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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飞与玄衫少妇齐地惊喝一声:“爹爹……”

  龙布诗狂笑着抬起手来,突地手腕一反,揭去面上丝巾,绝色少女秋波转处,心中一凛,只见他面目之上,创痕斑斑,纵横交错,骤眼望去,虽在白日,却仍令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寒意。

  龙布诗笑声顿处,沉声道:“你爹爹生平大小数百战,战无不胜,多年前纵遇对手武功高过于我,我却也能将之伤在剑下,便是因为我胸怀坦荡,一无所惧,我若有一次失信于人,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坦荡胸怀,那么,我只怕早死了数百次了!”目光一阵惘然,似是已渐渐落入深思。

  有风吹过,龙布诗宽大的锦缎长衫,随风又是一阵飘动,初升的阳光,穿破终年笼罩峰头的薄雾,映在他剑痕斑斑的面容上,映得那纵横交错的每一道伤痕,俱都隐隐泛出红光。

  他缓缓抬手,自右额轻轻抚下,这一道剑伤由右额直达眼角,若再偏左一分,右目便无法保全。

  “四十年前,玉垒关头,浮云悠悠……”他喃喃低语,脑海中闪电般掠过一幅图画,剑气迷漫,人影纵横,峨嵋派第一高手“绝情剑”古笑天,在浮云悠悠的玉垒关头,以一招‘天际惊虹’,在他额上划下了这道剑痕,他此刻轻轻抚摸着它,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那锐利的剑锋划开皮肉时的痛苦与刺激!

  他突地纵声狂笑起来,仰天长啸一声,大声道:“古笑天呀古笑天,你那一招‘天际惊虹’,老夫虽然无法抵挡,但你又何尝能逃过我的剑下……”

  笑声渐弱,语声渐微,右额上长短不一的三道剑痕,又触起了他的往事!

  他再次低语:“五虎断门,回风舞柳,荡魔神铲……”这一刀、一剑、一铲,创痕虽旧,记忆犹新。他忆起少年时挟剑遨游天下,过巴山,访彭门,拜少林,刀口惊魂,剑底动魄,铲下余生,次次险死还生,次次败中得胜,这号称“不死神龙”的老人,便又不禁忆起三十年前,天下武林中人为他发起的“贺号大典”,仙霞岭畔,帽影鞭丝,冠盖云集,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

  他手掌滑过颔下的长髯,抚及髯边的一点创痕,那是天山的“三分神剑”,这一剑创痕最轻,然而在当时的情况最险。

  “九翅飞鹰狄梦萍,他确是我生平少见的扎手人物……”

  他一面沉声低语,手指却又滑上另一道剑迹,这一剑弯弯曲曲,似乎一剑,又似乎被三柄利剑一齐划中。

  他自嘲地微笑一下:“这便是名震天下的‘三花剑’了,‘一剑三花,神鬼不差’,但是你这‘三花剑客’,是否能逃过我的剑下!”

  右眼边的一道剑痕,其深见骨,其长人发,上宽下浅,似乎被人凌空一剑,自顶击下,这正是矢矫变化、凌厉绝伦的昆仑剑法,凄迷的大雪中,凄迷的昆仑绝顶……他心底一阵颤抖,那一次惊心动魄的往事,每一忆及,便不禁令他心底升起惊悸,但是,他毕竟还是安然地度过了。

  还有武当的“两仪剑法”、“九宫神剑”,他手掌滑下面颊,隔着那袭锦缎的衣衫,他抚摸到胁下的三道剑痕。

  “武当剑手,心念毕竟仁厚些,击人不击面容,是以我也未曾赶尽杀绝。”他暗自低语:“可是,谁又能想到,面慈心软的武林三老,毕竟也在黄山一役中丧失性命!”

  龙布诗不禁为之长叹一声,使天下武林精粹一起同归于尽的黄山大会,却未能使他身受半点创痕,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已经遍历天下武林的奇技绝学,世间再没有任何一种武技能伤得了我!”

  他遥视云雾凄迷的远山,心头突地升起一阵难言的寂寞,求胜不能,固然可悲,求败不能,更为可叹,往日的豪情胜绩,有如一片浮云飘过山巅般,轻轻自他心底飘过,浮云不能驻足山巅,往事也不能在心底常留……

  一声鹰鸣,传自山下,“不死神龙”龙布诗目光一闪,自旧梦中醒来,山巅之上,一片死般沉寂,绝色少女两道冷削的眼波,正出神地望着他,仿佛是期待,仿佛是敬佩,又仿佛是轻蔑。

  突地,“不死神龙”龙布诗,又自发出一阵裂石穿云的长笑!

  长笑声中,他双臂一分,一阵叮叮声响,锦袍襟边的十余粒黄金钮扣,一起落在山石地上!

  虬须大汉龙飞目光一寒,颤声道:“爹爹,你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

  龙布诗朗声笑道:“我若不与叶秋白遗下的剑法一较长短,她固死不瞑目,我更将终生抱憾。”

  绝色少女冷冷地一笑,缓缓一系腰带。龙飞瞠目道:“爹爹,此事太不公平……”

  龙布涛笑声一顿,厉叱道:“你知道什么?”突又仰天笑道:“老夫一生,号称不死,老来若能死在别人剑下,却也是生平一大快事。”

  龙飞心头一震,连退三步,却见他爹爹突地手掌一扬,深紫的锦缎长衫,有如一片轻云,横飞三丈,冉冉落在古松梢头。

  绝色少女冷冷道:“缺盆、神藏、阳关……”

  龙布诗冷冷哼一声,拧腰转身,背向龙飞,缓缓道:“飞子,‘鹤嘴劲’的手法你可还记得么?”

  龙飞颔下虬须一阵颤抖,道:“还……记得。”

  龙布诗道:“你且以‘鹤嘴劲’的手法,点我‘缺盆’、‘神藏’、‘阳关’三穴。”

  龙飞面容一阵痉挛,道:“爹……爹……”

  龙布诗轩眉叱道:“快!”

  龙飞呆了半晌,突地一咬牙关,一个箭步,窜到他爹爹身后,双手齐出,食指与拇指虚拿成“鹤嘴劲”,缓缓向他爹爹肩头“缺盆”穴点去。

  玄衫少妇暗叹一声,回转头去,但目光一触那锦衾所覆之物,便又立时回过头来,只见那豪迈坦直的龙飞,手掌伸到半途,便已不住颤抖,终于还是不能下手。

  龙布诗浓眉一轩,回首叱道:“无用的……东西!”

  他“无用的”这三个字说得声色厉然,但“东西”两字,却已变作轻叹。

  虬须大汉龙飞双手一垂,颓然长叹一声,道:“爹爹,我想来想去,总觉此事极为不妥……”

  话音未了,突地一条人影横空掠来,竟是那一直追随在乌衫清瘦少年身后的弱冠少年。

  龙飞皱眉道:“五弟,你来做什么?”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缓缓道:“大哥既无法下手,便由小弟代劳好了。”

  龙飞双目一张,叱道:“你疯了么?”

  弱冠少年目光直视,面容呆木。“不死神龙”转身仔细望了他几眼,突地长叹一声,道:“我一直当你孱弱无能,嫌你脂粉气太重,想不到你外柔内刚,竟与老夫昔年心性一样,此次我若能……”干咳几声,转目道:“你既也懂得‘鹤嘴劲’的功力,还不快些下手。”

  龙飞连退三步,垂下头去,似乎不愿再看一眼。

  只听“笃,笃,笃”三声轻响,绝色少女一声冷笑。

  龙布诗呼地吐出一口长气,又呼地吸进一口长气,接着“呛啷”一声龙吟,剑光耀目!

  玄衫少妇柳腰轻摆,掠至龙飞身侧,低语道:“你难受什么,爹爹又不是定要落败的!”

  龙飞霍然抬起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未曾出口。

  只见那绝色少女白青衫少妇手中,接过一柄离鞘长剑,右手食中两指,轻轻一弹剑脊,又是“呛”地一声龙吟,传遍四山!

  剑作龙吟,余音袅袅,“不死神龙”龙布诗右掌横持长剑,左掌食、中两指,轻抚剑身,阴森碧绿的剑光,映着他剑痕斑斑的面容,映着他坚定沉毅的目光,良久良久,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手指与目光,一齐在这精光耀目的长剑上移动着,就像是一个得意的母亲,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爱子一般!

  然后,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解下腰边的绿鲨剑鞘,回身交到那弱冠少年的手上,弱冠少年英俊清秀的面容,竟也突地闪动一丝惊异之色,双手接过剑鞘,龙布诗已自沉声说道:“自今日起,这柄‘叶上秋露’,已是你所有之物!”

  弱冠少年目光一亮,手捧剑鞘,连退三步,“噗”地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虬须大汉面色骤变,浓眉轩处,似乎想说什么,玄衫少妇却轻轻一拉他衣角,两人对望一眼,一齐默然垂首!

  龙布诗长叹一声,道:“莫要辜负此剑!”

  弱冠少年长身而起,突地转身走到那具锦衾所覆之物前面,缓缓伸出掌中剑鞘,缓缓挑起了那面五色锦衾,赫然露出里面的一具紫檀棺木!

  龙布诗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沉声道:“你可有什么话说?”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竟又缓缓跪了下去,面对棺木,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突然手腕一反,自腰边拔出一柄作龙形的雪亮匕首,在自己中指之上轻轻一点,然后反手一挥,挥出数滴鲜血,滴滴落在紫檀棺木之上。

  “不死神龙”龙布诗严峻的面容之上,突地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颔首道:“好!好!”一捋长髯,转身走到绝色少女面前。

  绝色少女轻轻一笑,道:“刘伶荷锄饮酒,阁下抬棺求败,‘不死神龙’,果真不愧是武林中第一勇士!”她直到此刻,面上方自露出笑容,这一笑当真有如牡丹花开,百合初放,便是用尽千言万语,也难以形容出她这一笑所带给别人的感觉!

  弱冠少年将那柄绿鲨剑鞘,挂在腰边,目中突地发出异光,盯在绝色少女的面上,一步一步地缓缓向她走了过去!

  绝色少女秋波一转,与他的目光相遇,神情之间,竟似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等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方自一整面色,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龙布诗沉声道:“此间已无你之事,还不退下去!”

  弱冠少年目光不瞬,一语不发,突地双掌一分,左掌拍向绝色少女右胁,右掌竟拍向“不死神龙”龙布诗的左胁!

  这一招两掌,时间之快,快如闪电,部位之妙,妙到毫巅,绝色少女与龙布诗齐地一愕,俱都想不到他会突然向自己出手!

  就在他们这微微一愕间,青衫少年手掌已堪堪触到他们的衣衫。

  绝色少女冷笑一声,左掌“刷”地挥下,“啪”地一声,与弱冠少年右掌相击,龙布诗厉叱一声,拧腰错步,亦是挥出左掌,“啪”地一声,与弱冠少年左掌相击!

  四掌相击,两声掌声,俱在同一刹那中发出,虬须大汉浓眉骤轩,一步掠来,大声喝道:“老五你疯了么?”

  却见弱冠少年双掌一撤,脚步一滑,行云流水般倒退三尺,躬身道:“师傅,这女子没有骗你!”

  龙布诗道:“你是说此刻我的功力,已和她一样子?”仰天一阵长笑,又道:“好极好极,今日我到底有了个与我功力相若的对手!”

  龙飞呆了一呆,道:“原来你方才是要试试这女子的功力,是否真的和师傅此刻一样?”

  弱冠少年垂首道:“正是……”

  龙布诗朗声笑道:“平儿若非有此相试之意,怎会对我出手,你这话岂非问得多余了些!”

  这威猛严峻的老人,此刻虽已临着一次定必极其凶险的恶战,但心情却似高兴已极,不知是为了终于求得“功力相若”的对手,抑是为了寻得一个极合自己心意的子弟,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龙飞面上不禁泛起一阵愧色,缓缓后退,缓缓垂下头去,却用眼角斜斜睨了那弱冠少年一眼。

  玄衣少妇轻轻一笑,道:“五弟年纪轻轻,想不到竟有如此智慧和功力,真叫人看不出来!”

  龙布诗微喟道:“日久方见人心,路遥方知马力,看来人之才智性情,也定要到了危急之时,才能看得出来!”

  弱冠少年垂下头去,龙飞再与玄衣少妇对望一眼。方才与这弱冠少年并肩站在一起的少女,娇靥之上,却泛起了一阵得意而骄傲的微笑!

  绝色少女直到此刻,目光方自从弱冠少年面上移开,冷冷道:“既已试过,现在可以动手了么?”

  龙布诗道:“自然!”反手一挥掌中长剑,只听一阵尖锐的金声劈空划过,石边古松,一阵轻颤,又自落下一片松针,却落到那四个青衫窄袖的灰发妇人身上!

  他仅存三分功力,剑上还有这般火候,青衫妇人们相顾之下,不禁骇然!

  绝色少女却直如不见,冷冷道:“既然已可动手,便请阁下随我来!”

  龙布诗一愕道:“难道这里不是动手之地么?”

  绝色少女道:“不错,这里并非动手之地。”纤腰微拧,似欲转身而去!

  龙布诗沉声叱道:“为什么?”

  绝色少女冷冷道:“因为我与你动手时所用的剑法,别人不能看到!”

  龙布诗道:“为什么?”

  绝色少女道:“我若是将你杀死,你的门人弟子一定要来找我寻仇,‘止郊山庄’在武林中声势壮大,家师却只收了我一个徒弟,他们寻我复仇,我必定无法抵敌,你说是么?”

  龙飞大喝道:“你自然无法抵敌!”

  玄衫少妇接口道:“你以为凭你这份武功,就能胜得了我师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