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萍突地又是一阵长笑,接口道:“好好,但兄弟却要问问兄台,究竟为了什么原因,兄台竟将别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得多?”

  南宫平毫不思索,朗声道:“别人既有为我而死的义气,我为何没有为别人而死的决心?人生百年终难免一死,与其教人为我而死,还不如我为别人而死,也死的心安理得的多。”

  任风萍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人生百年,终须一死。”他笑声突顿,沉声道:“但兄台年纪轻轻,上有父母,下有爱侣,此刻若是死了,难道就不觉遗憾么?”

  南宫平目光一垂,心中突地想到了师父的遗命、父母的思念、朋友的交往、爱侣的柔情……但是他却又忘不了狄扬一日前那飞扬的笑容,与此刻那灰黯的面色。

  “难道他也有父母与朋友?在他心底深处,又何尝没有隐藏着一份秘密的相思?他若为我死了,又何尝没有许多人要为他伤心流泪?那些真挚的泪珠,又何尝没有为我流泪的人们那般晶莹清澈……”

  他不禁暗中长叹一声,又自忖道:“人们的生命,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生命的逝去与成长,往往并不是取决于生死之间,‘生’并未见得是最最可贵,‘死’也未见得是最最可怕,死去的人,有时比生者更使人忆念与尊敬,但生命本身的价值,却绝对是平等的,谁也没有权利认为自己的生命比别人的生命更有生存的价值,谁也没有权利认为自己的生命远比别人可贵!”

  任风萍目光流露着讥嘲轻蔑之色,凝望着南宫平,他深知自己的言语,已打动了面前这少年“以死易义”的决心!

  哪知南宫平突地抬起头来,缓缓道:“毒药在哪里?”

  任风萍面色一变,亦不知是惊怒抑是钦佩,使得他面色闪变不定。

  韦七面色沉重,双掌紧紧握着木椅的扶手,目光却垂落在地下,丝毫不敢转动,像是生怕自己会见到什么惊人惨事似的。

  大厅中阴暗的角落里,突又响起那奇异的语声:“毒药在这里!”

  南宫平虽然死意已决,心头仍不禁为之一震,转目望去,朦胧的光影中,突地冉冉飞来一只黑漆漆的木盘。

  这木盘的来势,竟是这般奇异,就像是暗中有一个隐形之鬼,在托着它缓缓而行似的,悠悠地飞到南宫平面前。

  南宫平右掌一伸,托起了木盘,木盘上果然有一方玉匣,南宫平毫不迟疑地取下玉匣,右掌斜飞,将木盘用力掷了回去,只听“砰”地一响,木盘击在墙上,竟是无人接取!

  东方有朝阳升起,但初升的阳光,竟仍划不开这奇异的浓雾,又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隐隐随风而来,任风萍目光凛然,诡异地望着南宫平,只见他仰首将玉匣中的白色粉末,尽数倒在口中。

  他神色是那般坚定,此刻被他吃在肚里的,生像不是穿肠入骨的毒药似的,他端起茶盏,满饮一口,只觉手掌又是一阵痉挛,竟连这茶盏也似要掌握不住:“难道这毒药发作得如此之快?”

  他钢牙暗咬,将玉匣与茶盏,一齐放回桌上,沉声道:“解药在哪里?”

  任风萍道:“什么解药?”

  南宫平面色一沉,大喝道:“你……你……”

  任风萍冷冷一笑,道:“毒药又不是我交给你的。”袍袖一拂,转身走去。

  南宫平只觉一阵怒火,突地在心头燃起,再也无法忍耐,和身向任风萍扑去。

  任风萍身形未转,依然缓步而行,眼看南宫平已将扑在他身上,哪知雾影中突有一阵劲风袭来,虽然漫无声息,劲道却令人不可抗拒,南宫平只觉自己似乎被十人合力推了一下,身不由主地斜斜冲出几步,“噗”地坐到椅上。

  韦七长叹一声,突地大步奔出厅外,任风萍却缓缓转过身来,南宫平定了定神,怒喝道:“无信义的匹夫,你……你……你……”

  雾影中冷笑一声,缓缓道:“有谁答应过要给解药于你!”

  南宫平心中热血震荡,已自说不出话来,只听雾影中那奇异的语声缓缓又道:“你一入此庄,生命已被我操在掌内,哪有权利和力量,再用已属于我的生命,来与别人换取解药?”

  这声音虽是那般醇厚而沉重,但其中却无半丝情感,当真有如边荒的巨鼓,一声声敲入南宫平耳中,一声声敲在南宫平心上。

  他此刻心中,有如被人撕裂了一般,那种被人欺骗后的愤怒与悲哀,无可奈何的绝望与痛苦,正在残酷地撕着他的生命与情感。

  他狂怒着颤声喝道:“你……你……你是不是人!解药……拿解药来……”

  奇异的语声冷削、阴森、残酷地轻轻一笑,道:“解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不但你此刻就要辗转呻吟死在这里,你那愚蠢的朋友,也要辗转呻吟,任凭无情的时光,一分一寸地夺去他的生命,你听,你可以听到他的呻吟之声,你看,你可以看到他那痛苦的挣扎,你此刻是否已感到‘死亡’的可怕,只是却也太迟了……太迟了……死亡!此刻已在你的眼前……”

  奇异的语声中,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完全震慑了山宫平的心神。

  他只觉眼光渐渐涣散,力量渐渐消失,只有心中的愤怒与痛苦、绝望与悲哀,却仍是那般强烈。

  任风萍身如木石,冷然望着他,目光中既无怜悯,亦无欢愉,他就像一座无情的山石,全然无视于人们的生存与死亡。

  雾影中,神秘而无情的语声,再次响起:“你已知道了么?生命毕竟是可贵的,只可惜你已无法再有一次生命,是么?你若再有一次生命,就绝不会轻视它了,是么,现在--死亡已夺去了你的神智,夺去了你的情感,夺去了你的欢乐……甚至已夺去了你的痛苦与悲哀,现在――你已死了。”

  南宫平挣扎着想张开眼睛,但他的眼帘竟突地变得有千钧般沉重。

  所有一切的感觉,果然已渐渐离他远去,他奋起最后的力量,大喝一声,向前面扑了过去,向前面那已将完全黑暗的朦胧光影扑了过去!

  但是他身形方自跃起一尺,便不支倒在地上,耳边依稀听得任风萍的一声冷笑,他挣扎着抬起目光,目光更加朦胧,朦胧中仿佛有一条人影自黑暗中向他走来,是这死亡的意念,已使他眼帘沉重地垂了下去,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双发亮的鞋子,缓缓向他移动着,一步,一步,一步……

  沉重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远而近,由轻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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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初升的阳光,穿过浅紫垂帘边的空隙,照在雕花床边的罗纱帐上,深深垂落的纱帐边,又垂下一角罗衾,衾帐春浓,香气氤氲。

  随着脚步声,纱帐突被掀开一角,一个英俊的少年,突地坐到床边,他面容苍白,目光惊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之事似的。

  那一线耀目的阳光,使得他抬手遮住眼帘,他不敢接触阳光,因为他怕这初升的阳光,会照出他心底的邪恶。

  脚步之声,突地停顿在门前,他面容惨然一变,垂下手掌,惶然站起,哪知他身后的罗帐翠衾中,突地发出一声娇笑,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手,一把捉着他的手腕,娇笑着道:“你要做什么?”

  惊慌的少年以惊慌的目光,望了门口一眼,罗帐中又轻笑道:“你问问是谁……问呀,怕什么?”

  少年干咳一声,沉声道:“谁?”虽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字,但在他说来,却似已费了许多力气。

  门外响起一声干咳,少年惊慌地坐到床上,只听一个谦卑的声音轻轻道:“客官,可要茶水么?”

  这少年反手一抖额上汗珠,暗中吐了口长气,大声道:“不要!”

  罗帐内立刻响起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震得那挂帐的铜钩,也发出一连串“叮当”的声音,惨白少年长叹一声,低低说道:“我……我总以为大哥就在门外,昨天晚上,我还做了许多噩梦,一会儿梦到师傅用鞭子责打我,一会儿梦到大哥大声责骂我,一会儿又……又……”

  娇柔的语声截口笑道:“一会儿又梦到四妹对你冷笑,是不是?”

  惨白少年长叹着垂下头去,但那只纤纤玉手突地一拉,他便跌入一个软玉温香的怀抱里,有如山兔坠入猎人的陷阱一样,再也无法脱身了。

  罗帐再次坠下,但却有一只莹白如玉的修长玉腿,似乎耐不住帐内的春暖,缓缓落在床边,轻轻地摇晃着,那柔美而诱人的曲线,使得窗外的阳光,也像人的眼睛一样,变得更明亮了起来。

  小腿曲起,一只纤掌,轻轻伸出罗帐,轻轻抚摸着那纤柔而娇美的玉足,直到帐中“嘤咛”娇笑一声,小腿突地伸得笔直,纤秀的足尖,也笔直地伸挺着,还带着一丝轻微颤抖,就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春意,更浓了!

  罗帐中又起了颤抖的语声:“沉沉,若是大哥真的来了,你怎么办?”

  “我……我……”无法答话,只有长叹。

  玉腿,坠落了,罗帐中良久没有声息,然后,又是一只玉腿落到帐外,罗帐一掀,一个春意撩人的美妇,轻轻自罗帐内站了起来,长长的纱衣,落到足边,掩住了她修长的玉腿。

  她轻轻一拢鬓发,幽幽长叹一声,道:“沉沉,我知道你还是真的喜欢我。”

  惨白少年,也呆呆地走出罗帐,呆呆地望着这偷情的美妇,长叹着道:“我……真的喜欢你,但是大哥,他……随时都会来的……我……我实在害怕得很。”

  那偷情的美妇--自然是郭玉霞了--霍然转过身去,笔直地望着他,缓缓道:“若是大哥永远不回来了呢?”

  面容惨白的少年--石沉呆了一呆,诧声道:“大哥不回来了?”

  郭玉霞冷冷一笑,轻移莲步,坐到床边的椅上,缓缓道:“他若是没有死,难道此刻还不该早就到了西安城么?”

  石沉面色一变,讷讷道:“你……你说什么,我……”

  郭玉霞冷笑截口道:“那天我在华山之巅,便看出那间竹屋外边的绝壑之中,随时都有恶兆,说不定隐藏着一些什么凶恶之事,你看,那具死尸的面容,俱是满带惊骇之色,他身上既无刀剑之伤,掌伤亦不严重,他实在是被骇死的。”

  最后一句话,她冰冰冷冷地说出来,石沉心头一凛,脱口道:“骇死的?”

  郭玉霞点了点头,接着道:“后来,你追上了我,你有没有看到我忽然轻轻一笑。”

  石沉道:“但是……我以为你是因为看到了我才笑的。”

  郭玉霞轻笑道:“我见着你虽然高兴,但我那一笑,却是为了在山巅上传下的一声惨呼。”

  石沉茫然道:“惨呼?我怎地未曾听到?”

  郭玉霞笑道:“那时你只顾缠着我,当然不会听到,可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声既惊慌、又猛烈的惨呼,的的确确是你大哥发出来的,你想想,以你大哥的脾气,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足以制他死命的变故,怎会发出那么凄惨惊骇的呼声来。”

  石沉目光直视,呆呆地凝注着前方,愕了半晌,一时之间,他心中也不知是该欣喜、庆幸,抑或是该悲哀、慌乱。

  郭玉霞伸手一拨鬓发,缓缓道:“本来我还不敢确定,但这些天来,你大哥踪影不见,你再想想,以他的脾气生性,若是未死,怎会直到此刻还没有来到这里?以他的声名和他长的那副样子,只要一入了西安城,还会没有人知道?”

  石沉暗叹一声,回过头去,似乎悄悄擦了擦眼中的泪珠。

  郭玉霞秋波转动,面上渐渐泛起一阵令人难测的得意微笑,悠然说道:“老五遇上了要命罗刹,昨夜纵能逃得了性命,但从此以后,只怕再也不敢在江湖中露面了,甚至会落得连家也回不去,唉--”

  她故意长叹一声,但面上的笑容却更明显,接着道:“想不到‘止郊山庄’门下的弟子,就只剩下了你我两人,那么大的一份基业,都要我一个人去收拾,唉……沉沉,只有你帮着我了。”

  石沉未回转头去,因为此刻他面上已流下两粒泪珠,被那初升的阳光一映,发出晶莹的光彩,但是,这真情的泪珠,是否能洗清他心上的不安、愧悔与污秽呢?

  日近中天,郭玉霞、石沉,并肩出了客栈,石沉脚步立刻放缓,跟郭玉霞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正如任何一个师弟与师嫂间的距离一样,恭谨地跟在她身后,但是他的目光,却又常常不由自主地投落在她的纤腰上--这却绝不是师弟对师嫂应有的目光!”。

  西安古城的街道,显然比往常有些异样,这是因为昨夜的动乱而引起的惊悸,直到今日,仍未在西安城中百姓的心上消失,也是因为西安城中,有着红黑两色标帜的店家,今日俱都没有营业,“南宫财团”显然是遇着了不寻常的变故。

  郭玉霞神色是安详而贤淑的,她稳重地走向通往“慕龙庄”的道路,但是她的目光,却不时谨慎地向四下观望着,观察这古城的变化,这也是她舍去车马,宁愿步行的原因,这聪慧狡黠的女子,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件值得她注意观察的事。

  异样安静的街道上,终于响起一阵马蹄声,郭玉霞忍不住向后一转秋波,只见三匹鞍辔鲜明的高头大马,成“品”字形缓策而来。

  当头一匹五花大马,马上人是个英气勃发、面貌清丽的锦衣少年,美冠华服,腰悬长剑,左手轻带着缰绳,右掌虚悬,小指上钩着一条长可垂地的丝鞭,颀长的身躯,在马鞍上挺得笔直,流转的目光,总带着几分逼人的傲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像是根本未将世上任何人看在眼里。

  但是他却看到了郭玉霞明媚的秋波,缰绳一紧,马蹄加快。紫金吞口的长剑,“叮当”地拍击在雪亮的马镫上,乌丝的长鞭,不住地随风摇曳,眨眼间便已越到郭玉霞前面,肆无惮忌地扭转头来,明锐的目光,上下向郭玉霞打量着,嘴角渐渐现出一丝微笑。

  石沉面色一寒,强忍怒气,不去看他,郭玉霞面容虽然十分端重,但那似笑非笑的秋波,却在有意无意间瞧了他几眼,然后垂下头去。

  少年骑士嘴角的笑容越发放肆,竟不疾不徐地跟在郭玉霞身边,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郭玉霞窈窕的娇躯。

  他身后的两个粉装玉琢般的锦衣童子,四只灵活的大眼睛,也不住好奇地向郭玉霞打量着,他两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打扮,就连面貌身材,竟也一模一样,但神态间却是一个聪明伶俐,飞扬跳脱,另一个庄庄重重,努力做出成人的模样。

  石沉心中怒火更是高涨,忍不住:大步赶到郭玉霞身旁,锦衣少年侧目望了他一眼,突地哈哈一笑,丝鞭一扬,放蹄而去,石沉冷冷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右面的童子一勒缰绳,瞪眼道:“你说什么?”左面的童子却“刷”地在他马股上加了一鞭,低叱道:“走吧,惹什么闲气!”

  郭玉霞轻轻一笑,侧首轻语道:“石沉,你看这少年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