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惊觉菁儿背后还站着两人,一个枯瘦高长的老和尚,另一个正是孙倚重。

  那老僧辛捷甚觉眼熟,仔细一想,猛然想起正是小戢岛上唤走平凡上人的骑鹤老僧。

  他还没有开口,菁儿已不停地道:

  “大哥,那天我和吴大哥分手后,竟被一个丑老鬼抓住,我打不过他,被他点了穴,后来我耍诡计逃走两次,可是都被他捉回——”

  辛捷正要插口相问,菁儿又接着道:

  “那老鬼说他是玉骨魔的师弟,他说爹爹害死他的师兄,他要把我抓住,逼爹爹就范,哼,他竟用一种古怪手法点了我三十六大穴——”

  辛捷惊得呵了一声,菁儿仍不停地道:

  “后来幸好这和尚伯伯碰到咱们,他见我颈上玉链儿认出是爹爹的东西,他说和我爹爹有一面之缘,就要那老鬼放我。那老鬼骄傲得很,还叫和尚伯伯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要杀死和尚伯伯——”

  “哼,后来和尚伯伯露了一手绝顶气功,把那老鬼打伤吓跑了。大哥,和尚伯伯的武功真高,恐怕和爹爹都差不多哩——”

  辛捷急道:

  “你被点了三十六大穴,后来怎么啦?”

  菁儿道:

  “和尚伯伯把我带到这石洞中,叫这位——这位孙大哥守住洞口,说谁都不准进去,他用上乘内功替我打通穴脉,是受不得打扰的——”

  辛捷想起孙倚重不准自己进洞,险些闹翻的情形,不禁恍然。

  菁儿叽叽呱呱地诉说,声音好比黄莺出谷,神情可爱之极,辛捷不禁看呆了。

  忽然那旁传来孙倚重的声音:

  “祖师爷,您千万要回去——弟子好不容易寻着您,您一定要回去。”

  辛捷奇怪地一看,只觉孙倚重正跪在和尚面前苦求,那瘦和尚却微笑摇头。辛捷恍然大悟,脱口叫道:

  “前辈,前辈可就是少林老方丈灵镜大师——”

  老僧哈哈长笑打断辛捷的话,对空长啸一声,不一会,一只巨大无比的白鹤降落脚前。

  辛捷陡然记起一桩事,对着菁儿道:

  “咱们快赶到湖南去找你爹爹,前三天我听江湖传说,说他为了找你,在江湖上乱闯乱撞,只怕要惹出偌大风波呢!”

  菁儿喜道:

  “爹爹也来找我啦?咦,你看——”

  辛捷向前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吴凌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他凝目远视,只见地平线处只剩一个极小的黑影,他一急之下就想追上去。

  那老僧忽然叫道:

  “娃儿,莫追了,让他去——”

  辛捷一怔,止住脚步,再回头看时,吴凌风的影子已自消失。他想到吴凌风不惜千里奔波地为自己寻找菁儿,这时却不知为何悄悄离去,想到这里不觉热血上涌——

  那灵镜大师喟然长叹道:

  “此子天资极佳,俊美绝世,却是命运多厄,终是佛门中人,以他天资精研佛理,他日必是一代高僧,你们让他去吧!”

  辛捷听得似懂非懂,和菁儿惊奇地对视一眼。

  灵镜大师仰天长啸,飘身跨上大鹤,那鹤儿长鸣一声,如飞而去。

  辛捷激动地望着地平线上,他不明白为什么吴凌风会悄然而去?有什么不幸发生了么?

  耳旁传来菁儿甜脆的声音:

  “吴大哥也许有别的事吧?他武功极高,我们别空担心啦——”

  辛捷的直觉告诉他:吴大哥这一去似乎要永别了。他听到菁儿的话,但他没有出声,只是从心底暗暗地道:

  “但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正是,虎跃龙腾黄黄日,鹤泪一声潇湘去。

  ……

  阳春三月,野花送香——

  汉阳城外龟山下,西月湖边,幽篁翠竹之中,隐藏着一所寺庙,庙门横额上三个斗大的字:“水月庵”。

  水月庵位置险僻,行人不到,但这时竟有两个衣衫褛褴的乞丐走到庵前,其中一个身材较胖的轻轻敲了敲庵门。

  呀然一声,庵门打开,开门的竟是一个清丽绝伦的妙龄女尼,雪白的僧衣上,一张俏艳的面容,乌黑大眸子嵌在秀丽的脸上,象牙般的鼻梁,樱桃般的小嘴;只是在那绝俗明丽之中,却透出一丝凄苦——

  那两乞丐陡然一怔,不料在这荒庵之中竟有如此清丽超俗的少女——尤其奇的是她竟是个尼姑。

  是什么原因使得这美丽的姑娘用她可爱的青春,来陪伴着青灯古佛?

  两个乞丐怔了一会,一个年纪大的结巴地道:

  “姑娘——啊,不——小师傅,可以给咱们一些水么?咱们赶路赶得太渴了——”

  那美丽的尼姑温柔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去提了水壶给那两个乞丐,然后悄悄地掩上了门。

  那两个乞丐坐在庵前一棵大树下,一面喝水,一面开始边谈——

  “唉,人海茫茫叫咱们去找一个只知叫做金梅龄的姑娘,这真是难于大海捞针——”

  另一个道:

  “谁教辛大侠是咱们丐帮的大恩人呢?辛大侠托咱们的事,咱们就是跑折了腿也得好歹办到啊。”

  原先一个道:

  “是啊,辛大侠那份武功、人品,真使我姓钱的佩服得五体投地,莫说他是咱们的恩人,就是他不曾帮过咱们,只要他瞧得起我姓钱的,肯差使我一声,我也照样心甘情愿呢。”

  他们谈得畅快,却不知庵门里那妙龄女尼正侧耳倾听着哩。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苍白得像冰一般的面孔就泛出异样的红晕,显然的,她内心中正如波澜般起伏不定。

  她像是跌入了往事中,她的面上透着嫣红,双眉虽然微蹙着,但嘴角上却含着甜蜜的笑容——

  渐渐,她的笑容消失。

  她美丽的脸上现出一种异样的凄苦,那种可怜的表情,令每一个人见了都会由内心感到无比的震动——

  她噙着泪水,喃喃地自语:

  “捷哥哥,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这,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啊,我从生下来的那个时辰,就注定我这一生悲惨的命运。但是老天爷你也太残忍了,你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永远无法补偿的重大罪孽,加在我这样一个弱女子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