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声曳空,由远而近。钟万堂结束停当,已听得门外阴沉沉的声音说道:“钟万堂,你还不出来,要我打门进去吗?”钟万堂冷笑一声,倏的抽开门闩,两柄飞刀脱手而出,闪在门后。外面一声怪笑,飞刀飞了回来,插在墙上,八臂神魔萨天剌和大力神魔萨天都双双抢进屋内。

  萨天剌哈哈大笑道:“将近廿年未见,不图今日相逢。”钟万堂沉声说道:“钟某候教已久,这里不够地方施展,请到花园外去吧。”萨天剌一声怪笑,喝道:“你还要选择死地么?”双手一张,十指指甲长可盈尺,弹了出来,宛如十柄尖刀,齐向钟万堂插到。钟万堂身回步转,青钢剑向上一封,身形一旋,剑挟寒光,向敌人腰肋斩去。萨天剌身形一纵,翻出门外,在门外庭院中站定,喝道:“这一招不坏,再来,再来!”钟万堂自忖,今晚绝难逃过,也就处之泰然,青钢剑扬空一闪,穿窗而出。萨天都一声大吼,双掌疾发,一招“排山倒海”,劈面打来,掌风十分劲疾,钟万堂青钢剑往外一封,左臂一挥,骈食中二指,照萨天都“关元穴”点去。萨天都大笑道:“老子怕你点穴?”左掌改掌为拳,仍然劈下,那料钟万堂廿年苦练,功力大进,“关元穴”又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萨天都吃他一点,突然一阵酸痛,拳未落下,已感无力,钟万堂剑招何等快捷,青钢剑横里一划,亮晶晶的剑尖已划到萨天都面门。

  萨天剌身法好快,见弟弟危急,弓身一跃,疾如飞箭,左手把萨天都拉开,右掌用“剪梅指”迳往钟万堂持剑的脉门上划来。两人都是迅如电火,钟万堂无暇伤敌,青钢剑疾发疾收,护着身躯,横跃出五六步外。萨天剌朝萨天都的“愈气穴”一拍,说道:“弟弟,你将息些儿,等会再打,可不要这样莽撞了。”萨天都给钟万堂用重手法点中,幸是练就铜皮铁骨,否则当场就要毙命。当下不敢逞强,倚在墙边,调匀呼吸,行血解穴。

  钟万堂伤了一人,窘势渐解,青钢剑飞云掣电,嗖,嗖,嗖,连环疾发,萨天剌身形一纵,蓦地里凭空腾起,身躯扫着树梢,向一棵长在庭心的树杈子一拂,飓的身躯斜着飞出两丈有多,钟万堂厉声喝道:“哪里走!”龙形一式,剑光闪闪,掌风呼呼,捷似灵猿,疾抢上去。哪料萨天剌练就猫鹰扑击之技,身躯竟在半空中一屈一伸,一个“鹞子翻身”,掌随身翻,十指利甲,凌空刺下,只听得嗤的一声,萨天剌的衣袖被钟万堂利剑割断,钟万堂的左肩,竟也中了一抓,幸而闪躲得快,未被抓断筋骨。萨天剌哈哈笑道:“一剑换一抓,咱们总算扯平了。”钟万堂悄声道:“还赚了你半只袖子。”萨天剌怪笑道:“好,那么我再讨利息。”身形落地便起,再施展猫鹰扑击之技,向钟万堂扑来。

  约在廿年前,钟万堂自西域漫游归来,在青海的乌藏喀什湖边,曾与萨天剌相遇,当时钟万堂盛年气壮,知他是江湖上痛恨的妖邪,当即抽剑与他相斗,大战半日,萨天剌中了一剑,狼狈逃去,因此有这一剑换一抓的说话。

  廿年后再度重逢,两番剧斗,萨天剌已然练就了“猫鹰爪”的独门武功,扑击凌厉,迅疾无比,钟万堂和他斗了三五十招,以快斗快,竟然渐感不支,萨天剌得意洋洋,抓、打、劈、撕,越发凶狠,钟万堂沉着应付,蓦地剑招一变,东指西划,手上宛如挽着千斤重物一样,显得很是吃力,剑招比前慢了,但却是剑光缭绕,就似在身子周围筑起了铁壁铜墙。要知钟万堂乃无极剑的嫡传,这手剑法乃是傅青主当年慑伏江湖的成名剑法,名为“混元无极剑”,攻守两利,收则护着全身,放则八方齐到,萨天剌的“猫鹰爪”虽然厉害非凡,竟是扑不进去。

  两人越斗越烈,过了半个时辰,仍是未分高下。正激斗间,钟万堂突感肩头微微麻痒,吃了一惊,知是萨天剌爪上有毒。仗着内功深湛,急忙运气抵御,同时剑招由守变攻,想把八臂神魔早点迫退,仗着自己深通药性,再徐图解救之方。那料萨天剌虽被迫得退后,却又强攻上来,厉声喝道:“钟万堂你中了毒爪,还想活命么?”

  钟万堂勃然大怒,强忍着气,青钢剑猛的一摇,使出“八方风雨会中州”的剑法,只见银光匝地,紫电飞空,四面八方,都是剑光人影。萨天剌知他以死相拼,疾退几步。钟万堂叱咤一声,剑招似左忽右,剑尖一旋,萨天剌疾退无及,手腕上竟给划了一道伤口。钟万堂乘胜追击,那倚在墙边的大力神魔萨天都蓦然一跃而起,暴喝一声,震得满园子沙飞石走,原来他歇息了半个时辰,早已气力恢复,这一跃一喝,气势煞是惊人,钟万堂怔了一怔。只见他脱了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跳到庭心,双手抱着那颗大树,喝道:“起!”把那颗大树连根拔了起来,向钟万堂卷地扫去。钟万堂身形急起,脚点树身,青钢剑向大力神魔疾刺,那知背后微风飒然,萨天剌又已乘机袭到。

  这颗树长达三丈,从院子这边可扫到那边,钟万堂虽仗着轻灵的身法,窜高纵低,腾挪闪展,到底不能不受了极大的威胁,幸得树身粗大,转动不便,要不然更是难当。

  这一来主客易势,萨天剌凶猛扑击,紧紧盯着钟万堂身形,丝毫也不放松,战了片刻,钟万堂手臂又中了一抓,深入肌肉,黑色的血液泪泪流出,同时肩头越发麻痒难耐。萨天剌叫道:“钟万堂,你还不快弃剑投降!”钟万堂咬实牙根,突然插剑归鞘,趁着大树扫来之势,双足一抵树根,身子飞出去,降落台阶,萨天剌喝声:“那里走!”双掌一穿,闪电般的扑上,钟万堂回头大喝一声:“着!”双手连扬,右手六把飞刀飞向萨天剌,左手六把飞刀飞向萨天都。这夺命神刀淬有剧毒,乃是钟万堂平生绝技,非到最危险时不肯施放。萨天剌凌空一跃,在半空中强扭身躯,两柄飞刀贴着脚板飞过,两口飞刀贴着左肋飞过,还有两口飞刀迎面射来,给他长袖一拂跌落尘埃。萨天剌出尽平生绝技,才逃了飞刀插体之危,吓出一身冷汗,在半空中一屈一伸,硬生生将身子倒纵回去。那一边萨天都抡动大树,四柄飞刀都射入了树中,没了锋刃。另两柄飞刀,却似会拐弯一样,擦着树皮,突然从两边射出,萨天都手抱大树,闪展不灵,两肋竟给飞刀插入,饶是他铜皮铁骨,也挡不住,痛得大叫一声,双手向前一扔,那棵大树直飞上台阶,钟万堂急闪开时,猛吸得震天价响,大树直飞入屋内,想是撞到了茶案床柜,哗啦啦一片交响。在物件碎裂。家具碰撞声中,一个女孩子的骇叫声,突然传了出来。

  钟万堂大骇,正想扑进屋内,哪知中了爪伤的右臂,因用力过甚,又猛吃一惊,散了真气,竟举不起来。那萨天都中了两刀,凶性大发,竟然扭转手臂把两口夺命神力硬拔出来,一跃击前,把钟万堂抱着,互相扭打,滚落台阶,而萨天剌却一声狞笑,跃入屋内。猛的眼睛一亮,只见一个女孩子坐在地下,宛如粉雕玉琢,非常可爱。急声叫道:“啊,燕儿,原来你在这里,你的几个义父都急着你呢!你给坏人劫来,不害怕吗?”冯琳睁着两只眼睛,十分困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外面钟万堂听了,也极为奇诧,萨天剌又道:“真可怜,看你给折磨成什么样儿,才不过一年,就什么都记不得了,连我也认不出来吗?”伸手便抱,冯琳小手忽扬,两柄小刀突然射出,萨天剌里料到有这一着,相距又近,冷不及防,两口飞刀射中胸膛,幸好冯琳力小,不然就要插入心房。萨天剌运力一弹,把两口飞刀弹出,长臂一捞,把冯琳背在背后,冯琳张口大叫,使尽吃奶之力挣扎,却已动弹不得。

  台阶下钟万堂和萨天都互相扭打,萨天都力大如虎,但钟万堂却内功深湛,初时虽是萨天都占尽上风,压在他身上,举起铁拳,才打得两拳,飞刀的毒气已在体内行散开来,只觉口中焦渴,头脑晕眩,叫得句“哥哥快来”,人已晕了过去。

 

  钟万堂受毒也是不轻,仗着深湛的内功,才支持了这么些时候,此际油尽灯枯,已是浑身麻软无力。萨天剌背着冯琳,大踏步走了出来。钟万堂暗叫一声:“我命休矣!”伏地一滚,滚出两丈开外,萨天剌见弟弟面目黝黑,知是中毒甚深,自己体内,也觉有些绞痛,又气又怒,圆睁双目,一步步向钟万堂行来。钟万堂双拳紧握,沉声喝道:“你再行三步,我就用毒刀取你性命!”萨天都在昏迷中听得哥哥的脚步声,挣扎转动,嘶声叫道:“我要喝水,水,水……”萨天剌胸膛受伤,更怕钟万堂的飞刀,咬着牙根,运气抵御体内毒气,左手一挟,把萨天都挟了起来,跃上墙头,跳出花园去了。

  钟万堂双拳张开,松了口气。他刚才使的是空城计,手中那里藏有什么飞刀?就是有飞刀,他也没气力再发。此际双魔已去,他益觉难当,以时支地,一步步爬回屋内,牵了一床棉被,铺在地上,隔绝地气,卧在上面,低叫了几声:“丁福,丁福!”满园子静寂寂的,只有秋蝉蟋蟀之声,这位江南剑术的名家,无极派嫡传的弟子,虎目中不由得滴出了几点眼泪,低声唤道:“琳儿,琳儿!”过了一阵,又低声唤道:“羹尧,羹尧,连你也不能来送我的终吗?”他挣扎着想替自己放血,但却是力不从心,这时毒气上冲,昏眩更甚,险些就要晕死过去。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掠过:我的拳经剑诀兵法医书,还未曾传给羹尧呢,不行,我怎样也得挣扎着等他回来。鼓起求生的意志,张口在手臂一咬,把毒血吸了几口出来,神智稍稍清醒,凄然叫道:“羹尧,你回来啊!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偌大的一个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空气中荡漾着微弱的回声。钟万堂叹了口气,年羹尧的影子蓦然从泪光中泛出,“这是一个何其顽皮而又何其可爱的孩子啊!”他想了自己是怎样费尽心血,把这不羁的野马套上笼头,是怎样不理友好的劝告,冒着培养出一代枭雄的危险,要把他调教成文武双全的将相之材。这空旷的大花园也是自己设计的,而今自己中了剧毒,却无人来帮忙解救,这又岂是始所料及。在极度的寂寞与伤心中,钟万堂不由得想起了往事:当年自己扮成一个走方郎中,来到年家,见了年羹尧奇异的性格与过人的智慧之后,就决意收他为徒,不但是想为无极剑留下传人,而且是想为汉族培养一位能领导群伦推翻胡虏的豪杰。那年遐龄正为儿子发愁,许多位教师都给他打走了,没有人敢教他。自己显了一点能为,和年遇龄长谈了一夜,年遇龄也真算得豪爽,当下就说:“好,我把犬子重托给你了。一切听凭你的主意,要多少钱都可以。”自己那晚便和他订了两条协定,一条是要他拿出五万两银子来,一条是要到年羹尧学成之日,才许他和父母相见。年遇龄对第一条立刻就答应了,马上开出五万两的钱庄折子,任凭自己使用。对第二条却有点踌橱,他问道:“那么要多少年呢?”我想这是一个关键了,不管羹尧的父母如何疼爱他,都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于是我就说:“十年八年都说不定,你若舍不得他,我就无法使他成材。”年遐龄想了又想,终于答应了。

  想到这里,钟万堂面上泛出了一点笑容,自己为了这个孩子,费了多少心力啊!自己拿到了银子后,就在年府后面买了一方空地,雇了许多工匠,立刻盖造起一座花园来,楼台曲折,花木重重,中间又造一座精美的书室,直到残冬,才把花园造成,四面高高的打了一重围墙,独留着西南方一个缺口。这座大花园就只是自己和年家的老家人丁福三个人在里面居住。记得那天是正月十六,是年羹尧上学的好日子,年遐龄备下酒席,请了许多亲友来陪我吃酒,吃完了酒,年遐龄亲自送儿子上学,向我作了三个揖,说了种种拜托的话,我把他送出围墙的缺口,就吩咐工匠,把缺口堵塞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窗洞,作递食物之用。自此我们三人就和外面隔绝了。我终日坐在书房里,读兵法医书,练内功剑术。对年羹尧不闻不问,这孩子也乐得自由自在,在花园里游来玩去,从不曾进房里一步,也从不曾和我交谈一句,高兴起来,便脱下衣服,跳下池中游一回水,或者爬到树上捉鸟儿,春天放风筝,夏天钓鱼,秋天捉蟋蟀,冬天团雪球,有时玩厌了,便搬泥土,拔花草,足足玩了一年,好好一座花园,被他弄得墙坍壁倒,花谢水干,甚至那墙角石根,也都被他弄得断碎削落,只有我住的书房,他没有来过。“他什么时候来的呢?”钟万堂在沉思中,忽然似见年羹尧提着一根木棒,狠狠的向自己打来!

  钟万堂心灵一震,“这是幻觉?这不是幻觉!”那是住进花园里一年之后的事了。年羹尧实在玩得腻烦了,老家人丁福也没精神和他玩,我看他翻江倒海,从不哼一声儿,可是他却来找我了。他跑到书房里道:“这么多先生,算你最好了,从来不敢管我。但我现在玩腻了,我要出去,你快替我开个门儿。”我冷冷的说:“这花园是没有门的,你要出去,须从墙上跳出去!”围墙有三丈来高,不是轻功极好的人怎能跳出去呢。他见我不肯开门,冷笑一声,拿起一根杆棒便向我面门打来,我伸手一格,那条杆棒断成两截,我把他的臂膀轻轻一按,他不觉啊唷连声,叫起痛来,我喝他跪下,他怕痛不敢不跪,但我一放手,他又一溜烟的逃出书房去了。从此一连两三个月,他不敢踏进书房。转瞬夏去秋来,景象萧索,这孩子实在玩不出新鲜花样了,便悄悄的走进书房,我正在低头看孙子兵法,他站书房默默的看了半天,忽然说道:“这样大的一座花园,我也玩得厌烦极了,你这小小的一本书,朝看到夜,夜又看到朝,有什么好玩?”我呵呵笑道:“小孩子,你懂得什么?这书里面有比花园大几千倍的世界,终生终世也玩不完。”他把颈子一歪,说:“我不信,你说给我听听,是怎么个好玩法?”我摇头道:“你先生也不拜,便说给你听,没这个道理。”他双眉一竖,桌子一拍,说道:“拜什么鸟先生,俺也不稀罕。”我双眼一瞪,他怕我打他,一溜烟又跑了。如是者又过了十来天,他实在忍耐不住了,跑进书房里道,“你臂膊一格,便能把一根木棒折断,这也是从书本中学来的?”我说:“书本也有许多种,折断木棒的那是普通不过了,最有用的书还可以教你治国平天下呢!”他伸了伸舌头,忽又摇了摇头道:“我不信,读了书也不能出这个园子。”我笑道:“为什么不能,学好了本事,要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我拉他的手走出园中,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墙头,然后又跳下来,说道:“你瞧,我不是随时都可以出去么?读了书,练好了本事,莫说这堵围横,就是千军万马也挡你不住。”他纳头便拜,说道:“我服了,先生你教给我吧!”我扶他起来,第一本便讲“水浒”给他听,听得他手舞足蹈,接着又讲“三国志”“岳传”和古往今来英雄的事迹,侠客的传记,接着又讲兵书、史记,空下来又教他暗器、拳脚,他也真聪明,读书是过目成诵,练武是一遍即会。到了第三年秋天,我因为赴周青之约,叫他自修,我偷偷逾墙出走,来到汝州,不料碰上了血滴子,周大侠死了,我带了冯琳回来,那时她刚才过周岁,渐渐会说会行,年羹尧空下来就逗她玩,比兄妹还要亲热,我骗他说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他却不知我有一个特别的主意。

  钟万堂想到这里,面上又露出一丝笑意,感到一股兴奋,连痛苦也渐渐忘记了。他又再想道:“冯琳也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讲到练武,她更是从周岁起就扎根基,比年羹尧的基础更为坚固。这两个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长大了结成夫妻,我老年也感欣慰。只是,现在,现在又遭了这场横祸,琳儿被那个魔头劫走,而我呢,在自己精通医理,造了这样的一个花园,年家无人能够进来,又有谁能给我刮毒疗伤,活血敷创。哎,羹尧,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钟万堂从大力神魔撞破的房门外望,只见高高的围墙,八年前种下的槐树也还未长到墙头,心想:“就是羹尧回来,他也还未能跳过这个围墙。哎,少林寺的事不知怎么样了?羹尧这样精灵,他不见了我,应该找少林寺的人和他同来呀。”想到少林寺,他又感到一些快慰,想道:“羹尧这孩子也真幸运,少林三老全都疼他,把他当成主贝。我是在他学艺之后的第三年就偷偷带他去的,我去后冯琳就交丁福看管。怎么丁福也不知哪里去了?这样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打,他都没有醒吗?到了去年,有时我把羹尧送出围墙,就由他自去。今年三月,有一天他独自去了半个月才回来,说的话好奇怪呀?怎么我想到哪里去了?”钟万堂定了定神,忽然感到一阵颤栗,他想起年羹尧那次回来对他说:“师傅,甘罗十二为丞相,我今年十四岁了,比甘罗还大两年,我也不稀罕做丞相,最好是做大将军,统率全国兵马,丞相也害怕大将军的。师傅,你说,我能做大将军吗?”我道:“这也未尝不可以,但,但还要很长的时间……”我本想对他说,你把兵法学成,武艺练好,将来纠集英豪,共举义旗,驱除鞑虏,光复中华,那时岂止是大将军,开国元勋也有得做呢!可是他年纪还小,恐他口疏乱说出去,我也就没对他说。不料他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说道:“你说要很长时间,是说要等考武举,上京会试,再统兵出身,那才做大将军吗?”我说不要。他又说:“甘罗十二为丞相,只是因为皇帝知他聪明绝顶,有此能为,便立刻把他提拔起来的。假如有个皇帝,或者皇子也行,他知道我的本事,也许不用经过科举,就让我做大将军呢!”我听了又惊又气,八年来,他不在这园里练功,就是在少林寺内,怎么会知道这么些事情?又怎么全有这么个想法?当下我狠狠的训他一顿,直到他跪下认错才罢。哎,我也太严厉了,他还是个孩子,知道些什么呢?

  这时,钟万堂所中的毒,毒气已渐行近心窝,钟万堂咽了口气,强运内力抑制着它,口里更感腥渴,半昏迷中,忽听得外面有人晴哟惨叫一声,跟着叫道:“师傅,我受伤了,你为什么把毒刀插在地上呀!”这声音正是年羹尧的。

  钟万堂在濒危之际,突然听见年羹尧的声音,就像困在沙漠上的人突然碰到甘霖一样,精神陡振,叫道:“羹尧,你快进来。”泪珠点点滴在地上,泪光中见果然是年羹尧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不禁喃喃自语:“谢天谢地,这孩子果然回来了。”钟万堂本来人极精明,但在半昏迷中过度兴奋,竟然没有想到:年羹尧何以跳过三丈多高的围墙。

  年羹尧跳进来,一把抱住师傅,哭道:“师傅,我的脚又痛又痒,踹中夺命神刀了。”钟万堂挣扎着用手抚摸他的头发,爱怜说道:“不紧要的,你到里房把我的药囊拿来。”年羹尧“嗯”了一声,这才注视师傅,问道:“师傅,你怎么啦?书房给人打得破破烂烂,你也躺在地上,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你不要紧吗?”钟万堂那里还有气力和他细说,只是指着里房,用眼光催他快去。

  片刻之后,年羹尧在里面惊叫一声:“琳妹呢?”钟万堂又是一阵绞痛,年羹尧提着药囊出来了,钟万堂点了点头,年羹尧伏在他的身边,钟万堂小声说道:“药囊里有一个羊脂白玉瓶,瓶里有两色药九,一种粉红,一种碧绿,粉红的和水内服,碧绿色的嚼碎外敷,这是解夺命神刀的毒伤的。”说完之后,气喘吁吁,眼见年羹尧把内服外敷的药丸都使用了,这才嘶声说道:“你用小刀在我左肩井穴旁半寸之处割开一条裂口,替我把毒血挤出来。然后在药囊里把那金色的盒子拿出来。”年羹尧又“嗯”了一声,却不即时动手,两只眼睛东张西望,蓦然间外面人影晃动,一个少年公子和一个四十多岁、回人装束的精壮汉子,走了进来。钟万堂吃了一惊,这少年公子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王尊一,怎么他会知道自己的住址,突然来到此间?

  王尊一轩眉笑道:“钟大侠,幸会,幸会!”钟万堂沉声喝道:“你来做什么?”王尊一道:“我与令徒有个小小的约会。”年羹尧笑嘻嘻的一跃上前,把羊脂白玉瓶递给那个回人,钟万堂这一惊非同小可,喝道:“你干什么?”那回人笑道:“钟大侠,你受伤很重,千万不能动怒。俺是北京血滴子的总管,如今来拜访你啦!”钟万堂“哼”了一声,晕了过去。哈布陀藏好药瓶,笑道:“神魔双老可等得焦急了,我先把他们救醒再来。”向年羹尧竖起拇指,夸道:“小哥,你真行!我这老江湖也甘拜下风。”

  过了片刻,钟万堂悠悠醒转,年羹尧正用冷水喷他。钟万堂宛如置身恶梦之中,试用力咬咬舌头,剧痛攻心,始信并非恶梦。年羹尧屈了半膝,含笑说道:“师傅,这位公子是当今的四皇子,我和他已结成八拜之交。”钟万堂这一气非同小可。

  年羹尧笑嘻嘻的道:“师傅,四皇子想请你老人家也到北京去。北京好得很呢,吃的玩的,什么都有。”钟万堂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连骂了几句“畜牲!”

  原来这次在少林寺伪造贝叶笺文,假传本空遗命,救出允祯等事情,都是年羹尧一手干的。三年前允祯还在少林寺之时,认识了年羹尧,深觉这个孩童,不是寻常人物,暗地里和他结纳,将他当大人看待。今年初年羹尧独上嵩山,半路上又遇到允祯,允祯引他见天叶散人、了因和尚等武林前辈,这些人见他迥异常童,对他都是赞不绝口。年羹尧见了因等人武功更在自己师傅之上,也自佩服。尤其对允侦的帝王气度,大志雄图,更觉心性相投。到了后来,允祯索性说明来历,和年羹尧结为兄弟。所以年羹尧回来之后,才有试探钟万堂的说话。到了一个月前,允祯将要到少林寺和本无大师对执,正在筹划万全之策,蓦然想起了年羹尧虽然不过是十四岁的孩子,却极其足智多谋,而且又素得少林三老宠爱,于是又派天叶散人去找他,年羹尧密室设谋,仗着自己那份鬼聪明,竟然模仿了本空大师的字迹,伪造了贝叶笺文,连无住禅师那样深沉老练的人都骗过了。

 

  再说允祯见钟万堂两眼翻白,额现红筋,用少林寺所传的推拿之术,在他的身上按了两下,含笑说道:“钟先生何必气苦?令徒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先生也是当今有数的高士,天生奇才,必有大用,与其置身草莽,何如列位朝廷。”钟万堂咽了口气,凝了凝神,咬实牙关,招招手叫道:“羹尧,你过来。”

  年羹尧恃着师傅素来宠爱,作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嘻皮笑脸的说道:“师傅,你答应了皇子哥哥的邀请了吧。你的毒伤已很重了,答应了,我还要替你医治呢!”钟万堂更是气往上涌,万不料到年羹尧的心术竟是如此之坏,居然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

  钟万堂数十年功夫,非比寻常,这时虽已垂危,犹有杀手,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打起精神,待得年羹尧走近身边,蓦然伸出手来,三指一扣,把年羹尧的脉门拿着,厉声道:“孽徒,你要出卖师尊,我先把你杀了!”这一手乃是无极派擒拿夺命手的绝招,年羹尧给他一把拿着,全身酸软,哪里还能动弹。

  这一着也大出允祯和哈布陀意料之外,要想抢救已来不及。钟万堂突然想起周青临终时的吩咐:“你收的那个徒弟,若发觉他心术不正,你就把他弄成残废,切勿姑息!”暗暗叹道:到底周青比自己有预知之明:三指用力,慢慢扣紧!

  年羹尧面色惨白,颤声说道:“师傅,请你念在七年来的师徒之情,饶了我的命吧!”钟万堂心头一震,七年来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翻过,自己呕心沥血所培养出来的人才,自己爱他比爱亲生儿子更甚的徒弟,难道真要由自己亲手毁灭了吗?年羹尧又叫道:“师傅呀,无极派一脉相传,至我而斩,师傅呀,你下得这个手吗?”钟万堂心头又是一震,无极派的武功奥秘,已全传给了年羹尧,若然把他废了,无人再传衣钵。年羹尧又叫道:“师傅呀,我以后定好好听你的话,晚上依时睡觉,早上依时起床。”原来年羹尧自小放荡不羁,被钟万堂收服之后,其他还好,只是任性的脾气,还未能完全改掉,常常深夜不眠,天明懒起。钟万堂对他如慈父之教子,常劝他作息要有定时,这时,听他这么一叫,不觉泪涌心酸,年羹尧的话打动了他的挚爱之情,再也顾不得周青劝他别姑息养奸的话了,手指一松,惨然叫道:“羹尧,你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脚一伸,寂然不动。哈布陀上前把脉,钟万堂脉息已停,哈布陀摊开双手,缩肩笑道:“这老顽固已经死了!”年羹尧心肠虽狠,不觉也滴出几点眼泪。

  允祯道:“这里事情完了,咱们走吧!”年羹尧眼泪一收,想起了师傅的兵法医书拳经剑诀还未取到,对允祯道:“皇子哥哥,请再等我一会。”正想动手搜寻,忽听得外面怪声曳空,一道赤色光华冲天而起。哈布陀道:“不好,风紧,扯呼!”拉了年羹尧往外急跑。

  再说那天易兰珠在少林寺纷乱之后,不见了唐晓澜,又得知钟万堂和年羹尧也不见后,急忙对无住禅师告辞,和吕四娘白泰官匆匆就道,赶赴陈留。三人脚程绝快,黎明动身,除了在路上凉亭吃些粥饼,稍为歇息外,一路抄捷径飞奔,晚黑三更,已进了陈留县界二三十里。易兰珠道:“年羹尧的家不知座落何方。找到年家,就可以找到我的师侄,我猜晓澜这孩子一定是去找他。”吕四娘道:“年家乃是河南巨富,随便找一个人问都可以问到。”可是夜已三更,路少人行。正在焦急之时,忽见远处丛林,隐有点点火光,易兰珠诧道:“奇了,这时候还有人聚在林中作甚?”赶上前去,林中一股凉风吹来,易兰珠迎风呼吸,风中竟似夹有药味,易兰珠艺高胆大,向吕四娘、白泰官招了招手,不理江湖“逢林莫入”的告诫,一纵身,跃进了丛林之内。

  林深地黑,枝叶繁密,易兰珠正聚拢目光,跃上树上,查看火光所在。忽听得旁边有人冷笑一声,说道:“老乞婆,算你有胆量,居然敢从少林寺追到这儿,现在我们选了这块好风水,做你葬身之地。你就不必再回到天山那么远了!”

  易兰珠怒道:“好,让我老婆子见识见识你们小辈有多大本领?”身形一晃,一个“龙形穿掌”,飞箭般穿入林内,那人犹待发言冷诮,蓦觉掌风飒然,业已袭到,这人虽然吃惊非小,却也机警异常,一觉掌风袭来,便知厉害,不论回身迎敌,或前窜闪避,都逃不脱易兰珠掌下,他竟利用近身地形和几枝合抱的松树,旋风似的一转身,左盘右绕,分散易兰珠的掌力,接连几转,躲入暗处。易兰珠微微一讶,这人身法好怪!正待辨声进击,蓦听得呜呜声响,一件黑忽忽的东西自脑后飞来,易兰珠听声辨器,引身一闪,那暗器闪电般的从头顶飞过,却忽然又折了回来,易兰珠大吃一惊,仗着绝顶轻功,一纵身跃上树枝。那暗器形如曲尺,居然绕树一匝,盘旋飞上,犹如有灵性一般,说时迟,那时快,易兰珠早已拔剑在手,迎着暗器一挑,那暗器呜的一声流星殒石般跌落地上,易兰珠一跃而下,却不料那暗器在地上一个打滚,忽然又飞腾起来,横斫下盘,易兰珠心头一震,蓦然伸出两指,强用金刚指力,向前一箝,真个是身手如电,只一招手的功夫,已把那暗器箝到手中,大喝道:“韩重山你这怪物,敢来戏耍老娘!”游龙剑飞云掣电,刷,刷,刷,一连几剑疾向那人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