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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雪深绝望的叹息,“我这辈子都不想娶妻了。”

  蔡昭看慕清晏沉默,便问怎么了。

  慕清晏缓缓道:“思绪有些乱,说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妥。”

  “我知道。”蔡昭道。

  慕清晏略吃惊。

  蔡昭道:“乍看毫无干系的几人,其实细想起来都有干系——陈曙死在周伯父手中,可如今陈曙之弟与周伯父的堂弟周叔父同在一山。”

  “天玑长老段九修屠戮了清风观满门,他仅剩的大弟子胡天围与清风观唯二幸存之一的东方前辈却都在这里。还有,击毙段九修的是我姑姑,而我也在这里。”

  “反而是金胖子与蓝大盗,他们与大家倒都扯不上关系。”

  千雪深惊愕:“……我都没想到。”

  慕清晏笑望女孩:“原来你都看在心里了,我当你这一路上没心没肺呢。”

  蔡昭拉出绒毯将自己盖好,“我姑姑说了,有些事想不透只是契机未到,多思无益。等契机到了,一切豁然开朗。”

  次日天亮,大家再度启程。

  陈复光烧的更厉害了,坐在山驴上由绮浓照看前行。迷迷糊糊之际,他拉着绮浓的手,“你放心,就算我死了也要护着你,不叫你再为奴为婢,受人欺侮。”

  蔡昭看看前头‘欺侮婢妾’的胡天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又走了小半日,众人踩入冰坑不知多少次,忽见前方开阔处,蹲着一个半身高的人形。

  有人试着呼唤几声,毫无动静。

  蔡昭觉得心头毛毛的。

  蓝田玉率先过去,用拄杖轻轻拨开那人形上头厚厚的积雪,观察再三后,惊呼出声:“天哪,是一座碧玉神像!”

  众人连忙跟上,只见雪地中央伫立着一座墨绿色碧玉女神像。

  神像坐于花叶树丛形状的底座上,闭目拈指,腰卷软鞭。

  蔡昭轻咦了一声:“这底座上的花朵倒像我家独有的山桃花。”

  落英谷四季如春,自然不少花草树木,不过鲜少有人知道谷中有种奇特的山桃花,花朵只有幼儿拳头大小,花瓣分为上下三层,全都向上向内聚拢,宛如花苞般滚圆可爱。

  与底座上的有趣花叶不同,神像却沉肃的很。

  民间的女神像往往慈眉善目,丰腴和蔼,然而这座女神像却线条瘦削肃穆,眉宇威严,虽然雕刻简单,依旧可见其神情不耐。

  “这么大的整块碧玉,价值何止万金啊。”蓝田玉喃喃道。

  胡天围笑道:“我来抬抬看,若是不重,就搬回去吧。”说着便去挪动那碧玉神像。

  蓝田玉神色大变:“不可!神仙与冰层相连,当心弄破冰层……”

  胡天围已经挪开了神像,周遭并无变故。他哈哈大笑:“蓝田玉你也太胆小怕事了。”

  蓝田玉看见神像被挪开的底部,惊疑道:“不对啊,这神像若是长年在此处,应该与冰层牢牢凝结在一起了,怎会这么轻易都挪开?”

  金胖子谄媚:“自是胡兄弟武艺高强,臂有神力。”作为弱者,越到险境越需要依靠强者,此刻他也顾不上名门正派的脸面了。

  周致钦在旁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一声沉沉的喀喇从脚底传来,仿佛什么东西裂开了,随即又是数声。

  蓝田玉大叫:“不好,冰层要裂开了,快跑……”

  不等他吼完,众人脚下一空,在轰鸣巨响中,方圆七八丈的地面全部裂成碎片,大家连人带驴直直往下坠落。

  寒风猛烈呼啸,下坠之势甚猛,显见下方冰窟甚深。

  若是这么直直摔落,不死也得残,先掉落的几人立刻各显本事;而千雪深,绮浓,陈复光都在神像外侧,是以晚一步跌落下来。

  周致钦与东方晓双双拔剑,用力扎入冰壁,腾出一手还能抓一把金保辉与蓝田玉,缓和他们的下坠之势。

  胡天围与哑巴老仆伸掌为爪,五指曲张,锋锐尖利的抓入冰壁,迅速落地后接住绮浓与陈复光。

  慕清晏将冰壁拍出一个小洞来,攀在冰壁上接住蔡昭。

  蔡昭本想拔艳阳刀,被慕清晏抓住后放出左腕上的银链,链子那头钉入冰壁,她抬头大喊:“接住万大强!”这时候她居然还记得千雪深的假名,真为自己自豪。

  众人前后脚落地,几名侍卫与几头山驴无人接应,重重摔在冰面上,或是一头摔死,或是腿骨断裂,惨叫连天。

  蔡昭的银链钉入不深,沿着冰壁落地时便有些狼狈。

  她从五体投地的姿势起身,刚刚坐起,忽见冰壁后似有人影,她抹开雪花一看,竟是一具青紫色的僵尸,面目狰狞扭曲,舌头长长拖出,宛如厉鬼。

  上雪山至今,蔡昭第一次尖叫出声。

第53章

  慕清晏听见女孩惊呼, 离地还有两三丈就将千雪深随手丢开,左足在冰壁上一点,长袖展开如流云蝙蝠,迅即飞跃至蔡昭身旁将她拉到怀中。蔡昭牙齿发出咯咯轻响, 强自镇定。

  此刻众人俱已落地, 开始打量周遭情形。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窟, 底部呈不规则圆形,方圆有五六十丈宽阔, 到处都是冰川侵蚀出来的洞口,顶部是他们落下的冰层, 距离地面足有七八十丈,巨大的破裂口从下方开来只如井口般大小——整个冰窟宛若一个中空的巨大冰瓮,他们刚好处于大瓮腹内。

  最可怖的是四面冰壁内封入了许多具形状惨烈的尸体。

  透过半透明的冰层,众人清楚的看见这些青紫色的僵硬尸体——饿死时的面目扭曲,力竭而死时的不甘, 受伤后寒毒入体的痛苦, 还有几具因迷路绝望而自尽的, 都被这万载寒冰保持的栩栩如生,令人心头发麻。

  蔡昭颤着牙齿:“这, 这些都是死在山上的江湖客么。”她指着冰尸旁的兵器。

  慕清晏眸色幽深, 声音冷静:“这座雪山泾渭分明, 有些地方可供人们狩猎采集,养家糊口, 但有些地方却是不可涉足的禁地——这些死尸走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蔡昭惶恐起来:“我们现在走进禁地了么?”

  慕清晏没有说话。

  蔡昭正欲再说,忽的眼光越过他的肩头, 直直看向远处, 既惊惧又困惑, “……这个人,死的时候还活着。”

  这话听着古怪,慕清晏转头去看,只见东南角上方的冰壁内有具坐姿死尸,双手握着一支穿着烤腊肠的木叉,一侧腮帮鼓起,显然正在进食。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惊愕,双目圆睁,似乎见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然后,一切被凝固在了这一刻。

  慕清晏神色愈发凝重,将女孩的小手握的生疼。

  众人惊魂初定,周致钦将金保辉推到地上,怒极大骂:“胡天围你这个贪财无行的小人,蓝田玉都说了不可搬动神像你还执迷不悟,如今害我们都掉进这百丈深窟,都是你的过错!”

  胡天围冷冷道:“我高兴搬神像就搬,谁也管不着!”

  东方晓亦怒:“令师天玑长老怎么说也是一世枭雄,当年威震天下,手下爪牙何止百千,区区一尊碧玉神像怎么就叫你迷成这般!”

  慕清晏冷笑一声:“两位前辈别看这位胡公子衣着华贵,恐怕是打肿脸充胖子,日子并不好过。当年段九修一死,他们这一支就成了断脊野狗,不是死在蔡女侠的格杀令下,就是躲进深山冷岙,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他们见聂恒城死了,又想溜回魔教搅动风雨。”

  “谁知聂喆外斗虽然不成,内斗却很在行,加之段九修当年树敌太多,三下五去二便将原天玑一脉尽数革除魔教。既不见容于正道群雄,又受魔教排挤,这些年来这位胡公子估计是东躲西藏,如何还有以前的排场受用。”

  这番话真是刻薄至极,胡天围脸上青红变幻,既羞恼又怨毒。

  东方晓恍然:“我说呢。之前听说聂喆想将一个魔教妖女拱上长老之位,明明那么多过世长老的空缺,他偏让那妖女继位天玑长老,原来如此啊。果然是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胡天围怒吼一声,一道身影直扑东方晓,周致钦横剑上前护住挚友,只听‘蹡’的一声金器相击,两人双双震开数步。

  众人这才看清,胡天围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对森森铁色的鬼头判官笔。

  周致钦将长剑在身前一振,剑锋发出隐隐鸣响。他昂然道:“魔教妖孽,毫无廉耻,偷袭便是家常便饭。你要打便打,我定然奉陪!”

  眼看就要打起来,蓝田玉赶紧起身:“好了好了,这里不是演武场,是山腹中的冰窟,咱们头顶上还悬着万年积雪呢!若是动静太大,说不定就震塌了冰窟,到时咱们谁也出不去!”

  金保辉坐在地上喘气:“老蓝说的对,大家稍安勿躁,好歹出了这鬼地方再说吧,我可不想活埋在这冰窟中啊。”

  “折腾了半天,还差点摔死,那尊碧玉神像呢?”千雪深一瘸一拐的来回寻找。

  说起这个金保辉就来气,指着地上一个尺余宽的冰洞道:“滚进这里面了,真特么人财两失!……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扶我!”后半句是冲仅剩的两名侍卫说的。

  落入冰窟前他还剩下四名侍卫,适才坠落时,一名头部着地,当场脑袋开花,死了;第二名身子先着地,臂骨腿骨立时折断,几根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未几就断气了。

  后落入的两名侍卫运气不错,一个刚好摔在前两人的尸首上,另一个被腾出手来的周致钦拉了一把,都只受了些轻伤。

  两名侍卫将金保辉扶到一旁,蓝田玉点起了火折子,四下查看。

  绮浓抱着高烧滚烫的陈复光缩在一旁,一滴滴眼泪落到他潮红的脸上。

  “四周倒有许多洞穴,但不知通往何处,最好不要冒险。”蓝田玉收起火折子,“没别的法子了,咱们还是原路返回的好。”

  金保辉脸色难看,指着四面凹陷进去的冰壁,大声道:“本就滑不留手,壁面还是往里凹的,怎么攀出去啊!”

  尤其自己这么肥胖沉重,下坠时让人接一接还行,攀爬时要人带着着实有难度,至少得周致钦与东方晓两人一齐出力才行。

  那么其他人轻功不济的人该怎么办呢?

  蓝田玉很是沉着,从靴底取出铁蒺藜,然后用布带缠在掌中,铿的一声拍入溜滑的冰壁,作为双臂借力之处,脚下再一蹬,整个人便如壁虎般沿壁攀爬起来。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起来,一试之下果然可行。

  胡天围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到底是行家,这个主意不错。”

  这时绮浓期期艾艾的走来央求,希望能带上高烧的陈复光,胡天围反手一个耳光将绮浓打的飞了出去,冷笑道:“好个风骚入骨的贱人,刚挨着男人就身子骨发软了?”余下俱是难听的言语。

  绮浓不顾嘴角破裂,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哀求,没几下额头就见了红。

  陈复光挣扎着想要阻止她,却行动艰难。

  一时间,场面堪比乡间姑婆最爱的虐恋苦情戏。

  周致钦看不下去,想要出手相助,却被金保辉拦住:“你我同属北宸六派,待会儿你和东方晓得把我带上去,难不成你想撇下我去救陈曙那魔头的弟弟么?!”

  北宸与魔教是几辈子的生死大仇,周致钦一听这话就止步了。

  蔡昭其实也想出手,但她不能确定陈复光是否从未做过恶,万一救的是个坏人呢。

  ——谁知胡天围将绮浓折辱一番后,忽然同意了,反正陈复光身形瘦弱,只有金保辉一半身重,带起来容易许多。

  众人准备停当,开始沿着冰壁小心向上攀爬。

  蓝田玉爬在最前面,余下数人跟上,慕蔡三人最后。

  千雪深急吼吼:“赶紧上去吧,当心他们爬上去后把洞口封住,咱们就死翘翘了!”

  蔡昭不满:“就算胡天围他们心怀鬼祟,还有周叔父呢,他们会在洞口等我们的。”

  慕清晏不发一言,静静看了会儿胡天围攀爬的身形,然后才动身。

  众人按照蓝田玉的指点,尽量避开冰尸处,避免相对薄弱的冰层碎裂。

  慕清晏每隔一人的距离就在冰壁上拍出个小洞来,好让后面的女孩和千雪深攀爬容易些。两名侍卫修为最低,又不擅攀爬,很快被落在后头,自然而然的跟到慕蔡一行后方。

  这些寒冰不知凝结了几百几千年,坚硬无比,以肉掌击之,无异于击打铁板,极耗内力。周致钦微露忧色,胡天围却笑眯眯的看着高兴,仿佛在等慕清晏力竭虚弱。

  谁知慕清晏一口气拍了六七十掌,冰壁都爬一半了,他依旧面不改色,冷静如常,出掌时没有半分颤抖。

  于是轮到胡天围变脸色了。

  “快到了!”蓝田玉惊喜的呼喊出来。

  前方天光明亮之处近在咫尺,紧跟其后的周致钦与东方晓也露出了笑容,还有用衣带悬挂在二人身上的金保辉,嘴差点裂到耳后。

  不知为何,慕清晏忽的停住身形,神情凝重:“你们有没有听见冰层上方的脚步声,正往我们这儿过来。”

  蔡昭一愣,千雪深满头大汗:“什么,脚步声,没有啊。”

  “不对,有脚步声。”蔡昭凝神静听。

  这时周致钦胡天围等人也听到冰层上方的脚步声,不等众人反应,只听一声凄切渗人的熟悉呼嚎,一道狰狞巨大的白影扑到冰面洞口。

  “是雪山白毛犼!啊……”蓝田玉疯狂尖叫。

  ——他半边身子被白毛犼一口咬住,发出声嘶力竭的痛苦惨叫。

  事起突兀,众人俱是一呆。

  周致钦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腾出一手拔剑,谁知那白毛犼甚是聪明,侧面一绕,径直扑向金保辉,锋利的兽爪横横划出,嗤嗤两声,两条衣带断裂。

  金保辉骇的心肝俱裂,在杀猪般的惊恐叫声中径直向下坠落,任他手足挥舞也是无用。

  如果就这样由着金保辉掉下去,必然死路一条。

  然而此刻周致钦一手抓着冰壁,一手持剑,顷刻之间东方晓见状,只好纵身一跃扑向金保辉,险险抓住他的腰带。

  没了羁绊,周致钦怒吼着挥剑扑向白毛犼,欲为爱子报仇。白毛犼听见背后动静,回头一顶,恰好将嘴里的蓝田玉冲向周致钦。

  看见满脸血污的蓝田玉低低哀吟,半个身子陷在巨大兽嘴中,周致钦只得中途换招,在空中腾挪翻跃,凝聚全身修为,重重的侧身斜劈一剑。

  这一剑上的功力非同小可,那白毛犼吃痛松嘴,蓝田玉便直直在众人眼前坠落。

  东方晓抓着金保辉,胡天围拎着陈复光,无人得空,眼看蓝田玉就要摔死,蔡昭连忙飞出银链将蓝田玉卷过来。因为距离过长,蓝田玉下坠之势极猛,蔡昭差点被带了下去,幸亏慕清晏跃下将她拉住。

  胡天围也怒了,一把将陈复光丢给绮浓和哑巴老仆,向上扑去,欲联手格杀那白毛犼。

  周致钦继续挺剑劈刺,然而白毛犼身骨强健,皮如金石,再怎么挥剑也只能叫它吃些皮肉伤,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一声嚎叫,忽的扑向下侧方的东方晓。

  东方晓毫无防备,且两手均不得空,竟被白毛犼的两只后足重重踹在当胸,当即吐出一口血,连着金保辉向下滑落了七八丈,才再度抓住冰壁。

  周致钦知道白毛犼已然受伤,此时必须加把劲,将之诛杀。

  这时胡天围总算爬到,抬手一掷飞笔,一支判官笔正中白毛犼右眼之中,红褐色的浓稠液体喷出,白毛犼剧痛不已,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周致钦笑道:“白毛畜生,你也有今日!”说着便要上前结果它的性命。

  ——谁知就在此时,上方的冰窟洞口再度传来一声熟悉的夜枭般凄厉叫声,一头体型更加巨大的白毛犼咆哮着跃下来。

  雪山白毛犼居然有两头?!

  众人俱惊。

第54章

  众人一惊之下, 发觉头顶上方冰窟口的混战很是不妙。

  周致钦一手将长剑插入冰壁,另一手拉住摇摇欲坠的东方晓,胡天围一人对战两头白毛犼,左支右绌, 难以抵挡。

  下方的慕清晏看不下去, 提声高喊:“不要悬空与它们纠缠, 先落地再说!”

  胡天围与周致钦立刻醒悟。

  其实白毛犼再厉害,终究还是头肉体凡胎的四足畜生, 一旦遇上数名江湖上的一等高手围攻,未必能讨得好去。然而此时情形迥异, 白毛犼的四足生有肉垫与利爪,在半空中的冰壁上腾挪自如,人类反而束手手脚。

  周致钦右手一转,将插入冰壁的长剑拔出些许,运气下坠。长剑在冰壁上划出一道直直的裂痕, 借着这股缓势, 周致钦将东方晓与金保辉带到了地面。胡天围手臂一旋, 奋力掷出第二支判官笔,两只白毛犼连忙闪避, 判官笔砰的砸在冰壁上, 胡天围则趁机飞跃而下。

  两只白毛犼贴在冰窟顶部, 身形较大的那头白毛犼用嘴拔出扎入第一头白毛犼眼眶中的判官笔,用舌头舔舐伤处几下后, 两头白毛犼便暴吼着向下扑来。

  一旦到了地面上,情势立刻逆转。

  除去伤病的蓝田玉东方晓陈复光以及照看他们的绮浓等人, 其余人等俱能起身迎敌。

  胡天围捡起掉落下来的两支判官笔, 周致钦换过东方晓的长剑, 慕清晏照旧两手空空。

  蔡昭本来也想上阵,慕清晏出去前冲千雪深丢了个眼色,千雪深立刻哎哟连天的痛呼起来:“哎哟喂,我适才一定跌到腿了,快拉着我拉着我……”

  蔡昭冷冷的:“想清楚再说话,你现在抱着的是脑袋。”

  千雪深无奈道:“你既然知道‘令兄’的意思,又何必为难我。”

  看见千雪深这两日陷下去的面颊,蔡昭忽道:“等从这冰窟出去,你先下山吧。”

  千雪深一愣:“那…那什么还没找到呢。”

  蔡昭轻叹:“你并非恶人,我不该硬拉你来这儿冒险的。”

  千雪深神情复杂,苦口婆心道:“蔡小妹啊,我到底大你几岁,今日教你一句——是不是恶人,脸上是瞧不出来的。”

  蔡昭毫不受教:“我知道,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套嘛。我姑姑说了,你若觉得是好人,那就算是好人,不该因为尚无根据之事胡乱猜忌。顶多被骗了,再将人揪出来算账就是了。”

  “那可不见得…哎呀…”千雪深还欲再扯,一块脑袋大的冰碎重重砸了过来,他被蔡昭一把迅速拽过,险险避开。

  两人转头去看,原来是白毛犼抓起一块半人大小的冰块砸过去,被周致钦的一串凌厉的剑花当空劈开,冰块四散碎裂,向四方击飞而去。

  看了周致钦两眼,千雪深心中转了个念头,忍不住再去瞥蔡昭。

  这时,两头白毛犼已被几名高手围攻的连连后退,身上俱吃了许多伤。

  较大些的那头白毛犼忽然直身大吼,随后另一头也相应和,吼声震耳欲聋,宛如浪涛层层递进,一浪接着一浪拍击在坚硬的冰窟四壁上,白毛犼的叫声本就如夜枭般凄厉刺耳,此刻经由四面冰壁反弹,更是震的众人头晕目眩,心烦欲呕,头顶上的冰块也簌簌而下。

  随着冰块纷纷坠落,身形略小的那头白毛犼趁机扑向一处正在震颤的冰壁,脑袋用力一撞,那面冰壁立刻碎裂,整座冰窟开始摇晃抖动。

  “不好,冰窟要塌了!”金保辉嚎啕尖叫,很适时的将气氛抬升至惊恐的顶点。

  周致钦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冒着耳聋的风险奋力向两头白毛犼杀去,谁知这两兽扭头就钻入身后的冰洞之中,眨眼不见了。周致钦正欲追去,身后的东方晓连忙大喊:“别追进去!当心洞穴中有险情!”

  周致钦脚下一滞,扭头见东方晓躲闪不及漫天坠落的尖利冰碎,只好回身去护他。

  在纷乱的惊呼尖叫声中不知过了多久,冰窟的震颤才停下来。

  黑暗中,众人听见蓝田玉粗重的喘气声:“晏,晏公子,我……我怀里有火折子。”——适才冰窟大震时,他被慕清晏拉到一旁保护起来。

  慕清晏从他怀中摸出火折子,借着这点火光,众人纷纷点燃拐棍拄杖之类的随身之物。

  “老金!老金呢?”周致钦将脑门砸破的东方晓扶到墙边坐好,才发现金保辉不见了。

  “我,我在这儿呢……”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座刚垒起来的冰碎堆中传来。

  周致钦与蔡昭赶紧搬开最上头的两个巨大冰块,金保辉便颤颤巍巍的从冰碎堆中爬了出来,一张胖脸被憋的发紫。

  蔡昭回头一望:“千……大强,大强在哪儿?你还活着么,听见了应一声!”

  “在,在这儿…我活着呢!”千雪深哆哆嗦嗦从一处洞穴中四肢着地的爬出来。

  与此同时,绮浓也拖着陈复光从另一处洞穴中出来。

  ——他们三人都是适才见到漫天落下尖利巨大的冰块,便躲入身旁的洞穴遮挡。

  胡天围与哑仆只刮破些衣裳,看着有些狼狈。

  蓝田玉情形不大好,适才他半个身子都被白毛犼咬在嘴里,伤势自然不轻。除去沾血破碎的衣袖裤管后,众人发现他一条胳膊的骨头已被齐肘咬断,只留了些皮肉挂着断手;一条腿则被咬的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蓝田玉自己也看见了,他苦笑一声,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向慕清晏:“烦,烦劳晏公子了。”

  慕清晏撕下块布让蓝田玉咬住,在他的目光默许下,用匕首慢慢切除胳膊上的死皮肉,再牢牢裹住伤处,随后同样处理腿部伤势,好在坠落的山驴与行李没有被冰碎掩埋,里头还有众人的换洗衣裳,撕碎为布带,尽够处理伤势了。

  最倒霉的还是金保辉,他仅剩的两名侍卫彻底木有了。

  一个被连续数块大冰落在脑袋上身上,被活活砸死,脑浆血迹黏了一地,另一个貌似一个没站稳,滚进地洞后被倾斜而至的冰碎填了坑,蔡昭等人挖了半天也只挖出一只靴子,想来人与那碧玉神像一样,已落入深不见底的冰洞中了。

  清点完人数,大家举着火把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冰窟内之所以这么黑暗,是因为头顶的洞口被震塌了。也就是说,他们被封在冰窟中了。

  金保辉当即哭出声来,嚎啕怒骂:“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我的随从,侍卫,全都没了!天杀的贼雪山,这是要困死我们啊!我我,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啊……”

  “少特么流马尿!”胡天围被他哭的心烦,“你身边的奴才哪一个是好东西,不是搜罗豢养恶兽,就是帮着你欺侮平民,死了也活该!再嚎丧老子先刮了你!”

  金保辉只好抽抽搭搭的闭嘴。

  “现在怎么办?我们不会真被困死在这儿吧。”千雪深开始慌了。

  蔡昭满脸困惑:“应该不会吧,小时候我姑姑找了个瞎子给我算命,说我会舒舒服服的寿终正寝啊。”

  “江湖术士的话也能信!”听见这种鬼话,千雪深差点抓狂。

  “为什么不能信,那是我们镇上最贵的算命瞎子,一次要二两银子呢。”

  那边厢,周致钦对挚友十分歉意:“东方贤弟,都是因为我一意为子复仇,才害的你陷入这般困境。”

  东方晓盘腿调息,微微睁眼:“八拜之交,说什么害不害的。今日若是为了我的事,周大哥定然也会一般行事的。”

  蔡昭远远见到这情形,不禁赞叹:“果然是磊落豪杰,生死一言,义无反顾。”

  慕清晏面无表情:“忒假。”

  千雪深皮笑肉不笑:“这次我赞同晏公子。”

  蔡昭冷哼一声:“你们两个邪魔外道,只有在损我的时候才一鼻孔出气吧。”

  慕清晏:“非是损你,而是事实。相交几十年的兄弟,该说的话早该说完了,彼此之间心意相通才是。这时候还需要用言语表明心迹,可见交情一般。”

  千雪深:“就算不是交情一般,也定然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

  蔡昭:“……大强,你还想要出了冰窟后让我放你下山么?”

  千雪深立刻变过一副嘴脸:“我仔细想了想,小晗说的也有道理,所谓蜡烛不点不亮,道理不说不明,哪怕亲兄弟,也应当说清楚彼此的心迹嘛。”

  慕清晏莞尔,笑斥:“怂货。”

  一旁的蓝田玉听他们三人互怼,忍不住道:“都这地步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情笑闹。”

  蔡昭道:“我姑姑说,就是死,也要开开心心的死。难不成愁眉苦脸破口大骂,咱们就有出路了么?”

  慕清晏微笑:“我妹妹说的对。”

  千雪深:“我未婚妻与未来大舅哥说的对。”

  饶蓝田玉重伤在身,也忍不住浮起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三人不是哥哥妹妹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是人家都被困冰窟了还要坚定的演下去,他在旁看着也觉有趣。

  “你们放心,我们能出去。”他忽道,然后又提高声音再说一遍。

  胡天围立刻奔过来,一脸焦急:“老蓝,你怎么说!?咱们还能出去么?”

  蓝田玉虚弱的解释:“你们撕一根布条到各个洞穴口看看,是否有些微气息流动?”

  众人听了,纷纷照办——果然,在不止一个洞口发现布条微微飘动。

  蓝田玉道:“这种冰川侵蚀形成的洞穴,有些是死路,有些则能通到外头。本来我也不确定,可刚才那两只白毛畜生窜进洞穴后就不见了,反叫我笃定了有路通向上面。”

  金保辉恍然:“被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白毛犼并不生长于地下,而是需要凌风沐雨,受日月之辉的给养。”

  蓝田玉点头:“所以,白毛犼必然知道出去的路。待会儿,我们顺着那两只畜生出去的洞穴摸索,就能出去了。”

  胡天围眉开眼笑:“最妙的是,那两头畜生形体巨大,只要它俩能钻的洞穴,咱们也能。老蓝辛苦了,待会儿就由我背你走吧。”

  ——在冰川地底这种险恶之地,蓝田玉显然用处极大。

  周致钦鄙夷的看胡天围一眼,轻哼一声。

  本来胡天围立刻就想动身,但蓝田玉建议大家稍事休整,好与刚刚逃入洞穴的白毛犼隔远些,万一在洞穴中撞上,到时狭路相逢,就不知胜负了。

  众人均觉此言甚是。

  于是大家铺开包袱,或盘膝调气,包扎伤处,或啃些干粮,喝两口酒暖暖身子,并从山驴背上的行李中寻些要紧的带在身上,还有功夫溜进别的冰洞方便一番。

  既有了出去的希望,冰窟中的气氛便和睦许多,美中不足的是从几个洞穴中断断续续窜出来几只白毛硕鼠。

  众人发觉这白毛鼠的体型较一般老鼠更大,双目赤红幽动,闪动着恶毒的光芒,更生有一口密集的小小利齿,看的人心底发毛。胡天围与周致钦一脚一个,一气踩死了十好几只。

  金保辉却似乎很喜欢这白毛鼠,甚是惋惜:“可惜如今时候不对,不然我定然带几只回去养养看。啧啧,瞧瞧这牙口,果然是要在万载冰川中打洞的,比寻常刀剑都利啊。”

  休整片刻后,众人吃饱喝足,精神一振,连东方晓都能恢复了七八成。

  胡天围殷勤的背起蓝田玉,绮浓温柔的扶上陈复光,周致钦要照看东方晓,金保辉只能委委屈屈的缩到慕蔡二人身后,盼着他二人能关照自己。

  刚要启程,又有十几只白毛鼠从四面八方的冰洞中窜出来。

  胡天围皱眉:“怎么没完没了的,算了不理它们,咱们先动身。”

  “慢着。”慕清晏忽道,“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冰层内滑动的声音。”

  胡天围烦躁道:“你别疑神疑鬼的,哪有什么声音,没有没有,赶紧上路……”

  “等一下。”周致臻凝神侧耳,“我也听见了。”

  这是一种低沉缓慢的声响,有点像冬日冰嬉时脚底刀刃划拉的声音,又有些像溜滑的鲤鱼在冰面滑动,嘶嘶的,沙沙的,沉闷而又隐含未知恐惧。

  慕清晏看着地上乱窜的白毛鼠,“你们听说过‘蛇鼠一窝’的说法么?”

  众人一怔,不知他的用意。

  慕清晏自顾自道:“为何蛇与鼠要一窝呢。因为蛇虽然喜欢居于洞穴,但它偏偏自己不会打洞——而老鼠会打洞。于是蛇类总爱寻找鼠类聚居之处,既得了洞穴,又能以鼠类为食,一举两得。”

  “求求你,别别别说了!”金保辉牙齿打颤,“我觉得身上发寒……”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一处略小的洞穴被猛烈撞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蛇头昂然钻出。它的鳞片犹如冰雪凝成的薄片,蛇吻将近有两丈宽,蛇身也有七八人合抱那么粗。因它只露出半个身子,尚不知道究竟有多长。

  人类在它面前,分外渺小孱弱。

  此刻,它睁着一双碧光莹莹的冷血凶目,竖起四五层楼高的身体,紧紧盯着众人,嘶嘶吐着鲜红的信子,犹如恶魔。

  胡天围也傻了,冷汗涔涔:“这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畜生……”此时他再不敢说什么‘天有异相必降神物’的豪言壮语了。

  他们不动,白鳞巨蟒先动了——滑动时带着凛凛风势,口气中满是浓重腥臭,巨大的蛇头朝众人所在之处扑去,轰然撞碎地面冰层与相邻冰壁。

  惊慌的众人奋力四散扑开,被碎冰块砸的生疼,冰窟再度剧烈震动,绮浓抱着陈复光滚入一口小洞躲避,千雪深被凌厉风势扫进另一口洞穴。

  蔡昭想他在里头躲躲也好。

  “没法子了,动手吧!”周致钦拔剑,东方晓亦是。

  胡天围从腰间拔出判官笔,咧嘴笑道:“大家别怕,再厉害也是个畜生,大家一起使劲,回头蛇身众人平分!”他虽不如金保辉懂行,但也看得出这条大白蛇异常珍惜罕有。

  慕清晏长袖鼓起,蕴足气劲,显然也决定出手了。

  周致钦大喊:“东方贤弟,你在正面引它注意,我们侧面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