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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郁之目光闪动,灯火下的少女皓齿明眸,洒脱自在,然如一拂明净的山间清风。

  他默不作声的将酒一饮而尽,坐下后未再置一词。

  常宁还是不高兴,他觉得宋郁之看蔡昭过久了,目光有点不守夫道,他恨不得自己此刻就伤愈了,叫蔡姓小女子知道什么叫萤火之光焉能与皓月相比!

  可惜,他不能。

  最后一个来挑战才是丁卓。

  丁卓连酒杯都没拿,剑锋般直挺挺的插在蔡昭跟前:“后山有一处空地,我常年在那儿习武,你我比武时不叫旁人围观,输赢也无需叫人知道。”

  蔡昭认真起来,她从丁卓眼中看见一种修武之人的狂热,不为名不为利,甚至不在乎输赢,只为追逐武学上的进益。

  她想了想,答道:“可以。不过要过几日,自从落英谷启程,我已疏懒许久了,需得紧一紧筋骨,方能应战。”

  丁卓舒展开俊逸的面庞。他知道蔡昭虽是个稚龄女子,却已懂得武者之道不容轻待,并不像戚凌波那般轻浮莽撞。

  传闻中,顶级高手对战,必挑山巅云中之处,焚香净体,斋戒三日,以示对对手的敬意;哪像现在,比武之时必要叫上许多人围观,四周人烟嘈杂,又叫又跳活像看猴戏。

  名门正派中有许多锦衣玉食长大的子弟,自幼享受着高人一等的供养,拥有最好的修炼环境,却从不知修武的意义,那是将他们与凡夫俗子区别开来的唯一真谛啊。

  男子尚好,若不努力修炼容易被边缘至凡尘,甚至被清出宗门后成为普通人;女子却还有嫁人一途,叫她们反倒有了懈怠修行的借口。

  他素来看不起这等人,不论男女。

  但蔡昭不是,她虽然穿戴的有些过于精致了,但目光中有修武之人的锐气。

  “那就十日后,我恭迎师妹大驾。”丁卓铮声道。

  蔡昭:“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万字更完毕,谢谢大家捧场。

第23章

  次日天未亮, 蔡昭就起身了。

  像无数个在姑姑身边的清晨一样,打座运气,凝神冲脉,在静谧中聆听自己轻缓匀称的呼吸, 感受气劲在经脉中流动, 一遍遍的冲击周身穴道, 熟悉的痛楚不紧不慢的击打在身上,疼痛, 酸胀,筋骨发出轻啪声, 她只能慢慢忍耐过去——这种一种令人感到安心的痛觉,让她可以毫无畏惧的站在任何人面前。

  北宸六派的心法源自同宗,然而在两百年的分别传承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历代天赋异禀之人总会在本派心法中加入自己独到的感悟。但大体来说,只要入了门, 修行在个人。

  蔡平殊曾言:“所谓修为, 六分禀赋四分修炼。若是只靠独门秘籍就可制敌取胜, 为何青阙宗的历代宗主总是无法将自己儿女培养为门派中翘楚,然后承继宗主之位?”

  ——据说, 就是因为这句无心之言, 蔡平殊得罪了尹岱父女。不过她生平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也从不放在心中。

  当然,背景强大的弟子总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 比如养髓净脉的天材地宝,定心稳性的长辈加持。不过百多年来, 总有许多藉藉无名之辈如星辰崛起, 震铄天下。比如戚云柯, 就来自青阙宗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拨。

  对于这种情况,蔡平殊显然是乐见其成的。她从小就乐于将高阶心法分享给新结识的弟兄们,只要对方人品正直,侠义为怀,她觉得能修成正道之人越多越好。

  为此,她被长辈们警告过不止一次两次,连法空上人都不站在她那一边,劝她‘练就绝世神功容易,识一个人却难,施主以晴空之心看待天下,然天亦有风雨阴霾’。

  蔡昭睁开眼睛,接过芙蓉递来柔软的热毛巾,擦拭自己额头沁凉的汗水。

  她微微吐气,感觉身上清透自在,丹田气劲流畅,除了筋骨略觉酸痛,之前两日积聚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

  足足两个时辰的运功冲脉,此时已是日近中天,蔡昭问常宁在干嘛,翡翠答:“常公子也是一上午没出门,用过早膳后就进屋去了,还叫我们别打扰他。”

  蔡昭心中奇怪,中午吃饭时便问常宁,常宁异常沉默,半晌才答道:“我自行运功疗伤,似乎有所进益。”

  “这是好事呀。”蔡昭没往心里去,扭头又问芙蓉,:“今早有人来捣乱吗?”

  芙蓉笑答:“有四个鬼头鬼脑的,大清早就拿了一袋子□□蜘蛛往常公子屋舍靠。翡翠想他们既然喜欢这个,就往他们身上撒了些药粉,三尺以内的蛇虫鼠蚁就都爱往他们身上撵了,他们最后是跳着脚逃走的。”

  蔡昭满意:“翡翠干得好,中午多吃些虾仁,补一补。”

  翡翠绿着脸走开了。

  常宁刚才似乎走了神,翡翠一阵风似的从屋内退出他才醒过来,语气温和道:“芙蓉姑娘,替我向翡翠姑娘道声谢。”

  芙蓉答是后离去,蔡昭终于注意到常宁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常宁只道:“中午陪我去一趟药庐罢,我想向雷师伯请教些事。”

  两人就此说定,饭后一路散步而至药庐,进门时蔡昭看见角落里扎了一圈精致的小小竹篱笆,里头有十几只绒毛嫩黄的小鸭嘎嘎的跑来跑去,甚是可爱。

  其中几只小鸭子的脑门上,居然还绑了眼色粉嫩的小蝴蝶结,蔡昭驻足,用充满爱怜的眼神看了小鸭子们好一会儿。

  进入药庐,蔡昭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雷师伯。

  雷师伯本名雷秀明,是前任宗主尹岱座下原七名弟子中唯一还留在宗门的。与樊兴家一样,他亦擅长炼气制药,十余年前某次对魔教大战被重伤了一目一足,如今须得拄杖行走。

  “是宗主冒死将我从死人堆中挖出来的。”雷秀明独自坐在药房中,身形瘦削单薄,曾经俊秀的面庞上布满刀疤,左目上覆有一枚精致的绣缎眼罩。

  “他是师父破格录取的关门弟子,原本我们都瞧不上他。还是蔡平殊说的对,他比我们七个都强。”雷秀明的目光移到蔡昭身上,“你的眼睛与额头很像蔡平殊。”

  他忽又低沉,“现在,连她也死了……你姑姑跟你提过我么?”

  “提过。”蔡昭平静,“姑姑说,您最好讲究吃穿用戴,还动不动伤春悲秋,一点儿小事就要置气许久。因姑姑‘借’过你两身衣裳和一顶玉冠,你就气的许久不肯跟她说话。”

  “两身衣裳,两身衣裳…”雷秀明抬手摸到自己疤痕累累的脸,“那是‘借’么?!我不过跟着大师兄去佩琼山庄办点事,倒了血霉撞上你姑姑正打算女扮男装去闯江湖,只有我的袍子她穿着正好,就问也不问拿了去!”

  “……姑姑不是留了一朵雪莲做谢礼了么,她说您的衣裳配饰尤其好看。”

  “能不好看么,你娘见到穿着我袍子的蔡平殊连道都走不动了,非她不嫁。后来你娘知道你姑姑是女子,舍不得责怪你姑姑,却跑来骂我一顿,说都怪我借的袍子叫她生了误会——真是无妄之灾,叫我跟谁说理去。”雷秀明咬牙切齿。

  常宁忽道:“原来,雷前辈的过往也不全是伤悲之事。”

  雷秀明一愣,脸上浮现一抹惆怅:“是呀,的确也有不少啼笑皆非的事。”

  他再次转头看向蔡昭:“我很想念你姑姑,她走的时候我该去送送她的,却始终没能下决心踏出万水千山崖,我后悔了三年。”

  蔡昭低头:“师伯别老想这些啦,人死如灯灭,送与不送,姑姑不会计较的。”

  雷秀明道:“前日,你娘临走前特意跑来看我。她不但踹破了我的门,还将武元英的惨状绘型绘色与我说上三遍,末了叫我惜福,别不知好歹,与武元英相比,我这样每日还能好好喘气的,不知幸运多少了。”

  蔡昭尴尬:“娘这是安慰您呢。”

  “是呀。”雷秀明神情舒展,“被她吼了一顿,这几日我好多了。想想我们师兄弟七个,除了二师兄邱人杰远走他乡,我成了个废人,剩下的师兄弟全死了……”

  他忽的眉头一皱,“不过七师弟的尸首一直没找到,你们说,他会不会也像武大哥一样……”

  “不会。”常宁简洁道,“罗女侠在魔教待了两年,将里里外外的牢狱都摸了一遍,若有郭子归前辈的消息,她绝不会只字不提。郭前辈生前的名望远不如武元英大侠,魔教并无长年秘密囚禁他的道理。”

  雷秀明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又问,“这回你来何事,伤势有变么?”

  “前辈替我看看罢。”常宁坐到近前。

  雷秀明一手搭他腕脉,另一手并起食指与中指,缓缓运起真气去探他天突、气舍与膻中三处穴位,片刻后再探他大椎、灵台与中枢三处。

  “比先前好些了,我又探得你复原了些许功力。”雷秀明放下手,“慢是慢了些,不过总算是有起色的。”

  “晚辈想问的不是这个。”常宁将衣襟束至脖颈,“反正家父教我习武也不过这两年的事,从头练起也无妨。晚辈想问,前辈对五毒掌知道多少?”

  “五毒掌?”雷秀明一怔,“所以你觉得自己中的是五毒掌之毒么。”

  “混乱中晚辈的确被打中数掌,但晚辈不清楚那是不是五毒掌。”常宁道,“仿佛是,又仿佛不是;这才来请教前辈。”

  雷秀明思忖片刻,解释道:“五毒掌原是一门滇南密林中的邪派功夫,不知怎么流入了魔教,是以五种剧毒配合心法练就掌力。中五毒掌者,轻则皮肉溃烂,重则毒血攻心。据说聂恒城就练过这门功夫,后来他功力渐长,就去练旁的更为霸道的功夫了。”

  蔡昭听懂了。

  简单来说,寻常情况下被对手一掌击中,只是受内伤,只要没有震碎五脏六腑,总还救得回来。但被五毒掌击中,不但要受内伤还要中毒。前者只医治内伤就够了,后者不但要医治内伤还要解毒。

  “当年我曾医治过几个中五毒掌的伤者,他们往往并非死于内伤,而是毒发身亡。”雷秀明道。

  蔡昭:“不能解毒么?名门正派中也有不少擅长解毒的前辈啊。”

  “要解毒,你得先知道中什么毒啊,然而无人知道是哪五种毒啊!”雷秀明苦笑,“这就是五毒掌可恶之处,不同之人掌下之毒也不尽相同——譬如一对师兄弟一道练五毒掌,可能前四种毒都一样,到了第五种毒,一个用蝎毒,而另一个却用蚀骨草了。既不知道是何种毒,我们又如何对症下药?”

  “是以五毒掌就无解了么?”常宁问。

  “那也不尽然。”雷秀明道,“凡事必有利弊,五毒掌虽然沾之即毒,后患无穷,但有三个弱点。”

  “第一,最怕遇见功力高于自己且早有防备之人。倘若遇见这种人,对方只要在中掌那一刻以浑厚内力将毒性逼回,出掌者就会反受其害了。”

  “第二,最怕叫人知道自己的五毒掌是那五种毒。一旦人家知道了你的底细,这五毒掌的威力立时少了一半,就只是寻常掌法了。”

  “记得那年,聂恒城的二弟子陈曙开坛立威,数月内暗算了武林正道中好几位有名的侠士。他也不求致人死地,只是偷袭每人时打上一掌,旋即退走,叫中掌之人煎熬苦痛,最后不治而亡。”

  蔡昭听的入神:“那怎么办?这些大侠都死了么?”

  “若都死了,就没有你常世兄了。”雷秀明笑道,“这些伤者里就有常昊生,那会儿他年纪轻,连亲都没成,就不慎中了暗算。”

  蔡昭扭头看看常宁,“那他们是怎么痊愈的。”

  “是你姑姑出的手。”

  雷秀明似乎陷入了回忆,“常昊生中毒后,她急的不行,三天内挑了十座魔教分舵,还到处张贴告示,叫陈曙别做缩头乌龟出来应战,大家一对一,谁也别找帮手。陈曙一日不出来,魔教贼子们就一日别想安宁。呵呵,那阵子啊,魔教的虾兵蟹将听见‘蔡’字就头痛。”

  “姑姑不怕魔教报复落英谷么?”蔡昭觉得后怕。

  常宁笑:“第一,那时还没有你那热闹的落英镇,第二,那时落英谷里也没几个人,魔教要去捣乱就去好了,大不了把屋舍树木烧了,回头你姑姑翻新重建就是了。反倒是魔教,聂恒城苦心经营了几十年,每座分坛分舵都藏了不少财帛。”

  蔡昭讪笑几声。

  雷秀明继续道:“不过陈曙这种奸诈小人怎肯光明正大的应战,他明着接了战书,暗着却跑去比武之处布置陷阱。谁知你姑姑等的就是这个,她领人预先埋伏在外围,恰好逮住了正在布置陷阱的陈曙一行,然后大家噼里啪啦打了一架。”

  “激战中,你姑姑刻意引陈曙出五毒掌,中掌那一瞬就以自身内力逼回毒性。其实这招甚险,因你姑姑从未与陈曙交过手,谁也不知彼此强弱——幸亏,你姑姑功力略胜一筹。陈曙中毒之后,急急忙忙要给自己解毒,不免松懈了防备,终于叫你姑姑查清是哪五种毒。之后,我就跑去给法海上人打下手,很快配出了解药,救下大家性命。”

  遥想蔡平殊当年侠肝义胆凛凛威风,蔡昭听的心旷神怡:“……姑姑真了不起。”

  “废话,不然为何那么多人肯听她的。”雷秀明白了她一眼,“你娘知道你姑姑这般冒险后,哭的差点水淹长春寺。”

  顿了顿,他又道,“那年,你姑姑还不足十七岁。那么多正道上的前辈都束手无策的事,她说办就办到了。师父他老人家知道后,一连几天都念叨‘后生可畏’。”其实尹岱当时还自言自语过‘生女当如蔡平殊’,尹氏双姝至此深恨蔡平殊。

  “后来陈曙怎样了?”常宁忽问。

  雷秀明醒过神来,讥嘲道:“五毒掌练成之后又不能再改毒性了,既然人人都能配出克制他毒掌的解药,他这门功夫立时成了鸡肋,再赶紧练别的功夫也来不及了。后来,他死在周致臻大哥手中,是聂恒城四大弟子中最早下黄泉的。”

  “师伯刚才说五毒掌有三个弱点,还有第三个呢?”蔡昭忽然想到。

  雷秀明笑了下:“第三个弱点就是贵。你用剧毒练功,总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练功时需要许多名贵药物来护住心脉不受毒性侵蚀。是以,没钱的千万别练五毒掌。”

  常宁皱眉:“前辈所说的两人,聂恒城练五毒掌到一半就去练别的功夫了,陈曙则是被揭穿了底细,他俩都没继续练下去。晚辈十分好奇,若这五毒掌一直练下去,究竟能到何等威力?能不能即便不打中对手,也叫对方中毒?”

  雷秀明神情一肃:“这个我只听过传闻。据说百年前滇南有位高手,将五毒掌练至炉火纯青,出掌时掌风亦带毒。两相比武时,只需多纠缠片刻,对手就会因吸入毒气而死——不过谁也不曾亲眼见过。”

  常宁沉默许久,随后长揖:“多谢雷前辈为晚辈解惑。接下来,晚辈打算自行运功疗伤,看看是否有所好转。”

  说完他就向雷秀明再行拜谢,然后招呼蔡昭回去。他走到药庐外等待时,仰头望天时怔怔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雷秀明看他背影,低声道:“你怎么不问他如何运功疗伤?”

  蔡昭笑笑:“我姑姑说,如果你相信一个人,那么他必然有不告诉你的道理,如果你不相信一个人,那么他说出来的必事编造好的谎言——问有何益。雷师伯,你又为何不问?”

  雷秀明口气犹豫:“常昊生当年是中过五毒掌的,我在想,兴许他留下了什么心法,能够克制五毒掌?”

  “听起来颇有道理,可那是常家的独门心法,旁人不好过问了哦。”蔡昭似笑非笑。

  雷秀明板起脸:“行了,你好好护着那小子罢。盼着常昊生在天有灵,叫他儿子早日痊愈,省的我每日给他熬清火祛毒汤。”

  “要我说啊,药补不如食补,雷师伯你与其熬什么清火祛毒汤,还不如煲几盅清火老鸭粥呢。刚才我进来时,看见角落里那群小鸭子挺欢腾的,不如拿来煲粥吧。”

  雷秀明:???!!!

  “……给我滚出去!”

第24章

  本来气氛挺融洽的, 见雷秀明忽然发火蔡昭很是不解。

  常宁将修长的身体倚在廊柱边:“你没看见那几只小鸭子头上绑了蝴蝶结么,那是雷师伯的爱宠。”

  “有谁会拿鸭子当爱宠啊!”蔡昭难以置信。

  “既然可以养猫养狗为何不能养鸭,雷师伯的鸭子从来不许吃,都是要养到老死的。”常宁摇头, “幸亏当初你姑姑不问自取的是衣袍与玉冠, 若是鸭子, 雷师伯会恨你们落英谷到地老天荒。”

  蔡昭一阵后怕,其实刚才她想过趁人不注意顺手牵几只小鸭走。

  这日下午, 蔡昭原打算按计划活动活动筋骨,修演兵械, 谁知刚回清净斋就看见戴风驰带着狗腿崔胜过来通知‘宗主夫人有请两位’。

  常宁眉头一皱,蔡昭却面带笑意:“来,让我猜一猜,师父是不是下山去了?”她虽然不懂鸭子,但她绝对懂尹素莲。

  “不论师父在不在, 你都该听师母的宣召。”戴风驰眼神躲闪。

  照常宁的意思, 管它什么师母师公将这两条狗打出去就是了, 谁知蔡昭却和悦异常,笑眯眯的一口应了, 常宁只好跟随。

  去往双莲华池宫的路上, 常宁轻声道:“素莲夫人找你绝没好事, 我们还是避过一时,等戚宗主回来就好了。”

  蔡昭惊异的反问:“你以前从没教训过被宠坏的破小孩么?像凌波师姐这样的, 从第一回 得罪她起,我就知道素莲夫人迟迟早早要来寻我晦气。”

  “那你还送上门去吃苦头?”

  蔡昭一脸高深:“你怎知不是素莲夫人自己送上我的门?”

  常宁根本不信她的胡说八道, 反道:“你若要在尹素莲的地盘上动手, 最好先找个妥当的由头, 不然光是不敬尊长这条罪名压下来就够你受的。到时戚宗主就算保住了你,你的名声也不好了。”

  蔡昭摆手:“哎呀常师兄在想什么呢,我等名门正派怎能向长辈动手,说的我多好斗似的。往落英镇周遭三百里去问一圈,谁不说我秉性平和与人为善笑口常开,是天底下一等一温顺柔弱的小女子啊。”

  “……”常宁,“适才午膳时你喝酒了?”

  “反正你放心,我绝不会跟师母动手的,我又没疯。”

  常宁满眼疑惑。

  前方清池碧波,华彩万千,各种珍稀美丽的莲萍菡萏点缀在水面上,数只白鹤在花树下有蹁跹,金粉雕琢的画梁间有翠鸟环绕,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此处便是尹氏双姝自幼居住的双莲华池宫。

  蔡昭赞叹:“啧啧啧,看看这气派这精致,我们落英谷跟这里一比,简直是刚吃了两顿饱饭的乡下土财主家。”她忽想到,“青阙宗很有钱么?”

  常宁:“对,很有钱。”

  “你怎么知道?”

  “看见这座宫殿连檐角都是金的我就知道了。”

  蔡昭一脸敬佩:“常世兄真知灼见。”

  “过奖过奖,这里到处金光闪闪的我想不知不见都不成。”

  其实双莲华池宫虽然装点富贵,但不失清雅曼妙,颇见品味。但两人一搭一唱,还是将戴风驰说的脸皮发绿。

  进入宫内,只见尹青莲高高坐在正上方的金莲形宝座上,戚凌波得意洋洋的坐在一旁,母女俩左右两面是一列腰悬佩剑的武婢,个个面色不善,武婢身后再各有一排健壮家仆手持丈八蛇矛。见蔡昭与常宁进来,众狗腿齐转目光瞪视,气势汹汹。

  虽说阵势可笑,但蔡昭还是发现这些狗腿中有几个身手不凡的。

  尹素莲见人来了,冷冷道:“哟,你们终于来了,真是贵客盈门啊。”

  蔡昭一张明媚的笑脸:“好说好说,师母别这么客气。今日风和日丽,师母寻弟子前来莫非是要一道赏花喝茶?”

  尹素莲重重一拍金莲座椅的扶手:“你少装蒜!从上了万水千山崖那刻起,你就口出狂言目无尊长,几次三番欺侮我儿!今日,我就以师母的身份好好惩治你一番,以罚你对长辈不尊对师姐不敬的罪过!”

  “师母这话说反了吧,几次三番欺侮旁人的明明是师姐自己吧。”蔡昭微笑,“至于目无尊长更是无稽之谈,我这不就看着师母么,哪里目无尊长了。”

  尹素莲冷笑:“我知道你牙尖嘴利,手上功夫也不错,今日我就看看你的本事有多大!来人啊,请蔡大小姐下跪,敬茶,叩头,给我儿好好赔罪!”

  这话一出,左右狗腿齐齐向前一步,做威吓之势。

  戚凌波看的眉开眼笑,高声笑道:“还有这姓常的,也叫他给我磕头赔罪!冒婆婆,将‘十全大补汤’端上来,请他们俩喝了,也算我这做师姐的一点心意。”她抬手一挥,一名满脸横肉的劲装武妇就端来两碗黑漆漆的东西,臭气四溢,令人闻之欲呕。

  蔡昭嫌弃的捂着鼻子:“这是粪坑里挖出来的么,凌波师姐口味好重啊。”

  常宁目光一闪,注意到这名叫‘冒婆婆’的劲装老妇目中精光四射,周身却劲气收敛,应是一名外练横打的一流高手。

  “你快别撑着了。”戚凌波笑不可抑,“你一而再再而三欺侮我,难不成以为我是泥捏的么。不过我毕竟是做师姐的,大人有大量,只要你俩把给我磕头谢罪,再把这个喝了,咱们就恩怨了了!”

  蔡昭:“凌波师姐真是胸襟宽阔啊。可我若既不肯磕头谢罪,也不肯喝这臭东西呢?”

  尹素莲脸色一沉:“这可由不得你了!来人!”

  她话音一落,周围的武婢拔剑家仆挥矛,戴风驰亦将手放在剑柄处,寒光闪闪的几十柄利器齐刷刷对准了蔡昭与常宁,并有逼近之势。

  蔡昭看着这些狗腿,气的笑了:“昨日拜师宴上,师父刚刚当着所有人说了不可欺侮我与常世兄,你们就这么气势汹汹的,难道不怕师父事后责怪?”

  常宁闲闲道:“你想多了,这些不是宗门弟子。他们都是尹家豢养的私卫,只听姓尹的吩咐。当年青莲夫人与素莲夫人出嫁时,尹老宗主给两个女儿各陪嫁了一帮人手。若不是十几年前赵天霸和韩一粟发疯,青阙宗内的尹家人还更多呢。”

  冒婆婆眉心隐罩黑气,沉声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大放厥词,莫不是以为老宗主没了,尹家的姑娘就由人欺侮了?今日就让你们知道知道尹家的厉害!来人啊,圈住他们!”

  众狗腿再度向前数步,将蔡昭与常宁以利刃团团围住。

  “还是打吧。”常宁面无表情,“理由总是能找到的,不能吃了眼前亏。”

  蔡昭蹙眉娇弱状:“常世兄别开口闭口打打杀杀的,小妹一介弱女子可真吓煞了,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吧。”

  不等常宁再次开口,蔡昭上前一步,高声朗诵起来,“张三哥哥,自千秋峰一别,已有数月未见兄长英姿,小妹甚是想念,日夜牵挂,只愿君心似我心……”

  “住口!”尹素莲忽的脸色大变,激动的起身大叫,“不许念下去了!”

  戚凌波被母亲吼的耳朵发鸣,呆愣住了。

  蔡昭收敛笑意,静静道:“师母,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吧。”

  尹素莲浑身战栗,冒婆婆一面扶住她,一面厉声高喝:“大家伙儿都出去,退离此殿二十步戒备!”

  这老妇甚有威势,众狗腿果然齐齐退出,毫不知情的戚凌波还待挣扎,也被冒婆婆推了出去,戴风驰自然跟上。常宁深深看了蔡昭一眼,也转身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尹素莲冒婆婆以及蔡昭三人了。

  “你,你从何处看见那些信的?”尹素莲声音打颤。

  蔡昭:“我怎会有这些信件,自然是我姑姑留下的。”

  冒婆婆却精明许多:“你别想三言两语就来诈我们。什么信件,我们全然不知!”

  蔡昭无奈:“唉,师母若不信,我可以再背几封。这次就不扯张三了——致臻哥哥见信如晤,前几日听闻兄长微染咳疾,小妹忧心如焚,夙夜不能安枕,病在兄身,痛在吾心,特亲手熬制枇杷膏一……”

  “别念了!”尹素莲大吼出声。

  “师母年少时文采挺不错的,朗朗上口,情真意切,比前几日师父读的那祭文强多了。”蔡昭揉揉耳朵,“就是落款的日期不大好,写前几封信时,师母应该还与邱人杰师伯有着婚约罢。后几封更要命,那会儿尹老宗主刚刚给您与师父订下亲事呢。”

  尹素莲踉跄跌入座位。

  冒婆婆咬牙,继续抵赖:“区区几封信,谁知道是真是假,你别以为拿了天大的把柄!”

  蔡昭:“区区不区区的,不用我来说。反正师母的手书不止我一人有,致娴姑姑就有好几封师母写的信,广天门应该还留着师母写给青莲夫人的书信,还有驷骐门中几位夫人定然也有,比对一下笔迹便知真假。”

  冒婆婆目露凶光,指节发出咔咔轻响。

  尹素莲脸色惨白,虚弱道:“蔡平殊果然对我早有防备,将这些信偷了去,是打算要挟我么。”

  蔡昭无奈一笑:“您与我姑姑也是自小相识的,纵算彼此有成见,但我姑姑会不会偷这些信您心里真的没数么?”

  尹素莲脸色惨白。

  “这些信是周伯父亲手交给我姑姑的,你只是不肯相信罢了。”

  “不不,致…周庄主是谦谦君子,不会的,他不会的…”尹素莲犹自挣扎,犹如溺水之人般紧紧抓住冒婆婆的胳膊。

  “周伯父是君子没错,但君子也有远近亲疏之分的。在周伯父心中,让我姑姑打消疑虑比替师母您保守秘密,要紧的多了。”蔡昭轻嘲。

  尹素莲呜呼一声,掩面落泪。

  冒婆婆沉声道:“那是因为周庄主信得过你姑姑,知道你姑姑不会到处传扬。”

  蔡昭歪头想了想:“……这倒是,我姑姑不是这种人。”

  “那你怎么会看见这些信!”尹素莲着急道。

  蔡昭调笑:“师母您也有女儿,倒是替我姑姑想想。有您这么一位‘慈爱’的长辈在,我姑姑能让我手无寸铁的到青阙宗拜师么?”

  “你究竟想怎么样?”冒婆婆上前一步,周身劲气四溢。

  “不想怎么样。”蔡昭淡淡道,“上一辈的事归上一辈,下一辈的事归下一辈。从此以后,我与凌波师姐及同门师兄弟之间的事,请师母莫要插手。”

  ……

  金红色天际将整座双莲华池宫晕染的绮丽难言,走在回清净斋的路上,蔡昭嗅着周遭的草木清香,忍不住赞叹这好景致。

  冷不防常宁来了一句:“是以,素莲夫人与周致臻有私情么?”

  蔡昭吓了一跳:“你别胡说,周伯父不是那种人!”

  “那就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了。”

  蔡昭泄气:“又是常大侠跟你说的?”

  “差不多都能猜出来。”常宁闲庭信步,“你念的应当是素莲夫人年少时写的情书,而且还是写给不当之人。她未嫁时,不是邱人杰的未婚妻就是戚宗主的未婚妻,倘若那些信件叫人看见了,她不免声名扫地。”

  蔡昭:“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写给邱人杰或师父呢?”

  “若是写给这两位,她适才就不会那么惊慌失措了。”常宁轻蔑一笑。

  他又道:“二十年前,武林正道中最负盛名的后起之秀有三人,宋时俊,武元英,还有你那周伯父。宋时俊早早与青莲夫人定有婚约,而且家父说他年少时风流自赏,没少招蜂引蝶,素莲夫人曾替亲姐数次抱不平,所以应该不是他。”

  “武元英三天两头往青阙宗跑,万水千山崖上有的是地方可以私会,素莲夫人也用不着写信,那么只剩下周庄主了——”

  “单论相貌俊秀品行端正,他也是这三人中的翘楚。再说了,也只有写给他的信,你姑姑才有可能拿到。蔡女侠厚道了一辈子,到最后终于给了尹素莲一下子,真是痛快极了。”他笑而抚掌。

  蔡昭沉默许久,才道:“你前面都猜对了,不过后面错了。那些信不是姑姑给我的。”

  常宁一怔:“那就是令堂给你护身的。”

  蔡昭摇头:“也不是。”

  她仰头看向恢弘壮丽的晚霞,胸口却有些发闷,“那些信件是我小时候翻箱倒柜,无意中从姑姑的旧物中找出来的。”

  “其实姑姑早就把这些信件忘记了,她这一辈子都没想过用这种东西去拿捏人。”

  “她把那些信一把火烧了,还教导我‘以阴私挟人,非光明磊落之所为’。我适才诵读的东西,不过是那会儿背下来的几篇。”

  常宁凝视女孩:“可你还是拿那些信要挟尹素莲了。”

  “对。”

  蔡昭停下脚步,点漆般的双目异常静谧,“因为我不是姑姑。”

  她脑海中浮现适才与尹素莲最后几句对话——

  “你真的只要夫人不插手你在宗门中事,就什么都不会说?”

  “不错。”

  “我们怎么相信你?万一你翻口覆舌呢,你得把那些信件交出来!”

  “信我是不会拿出来的,所以你们最好相信我。”

  “你……”

  “算了。”尹素莲打断冒婆婆,抬头看向蔡昭,“我相信你。你是蔡平殊养大的,她一辈子只行正道,所以我信你。”

  殿门在身后关上时,蔡昭听见冒婆婆在劝尹素莲——

  “蔡平殊是什么人夫人还不清楚么?她仗着自己武功盖世,从不屑要挟人的,更别说夫人这样的弱女子,她从不会加一指于夫人身上,所以这么多年才都无事。想来若不是那小丫头要来青阙宗,蔡平殊都想不起有那些信呢……”

  金红的落日之色越发浓烈,所有花草树木都失却了自己的颜色。

  蔡昭自嘲的笑了:“原来她们都知道。原来她们一直都知道姑姑的为人。”

  这才是最可笑之处——尹素莲之流不是因为误会才对蔡平殊抱有成见,而是明知蔡平殊光明磊落依旧憎恶之,甚至利用她的光明磊落。

  常宁忽然明白了女孩心中的酸楚愤怒。

  他看着女孩纤细白嫩的后颈,伸开修长的手掌,复又攥紧,“所以,你生气有什么用?”

  蔡昭听见常宁冰冷乖张的话,颇吃一惊。

  “你生气,你委屈,你为你姑姑感到不值,可究竟有什么用,尹素莲还是活的好好的。”

  落日余晖中,常宁美丽异常的双瞳似乎隐隐发红,睫毛长的近乎妖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么做天做地,要么做刍狗。”他道,“有仇就去报,有委屈就去宣泄。你把不平都憋在心中,除了气死自己,没有一点用处。”

  傍晚的山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高挑笔直的身形犹如利剑般插在浓烈的金红色天地间,高傲而惊艳。

  以此为界,常氏遗孤狡黠谨慎以求自保的戏段子唱完了。

第25章

  事后, 冒婆婆替素莲夫人复盘此事。

  细究起来,其实几封陈年情书并不能真的让尹素莲身败名裂,毕竟涉事其中的宋周杨等家族都会替她周全脸面,尽力将此事遮掩过去。而戚云柯就算再介怀, 也不能以此为由离弃妻子, 不然就真的坐实绿云罩顶心胸狭隘了。

  尹素莲心慌意乱, 待冒婆婆与她一番分说之后才定下心来,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到必要她们也不想再招惹蔡昭。

  然而戚凌波丝毫不知内情,依旧百般央求母亲给她出头报仇, 尹素莲不愿将自己年少时的不当行径告知女儿,只好抬出戚云柯做挡箭牌,说乖女儿你也不想亲爹娘再生嫌隙吧,等爹娘将来重归就好说不定还能给你生个弟弟呢,所以蔡昭的事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乖, 啊。

  戚凌波懵的半天没回过神。

  这一役, 蔡昭大获全胜。

  她本以为可以消停几日,除了练功蓄神, 还可以调调脂粉画画绣样, 恢复一下之前的生活情趣, 可惜老天爷不想看她太清闲,隔壁的常大公子适时的填补了这一空白。

  从双莲华池宫回来后, 常宁就叮嘱蔡昭不叫任何人打扰他,然后躲进内室足足一夜一日, 再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饱食一顿后就说要出门散步, 理由曰‘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