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泰笑道:“哈,你看你这个叔叔,还像小孩子一样,提起新娘子就脸红。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铁掌神弹杨仲英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冯瑛道:“我在路上曾听人说过。说是南有甘凤池,北有杨仲英。南甘北杨,都是领袖武林的人物。”陈德泰道:“对呵,你叔叔的新娘子就是杨仲英的女儿。这样的好亲事他都不肯说,真该罚。瑛姑娘,你和他同到杨家,可得好好巴结你这未来婶婶。”冯瑛笑道:“她是我的婶婶,我当然该尊敬她。但也不必特别巴结啊!”唐晓澜说道:“你别听这陈伯伯的胡说。”陈德泰一笑说道:“你的叔叔最怕她,你不巴结她,那怎么行啊!我偷偷告诉你,你的婶婶脾气可不大好,但只要你晓得奉承她,那么她也一定很疼你。”陈德泰为人喜欢说笑,却很爽直;杨柳青的坏脾气名闻江湖,陈德泰甚为欢喜冯瑛,怕她将来和杨柳青相处不好,所以预先将杨柳青的脾气告诉她听,教她应付。他是唐晓澜的兄长之辈,直言无隐,也不怕唐晓澜怪他。

  冯瑛笑道:“陈伯伯,我不信。”陈德泰道:“你不信?你不信问你叔叔。”冯瑛道:“叔叔,你真的很怕婶婶吗?”唐晓澜面红直透耳根,连道:“胡说,胡说。陈伯伯为老不尊,你别信他的话。”

  冯瑛见陈德泰态度似颇认真,将信将疑,心道:“唐叔叔人很纯厚,若然真个娶了个雌老虎,那可是令人为他叫屈。哈,我看没有这个道理。若然婶婶脾气不好,唐叔叔又怎肯要她?”冯瑛孩子之气未泯,虽然不信,也拿唐晓澜取笑,一路上弄得唐晓澜甚为不好意思。

  过了半月,唐晓澜等三人从陈留北上商邱,进入山东境内,到了定陶,陈德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地离你岳家不过数天路程,你熟人甚多,料无意外发生,即算有事,也有人照应,恕我不远送了。”折向南方,自去找寻甘凤池等江南七侠。

  唐晓澜和冯瑛一路同行,未到杨家,已有人先报信给杨仲英知道。杨仲英迎了出来,唐晓澜道:“青妹妹呢?”他倒不是惦记杨柳青,而是不见她出来,甚为奇怪。

  杨仲英瞧了冯瑛一眼,道:“咦,咱们不是在邙山会过吗,姑娘,你的剑使得真好!”冯瑛道:“哦,原来是杨老前辈,怪不得你的弹弓打得这样好,那天不是你老手下留情,我的宝剑都几乎给你打崩。”唐晓澜奇道:“你们竟在邙山会过么?”杨仲英道:“贤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唐晓澜心道:“怎么丈人今日如此不近人情。他平日极为好客,为何见了我的侄女,反而不悦。刚谈得几句,就要撇开她。幸而她不是冯琳,要不然定闹性子。”

  冯瑛也瞧出了几分,心道:“难道北五省鼎鼎有名的武林领袖,气量也这样狭窄?那天和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一阵,就怀恨在心了。”上前拢袖一揖,说道:“唐叔叔,杨老前辈,我不打搅你们了。”杨仲英哈哈一笑,道:“小姑娘,你别多心。你来了,正好和你的姑姑作伴。”叫一个丫环带她入门,自己则携着唐晓澜的手,在门外的柳林谈话。

  唐晓澜满腹狐疑,只听得杨仲英问道:“这小姑娘怎会是你的侄女?”唐晓澜道:“我不是对你老说过么?我的师傅收留有一个孤女,这孤女就是她。我们在天山之时,一向以叔侄相称。”杨仲英道:“如此说来,她既然是易祖婆扶养大的关门弟子,就应该是个明理之人,为何却与江南七侠作对?”唐晓澜奇道:“她怎么会和江南七侠作对?”

  杨仲英将那日在邙山之上,冯琳把李源和路民瞻杀得狼狈败逃之事说了。又道:“李源在路上中了她的飞刀,几乎残废。为什么小小年纪,这样残忍?”

  唐晓澜怔了一怔,忽而笑道:“这一定是误会了。”杨仲英道:“怎么会误会呢?”唐晓澜道:“因为还有一个和她极为相似的姑娘。李源大哥碰着的想是另一个人。”

  杨仲瑛将信将疑,忽道:“那么,难道欺负青儿的也是另一个人吗?”杨柳青那日被冯琳戏弄,连头上的玉簪也给拔去,回家之后,气得不得了,几次央父亲给她报仇,杨仲英知道对方是个小姑娘后,把女儿骂了回去,但后来听得女儿描述冯琳颜容,和自己在邙山遇的那个小姑娘似是一人。心中极不舒服。若非年老,真想亲自出马,打听她的来历。

  唐晓澜听了丈人的话,想道:“这事不能不说了。”当下将冯瑛冯琳原是孪生姐妹,父亲被血滴子所杀,母亲被擒入皇府,后来又逃走,现在尚未知下落,等等事情都详细说了。

  杨仲英听得炫然泪下,道:“我几乎错怪了这个孤儿!”

  唐晓澜道:“她们身负血海深仇,又是年羹尧和宫中卫士所要搜捕的人。师傅,你不要说给青妹知道。”

  杨仲英点点头道:“我知道青儿的口不牢,连你的身世我也不敢告诉她呢。贤婿,你放心。”

  杨仲英揩了眼泪,忽而笑道:“青儿气你和她一同回来呢。”唐晓澜问道:“有人先告诉她了么?”杨仲英道:“这几县的武林朋友,都是我的知交,昨天已有多事的人,从邻县到来,说你和一个小姑娘一路同行。她问清相貌,气得不得了。”唐晓澜恍然大悟,笑道:“所以她生了气,不肯出来见我了。”

  杨仲英也笑道:“这丫头的脾气,不知什么时候才改,贤婿,你将来可得多包涵她。”唐晓澜尴尬一笑,忽道:“师傅,那么你叫瑛儿先进家门,只怕青妹会和她动手。咱们可得回去劝架。”杨仲英笑道:“那不至于。我已再三叮嘱了她,叫她无论如何,不准动手。”

  唐晓澜心中稍宽,杨仲英说道:“吕四娘和甘凤池很惦记你。吕四娘遭逢惨变,赶回浙江,我本想和她同行。但她说不愿因一人之事,劳动大家。而且人去多了,也无济于事,所以在邙山祭扫了独臂神尼的墓后,我们就分路了。”

  唐晓澜听得丈人提起吕四娘,不觉黯然神伤。杨仲英见他没精打采,只道他旅途劳顿,道:“你长途跋涉,也该歇歇了。”翁婿两人步出柳林。

  冯瑛闷闷不乐,随丫环进了杨家,无人招待,更觉不安。坐定之后,问道:“杨姑娘不在家么?”丫环道:“在家呢!”冯瑛道:“她不舒服么?”丫环道:“我不知道。她今天整天躲在房内。”

  冯瑛心道:“她是我的婶婶,我又到她家作客,应该先去拜候。”便道:“烦你带我到她房中。”丫环心道:小姐的脾气,我可不敢招惹。冯瑛已站了起来,等待丫环带路。

  丫环无奈,带她走入后堂,指着一条冷巷道:“东首那一间房,便是我们小姐的闺房。我还有点事情,恕我不陪你了。”

  冯瑛心里想道:这丫环也不懂礼貌,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杨仲英和他的家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她到底还是小孩,不通世故,穿过冷巷,揭开门帘,直入杨柳青的房间。只见一个女子,坐在床上,气鼓鼓的圆睁双眼,看着自己!

  冯瑛吓了一跳,赶忙施礼,叫道:“婶婶。”杨柳青怒道:“谁是你的婶婶?”冯瑛心道:是啊,她和唐叔叔还未成婚,所以不高兴我叫她婶婶。便改口叫她“姑姑”,杨柳青又道:“不敢当,你本领高强,我哪有福气有你这样的侄女!”

  冯瑛愕在当场,心道:“这是什么话啊!脾气再怪也没有一见面便怪人的道理。哦,现在是夏秋之交,天时不正,莫非她中了邪了?”滴溜溜的眼珠在杨柳青面扫来扫去。

  杨柳青越发愤怒,道:“是谁叫你进来的?”冯瑛道:“我和唐叔叔同来的。”杨柳青更气,心道:“晓澜岂有此理,带了这野丫头回来,他自己不先来见我,却叫她来气我。”冯瑛问道:“姑姑不舒服么?房中闷热,为何不出去散散心呢?”杨柳青一跃而起,在壁上取下弹弓,说道:“很好,我就和你到外面散心去。”

  冯瑛虽觉她的行动奇怪,仍然笑道:“练练武舒散筋骨也好。杨公公以铁掌神弹威震河朔,姑姑的弹弓也一定打得非常之好了!”

  杨柳青哼了一声,心道:“你还说风凉话儿。”面色铁青,揭帘而出,不一刻到了屋后面的练武场中。

  冯瑛道:“姑姑的弹弓怎样打法?给我开开眼界。”杨柳青勃然大怒道:“小贱人,你别猖狂,你那天侥幸逃过,就敢轻觑我杨家的神弹绝技了么?”冯瑛一愕,气往上冲,道:“什么话?”杨柳青道:“叫你开开眼界!”弹弓一曳,疾似流星,嗖嗖嗖,上中下三路齐到,全奔冯瑛的穴道打来!

  杨柳青那日受了冯琳的折辱之后,回家苦练弹弓,自信已有十分把握,一动手便用连珠打法,毫不留情。

  冯瑛纤腰一摆,团团一转,杨柳青的弹丸全落了空,叫道:“喂,你且慢动手,我有话说!”这时,她己想起可能又是误会,是那个什么“琳姑娘”所干的事,杨柳青算到她的头上来了。

  杨柳青恼怒异常,毫不理会。弹弓再曳,这一番来得更急,每三粒布成一个品字,迎面打来,冯瑛也给她弄得怒了起来,展开空手接暗器的功夫,伸手一抓,将先来的三粒弹子抓在手心,还敬过去,噼噼啪啪,将杨柳青的第二组弹丸全部碰落,如是者边接边发,瞬息之间,杨柳青的半袋铁弹,已在空中对撞粉碎。

  杨柳青骑虎难下,兀是发个不休,最后一招,竟用出了“满地花雨”的打法,一大把一大把的迳射出去,冯瑛心中气道:“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进退。”脚尖一点,身形凭空飞掠起来,真的赛似弹丸,杨柳青忽见一团白影迎面扑来,措手不及,弹弓竟给冯瑛一把抢去,折为两段,丢在地上。

  杨柳青又惊又怒,反手一掌,扫敌中盘,莲翘一起,又踢,膝盖。冯瑛闻得外面脚步之声,心念一动,身形一侧,用了个“燕子斜飞”之势,让开了杨柳青的腿,却避不过她的铁掌,“卜”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冯瑛胸上。

  杨柳青得意大笑,忽见父亲和未婚夫婿飞奔而来。杨仲英面色铁青,气急败坏的斥道:“你,你,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唐晓澜却跑去拉冯瑛的手,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被打伤哪里了,我给你推血过宫。”

  杨柳青气道:“爹,别人找上门来,欺负你的女儿,你也不理,却反而怪起我来了。晓澜,过来!过来呀!哼,你在我家里这么多年,如今却吃里扒外,和这小贱人一道来欺负我了!”杨仲英喝道:“闭口,你再胡骂我就打你耳光!”

  冯瑛一笑过来,长揖说道:“姑姑,你怎么一见面就骂我打你?我不是什么小贱人,我是天山易女侠的徒弟,几时冒犯你了?”杨仲英和唐晓澜见冯瑛面色如常,丝毫不显受伤之态,放下了心,杨仲英更是奇异,心道:“青儿本事虽是寻常,但她得我所传的铁掌功夫,这一掌少说也有三五百斤的力量,这小姑娘接了这掌,若无其事,功力之深,连我也未必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