小型图书馆都可以接受。

  书房挑高很高, 连头顶上的墙壁都做成了内嵌式的书架,摆满了书。

  而这些藏书,许衡大概都看过。

  博览群书, 似乎是许衡有如此底蕴的根源。

  岑芙侧着身,放轻步子走进书房, 迎面在落地窗旁边,看见了坐在桌前还在处理工作的许衡。

  幸好。

  她想。

  目光所及之处,成熟男人的体态精神并没有因为这忙碌的五年而被磨损,叔叔还一如五年前那么俊朗。

  岑芙刚刚听了他与谷倾渝的片段往事, 忽然想起。

  她调转视线,最终在他身边落地窗的角落发现了——

  那杆紫檀龙头文明杖,靠在那边, 似乎都有些落灰了。

  叔叔跛脚多年, 但好像很久没有拄杖行走了。

  许衡听见门口有声音, 手里翻着文件,同时稍稍抬眼, 看见了两个小辈。

  两个都有阵子不见了,只不过一个很久,一个更久。

  许衡平静的眸色也有了些波动, 他松手, 把翻到一半的文件放回去。

  岑芙怀里抱着那被布裹着的麒麟,玉的质感透过丝布渗到她的掌心。

  前几天,她把自己的五根发丝从麒麟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离家五年, 它也该回到主人身边了。

  岑芙望着叔叔柔和的眼眸,方才的紧张被激动冲没。

  “叔叔。”她抱紧怀里的东西,说话间溜出笑,“好久不见,过年好。”

  许衡移动目光,从岑芙的脸上,转到站在她身后半倚在墙边的许砚谈身上。

  侄子的表情淡淡的,明显没有人家姑娘来得诚恳。

  但是,他进了自己的书房,某些态度默契地在叔侄一人之间传递。

  许衡眉宇间的疲惫也被逐渐泛起的微笑抚平,他向岑芙招手,“过得还好吗。”

  岑芙点头,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向叔叔,还不忘回头,让许砚谈也跟上。

  许砚谈接到女朋友的眼神提醒,无奈,抬腿步入书房的阳光之处。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许衡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到盒子里,少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眸少了作为商人的凌厉,多得是书香绅士的柔和。

  岑芙摇头,微笑着说:“我该替爸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介绍人收购了我爸爸的公司。”

  她垂下眼睫,其实自己什么都懂,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说出这些:“我爸爸连后续保守治疗的钱都没有。”

  某种意义上,许叔叔也帮着她,让爸爸多在世上留了这么长时间。

  岑芙说完,把手里的东西双手递过去。

  “物归原主,您的态度和诚意我已经感受到了。”

  许衡接过来,掀开丝布,盯着玉麒麟剔透的头身,“我见别人家求取儿媳妇的时候,都是奶奶或者婆婆拿出传代的玉镯,戒指当做礼物。”

  “但我们许家的男人一生总是缺少女性长辈的关爱,那些东西许砚谈都没有。”

  许砚谈站在岑芙侧后,平静的视线盯着叔叔怀里的传家宝,沉默地听着。

  “我把它送给你和你父亲,代表了许家全家人给予你们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