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鹗心中大喜,“倚虹”剑平平拍下,想一举折断“七妙神君”长剑,哪知辛捷嘿嘿一声冷笑,长剑猛然一收,巧妙地一旋,倚虹剑虹光过处,仅削去那已断的剑尖顶端的一半,立刻那折尖的剑又成了一柄税利的剑首,只不过比原来短了一寸而已。

  “七妙神君”蓦地又是一声长啸,剑招突变,一时圈内漫天剑光立刻收止。

  “七妙神君”长剑突然一慢,缓缓刺出,剑身改变直削而为平拍之势,剑光有若惊涛裂岸般冲拍而去,剑尖还不时跳动,专点向胸前腹上的主要穴道。这正是当今天下第一剑术“大衍神剑”的起手式——“方生不息”。

  大衍剑招一共十式,其中每一式却又含五个变化,一共是十招五十式,正合大衍之数。

  “七妙神君”首招“方生不息”才出手,倏地剑身一沉一划,立时使出五个招式。

  这一招五个变化好似是五个人同时使出一招,而每人的招式却都非平凡招式可比,其攻势之强可想而知。

  四大宗派的掌门人见此招攻势奇大,其中有削,有点,有戳,甚至还有划,攻势之强,实在可称奇绝天下。

  不得已使出剑阵的救命守式“八方风雨”。

  只见四支长剑破例地相触,“当”的洪响一下,四支剑各弹开,四人各借此一弹之式,在身前布上一张剑幕,好不容易才封开此招。

  “大衍神剑”既已使出,奇招连绵不绝,“边云潭影”,“物换星移”怪招迭生。

  四人经验何等老到,在全神应付下,尚能勉强困住辛、吴二人。

  四人中谢长卿本来毫无战意,但他是铁铮铮的汉子,既已出手而且又曾允诺的事,岂能失信而留下话柄,为天下武林同道说嘴?再加上他也越战越激发豪性,是以他施全力周旋,“七绝身法”、“百禽剑法”也使到十成。

  四大派中倒是以峨嵋苦庵上人守得最好,一套峨嵋“抱玉剑法”守得有如铜墙铁壁。而也只有厉鹗仗着倚虹神剑和较深内力能偶尔攻出数招。

  这一场战争确是武林罕见,十五年前五大宗派合击吴诏云和七妙神君都是在绝人迹的地方举行,是以很少有人目击,这一场由四大派和“七妙神君”、“单剑断魂”的后代拼斗,确是十分可观的了。

  四大剑派的后一辈全都按剑而立,但始终找不着机会加入协助,于一飞心中甚惊那日和辛老板一行的吴凌风,竟会是吴诏云的后代,心中想到辛捷,四周一寻,却并没有辛老板的踪迹。但他却绝对想不到辛捷竟会是冒名的“七妙神君”,尤其是辛捷既蒙着面,又换了衣袍!

  蓦地里山腰上一声长啸,刷地纵上一人。

  可怪的是那人也是蒙着面的,而且步伐踉跄,疯疯癫癫。这时日观峰四周都围满了观战的三山五岳的汉子。那蒙面人人路被阻,蓦地一撞,硬挤过去。

  站在山石口的是一个唤作飞天虎的汉子,冷不防被蒙面人一撞,跌跌冲冲好几步才停止。

  飞天虎回首一看,那蒙面人正挤过来,心中大怒,怒喝道:“你是什么人,乱挤乱撞什么?找死吗?”

  那蒙面人听了,蓦地里一掌打向飞天虎,飞天虎见来人毫不讲理,心中更怒,一拳反击而上。

  “啪”的一声,那蒙面人好大内力,飞天虎手腕当场震折,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正看得一呆,蒙面人蓦地发足冲入战圈,敢情他也有一柄剑,拔出奔了上去。

  辛捷、吴凌风百忙中一瞥,那蒙面人好像正是昨日在丈人峰下想寻自尽的蒙面汉子。

  四大宗派的掌门人好不容易封住辛捷二招攻势,这蒙面人忽的奔入,剑阵立刻混乱。

  良机不可复得,辛、吴二人正想窜出剑阵,哪知那蒙面人一连数剑却又攻向两人,辛、吴二人凝神接了数招,那四大派的剑阵又趁机重新布置一下。

  那蒙面人一连数剑攻不下,蓦地大喝一声,反身刷刷就是二剑,反迎面刺向厉鹗和苦庵。

  这蒙面人不守规矩,胡乱冲人四大剑手的合阵中,指东打西,声南击北,功力又深得紧,但看来也不像是帮助“七妙神君”的,因为他也不时发出极凶狠的招式攻击“七妙神君”,看他情形有点近于疯狂。

  五大剑派的阵法乃是十多年前为了合捕一种武林奇珍“蜂鸟”所练成的,不过当时只有围守之式,而没有围攻之势,自从十年前他们围攻梅山民之后,又合力加入许多厉害攻势,端的堪称绝无漏洞。

  那蒙面人的招式十分古怪而毒狠,只有辛捷看出来,正是那名震天下的毒君金一鹏所创的“百足剑法”,而这蒙面人不用说定是那“天魔”金欹了。而且辛捷发现这蒙面人正是目前在丈人峰准备自杀的蒙面人,心想看他疯疯癫癫,难道真有点不正常了?

  这时天魔金欹一连三招都被苦庵上人封了回来,不知怎地忽然狂性大发,双足一蹬,身剑合一地往前直刺,五人所合的阵心不过六七尺方圆,他这奋力一纵,势必立刻撞上对面的赤阳道长及厉鹗的剑幕,但是金欹却丝毫不退缩地直刺上去,只听得叮咚一阵乱响,赤阳道长被他拼命一刺,竟有点封它不住,只听厉鹗一声暴叱,长剑一伸,蓝光斗长,喀嚓一声,金欹长剑只剩了一个柄儿。

  同时一声清啸,宛如老龙清吟,两条人影有如行云流水般,竟从密集如网的剑幕中走了出来,而且步履安详,有若缓步行出一般。

  叮的一声暴响,三支剑身撞在一起,敢情是赤阳、苦庵、落英剑三人同时发招阻拦,但却落了空,幸好没有厉鹗在内,否则其他二支剑枝必被折断。

  “七妙神君”挽着吴凌风的手,优雅地站在一丈之外。

  只有谢长卿是知道“七妙神君”乃是一个青年人乔装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辛捷的姓名——但他此时正思索着这青年一身奇绝的神功,他想:“十年前梅山民本人也不过如此呵,长江后浪推前浪,唉,我是该被淘汰了。”

  事实上,他不过才三十七岁。

  其他三个掌门人也怔怔地苦思着,辛捷出阵的步伐实在太怪了,他们苦苦思索不出自己阵法到底有什么破绽?

  事实上,他们的阵法是没有破绽的,倒霉的是他们碰上了慧大师“诘摩神步”,再加上金欹的一轮拼命乱刺,才被辛捷利用上机会,“诘摩神步”的神奥,又岂是这几个老儿所能想通?

  刷地一下,金欹乘几人怔着时也跃出了阵心,立在辛、吴两人身边不及一丈。

  辛捷也在想:“这剑阵想不到这样难斗,还有那厉鹗的宝剑也是个麻烦,哼,等我那“梅香剑”重冶成功后,咱们再斗斗看。”

  厉鹗极快地盘算着:“想不到梅山民真的死而复生了,那吴诏云的儿子虽较弱,但也不容忽视,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蒙面人,不知是敌是友,今日再斗下去,实在不上算……”

  想到这里,立刻朗声道:“今日泰山大会暂时停止,容以后再订日比赛。”说罢对苦庵等人作了一个眼色,几人也有同样的心理,各向弟子门人打个招呼,喝声“走”,几十条人影一起跃起,落在崖下,只有谢长卿微微一怔,从反方向也纵下了山。

  群豪多是为捧场来的,见各大剑派都已走了,又深知梅山民不好惹,也都纷纷下山。

  山左双豪中的神剑金趁林少皋及千手剑客陆方也混在人丛中走了,他们对“七妙神君”虽怀恨,但是凭人家那份威势,他们敢只身上去挑战吗?

  一下子,山上就静下来了,风吹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现在只剩下了三个人,辛捷、吴凌风和那个“天魔”金欹。三人中倒有两个人是蒙着面的。

  辛捷想起脱藏在林中的那套罩衫,立刻走过去拾了起来,当他回来时,远远望见了一桩怪事。

  只见蒙着面的金欹忽然瞪着眼望着吴凌风,那双眼珠中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光芒,他忽然一步一步逼近吴凌风,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

  吴凌风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心底下直冒上来,他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地退后四五步。

  金欹又进了三步,吴凌风感到无比的恐怖,又退了三步。

  辛捷忽然大叫一声,原来他发现吴凌风背后就是悬崖,吴凌风脚跟离崖边不过一尺,而吴凌风却丝毫没发觉。

  金欹忽然发狂似的大笑:“你——你的脸孔真漂亮,我恨你,我要杀你……嘻嘻,你不是漂亮吗?我也曾漂亮过呵,嘻嘻……我要杀你……嘻……”

  吴凌风大怒,猛然壮胆大喝一声:“你是谁?”拼命一把抓出,哪知金欹动也不动。嚓的一声,金欹的蒙巾被抓了下来,只听得两声惊叫,刺破了宁静的山峰。

  原来蒙巾下面是一张奇丑的脸,鼻梁从中间被砍断,脸上黑黑的疤向外翻出,红肉露在皮外面,除了一双眼睛,脸上似乎被人用刀划了几下,是以皮肉倒卷。

  吴凌风惊叫一声又退了半步,而金欹却疯狂似的往前猛冲——

  辛捷见情形不对,大叫一声,施出“诘摩神步”的功力,身子真比一支疾箭还快地扑了过来,身体破空时竟发出呜呜的尖啸——

  但是辛捷正扑在金欹一刹那前落脚的地上时,一声惊叫,金欹抱着吴凌风一起冲出崖边,流星般落了下去。

  辛捷也同样煞不住,呼地一下冲了出去,但是在这等生死关头就显出了他禀赋的机灵,“扑”的一声,他的五指插入了石崖,虽然冲劲仍使他带出数寸——他的手指就在石崖上划出五道寸深的痕迹,石屑如刀凿般纷飞,但是到底是停住了。

  他手上一使劲,身子立翻了上来,落地时轻得宛如一张枯叶落地。

  这些动作却是肌肉的自然反应,丝毫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因为他此时大脑中昏昏浑浑,只是一片空白。

  崖下面云雾滚滚,不知其深。

  他的头脑中像是恢复到了洪荒的远古时代,昏然乾坤不分,他的喉头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出的哀鸣,这不是哭,但比哭更悲惨万倍。

  山风渐劲,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呼的一声,他的面巾迎风而揭,飘扬了两下,就飞落崖底。

  不知不觉地流下热泪,泪珠缓缓地沿着面颊流下来,停了一会,滴在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