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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剑在身前一挥,冷声道,“既有害人心,便以害人论,我为何不能复仇?!”

  蔡昭微微叹息:“常世兄,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何况你这么聪明,有些道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存心害人’的确可恶,可终究与‘害成了人’是不一样的。讨回公道应该,过度报复却是太过了。”

  “这也是你姑姑教你的?”常宁侧眸望她,笑意冷淬,“难怪你姑姑武功盖世也只落了个卧病十余年凄怆而终的命。我可不学她,我劝你也别学她!江湖潇洒,肆意快活,不比背负仁侠之名时时刻刻受到掣肘的强么!”

  蔡昭面色发寒:“你我相识第一日就约法三章了。如今你是用不着我庇护了,是以就胆敢议论我姑姑了?!”

  常宁遮不住眼中邪肆之气,大笑道:“昭昭莫生气,我不该议论你姑姑,回去你怎么罚我都成……只要叫我再出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常宁旋身一兜,侧剑如灵蛇吐信,绕过蔡昭依旧直取戚凌波脸面。

  在戚凌波的尖叫声中,蔡昭翻过手腕击开常宁的剑势,随即扑身而上。不过一息之间,双剑已叮当清鸣击打十数余下,常蔡二人的剑势之快的众人看都看不清。

  蔡昭曾听蔡平殊说过,常家的柳絮剑法疏淡大气,来去无痕,其中最厉害的就是一个‘缠’字诀,己方兵器一旦被缠上就只有落败一途。是以从一开始,蔡昭就挥剑迅疾无比,力求招招抢先,不让常宁的剑网将自己缠住。

  短短七八招后,蔡昭发觉常宁左手似有些凝滞,既像剑法未练至纯熟,又像后继无力,于是她寻得一个空隙,飞快出剑刺去——

  “啊!”众人齐齐惊呼一声。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落在雪白的玉石湖阶上。

  常宁怔怔的低头,少女雪亮的剑锋正刺中自己左肩。

  入肉不深,也并不很疼。他想。

  众人惊愕,不由得轻轻的议论起来——

  “蔡师妹好厉害啊!刚才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出剑的。”

  “以后谁他妈再跟我说蔡家没落了落英谷无人了我大耳刮子抽他!”

  “我看是常公子手下留情了……”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七八个兄弟被常公子一袖子拂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这会儿找脸面来了是吧!”

  “幸亏,戴师兄没有坚持与蔡师妹比武。”

  “呵呵呵,你不说我还没想到……”

  “你们别笑了,常公子这么记仇,这下子见了血,不知该怎么了结了。”

  刺入血肉的剑锋唰的被抽回,再度带出一线腥红。

  “你疯够了么?”蔡昭努力调匀呼吸,不让手中长剑颤抖——这是她第一次伤人。

  “凌波师姐欺侮了你,可是仙玉玲珑居中的侍婢仆从并没有。你一把大火下去,牵连烧伤了多少人!你有委屈,你要报仇,就不用顾及无辜了么?!”

  女孩声音微颤,依旧坚持,“有人作恶,然后你为了报复也加倍的作恶。将自己变的与曾经厌憎之人一样——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啪嗒一声脆响,常宁将手中之剑往地上轻轻一抛,然后捂着肩上的伤处,长睫下垂,周身狂乱暴戾之气一时风流云散。

  蔡昭心头一轻,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也将长剑随手丢掉,剑尖的血迹在白玉地阶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她定一定神,缓缓走到常宁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了,回家喝汤去。”

  常宁低头看自己袖子上那只白生生的小手,就像那日在暮微宫中,戚云柯托女孩照看自己时那样。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众目睽睽,呆呆的看他们二人离去。

  “这,这就完了?”

  “不然呢,你还嫌不够乱吗。”

  “可是不对呀!凌波师姐还没把他怎么样呢,姓常的就闹的天下大乱,这会儿都拔剑见红了他反而没事人似的走了?”

  “走了好,走了好,幸亏蔡师妹还能镇住他,不然真打起来我们也得过去帮手——你想再被他揍一顿?!”

  ……

  宋郁之站在廊下望天,微风习习,天色晴美。

  他微笑道:“明日的天气会比今日更好,正好搬家。”

第27章

  回到清静斋, 蔡昭亲自给常宁裹了伤。

  宽大的衣袍褪至肩下,露出年轻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背,肩骨宽阔有力,肌肉结实匀称。蔡昭一连换了好几块帕子, 最后再敷药缚绷带。

  蔡昭本想功成身退, 可见常宁敞着衣襟坐在躺椅上出神, 她叹口气,俯下身子给他拉好衣襟整好衣裳。

  常宁忽的回神, 毫无征兆的向前倾了倾身子。他生的身高肩宽,这个姿势恰好将女孩整个笼在自己身影之下。

  蔡昭手上还扯着衣裳, 眼前是年轻男子修长的颈项,喉结清晰,清冷的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把脸侧到一边,蹙眉道:“我怎么觉得这几天你好像长个了?”

  她记得初见时,眼前的青年还是一幅消瘦细薄的模样。

  “是么。”常宁看看自己的小臂, 骨骼修长, 白皙的皮肤下是结实有力的肌肉, “大约这几日我吃得香睡的好,都是昭昭的功劳。”

  蔡昭知道他又在胡扯, 双手抵着青年的胸膛奋力推开:“不想说就别说了, 谁看不出你是运功有成, 痊愈在即了。”常宁受伤中毒已有一年,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长的飞快, 她估计之前被压抑了一年的骨肉都长回来了。

  常宁笑了:“被你刺了一剑,我都没生气, 你倒气上了。”

  蔡昭将水盆放到一旁, 转身道:“你刚才是想划破戚凌波的脸么?若是真的划破了, 你打算怎么收场?”

  “没想怎么收场,青阙宗待不下去,走人便是。”常宁懒懒的。

  “戚凌波要是破了相,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有什么活不下去的,反正她有个金贵厉害的未婚夫,将来照样当她的宗主夫人便是。以宋少侠的人品,不至于看未婚妻破了相就悔婚罢。”常宁难掩幸灾乐祸的口气。

  蔡昭一愣,发现这话好像没什么错,“……是以,其实你坑的是三师兄?”

  常宁歪头想了想,倒在躺椅上吃吃的笑。

  蔡昭将帕子重重丢进水盆,恨恨道:“合该三师兄好好收拾你一顿,人家跟你近日无怨远日无仇的,你却去坑他!”

  常宁起身正色道:“昭昭说的是,为免宋少侠来收拾我,明日起我又要闭关了。”

  “这次多久。一天零一个时辰,还是两天零两个时辰?”蔡昭斜眼。

  常宁:“四日四夜,这次绝不会提前出来,烦劳昭昭妹妹继续给我守关了。”

  蔡昭松口气,拍胸脯保证绝无问题——只要常宁不出去惹是生非,别说守关了,给他守棺都行。

  “我闻到糖浇樱桃的味道了,是给我的么。”常宁侧头轻嗅,露出欢喜的神情。

  蔡昭扶着门框,回头笑骂:“你若是划破了戚凌波的脸,今晚连夜逃下山去,我就把那盆糖浇樱桃给大家分着吃了,一点糖汁都不留!”

  屋外明月如玉盘,柔和的晚风吹动庭院中的花枝,女孩回头扶门而笑,精致的小鼻子微微翘起,调皮又温暖。

  常宁忽觉心口一阵发热,陌生的潮热。

  他微微诧异,按住自己的胸口。

  ……

  双莲华池宫,内屋中只有三人。

  戚凌波刚刚将全身反复洗了数遍,确认身上头发没有泥沼气味了才肯走出浴池,此刻她正抽抽噎噎的向母亲哭诉。

  尹素莲也十分为难,直到听说这回是常宁来挑衅而蔡昭一直拦着,她才拍腿大骂:“这全家死绝的短命鬼,看我怎么收拾他!”

  冒婆婆正给戚凌波擦着湿发:“夫人稍安勿躁,如今两边算抹干净恩怨了,咱们最好还是别再另生枝节了。我就说嘛,蔡昭终归是蔡平殊养大的,再牙尖嘴利也不会行事出格,今日幸亏她拦着常宁。夫人和小姐就放心吧,老奴想那常宁不会再来寻衅了。”

  戚凌波哪里肯忍,不免埋怨了母亲一通胆小怕事不肯替她出头云云。

  尹素莲也是一肚子火,忍不住骂道:“你说你,当初常宁刚上山来时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我一看那常宁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一双招子又狠又冷,我料他将来必成气候。我就叫你对他多加关怀,嘘寒问暖——男人落魄病弱时,最是容易收服的!”

  “你倒好,不但没有叫他对你心生感激仰慕之意,反倒两相成仇了!你说说,你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尹素莲用手指戳着女儿,恨铁不成钢。

  戚凌波十分委屈:“我去了啊,三天两头的过去关照体贴,端茶送水,还给他裁剪衣裳呢。可姓常的不但不领情,还对我百般挖苦。这,这我怎么忍得下去!”

  她想起常宁那双似乎什么都看透的眼睛,仿佛完全了然她的意图。每每她鼓起一腔热情前去嘘寒问暖,常宁满眼的讥讽嘲弄,让戚凌波觉得自己犹如一个丑角。

  尹素莲叹息:“唉,至少我眼光不错,常宁的确是个人物。这才复原了几天啊,风驰就不是他的对手了。可惜了,凌波没能将她收服,反而便宜了蔡昭那个小贱人。”

  戚凌波负气扭过身去:“我没用!我是个蠢货,给娘丢人了行吧!”

  尹素莲正想去哄女儿,看见冒婆婆打来的眼色,赶紧将脸一绷,训斥起女儿来了:“你的确没用,文不成武不就也罢了,却连点隐忍功夫都没有。当初即便没能收服常宁,做个平常之交,也不见得非要反目成仇啊。”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戚凌波被骂出了眼泪。

  “合着是你姨母过世了,要是见你现在这副骄横跋扈没脑子的模样,定不肯要你做她儿媳妇的!”尹素莲继续‘激励’女儿。

  戚凌波哭的更大声了。

  冒婆婆柔声劝道:“小姐别怪夫人说的厉害,她都是为了你好。当年你姨母和你娘,一个聪慧过人,算无遗策,一个貌美无双,善解人意。姊妹俩即便武艺差了些,在江湖上一样过的风生水起,人人夸赞,不比那蔡平殊差多少。”

  “你别看蔡昭那小丫头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叫的狗才咬人呢!老婆子看来,她可比她姑姑当年强多了,不但武功好,还擅心计,会拿捏人。姓常的那么暴的脾气,动辄喊打喊杀的,她上来就镇住了,天知道背后下了多少不要脸的功夫。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凌波小姐,你以后要多跟她学学,别一根肠子通到底了……”

  戚凌波听不下去了,愤怒的大喊一声后冲了出去,一路冲到西侧的一间厢房中,戴风驰正躺在屋内歇息养伤。

  戚凌波湿发凌乱,咬牙切齿:“我一定要给蔡昭那个小贱人点颜色看看!”

  戴风驰犹豫道:“她武功不俗的。”意思是我们打不过她。

  “我知道!”

  “嘴皮子也狠辣。”我们也骂不过她。

  “我也知道!”

  “师父师母不会让你用私卫的。”我们帮手不够的。

  “这还用你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戚凌波恨恨冷笑:“我已经想到法子了,我要让她声名扫地!”

  ……

  火烧仙玉玲珑居的次日清晨,常宁就开始闭关了。闭关之前随手递给蔡昭一沓厚厚的银票,说是赔偿那座深壑之上的木桥。

  蔡昭速速一数,好家伙,居然有五万两。别说是木桥,金桥银桥也够了。她又问:“那凌波师姐的居所呢,那可是你放的火。”虽然救火及时,并未烧毁多少。

  常宁毫不犹豫:“若是仙玉玲珑居住不得了,就叫她搬去椿龄小筑罢,离她未婚夫还更近些呢,一举两得。”

  蔡昭:_“……世兄赶紧闭关吧,好走不送。”

  把煞星关进里屋,押上三把大铁锁后,蔡昭非常苦逼的去找戚云柯,谁知宋郁之恰好也在,一脸高傲冷峻,看天看地看师父就是不看她。

  蔡昭先转达了常宁的歉意(常宁:我没道歉啊),又提出若是仙玉玲珑居损毁严重不如让戚凌波暂且住到椿龄小筑。

  戚云柯摇摇头,婉拒了这提议:“仙玉玲珑居又金又玉的,哪那么容易烧坏,再说了,叫凌波受些教训也好。”

  从主居屋落出来时,宋郁之一声不响的走在蔡昭前头,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他忽的回头深深看了女孩一眼,目光中颇有几分责备的意思。

  蔡昭:……呃,他可能不想和未婚妻住的太近吧。

  随后,她又去代办了赔偿事务,将厚厚的银票交给曾大楼。曾大楼捧着银票刚想动嘴,蔡昭就抢先道:“大师兄若是也想说什么‘多劝劝常宁,凌波只是孩子心性并无恶意’云云,那就大可不必了。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被常宁打的可能连亲妈都认不出了。”

  曾大楼一阵叹息:“他怎么就这么得理不饶人呢。”

  “大师兄怎么就这么爱偏帮凌波师姐呢。”蔡昭丢下这句话,悠悠然的溜达走了。

  除了留下五万两银票,常宁还‘串’来了四个帮工。

  歪瓜裂枣尖嘴猴腮这四名外门弟子,从第二日起就十分乖觉的来清静斋干活,什么挑水劈柴搬搬抬抬整理草坪修剪灌木。芙蓉只要动动嘴皮子,他们就跟工蚁似的指哪儿干哪儿。

  翡翠则连嘴皮子都不用动了,沉静的像个

  蔡昭起初是婉拒的,毕竟外门弟子不是仆从,而且看他们四个似乎家境都不错。

  阿瓜一脸义正辞严:“其他对不住常公子的师兄弟们都成那副模样了,咱们四个只是受了些惊吓,若不来尽些心意,岂非天理难容!”

  阿枣:“常公子大人大量不与我们一般见识,是他生来高贵仁善,咱们四个可不能客气当了福气!”

  阿嘴:“常公子与蔡师姐乃人中龙凤盖世英雄天之骄子,小弟们能为二位跑些腿打点杂,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腮:“……其实是那日在崖边时,咱们说只要常公子饶了咱们四条狗命以后一定为公子当牛做马。”

  ——瓜枣嘴三人一齐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阿腮。

  “……”蔡昭,“大家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三日是蔡昭自上了万水千山崖之后最平静悠闲的三日。

  既没有人来害常宁,常宁也不会出去搞事情,蔡昭日常除了练功备战,闲来无事就是喝喝清火莲子汤,看瓜枣嘴腮四人给芙蓉翡翠献殷勤。她终于过上了有情调的悠闲生活。

  可惜,仅仅三日。

  第四日一早,蔡昭就发现瓜枣二人看自己时眼神闪避,行迹鬼祟,阿嘴几次张嘴又闭上,玩起了欲言又止这种高雅戏码,蔡昭懒得理他们三个,径直问阿腮:“有事说事,若是无故隐瞒,我明日就叫常世兄扒了你们的皮。”

  阿腮立刻跟倒篓子似的全吐了,“蔡师姐,宗门里到处都在传你的谣言呢!”

  “谣言?我的?”蔡昭忽觉久违的话本子中的桥段真人化了。

  故事中,总有一位善良柔弱的小姐。她身世堪怜,并且有个恶毒表姐时不时的加害。加害的手段五花八门,其中最喜闻乐见的便是四散谣言损其闺誉,让小姐无颜见人一头撞死。

  当然,蔡昭是肯定不会一头撞死的,把九蠡山撞成平顶山她都不可能撞死自己。

  谣言内容十分简单:小蔡姑娘上山拜师后结识了武安常氏的遗孤常宁,短短数日就对其由怜生情由情生爱最后由爱生出奸情!虽然小蔡姑娘已有长辈定下的周家婚事,然而两人还是恋奸情热不能自已,日日躲在清静斋中亲热。

  ——绘型绘色,活像躲在蔡昭床底下看见的。

  蔡昭听完就傻了,不是气愤,而是傻了。她完全不理解散布这个谣言的逻辑,“传这些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让师父定我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罪过然后抓我去浸猪笼?!”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北宸六派中也没有这个罪名啊。”广天门宋家就有一位风流灵性的美貌女前辈一生嫁了五六回,每一任后夫还都是在前任婚内结识的。

  芙蓉倒是提供了新的思路:“我觉得幕后之人倒不是想叫小姐获罪,而是想将谣言散播的天下皆知,坏了小姐与周家的好亲事。”

  蔡昭难以置信:“区区谣言就能坏了我的亲事?”

  翡翠:“就算坏不了亲事,能恶心恶心小姐也是很合算的。”

  蔡昭想想也是,就算周家人坚信自己,闵家那几个老中小女人还不乐的天天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啊。

  “所以,究竟是谁在后头散播谣言呢。”她自言自语。

  瓜枣嘴腮四个眼神闪烁,芙蓉翡翠二脸‘这还用问吗’。

  蔡昭气的直笑,一跺脚,转身就找戚凌波算账去也。

  仙玉玲珑居正在修整中。

  蔡昭气势汹汹而至,前几日被常宁骇的惊魂未定的众侍卫仆从哪敢阻拦,于是她一路直闯进去,很顺当的找到了正在试着穿戴新衣裳首饰的戚凌波。

  蔡昭也不啰嗦,径直问戚凌波那些谣言是否为她所散布。

  戚凌波娇滴滴的对镜比衣,掩饰不住得意之情,“哎哟,师妹说的是这个谣言啊,我也听说了。什么,师妹觉得这传言是我去散布的,哎呀呀真是天大的冤枉。自从前几日被常世兄‘指教’了之后,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屋里读书写字修身养性,师妹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

  “为什么会有这传言?哎哟那就要问师妹你自己了啊。你一上山就与常师兄形影不离,连爹特意为你准备的椿龄小筑都不住,非要与常师兄住在一处,你叫大家伙儿怎么想啊?只是不知道周家听了这传闻,会不会误会师妹的操守啊?”

  蔡昭一把抓住戚凌波的胳膊,反手拗住,冷冷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要寻根究底,难道我会找不出谣言最初由何而来么?你信不信我先抽你几十个嘴巴,把你的破嘴抽烂,再押着你去找散布谣言之人!”

  戚凌波也豁出去了,将新衣裳重重一摔,“你打你打,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反正我什么过错都不会认的,就算有别人指认了我,那也是你屈打成招!”其实她也是无计可施了,打不过骂不过又无人撑腰帮忙,只能出此下策。

  蔡昭放开戚凌波,缓缓冷笑:“好,好得很!师姐真有种,也怪小妹以前将师姐看扁了。既然师姐要玩,小妹定然奉陪!”她再不多说一句,转身就利落的走了出去。

  戚凌波揉着被抓疼的胳膊,惊疑不定。

  ……

  巨大宽阔的演武场上,几十名内门弟子正在习武,宋郁之站在一旁,监督指点。

  忽而一抹倩影缓缓走来,众人抬头看去——身着浅绯色的描金罗裙的少女手提一个藤萝编的食篮,纤腰款款,杏眼桃腮,宛转而至。

  这美貌少女不是蔡昭又是谁。

  众弟子都傻了。

  山间旭阳之下,少女轻轻抬手,扶了扶如云绿鬓,金雀钗上的琉璃珠花轻轻一颤,一众愣头少年的心肝似乎也跟着颤了颤。

  蔡昭缓缓走到宋郁之身旁,娇笑如银铃:“三师兄辛苦了。昭昭甫入师门,今日才知三师兄如此操持劳累。三师兄能替师父分忧,昭昭若是什么事也不错,未免太不知礼了。”

  她从食篮中端出一盏汤盅,“师兄,来,喝口冰糖莲子汤歇歇罢。”

  ——众弟子伸长了脖子,惊愕中带着激动,激动中带着期待,期待中带着八卦。

  没办法,宗门修学生活太枯燥了。

  宋郁之身姿挺拔,俊美英朗一如既往。

  眼前的少女笑颜如花,殷勤备至,是个男人都会心动。他沉默片刻,道:“你想干什么?”

  蔡昭继续装着娇笑,“这几日我的传言师兄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散布谣言的人是戚凌波。”

  “我知道。”

  “……”蔡昭笑容不变,咬牙强笑,“她是师兄的未婚妻子!”

  “那又如何?”宋郁之仿佛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小姑娘露出恶狠狠的目光:“戚凌波坏我名声,还想坏我的亲事,这事我能忍?我要是不还手我蔡字倒过来写!戚凌波叫我不痛快,我就叫她不痛快!”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宋郁之看了女孩一眼,继续神情淡然。

  蔡昭露出真面目,恨恨道:“师兄别想再置身事外!实话说罢,师兄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我都缠定师兄了。谁叫师兄的未来夫人做事不厚道,师兄你就好好受着吧!”

  宋郁之嘴角微不可查的弯了一下,旋即淡漠道:“我若不愿叫你缠着呢。”

  蔡昭轻笑一声,难道她几百册话本子是白看的?!

  她笑的明媚讨喜,“看来师兄阅历不够啊,一个女子想赖上一个男子,有的是办法。”

  又压低声音,“师兄好好喝了这盅汤,我就是个傻头傻脑仰慕师兄的无知小姑娘,一日三顿来嘘寒问暖;师兄若是不喝,我就是个楚楚可怜惨受丢弃的痴心女子!”

  宋郁之剑眉一挑:“你我相识才十余日,我什么时候丢弃过你。”

  “等我每夜到师兄窗前哭泣断肠之时,大家都会相信的。”蔡昭编的毫无内疚之意。

  宋郁之站的离众弟子本就有些距离,他二人又始终低声说话,是以旁人并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只看见英俊高大的师兄与娇嫩秀美的小师妹贴近了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情形?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已经掐过我自己了,很疼。”

  “宋师兄从不与年轻女子多说半句话啊,连戚师姐他都不怎么搭理的!”

  “哈,这你就不懂了。宋师兄冷若冰霜,那是因为人不对,要是人对了,师兄的话可多着呢!都是男人,大家都知道嘛。”

  “其实拜师宴那天我就想说了,小蔡师妹生的真实好看。”

  “还用等到拜师宴,祭典那日我就看见了,可恨那个满脸毒疮的家伙一直跟在她身边!”

  “可是近日不是传言蔡师妹与常公子那什么什么吗……”

  “别胡说八道,这种没谱的传言傻子才会信!姓常的哪里比得上咱们宋师兄,不说家世武学,单论那张脸,你是女子你选谁?!”

  “我是男的我也选宋师兄,哈哈哈哈!”

  “可是宋师兄不是与戚师姐定了亲么?而且蔡师妹也与周家……”

  “你们都不看话本子的么!惊鸿一见,两情相悦,金风玉露一相逢,仿佛前生似曾相识。惜乎两人各有婚约,惨遭长辈反对,最后携手归隐江湖,唉……”

  “你话本子看太多啦,哪那么麻烦,都是北宸六派自己人,把亲事换一换不就行了么?”

  “亲事可以随便换的吗?”

  “你昨天还换了我的底裤呢……”

  蔡昭不知道不用自己栽赃做戏,一群热血少年已经自行脑补完她和宋郁之的三生三世爱恨纠葛了,再耽搁一会儿,估计连未来生几儿几女都能掰扯出来了。

  她见宋郁之迟迟没动静,正准备哭天抹泪来一段时,宋郁之忽然伸手接过汤盅,“前几日你为何忽然不搬回椿龄小筑了?”

  蔡昭愣了下:“这几日常宁到处发疯你没听说么,我得就近看着他啊。不过我看他快痊愈了,到时师父肯定要带他下山去给常家报仇,那时我就能搬回去了。”

  宋郁之忽笑了,如阳光下的山岳,明亮又英挺。

  ——八辈子没见过宋郁之笑成这样的内门弟子见此情形,个个激动的无声呐喊。

  宋郁之举起汤盅几口喝尽,然后还给蔡昭,“我不喜食甜,下次换一种汤。”利落的转身,走向教武台。

  蔡昭大喜,心知宋郁之这是答应了陪她做戏,于是举着小手绢在他身后卖力挥动,笑的比莲子汤还甜,“师兄别太累着了,我下午还来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弟子在心中疯狂呐喊,他们寂寞无趣的学艺生涯终于有狗血大戏可以看了么!

第28章

  次日清晨, 晴空万里,四宇无霾,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诸事,很多事。

  清静斋, 西侧排书房。

  常宁缓缓睁开眼睛, 他感觉体内的真气如一脉暖流飞速流经各处穴道, 丹田温热,脉络通畅, 他凝视自己白皙的指尖,隐隐有气劲出没。

  他并指立掌轻轻一挥, 前方十步以外的茶几上的茶壶应声碎裂,冰裂纹般细碎。

  常宁微微皱眉,凝神调息片刻,控制好劲力再度挥掌,茶几上并列一排摆放的三只茶盏齐齐裂开。他起身过去查看——每只茶盏均匀的裂成三等分, 犹如刀劈斧砍一般整齐。

  这还像点样。

  不过常宁还是不甚满意。

  如果一年多前没有受伤中毒, 现在应该不止于此。当时, 是他太着急了。

  接下来他需要尽快清除最后一关的真气滞隘,恢复之前的修为力度。

  ……

  破竹轩。

  丁卓清早起来先在屋前的小竹林中练过三遍剑法, 然后沐浴濯身, 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 熏过三道清冽的点犀香,将头发紧紧梳好, 最后郑重的捧起爱剑,缓缓走出门外。

  天清气爽, 他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溢满了穿过竹林露水而来的气息。

  樊兴家已经等在庭院中, 他是被丁卓特意请来观战为证的。

  “四师兄,您今日看来劲气内敛,斗志昂然,想来是志在必得。”樊兴家笑道。

  丁卓矜持的点点头:“身为修武者,必须对比试心存敬意。”

  他小时候听过很多剑客的传说故事,其中最艳羡一位无名武者。说是无名,只因他痴迷修武,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家世与亲朋故交,一生寻寻觅觅,也不过为求一败。

  其他孩童听完故事就一哄而散,只他在原地痴痴念想。

  一生求败而不能得。

  这是多么渺远崇高的境界。

  丁卓闭眼,想象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令人向往的孤寂。

  他与宋郁之曾比试过三次,分别是一平两输。

  宋郁之天赋比他强,不但天赋比他强,修习勤奋刻苦也丝毫不逊于自己。所以他很敬重宋郁之,他希望蔡昭也不要让自己失望。

  他当然希望能赢,但即便输给蔡昭,他也不会失落或气馁。

  因为他真正渴望的,是那种高手之间巅峰对决的激动与刺痛。

  ……

  追月轩,内寝中。

  戴风驰伤势未愈,依旧卧床吃药。他对戚凌波道:“那小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这么散步她的流言,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才不怕她。”戚凌波吃着新送来的水果,“她能将我怎么样?杀了我么,将我打个半死?呵呵,都不能够吧,大不了向爹告我一状。有我娘在,爹也不能如何责罚我的。”

  戴风驰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蔡昭不会轻易认输,怕是有厉害的后招。”

  “让她放马过来好了!”戚凌波满不在乎。

  ……

  清静斋。

  常宁终于将真气运转完最后一周天,整理仪容后,推门而出。

  阳光明媚,照的人分外熨帖。

  门外是站了许久的瓜枣嘴腮,四人分别捧着清茶,水盆帕子,清香扑鼻的粥汤,以及各色小点心。他们一看见常宁出门,立刻殷勤备至的涌上来谄媚。

  常宁睃了周围一圈,“芙蓉和翡翠呢。”其实他想问蔡昭,但他不想显得太主动。

  四人答:“芙蓉姐姐在晒被子,翡翠姐姐在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