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打出年家,越想越气。躲上附近山头,打坐一会,把毒都迫发出来,心道:“自己孤掌难鸣,再找这小子报仇,也打他们不过。不如回京去禀告皇上,把他这大将军撤了,然后再和他算帐。”了因一心还以为允祯能替他主持公道,气愤愤的独往北行。

  冯琳那晚从复壁暗门中逃走之后,也向北行,第二日到了新安,沿途见路人来往,无不对自己注视,心想:我一个单身女子,难怪受人注意。殊不知她之所以受人注视,乃是生得太美之故。冯琳又想:了因这一班人都出来了,想必放我不过,我还是改装了吧。这时已将到镇上,忽听得背后马铃之声,冯琳一看,只见一个中年书生,面白无须,五短身材,穿得颇为华丽,一身锦衣,甚是夺目。看来像是个公子哥儿。心道:“这人的衣服真好看,我今晚偷了他的改装便是,看他走进一间客栈,也跟着进去。掌柜的急忙招待,问道:“这位大爷,你们要一间房还是要两间房?”那书生道:“什么?”回头一看,见一个绝艳少女跟在后边,始知店主误会,笑道:“我一个人呢,怎住得两间房。”店主也笑道:“我还以为这位小姑娘是同你一路来的。”冯琳啐了一口,店主说道:“姑娘莫怪,年时不好,很少单身的女子投宿。”那书生要了一间上房,冯琳也要一间,店主人皱起眉头,若然是卖艺跑江湖的单身女子也还罢了,冯琳穿的却是富家小姐的衣裳,店主起了猜疑,不敢让她住宿。冯琳道:“怎么?你欺负我没钱吗?”掏出两粒金豆,摔在柜上,店主人忙笑道:“岂敢岂敢,小店简陋,我是怕你姑娘嫌弃。”急忙也替她开了一间上房。

  睡到半夜,冯琳悄悄起来,跃上瓦面,跳过邻房,伏耳一听,里面寂无声息,不由得哑然笑道:“这书生又不是江湖上的行家,何必这样小心谨慎,捏碎窗格,飞身进去,摸到床边,拿起锦衣。床上的人忽然一声冷笑,跳了起来,反手一勾,就把冯琳的手腕勾住!冯琳沉肩缩肘,迅即用一招“渔夫解纲”,把手脱了出来,那书生噫了一声,骈指一戳,好像长着夜眼似的,戳的竟是后颈的“天柱”要穴。

  昏黑之中,那书生认穴不差毫黍,当然是高手无疑,若是在半年之前,冯琳定然被他点倒。书生出手如电,点到之时,忽觉软绵绵的,手指陡然一滑,歪过一旁,冯琳反手一掌,和那人右掌接个正着,冯琳给他掌力一带,几乎跌倒,而那人颇似出乎意料之外,给冯琳的掌力一震,急忙借力飘身,飞过房中那张桌子,靠门一站,“嚓”的一声,燃了火石,微微笑道:“我早料你会来的,坐下来,坐下来,咱们好好谈谈,别惊动了店中的人。”冯琳行藏败露,甚为尴尬,只好依言坐下。

  那书生将火石点燃了桌上油灯,笑道:“以你的相貌武功,为何要做小贼?”冯琳道:“你怎么会料到我来偷你?”那书生道:“自碰见你后,你就紧跟着我。这点都料不到,我还能在江湖上行走吗?哈,不过,你可走了眼了,我虽然衣着华美,那是我素性如此,我囊中所有,其实不值一偷。你若缺钱使用,我可送你一锭黄金,再多就不行了。”冯琳笑道:“谁要你的黄金?”解开外衣上面的两粒纽扣,露出来一圈珍珠颈练,熠熠生光,那是皇府珍品,每粒珍珠,都是一式大小,又圆又大。只这串珍珠,便足值百两黄金。那书生吃了一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摸不透冯琳来路。

  那书生想了一想,蓦然手摸剑柄,厉声说道:“你不是黑道上的女英雄,想必是公门中的女高手了?失敬,失敬!”冯琳噗嗤一笑道:“什么黑道白道,我是一概不知!”那书生道:“那你来做什么?”冯琳道:“你这套衣裳值多少钱?卖给我吧!”书生一愕,猜不透她的用意,不知她是玩笑还是正经。冯琳道:“我就用这串珍珠买你的衣服,你总不吃亏了吧?”书生怒道:“你是诚心来胡闹不是?”冯琳道:“谁有工夫和你胡闹?”书生看她说话的神气,不像是开玩笑,便道:“送你一套衣裳也算不得什么。请问尊师是哪一位?姑娘大名可肯见告么?”冯琳又是噗嗤一笑,道:“咱们萍水相逢,何必查根问底。再说我的师尊多着呢,怎能一一说给你听。”书生道:“你要男子的衣裳做什么?”冯琳道:“你给不给,不给我便走了。”那书生在武林中甚有名气,摸不清冯琳来历,心有不甘,微微一笑,站起来道:“你有本事,就走出去好了。”冯琳心想:要打架我可不怕,可是惊动了人,却不大好。便道:“说给你听也不打紧,你可不许乱说出去。”书生说道:“这个自然。”冯琳道:“我的父亲是个大强盗,他迫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所以我便逃跑出来,但他耳目众多,我怕被人看破,只能改装逃避。”

  冯琳说的当然是谎话,可是这么一说,却恰巧和鱼娘之事暗合。那书生出神的看着她,忽道:“你今年几岁了?”冯琳道:“你真没礼貌,问人年岁干嘛?”那书生哈哈大笑道:“好,不问,不问。你的来历也不必告诉我了。咱们心照不宣。”

  冯琳道:“你愿不愿意卖一套衣裳给我?”书生道:“我送给你。”冯琳大喜道谢。那书生又道:“我的技业虽然粗疏,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你明日和我同行好了。保管大江南北,黑道上的人,谁也不敢对你动手。”冯琳心想:这书生口气好大,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等人物,便也笑着答应了。

  这书生不是别人,正是白泰官的师弟,在独臂神尼门下排行第六的李源。他是湖南的世家公子,十年来足迹不出两湖。最近得到甘凤池的传书,要他在清明之日,到邙山祭扫师傅坟墓。并说明这是同门的一次大聚集,不能不来。因此李源才单身北上。

  李源虽然多年来足迹不出两湖,同门之间,却是互通声气。对白泰官这事,隐有所闻,听了冯琳的话,疑她就是鱼娘。可是看她只是十余岁的幼女,而白泰官之事,五六年前已脍炙人口,传遍江湖。据此看来,鱼娘不应如此年轻。但转念一想:女子驻颜有术,听说八妹吕四娘就一直像个廿岁左右的少女。那么鱼娘若得异人传授,保着青春面貌,也不足为奇。心道:不管她是不是鱼娘,我且和她同走一程,后日可到邙山,只要碰着周二哥或甘七弟一问,定可知道。

  第二日冯琳换了男子服饰,买了一骑健马,果然随李源同行。路上两人各自出言试探,冯琳乖巧之极,李源却哪里试得出来。走了一程,两人下马休息,在树荫下聊天。李源道:“江湖上武功好的女子屈指可数,除了吕四娘外,就该数到鱼娘了。”冯琳微微一笑,心中大不以为然。李源又道:“你的武功也算得是上上的了。我看你纵算比不上吕四娘,也总可比得上鱼娘。”冯琳又是微微一笑,道:“你见过她们两位吗?”李源一怔,道:“没有见过。”这话确是实言。冯琳笑道:“你既未见过她们二人,又怎知她们武功深浅,胡乱来比呢。”李源本是出言试她,不料却给她问倒,强笑道:“虽然没有见过,可是听江湖上朋友所谈,也总可知个大概。你见过她们吗?”冯琳笑道:“我倒真的见过,吕四娘的武功,那是人中少有。鱼娘虽会武艺,却不见得如何。”冯琳的话也是实言。她前年在杭州“三潭印月”之时,曾见过吕四娘与鱼娘和了因动手。李源听她大赞吕四娘而贬低鱼娘,越发怀疑她就是鱼娘本人。正想出言再试,冯琳忽道:“决走,快走!”李源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胖和尚提着禅杖大步走来,正是自己的大师兄了因。李源吃了一惊,了因已大声喊道:“六弟慢走,咱们快有十年不见了啦!”冯琳见李源不走,心想,我若一走,马上就要给了因看破。他武功极强,夺马追来,我定逃走不了,也便故作镇定,闲闲的倚在树旁。心中盘算脱身之计。

  李源十年来未见过了因,但从同门口中,对了因近年的行事,却是了如指掌。心中暗暗叫苦。了因道:“师弟,你好?这位朋友是谁?”李源武功,同其他六位同门一样,大半出于了因所授,虽然知他已是背师叛道,还是恭敬的问好。答道:“托庇平安。这位朋友是在路上碰到的。”了因“哦”了一声,定睛注视冯琳。李源道:“听说师兄近年得意。”了因道:“唔,你们做师弟的很不高兴是吗?”李源不敢答话,了因仍然望着冯琳,李源心中颇怪冯琳不懂江湖礼节,走过去对她道:“这位是我的师兄了因,你过来见见。”冯琳把手一扬,蓦然飞出三柄匕首,一柄射李源坐马,两柄却射李源,李源大吃一惊,猝不及防,闪开一把,却给另一把射中左肩,扑通倒地。冯琳飞身跳上马背,用匕首在马臀一插,那马负痛狂嘶,飞奔而去!

 

  原来冯琳听得李源与了因兄弟相称,心中暗想:若不快逃,片刻之后,他们师兄弟一说明白,我就糟了。她年纪虽小,计谋却多,知道了因武功极高,飞刀定然射他不中,所以改射李源。心想:他师弟受了刀伤,他定然无暇追我。冯琳想得不错,可是却无辜伤了李源。

  了因见冯琳上马飞奔,追之不及。果然先救治李源。了因对冯琳的毒刀来历甚为清楚,囊中虽无对症的解药,但立刻替李源剜肉疗毒,用大内的金创圣药敷上,也可保无事。了因倒不是特别痛爱这个师弟,而是想把他医好之后,迫他听自己的话,随自己入京。了因投了允祯之后,六个师弟,无一从他,他深觉颜面无光。李源在江南七侠中的名气,虽不如甘凤池与白泰官之大,但迫得他从顺,总可挽回一点面子。免得江湖上的朋友嘲笑,说他自命是“江南七侠”之首,连自己亲手教过的师弟都不服他。

  了因替李源解了外衣,剜肉疗毒,手有所触,心念一动,搜索李源怀中物件,在贴身内衣之内,搜出了一个腊丸,了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把腊丸掐碎,里面藏有一张字条,取出一看,却原来是湖南曾静写给岳钟琪的密函。曾静和岳钟琪的父亲乃是朋友,这封信是劝岳钟琪在取得兵权之后,举兵抗清的。信中还抬出岳姓的先贤岳飞,劝岳钟琪学岳飞的模样,抵抗异族侵凌。了因虽然识字无多,意思却还看得明白,冷冷笑道:“瞧不出这位公子哥儿还会来这一手。”继而一想:岳钟琪是年羹尧的副手,有了这封密件,便可作为凭证,连年羹尧也扳倒他。心念此仇可报,不觉大喜。这时了因心思已变,只想把李源押到北京领赏,他顺不顺从,倒无关紧要了。

  过了一阵,李源悠悠醒转,只见了因手中拿着那张字条,嘻嘻冷笑,得意之极。李源冷汗直流,知道事情已败露,拼命跳了起来,了因一声冷笑,轻轻一推,便将李源推跌地上。

  了因喝道:“你干什么?”李源道:“师兄,你是不是汉人?”了因道:“是汉人又怎样?”李源道:“是汉人就该把这张字条还我。”了因“呸”了一声,说道:“你乖乖的随我到北京去。”李源又道:“你完全忘记了师傅的吩咐么?”了因狂笑道:“师傅既死,我就是你们的师傅。”李源怒道:“好哇,了因!你把我杀了吧!”了因道:“你要死还不容易,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手段,你想我用分筋错骨的手法,把你煎皮拆骨;还是想我用点穴手法,让你落个全尸,而且还可以再活三日?”这两种手法都是极厉害的刑罚,分筋错骨惨于碎剐凌迟,但若被他用毒辣的手法点穴,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碎剐凌迟还要痛苦。李源出身富家,不觉心悸。了因见他面色惨白,笑道:“你想清楚没有?”李源曾读诗书,想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胆气顿壮,斥道:“不必多言,我若怕死,也算不得是江南七侠了!”

  了因一声狞笑,把李源拉近身边,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照着李源后颈捏下。李源瞑目待死,但听得了因笑道:“可惜今日以后,江南七侠,就只剩下六人。你口口声声要遵师傅的遗训,就让你去见师傅吧!哈,此地离邙山已近,你要不要我将你葬在师傅墓旁?”李源心念一动,想起明日可到邙山,又想起一众同门,都在邙山聚会。再想起惨死虽无足惧,但若有一线生机,也不该放过。了因手指已触到他的颈骨,停了一停,李源大声嚷道:“师兄,我还是听你吩咐。”了因哈哈一笑,松开了手,心道:“这个公子哥儿,果然经不起我的一吓!”李源道:“我随你到北京去,但请你不要牵累曾老先生。”了因“哼”了一声,道:“唔,这个以后说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许可以手下留情。”了因又问起冯琳何以会和他一道,李源依直说了。了因知他十年来足迹不出两湖,料他所言非假。不再多问,押他上路。

  第二日中午时分,经过邙山山下,了因耳听山下的黄河水声轰鸣,眼看崤山邙山,迎面矗立,想起当年在此山习技的往事,不觉游目四顾,回忆旧日游踪。李源忽道:“师兄,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因道:“谁耐烦去记。”李源道:“今日正是清明节呀!”了因一算,果然不错。问道:“是清明又怎么样?”李源道:“师傅死后,小弟屡次想来扫墓,都因家事羁绊,未能前来。心中惭愧已极。今日清明佳节,恰恰经过此山。小弟求师兄开恩,准我上山一拜。”了因面上一红,想起师傅死后,自己也从未来祭扫过。了因对独臂神尼之死,虽然漠不关心,但独臂神尼到底是他的恩师,既然经过此山,又恰值清明节日,也油然起了扫墓之心,慨然说道:“好吧,咱们就上山一拜。”牵着李源的手,直上邙山。

  邙山春日,风景绝佳,山花遍地,有红里参白像大红玛瑙的茶花;有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的杜鹃花;有青丝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报春花。密密丛丛,满眼都是。走了一阵,已到主峰,山峰上挂下的瀑布,在丽日下洒起金色珍珠的泡沫。了因虽然贪恋繁华,到此也不禁精神一爽。抬头一望,还记得前面那座突出的山峰,就是当年师傅教自己轻功的地方,只因为自己幼年时根基札得不好,轻功总练不到登峰造极。那边流泉飞瀑之旁的大石,却是自己试杖之地,石上留下的杖痕想必还在。了因边想边走,不多一会,和李源攀到峰顶。

  山顶上,独臂神尼所养的黑白二雕在空中盘旋飞鸣,似乎出来接客。了因叫了声:“小黑小白。”黑白二雕呼的一声从了因头顶掠过,了因道:“咦,小黑小白也不理我了!”蓦然间想起自己今年已近六十,离开邙山也有二十多年了,“小黑小白”也应当改称“老黑老白”了。

  二雕出现,李源精神一振,走过两行槐树夹着的山道,墓园已是遥遥在望。了因忽道:“咦,那边有人。想是那位同门也上来祭扫了。”话声未停,吕四娘和甘凤池突然现出了身形,了因骤吃一惊,翻身便抓李源,李源早已跳开,吕四娘撮唇一啸,黑白二雕凌空击下,了因大怒,这黑白二雕竟然听吕四娘的话来攻击自己;禅杖盘头一扫,喝道:“你这两个扁毛畜生也来欺我!”二雕震于他的威势,一掠下又即飞起,就在这瞬息之间,吕四娘已一剑飞前,陡然把李源抢走。

  了因气红了眼,吕四娘微微一笑,山头高高矮矮,三五成群,不但六个师弟一个不缺,连关东四侠和铁掌神弹杨仲英等人也都来了。二师弟周浔冷冷说道:“了因,你也来么?”

  李源和同门见过,始知刚才抢救自己的就是师傅的关门徒弟吕四娘,十分惊讶。甘凤池看出他肩臂受伤,问他所以,李源一一说了,甘凤池极为愤怒,对周浔说道:“二哥,他贵人事忙,那还有闲心到此扫墓,他是押六哥到京请赏,路经此地,六哥求他‘恩准’上山,他怕‘犯人’脱逃,所以才跟上来的。”了因面色红里泛青,禅杖一挥,把一块石头打得粉碎,怒道:“凤池,你现在对谁说话!”甘凤池扳脸不答。周浔道:“难得你今日到此,请到师傅墓前说吧。”

  了因心中盘算脱逃之计,提起禅杖,傲然前行,片刻之后,到了墓园,只见墓园石碑上写着“前明公主武林侠尼之墓”十个大字,左下角写着门人:周浔、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凤池、吕四娘立。却无了因的名字。了因禅杖顿地,怒道:“立这墓碑是谁的主意?上面的字是谁写的?”

  甘凤池道:“是我派人征求了一众同门的意见,鸠工建立的。墓碑上的字是大家公决推路三哥写的,怎么样?”了因道:“为何你不向我请问?墓碑上又为何没有我的名字?”甘凤池闭口不答。周浔道:“咱们一众同门都已齐集,现在依次行礼。”七个人排成一队,由周浔领前,正拟行礼。了因一跃而前,呼的一掌把周浔推开,抢在前头。说时迟,那时快,吕四娘凌空跃起,抢在墓前,横剑一封,冷冷说道:“我们同门祭扫,敬辞外人参预。你要跪拜,应等我们祭过之后。这点规矩,你都不懂么?”

  了因大叫道:“反了,反了!我人师门之时你还未出世,你倒干涉起我来了!”周浔跃上一块岩石大声说道:“独臂神尼门下弟子公决,在师傅灵前祭告,逐出叛徒了因。趁各位武林前辈在此,今日昭告天下!”了因陡的跳上石岩,昌四娘已抢先一步,立在周得身边。周得续道,“叛徒了因背师叛道,弟子等今日禀承师尊遗训,清理门户。愿各位武林前辈作证。”周浔说罢,甘凤池喝道:“了因,你还要我们动手吗?”江湖上替死去的师傅清理门户,第一步是先由同门公决,把叛徒逐出门墙;然后才鸣鼓而攻,迫他在师傅灵前自决,自己给自己定罪,自己给自己执法,罪情重大的,就得自裁。若他自己所定之罪过轻,同门可以纠正。若他不服,则同门中不论哪个都可杀他。今日了因自投罗网,江南七侠遂得在一日之内,将两件事都并在一起办了。

  了因嘿嘿冷笑,突然反身一跃,禅杖在半空舞了一道圆圈,路民瞻白泰官急忙闪避,了因一掠冲出,跑上左边山峰。那边正是关东四侠等外宾观礼之处,曹仁父的女儿曹锦儿与鱼娘一道,正伏在石上,低声谈论,了因突然冲到,鱼娘惊叫一声,抽刀旁跃,曹锦儿首当其冲,给了因一手抓着,大声喝道:“谁敢上来!”

  甘凤池双瞳喷火,高叫道:“了因,你要不要脸?临死还欺侮小辈!”了因哈哈大笑,把曹锦儿旋空一舞,冷笑说道:“曹仁父,你一大把年纪,不应与他们一般见识,你出来说句公道话!”

  曹仁父在同门之中名列第四,年纪却是最长,比了因大两岁。曹锦儿乃是他独生女儿,痛爱异常。他曾为了女儿远游回疆,求易兰珠收锦儿为陡。易兰珠不肯答应,但后来仍然教了她一路剑法,和几手绝招。这时曹仁父见女儿在了因手中,心痛之极,颤声道:“了因,你还是人吗?”了因嘿嘿冷笑,曹仁父须眉掀动,道:“同门的公决,绝无差错,你就是杀了锦儿,我也要说你是叛陡!叛陡!”骂声中了因突然尖叫一声,一手将曹棉儿掷下深谷!甘凤池的匕首和白泰官的梅花针都向了因飞去,但哪里打得中他!

  众人齐声惊叫,曹仁父几乎晕倒。吕四娘倏然跃下山谷,了因面色青白,大叫道:“好哇,你们这班小辈都来暗算我了。”甘凤池怒不可遏,拔刀冲上,看看就要和了因相斗。半山腰里衣袂风飘,白泰官道:“咦,八妹上来了,她抱着一个人。”转眼之间,吕四娘抱着曹锦儿冉冉升上,曹仁父赶上去接,吕四娘道:“没事儿!”曹仁父把女儿抱在怀中,见她手足擦伤,罗裳染血,但还活着。不禁喜极而泣。

  原来曹锦儿性颇刚烈,不甘受了因挟持,她武功虽然远远不如了因,但在危急之时,却记起易兰珠教的一手救命绝招,纤足向上一勾,踢中了因的寸关尺脉门要害,了因迫得向外一掷,幸得昌四娘轻功卓绝,跳下去把她脚后跟捞着,救了上来。

  这时,了因的残暴更激起公愤,甘凤池首先喝道:“了因,你这懦夫,居然还有面目站在这里吗?”了因以英雄自居,斥道:“我是懦夫?你敢不敢上来和我决一死战?”甘凤池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非作恶,却不敢自行定罪,又不敢领受刑罚,不是懦夫那是什么?”了因大怒,道:“好,大家都到师傅墓前,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能为?”了因虽然大言炎炎,其实却是色历内荏,他正在想好一套说辞,要在极险之中找出生路。

 

  了因提着禅杖,走到师傅墓前,抢占了一块高地,冷笑说道:“你们邀了这么多武林朋友来此,我虽死何惧!”甘凤池道:“胡说,我们清理门户,绝不假手外人!”了因心中稍安,又道:“你们七人,除了吕四娘之外,其余六人,可全经我亲手教过,你们说要清理门户,我也清理门户,我好坏都是你们的师兄,算得是你们的一半师傅,你们今日聚众犯上,情同弑师,我先要惩罚你们,看看你们从我这里学到的一点技业,能不能将我打死!”武林中最为讲究尊师重道,有“一日为师,百年为父”之语,了因以“半师”自居,要求先和他教过的师弟较量,武林中确是有这规矩。不过了因的情形与一般不同,他背了师傅遗训,背国叛师,这是最大的罪名,就是师伯师叔等长辈犯了,师侄也可亲手杀他。甘凤池等本可不理,邀同吕四娘围攻,可是恨他的口气,明明是说他们六人不是他的对手,周浔首先说道:“好哇,让你死得瞑目,就依你划出的道儿办吧!”吕四娘道:“我与你可无同门情份,今日你要逃生,万万不能!”了因怒道:“我若第一场就输了,任由你们定罪,我若赢了,再和你这贱婢较量!”在同门之中,他最忌惮吕四娘,可是心想:若然单打独斗,准能赢她。所以用说话把她挤出之后,马上禅杖一抡,高叫道:“好,你们来吧!”呼的一声,骤向周得打去,先下杀手!

  周浔在同门中虽然位列第二,武功却不精强,抽戟一架,两只臂膊全都麻了,甘凤池龙腾虎跃,右手单刀一招“拨云见日”,横斫过去,左手一勾,展开擒拿手法勾了因脉门,左虚右实,明知克他不住,用意不过是在掩护周浔。了因溜滑异常,避强攻弱,禅杖一立,把甘凤池的单刀震开,呼的一掌击出,明取正面甘凤池,暗击左翼路民瞻,周浔滑步扬戟,戟尖已堪堪刺到了因后脑,了因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身躯一矮,禅杖向后一推,当的一声,把周浔的天方画戟震得脱手飞去,左掌一按,拍到路民瞻前心,白泰官一跃而上,虎头刀迎面劈下,白泰官在同门之中,除了了因与吕四娘外,武功仅次于甘凤池,宝刀一劈一晃,使出盘龙刀法,顿时在了因面前泛起一团银光,了因迫得撤掌防身,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段与白泰官周旋,右手禅杖一荡,扫开了同时攻到的几条兵器。李源臂伤未愈,挥七节鞭向了因下盘缠打,了因祥杖一绞,七节鞭缠在杖上,了因大喝声:“去!”暗运内力一震,李源的七节鞭竟然被震得断为三截。李源大惊,跃出圈子,周浔已把兵器拾起,挥戈再战,曹仁父道:“六弟,你歇歇吧。”李源牙根一咬,道:“同进同退,不杀此贼,誓不罢休!”解下腰带,舞得矫如游龙,缠腕拂面,展开的仍是软鞭招数,李源在同门之中,武功与白泰官不相伯仲,只是气力较差,更兼受伤之后,所以刚才吃了大亏。现在改用腰带作为软鞭,腰带全不受力,不怕震断,在兵器上先不吃亏,盘旋缠打,虽然不能致了因死命,也收了牵制之功。曹仁父痛恨了因入骨,他使的是独门兵器铁琵琶,可以锁拿兵刃手腕,内中又藏暗器,这时拼了老命,了因也不敢不防。

  这一战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了因把一身绝技全都施展出来,只听得呼呼轰轰,周围数丈之内,都是风声,功力稍低的,兵器都给杖风震歪,失了准头。但周浔等人以六敌一,此呼彼应,了因也不容易各个击破。加上甘凤池天赋异禀,臂力沉雄,仅仅略在了因之下,论武功也差不了许多,他和白泰官力攻中路,敌着了因的禅杖,灭煞他的锋芒。曹仁父与路民瞻力攻左翼,每到危急之时,曹仁父就按铁琵琶放出里面的暗箭;李源与周浔则力攻右翼,配合牵制。六人分成三组,把了因围得风雨不透。

  山上群雄看得怵目惊心,看到紧张之时,真恨不得拔刀助战。可是这乃是别人清理门户的内部之事,外派的人可不能插手。吕四娘气定神闲,倚在树边观战,时不时发出微笑。玄风道:“看来江南六侠,胜不了他们师兄,第二场只吕四娘一人,更难取胜,这凶僧可能死里逃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