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者: 关心则乱

  简介:

  两百年前,诸魔大战,北宸老祖留下的后人,逐渐形成了武林中最强盛的六大派。蔡昭投胎技术不错,就生于其中一支的落英谷。十五岁拜师那年,她发现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姑姑的描述中,江湖是一片阳光明媚朝气蓬勃的乐土,可蔡昭眼中看见的只有嫉妒,背叛,血腥,与无休无止的纷争。拨开重重迷雾,她终于发现了隐藏在传说与佳话之下的秘密。

  江湖夜雨,清冷淅沥,却总有一代又一代的热血少年踏上抉择之路,他们有些成了丰碑正面的铭文,有些则成了背面的无奈注解。

  已经很努力但我知道没啥用的文案:依旧是一个小女子的逗逼人生,高武设定,介于武侠和仙侠之间吧,情节流。

  狗血,玛丽苏,有阴谋诡计,不喜勿入,切记,切记。

  身体关系,缘更!请大家互相转告。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蔡昭,慕清晏 ┃ 配角:除女主以外的所有人 ┃ 其它:脑回路

  一句话简介:任何严肃的题材到我手里都会逗逼

  立意:爱与勇气,永远不败;愿成为天下之山脊,百死无悔。

  vip强推奖章:蔡昭:我最敬爱的人就是我姑姑了,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计自身安危,受万人景仰……所以我决定永不踏足江湖,好好开铺子做掌柜。慕清晏:你我所见略同。家父是我最敬爱之人,他淡泊,明净,善良,视权势如浮云……所以我决定夺回神教大权,铲除亏欠过慕氏之人,哪个不服我就杀谁。蔡昭: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慕清晏:遇见你,太好了。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一切的过去,都是另一种形式的现在。曾经的腥风血雨从来没有结束,男女主揭开重重迷雾,终于明白了先辈的抉择,同时也完成了自己的成长。

第1章

  两百年前,诸魔大战,北宸老祖以身殉魔。

  之后天下陆陆续续太平至今,为何说是‘陆陆续续’呢?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人,东家长西家短,锅盖碰着勺儿烦,总能因为针头线脑的破事打闹起来,这个问题哪怕北宸老祖翻开棺材板活过来也是没办法的。

  在全天下修武之人的见证下,北宸老祖留下的六名后人给他办了一个感天动地的风光大葬,然后这六名后人及其家人就老老实实的聚居在老祖的居所万水千山崖上,每日习武读书,间或开个追忆会缅怀一下老祖的英明往事。

  所谓树大分枝,仅仅二十多年后,六名后人就已儿女子侄成群,这时他们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虽然他们自己亲如手足,除了日常切磋时用小拳拳互捶之外基本不会发生别的矛盾,但他们的妻子儿女门人弟子却不见得。

  第二,原本以为老祖过世后他们六个无依无靠,需要抱团取暖过日子,可是随着儿孙门人下山游历,他们发现其实自己从北宸老祖身上学到的一犁半爪,已经足够睥睨天下了。

  第三,所谓光影同行,诸魔虽灭,可不过十来年功夫,江湖上却有魔教却兴起了。话说当年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先祖的一部分缘故,北宸后裔怎能袖手旁观,于是决意到各地落户立派,戒备魔教来犯。

  说一千道一万,结论就两个字:分家。

  对于将近两百年前的这段往事,五岁的蔡晗在背祖谱时曾吐槽:“不就是分家嘛,非得啰里啰嗦写那么多大道理,好像他们当年在万水千山崖上没吵过架似的……”

  这话换来他姐姐一个手法不纯熟的爆栗:“真没见识,名门正派的分家能叫分家吗?”

  蔡晗摸摸脑壳:“那该叫什么。”

  蔡昭小姑娘一脸正气:“自然是了为了匡扶天下正义,北宸后裔这才强忍手足别离之痛,散落各处,就是为了防邪魔外道趁虚而入为祸人间!”

  这是她前几日蹲在砂锅叔摊位前啃卤鸡腿时刚听到的——行走江湖最要紧的就是呛话,江湖客们未必时时动手,但呛话却是碰上面就要来的。

  “说得好,我家昭昭说的真好。将来行走江湖,不论做事漂不漂亮,话一定要说的漂亮。”他们的姑姑蔡平殊倚在床榻边上啪啪鼓掌。虽然当时她已是病弱难起,蜡黄孱瘦的面庞却依旧笑的飞扬洒脱,戏谑爽朗。

  蔡家小姐弟的亲爹蔡平春沉默的坐在一旁,自小就演技不够的他,怎么也装不出笑脸来,蔡夫人宁小枫在窗边低头吹汤药,一颗大大的泪珠砸进药碗。

  许久之前他们就知道有这一日,但这日真的来了,他们依旧心痛如绞。

  十二岁的小蔡姑娘站在一旁,羽睫纤浓,大眼澄澈如露,似乎隐隐察觉即将到来的悲伤。

  不几日蔡平殊就过世了,蔡昭重病一场,结结实实的为她守了三年孝。蔡平春随即就提出蔡昭该离谷拜师了。师门他都联系好了,就是北宸后裔分家后唯一一支留在万水千山崖上的青阙宗,号称天下第一宗的武林魁首,很够派头了吧。

  蔡昭小姑娘立刻表示她其实还没完全平复悲伤,出门拜师的事不如再缓缓。

  “再缓缓你就要十八了!”蔡平春板脸恫吓,“十八岁前不拜到别家门下,你莫不是想做魔女?!”

  蔡昭蹙着秀气细致的眉毛:“我喜欢待在家里啊,到了外面吃不惯住不惯的。爹,我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难道还能凭空成了魔女。”

  “从镇口到镇尾有一间铺子的老板伙计是你不识的么,这也能算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镇日大街小巷的……”宁小枫讥笑一声,看见丈夫打眼色,随即摆正脸色。

  “当初你曾姑祖母的爹娘也这么以为,想着女儿体弱多病,连去镇上买盒胭脂都走不动,就这么待在家中怎会出事?结果呢,正儿八经魔教出来的妖女都没她闹出来的排场大!你给我老老实实到万水千山崖上待三年,武艺什么的学不学都好,就是省的人家说闲话——这也是你姑姑的吩咐!”

  “你娘说的一点都没错。”蔡平春一拍桌子,事情就这么定了。

  蔡昭鼓着嫩啪啪的脸颊,心中万分幽怨。

  姑姑蔡平殊是蔡昭生平最敬爱之人,一生正直磊落,堪称正道之光,她却自小无甚志气,只求睡饱了起来用手指头沾沾水,把自己画的粉嘟嘟的,好吃好喝,人生便别无所求。

  如今斯人已逝,蔡昭伤痛之余,倒也希望自己能追随先人的品格言行,满足蔡平殊的愿望……可是如果不用离开落英谷就好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追随啊。

  如此纠结,全因为落英谷蔡氏有个奇葩的命数——蔡家女儿必须拜到别家门下,不能留在自家长大,否则轻则与人扯头花重则大祸滔天。

  最初的最初,北宸后裔都聚居在万水千山崖上,六家子弟不分彼此,经常是甲家儿子跟乙家叔父学刀跟丙家阿伯学剑再跟丁家大哥学骑马撩妹。彼时,蔡家女儿的这个毛病还不明显,撑死就是跟小姊妹斗斗气别别苗头。

  一俟分家,蔡家头一个原汁原味生长在自家门中的女儿就以万夫莫当之势开启了魔女之路——桀骜不驯,倒行逆施,白长了一副极高的天分,无论亲长怎么劝说,她依旧我行我素,满江湖的犄角旮旯寻找偏门偏路的武学秘籍和凶兽猛禽,后来果然闯下大祸。

  这位女祖宗倒也爽快,不等别人找她算账直接一走了之,自武林中销声匿迹,那几十年间天下修武之人提起落英谷就只会摇头。

  又过了一两代,略过数个‘普通等级’的不肖女儿,蔡家的女魔头推陈出新,不但行事不羁是非不分,最后竟跟魔教的大魔头勾结在一处,最终逼的她亲爹扬言要大义灭亲,亲自率领了正派人士去围剿魔教清理门户——不过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因为这位女祖宗也依样画葫芦的来了个一走了之销声匿迹。

  虽然前辈业绩辉煌,不过真正捶实了蔡家这个诡异命数的还要数蔡昭那位据说一年中有十一个月都气若游丝的曾姑祖母。

  本来在近百年的严防死守之下,不断将女儿送去兄弟门派去消灾,蔡家已经许久未出魔女了。等到这位先天不足的曾姑祖母出生时,蔡谷主夫妇心疼女儿体弱多病,不免放松了警惕,将她留在家中养病,谁知后来掀起江湖中一场绝无仅有的腥风血雨。

  至此之后,蔡家再不敢有侥幸心理,但凡生下了女儿,就老老实实的去联系兄弟门派,看看当时哪位掌门脾气好规矩松,最重要的是门风飘逸,就将女儿送过去待上几年,不求学成什么当世女侠,只求无病无灾,风调雨顺,运气好的再顺个女婿回来。

  例如蔡昭的姑姑蔡平殊,十岁上就拜入了北宸六派中的佩琼山庄。

  而且反过来看,蔡家的女儿只要老老实实拜到别派门下,长大后不是温柔贤淑,就是深明大义,目前蔡氏女的天花板是一代女侠蔡平殊,不但少年起就惊才绝艳,名震天下,还挽狂澜于既倒,蔡氏女的下限也能婚事顺遂,阖家美满。

  前事可鉴,历史环境太过严苛,是以蔡昭不得不离家远行,拜师消灾去也。

  自小习惯被姐姐蔡平殊使唤的蔡谷主在整理庶务方面颇有效率,不过短短三日,他就打点好了细软行装与奴仆,可以前往九蠡山青阙府了。

  启程那一日,来送行的谷民与镇民人山人海,蔡昭眼泪汪汪的咬着小手绢,不住朝车外挥手,宁小枫一把拽回女儿。

  蔡昭含泪叹道:“没了我,镇上那许多铺子的伙计掌柜该有多么寂寞啊。”

  宁小枫嗤之以鼻:“你冲车外看看,来送行的是泪流满面,还是喜气洋洋。”

  蔡昭扑到车窗口一看,见情形果然如她亲娘所说。她立刻不哭了,颇觉几分悲愤:“果然天下多是负心人啊——那个胭脂铺的老板,说我是他遇到过最有眼力的主顾,还有那个绸缎铺的,前几日还说能遇到我这样见微知著的买主是他三生有幸。”

  宁小枫闲闲道:“人家是不是说反话啊。”

  “娘,三生有幸的反话是什么。”蔡晗小朋友好奇。

  宁小枫挖挖耳朵:“倒了三辈子的血霉?”

  蔡晗坐在亲爹怀中咯咯大笑。

  蔡昭愤慨道:“这些店家真是短视近利,咱们落英镇之所以能在短短十余年间成为方圆百里之内人气最旺的集市,正是一直秉承了姑姑的意愿,不论卖吃的穿的还是做牙行的,都要力求童叟无欺,精益求精,货比三家,有口皆碑。”

  蔡小晗嘟囔道:“可阿姐也太讲究了,吃碗馄饨都要七分前腿肉加三分虾泥的馅,后腿的为啥不成……”

  蔡昭一脸惊异:“若是做卤骨酱肉凑合一下也就算了,清汤馄饨当然要前腿肉,后腿肉那么粗硬,你们难道吃不出来?”

  蔡家剩余三口人一齐摇头——小馄饨里面那么丁点肉,鬼才吃的出来前后腿。

  蔡昭连连摇头叹息:“你们也太不讲究了。为什么那么多百年老店的手艺停滞不前,就是你们这些不讲究的主顾惯的。唉,姑姑说的不错,我为天下人呕心沥血,天下人却对我多有误解……”

  蔡家夫妇忍无可忍,一齐捂住耳朵。

  蔡昭挣扎着再次求情:“爹,娘,既然学不学武都不要紧,那为何又非去青阙宗呢?我听说咱们落英谷外新开了一个青竹帮,我看就很好。我去拜那帮主为师,早上出门,晚上就能回镇上睡觉了。”

  蔡平春皱眉道:“那青竹帮原是在江上划竹排的兄弟聚集而成的,只能算一半江湖中人罢……”

  “爹,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汪帮主一手七七四十九路划水棒法也有几分名头啊。”

  宁小枫闲闲道:“那不是你几个月前给人家想出来的名字,然后撺掇砂锅叔去告诉那汪帮主的么。”

  蔡昭讪笑。

  宁小枫继续道:“说一句那青竹帮在江湖上敬陪末座都算是给面子的了,可你若宁愿去那儿也不去青阙宗,那么我们天下第一宗未免颜面上不好看。然而说句实话,我也看不大顺眼你那未来的师父……”

  蔡平春低咳一声。

  “……你未来师父的老婆。”宁小枫及时补完,“不过嘛,去青阙宗是你姑姑亲口答应了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蔡昭小小的叹了口气:“……好吧”

  作者有话说:

  看文须知——不能接受的请不要看下去了,谢谢:

  1、本篇男主会很快出现,基本不用猜了,看见就知道。如果不喜欢,请赶紧溜掉。

  2、上一篇男主是男神,这一篇男主是男神经病。

  3、情节流,感情部分会比上一篇少。

  4、成长系女主,初期性格不完美,善良也打了折扣。

  5、高武设定的世界中不要和我讨论牛顿力学。遇事不决,量子力学,OK?

  6、完整的大纲已经做好了,不会改变的。不要试图说服我换男主,也不要试图说服我修改故事走向,因为之前从来没人成功过。

  7、大家相逢即有缘,这就开场了。

第2章

  落英谷地处四季如春的中南腹地,九蠡山却在辽阔高远的北方山脉,蔡谷主十分有先见的留足了时间,或走水路,或使用行天鸢,叫妻儿既有功夫赏景,又能尽快赶路。

  离船上岸那日,青竹帮汪帮主捧着带着一群帮众在岸边含泪相送,感谢蔡昭不拜师之恩,还奉上了十几只喷香油亮的乌梅烧鹅做为贺礼,气的蔡昭好像河豚鱼一样肚皮都涨成圆滚滚的,愤而不肯吃饭。

  一家人嘻嘻哈哈,终于在零嘴吃完之前到达了青阙府境内。

  青阙府因青阙宗得名,这里是当初北宸老祖的修道之所,然而两百年一息而过,原先人迹罕至的孤山雪岭小村落,如今已是天下修武之士人人想往的圣地了。蔡家一行在山下小镇上稍作盘桓,次日雇上十几辆适合山路的独轮车上山去也。

  刚出了小镇,一座秀峻端肃至极的山岭映入蔡昭的眼帘。

  山形高大峻伟,盖头压顶而来。巨大险恶的山石宛如一头头被定住的魔物所化成,狰狞贪婪的攀爬在行人的头顶身边,仿佛伺机而动,远远近近的深绿葱绿浅绿一层接着一层堆叠,涌到面前让人透不过气来,看着很淡的山峰其实巨大高耸到难以言喻,只是离你较远。

  传说中的洪荒年代,这里遍布着各种妖魔毒物的巢穴,以山脉中充沛的灵气滋养壮大,为祸百姓。这些魔物后被仙者铲除,并让其中一名道号北宸的弟子坐镇此处。

  许久许久,沧海桑田,人间灵气枯竭,仙踪不至,而坐镇九蠡山的少年弟子北宸,也成了执天下修武牛耳的北宸老祖。

  年幼的蔡昭曾问姑姑‘老祖他真是仙人的弟子吗’?

  蔡平殊笑笑:“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假,不过咱们北宸一脉的,总要给祖宗脸上贴点儿金嘛。昭昭啊,你希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是假的。”蔡昭捧着肉乎乎的小脸,神情很认真。

  蔡平殊略奇,问为何。

  小小女孩像大人一样的叹了口气:“其他仙人都走了,飞到天上去了,只留下老祖一个孤零零的在人间,他也太可怜了。”

  后面的对话蔡昭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阳光十分和煦,晒的她趴在姑姑的腿上昏昏欲睡,姑姑的神情很温柔,手掌温软,摸着她的头发咕哝了一句‘昭昭心肠这么软,将来不要行走江湖了’。

  蔡昭一点行走江湖的意思都没有。

  她喜欢落英谷和落英镇,喜欢晨起听见豆花伯熟悉的叫卖声,喜欢深夜支棱着小棚炉火昏黄的馄饨摊,喜欢家人朋友都在身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这样过一辈子有多好。

  堪堪爬到山顶,蔡昭才发现所谓的‘山顶’是一片极空阔的平顶,就像某个小山头被削平了尖峰,露出圆形平坦的横截面,而前方高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山岭还远远未到。

  广阔的平顶上设有望台与哨所,驻守其中的十余名弟子看见蔡氏一行人,就遥遥抱拳过来,当前一位三十多岁圆脸汉子领众弟子向蔡平春夫妇行礼,蔡昭姐弟俩还礼。

  宁小枫戏谑:“今日怎么大楼亲自在这儿值守?莫不是犯了错,被罚来风云顶了。”

  曾大楼抬首大笑:“我今晨掐指一算,算到落英谷阖府今日必到,于是就出来等着了。”

  蔡平春摇摇头:“你小时候那么老实,现在也学的油滑了。”

  曾大楼动了动嘴唇,一笑作罢。

  宁小枫接过来道:“你心里定是在想,这蔡平春装什么老成,才大了我几岁,当初一道玩耍时还互扔过泥巴,如今倒来摆谷主的谱了。”

  曾大楼笑着摆手:“不敢不敢,不敢的。”

  听着父母与人谈话,蔡昭姐弟悄声咬耳朵。

  “阿姐,青阙宗到底在哪儿啊,总不会在这儿吧?我们为啥不接着走了了啊。”

  “大笨蛋,还走,走去哪儿,没看这平顶前面断了嘛!”

  蔡家人是从南坡上来的,而平顶的北面犹如被一把巨大的厚背大砍刀当头劈下来般,生生将平台北面削去了一道弧形的圆边,形成干净利落的悬崖。

  姐弟俩站在悬崖边上东张西望,脚下悬空,下面黑漆漆的深不可测,而悬崖对面云雾缭绕,除了隐隐约约高耸的山峰轮廓,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曾大楼挥了下手,他身旁一名青壮弟子摘下腰间的号角,鼓气吹起来。号声低沉,浪涛般涌动的声线仿佛远远传到了远处的山峰。姐弟俩不明所以,正想发问,蔡平春已经走过去将他俩拉到一旁。

  不过须臾之后,只听从悬崖对面传来一阵令人惊恐的破空之声,以及叮叮当当的铁器响动,云雾浓布间闪电般射来四条巨蟒般黝黑的铁锁链。

  飞驰而来的锁链,每条都有壮汉的膀子粗细,来势凶猛激锐,啸声可怖,若是撞在寻常人身上非得筋骨断裂口吐鲜血不可。曾大楼身旁的四名青壮弟子屏气凝神,身上肌肉贲胀,摆好架势待锁链来到面前,一人一条牢牢接住,然后迅速拴到钉入地面的铁环上固定好。

  “好厉害啊……”蔡昭张大了嘴。

  蔡晗啄木鸟般点头:“对对,对!”

  曾大楼拱拱手:“谬赞。”

  蔡昭正想再夸几句,又听见铁锁链响动,连忙回头,却见几名束发负剑的宗门弟子脚踩铁索,从云雾中翩翩而来。

  尤其是当先的那位,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着一袭素色绣金长袍,俊秀疏朗,如琢如磨,竟是一名罕见的美男子,只是神情肃穆,眉宇冷傲。

  蔡平殊曾对着膝盖高的小侄女说过:昭昭呀,将来你寻夫婿一定不要找那种又冷又傲的,因由那种男子定然要你去哄他,人生一世,让人哄着不好么,何必自找苦吃去哄人。

  于是蔡昭小小年纪就立定决心,将来的夫婿待自己一定要像掌柜瞧见大主顾一般和蔼可亲。

  回神定目,蔡昭观那美男子的脚下,只见他每次只需脚尖轻轻点一下铁索,便能从从容容的跃出一大步,身姿飘飘若仙,生生比其他弟子快了许多。

  待他们落定,原先平顶上的众弟子纷纷向这名素袍青年抱拳行礼,而他却只向曾大楼行了单手礼,然后向蔡平春躬身道:“弟子宋郁之,见过蔡谷主,蔡夫人。”

  说话间,其余几名弟子也从铁索上下来了。

  蔡平春颔首,宁小枫却皱起眉头,打量青年的相貌:“你姓宋?你爹是……”

  话还未说完,众人身后一阵喧哗,当首一阵响亮的整齐呼呵声,蔡昭转头一看,只见足足三十二名袒右肩的精壮武夫齐齐整整的抬着一座巨大的步辇。

  那步辇描金镶玉,四面飘飞着精致的帐幔,便是连四角都缀了赤金的铃铛,铃舌居然还是剔透的碧玺,步辇之后更是跟随了犹如长蛇一般望不到尾的辎重行伍。

  第一次出谷这么远的蔡昭姐弟当场看傻了。蔡晗张大了嘴:“好,好大的排场……”

  蔡平春喃喃:“原来是他来了。”

  宁小枫面无表情:“为何我一点也不惊奇。”

  蔡昭扭过弟弟的脑袋质问:“你现在还觉得我讲究么?”

  蔡晗卖力摇头。

  蔡昭痛心疾首的低声控诉:“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节衣缩食!”

  蔡晗用力点头。

  素袍青年在旁听见了,抽了下嘴角。

  步辇停下,走下来一位衣着华贵气派万千的中年男子,单他腰间鎏金佩剑上一色鸽血红的镶宝就让蔡昭有点睁不打开眼睛。凭良心说,这位土豪大叔生的不错,高额隆准,眉目英朗,想来年轻时也是一时风流人物,哪怕人到中年也风采不减。

  就是蔡昭看着他有点眼熟……她猛一转头,话说这土豪大叔怎么与身旁这位冷傲俊美的宋郁之生的这么像?

  曾大楼一看见广天门的人来了,面上露出无奈之色,一面摆出笑脸上前行礼,一面低声招呼弟子去悬崖边不知布置什么去了。

  宋郁之无视蔡昭打量的目光,上前一步道:“父亲,您来了。”

  宋父见到儿子很高兴,目光中带着赞赏:“郁之,你的轻功又有进益。”

  这时后面又传来一个傲慢普拉斯的声音:“父亲,你也不说说郁之,都多久没给家里写信了。”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当前一名华服公子骑着一匹神骏至极的宝马姗姗而至,光是那副纯金嵌宝的辔头就价值不菲,后面跟着另一骑,骑士生的寻常,马匹也寻常。

  蔡昭蹙眉,这样神骏的好马居然拿来爬山坡,真是暴殄天物。

  宁小枫翻了个白眼,问曾大楼:“你掐指算的时候,有没有算到他今日也到了?”

  曾大楼尴尬一笑。

  宋郁之再上前,拱手行礼:“大哥,二哥,郁之见过两位兄长。”然后向蔡家人介绍,那名衣着寻常的是宋家长子秀之,衣着与宋父如出一辙珠翠耀眼的是次子茂之。

  宋秀之立刻下马行礼,宋茂之却仰着鼻孔打了个哈哈。

  蔡平春面不改色,宁小枫忍不住去摸腰囊,蔡昭知道母亲手痒,赶紧悄声过去按住亲娘的手。

  “平春,许久未见,你一点未变啊。”广天门门主宋时俊豪气的向蔡家走来。

  “不敢当,见过宋大哥。”蔡平春拱拱手,然后把发言权交给妻子。

  宁小枫皮笑肉不笑:“还好还好,平春到底年轻,自然无甚变化,不过宋门主变的就有些多了……这腰带可比以前费料子了啊。”

  宋时俊顿时沉下脸色:“宁女侠口舌不减当年。”手却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腰身——宋门主的确英姿不凡,的确气派万千,但也的确……发福了一点点。

  宋时俊想到自己的身份,与妇人逞口舌之能赢了也不光彩,于是眼风一转,看见一旁的蔡昭姐弟,“这就是近日要拜入青阙宗的昭昭罢,我早就听云柯老弟说到你了。唉,可叹你姑姑已然亡故,不然此番又能与她饮酒叙话了。”

  蔡昭疑惑的很真诚:“宋门主与我姑姑很熟?”

  “那是自然。”宋门主笑的成熟稳重。

  “可我姑姑从未提起过宋门主啊。”这是真话,因为蔡小姑娘自认自己品行正直,平素不打诳语。

  宋家父子:……。

  宁小枫忍笑,很想抱着女儿亲一口。

  还是秉性敦厚的蔡平春出来打圆场:“宋大哥,近日落英谷又炼成两副上好的金疮药,不如兄长掌掌眼?小枫,你也来。”

  宋时俊僵硬的点点头,跟着蔡氏夫妇走到一旁。蔡昭远远听见,他似乎还心有不甘的在问‘平春,你姐姐真的从未提起过我’,然后宁小枫插嘴‘平殊姐姐提起你会说什么宋门主您难道心里没数,还是别问伤交情的话了’……

第3章

  原地剩下的俱是小辈。

  宋郁之长眉一轩:“三年前蔡女侠过世,家父曾携家兄前去吊唁。”言下之意是你何必装作没见过宋父。

  蔡昭正色道:“姑姑去世那阵我反复高烧,卧床半个多月,连姑姑出殡都没赶上,也没见过来吊唁的客人。”

  宋郁之居然很实诚,想了想道:“当年蔡女侠力挽狂澜,解武林于倒悬,不曾想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惋惜。”

  蔡昭没有说话,扭开头。

  宋茂之不耐烦了:“我爹是广天门门主,你小小年纪,刚才说话这么没规矩,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他可不管蔡平殊为武林做出多大牺牲。

  “我姑姑教的。”蔡昭道,“我生下来就是我姑姑养的,她说人世间也太多规矩了,有良心比有规矩更要紧。只要有良心,有没有规矩只是小节。”

  宋茂之大怒:“你说我没良心!”

  蔡昭惊诧:“不不,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宋二公子没规矩。”

  众人:……

  宋茂之巨怒:“你说什么?!”

  蔡昭指着一半隐没在草丛中的一面小小石碑:“碑上明明写着‘至此地,请诸客下马停车’,宋门主都提前下了步辇,二公子至今还在马背上。”

  宋茂之一窒,吼叫道:“家父与戚宗主情同手足,不在意这些繁文缛……”

  “我姑姑与戚宗主还是八拜之交呢,我爹娘都没敢摆架子。”蔡昭堵上后半句。

  因为连续几代青阙宗的宗主都为人豪迈,不拘小节,石碑上的规矩已经几十年没有严格执行了,不过这话宋茂之没法直说出来。

  “……戚宗主为人宽厚,怎么会纠结区区小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二公子进了一家铺子,掌柜的说‘见了二公子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难道二公子就信以为真不用付钱了么?我未来师父只是客气嘛,主人家客气,客人怎能蹬鼻子上脸呢。怎能欺君子以方?”蔡昭觉得宋二公子为人未免不太正直。

  一旁的宋郁之并未帮腔,只微微眯眼打量蔡昭。

  小姑娘年方十五,生的绿鬓雪肤,鲜妍明丽,偏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义正言辞的模样,莫名一股喜感。

  “这关你什么事!”宋茂之开始口不择言了。

  蔡昭觉得宋二公子不但人不厚道,脑子也不大好:“宋二公子糊涂了,我两三日后就要拜师入门了——我未来的门派,我未来的门规,我未来的师父,怎么不关我的事了。”

  “就是说你现在还不是青阙宗子弟了!”

  “二公子又说胡话了。若你看见未过门的媳妇去喝花酒,难道想着还未成婚,不关我的事咯?”

  “名份已定,只差婚仪,怎能一样?!”

  “我拜师的名份也已定了呀,两边长辈书信往来数年,全都交代妥当了,只差拜师礼,有何不同。”

  “你,你……”宋茂之在马鞍上气的浑身发抖,差点马上疯。

  蔡晗小朋友很有学术精神的提出异议:“阿姐,女子怎么喝花酒啊。我听后山的刀疤伯说,男子才能逛花楼喝花酒的啊。”

  蔡昭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后山的刀疤伯是实诚人,以前行走江湖时就晓得杀杀人打打劫,偶尔屠人家一个满门,其实为人很是老实质朴的。天底下很多事他不清楚,其实吧,只要想喝花酒,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抑或是半男半女,都不要紧。”

  蔡晗小朋友哦了一声,似乎很受教。

  老实质朴……

  实质朴……

  质朴……

  朴……

  一阵凉风卷起几片叶子飘过,留在原地的众弟子:……

  宋茂之眼珠都要裂开了:“你们蔡家居然藏污纳垢,收留为非作歹之人……”

  “二哥!”宋郁之迅速制止兄长继续丢人,“蔡师妹说的应该是一掌定乾坤紫面疤客孙定洲。这人虽然打劫,但劫的必是不义之财,虽然杀人,但杀的从来是十恶不赦之徒。”

  蔡昭摸着幼弟的脑袋继续教诲:“小晗呀,你以后可要记住,若不明白来龙去脉,别急着吹胡子瞪眼睛的,平白惹人笑话。”

  蔡晗很配合的应了,气的宋茂之又要发飙,宋郁之连忙岔开话题。

  “蔡师妹说的被屠了满门的那家应当是石川裘氏,这事当年轰动一时。裘家五兄弟及其党羽恶贯满盈,奸淫掳掠,残害一方百姓。为保碉堡万无一失,堡内不留妇孺,劫入其中的供他们淫辱取乐的女子亦活不过两日。”

  宋郁之说话时四周宗门弟子俱是静静聆听。

  宋郁之继续道:“彼时魔教前教主正与我们北宸一脉对峙,两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若非孙大侠拼死破堡灭贼,当地百姓还不知多受多少罪呢。……二哥,你还是下马罢。”

  宋茂之听的傻了,不自觉的从马鞍上滑了下来。

  宋郁之侧头,凝视蔡昭:“紫面疤客自江湖上消失近十年,无人知其下落,原来是藏在了落英谷。”

  蔡昭叹道:“刀疤伯杀了那么多恶人,自然有许多仇家。爹将他带回落英谷时他满身是伤,奄奄一息。那会儿我才五六岁,经常找他东拉西扯。”

  一直沉默的宋秀之低声道:“时常听人念叨孙大侠,没想到孙大侠已经退出江湖了,倒叫故交好友惦记了。”

  蔡昭淡淡道:“刀疤伯有一回酒醉对我说,他如今,没有妻儿,没有父母,也没有仇家了。至于朋友,有与没有都一个样。”

  ——这番话背后隐藏之意何等凄凉。

  宋茂之很难得的没有抬杠,默默的将镶满珠翠的马鞭交给随从,梗着脖子的站到一旁不说话,宋秀之目露怜悯之意,没敢插嘴。

  “既然孙大侠意欲退隐江湖,躲入落英谷,你这样说出来,好么?”宋郁之走近几步,一双俊目如冷月清空。

  蔡昭淡淡道:“没什么不好的。两年前,刀疤伯旧伤复发,过世了。”

  这就是江湖,你有没有好下场,能不能善终,与你行善还是作恶,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蔡昭对江湖没有半分兴致。

  宋郁之面无表情的听着,同时不动声色的打量蔡昭。

  玉笄,偏钗,半月形的小银梳,半袖,襦裙,透绡披帛,长袖款款,纱幔渺杳的裙边还压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粉玉禁步,看形状,仿佛是只圆圆小小的……肥猫?居然还在打瞌睡?

  很好很好,这就是他师父心心念念即将入门的小弟子了,传说中又勤奋又乖巧的小师妹了——长辈的话果然只能信一半。

  这时,悬崖处响动起来,曾大楼高声道:“请宋蔡两家师兄弟们预备好,可以过崖了。”

  不知何时,对崖又射来几根粗壮的铁索,蔡昭看见身轻如燕的宗门弟子在数根铁索上飞跃腾挪,迅速将一块块长方形的漆黑铁板平平的铺好。每块铁板侧边与下面都有暗扣,侧面与相邻铁板两两相扣,下面则牢牢扣住铁索,使不至滑动。

  随着一声声咔哒咔哒的扣锁声,悬崖前出现了一条平整的悬桥。蔡昭之前一直疑惑,虽然修武之人可以踩铁索过崖,但马车怎么过去?现在她知道了。

  “适才只有咱们的时候,对崖只飞来四根铁索,现在宋门主过来了,不但又飞来四根,还铺上了能走马车的铁板。爹,娘,万水千山崖是不是看不起落英谷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蔡昭十分真诚的挑拨离间。

  蔡平春与宁小枫理都懒得理她。

  马车在悬空万丈的悬崖间缓缓移动,脚下的深渊据说还遍布着当年诸魔大战时留下的机关陷阱毒雾瘴气,凡是坠落之人,再无爬上来过。

  车轱压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悚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指甲在钢板上划拉,听的蔡昭姐弟直挠汗毛乱动的胳膊。宁小枫不悦:“踩着铁索几步就能过去的事,姓宋的非要摆谱。”

  蔡晗很惊奇:“娘,你轻功那么好啊。”

  宁小枫难得脸上一红:“不是有你爹嘛,你爹会带我过去的。”她自小武艺平平,并且毫无奋发图强的意思。

  “我轻功也不好。”蔡小晗很老成的叹息,“也得爹带过去了。”

  蔡昭嗤笑:“你轻功不好?你有轻功吗。”

  豆芽菜继续叹气:“我知道阿姐心里不痛快,我就不和阿姐计较了。不过爹啊,阿姊真的要在这里待三年么?那以后阿黑阿狗他们欺负我,谁替我去吓跑他们啊。”

  这话说的蔡昭好生伤感,也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