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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昭颇是感慨:“唉,所以说嘛,野心都养出来的。要是令尊也跟慕东烈教主一样,说不定聂恒城……”她摇摇头,“不对,聂老狗从你祖父没成婚时就开始算计他了,决计包藏祸心很久了。”

  慕清晏没有说话,心中流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蔡昭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抬头道:“就没人怀疑慕东烈教主可能为了抢夺教主之位,谋害了自己的兄长?”

  慕清晏摇头:“起初的确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但后来慕东烈教主说退位就退位,抛下滔天权势与教主之位说走就走,显然不是贪恋权位之人。”

  蔡昭想了想:“他一走了之后,继任教主的就是他兄长之子了吧。”

  慕清晏:“不错,正是第六任教主慕嵩。他继位时才十七岁,好在他叔父留下的心腹俱是忠勇之辈,教中并未出乱子。慕嵩教主对慕东烈教主极是敬爱,孺慕之情堪比父子。”

  “看出来了。”蔡昭笑出声,“他将慕东烈教主的得位经过记载的跌宕起伏,栩栩如生,堪比市面上最红火的话本子了。”

  慕清晏也笑了,“这倒是真的。我读史册时,其余教主再有丰功伟绩,也是寥寥数语,只求记载明确就行了。只慕东烈教主的生平事迹,那是事无巨细,歌之颂之,字里行间都是敬仰爱戴之情。这也难怪,慕嵩教主是毕竟是叔父亲自抚养长大的。”

  “既然事无巨细,那为何没写慕东烈教主建造地宫与隐退的缘故?”蔡昭奇道。

  “前十二三年的确事无巨细,但到了慕东烈教主离去前那两年,记载开始含糊其辞,于几处关键笔走春秋,到了最后慕东烈教主离去时,更是一笔带过。”慕清晏皱眉,“我总觉得慕嵩教主隐瞒了什么。”

  蔡昭一面摇头一面满地乱走,“唉,看来你家先祖的心事是猜不到了。算了,咱们还是看看这石壁吧,说不定有什么出路呢。”

  慕清晏同意,两人便仰着脖子观看起这五面石壁了。

  石壁极为巨大,两人最远只能看清头顶三四丈高的图案,再高处便看不清了。每面石壁边缘都雕有繁复绮丽的古老的花卉鸟兽图案,在这些花卉鸟兽纹路之中,还有刻有许多人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绘型绘色,外加亭台楼阁,甚是热闹。

  慕清晏越看神情越凝重,“昭昭,你觉不觉得这些花鸟鱼虫的刻纹很眼熟?”

  小姑娘看的入神,他叫了两遍她才回过神,茫然道,“眼熟吗?是不是瀚海山脉还有其他地方也有这种刻法?”

  “不是,这种金石篆刻技艺是一种失传许久的古法,瀚海山脉的确有不少地方留有这种金石篆刻的痕迹,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慕清晏道,“我是说这些绘纹,你觉不觉得和暮微宫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蔡昭啊了一声,赶紧凑上去仔细看,“哎呀,还真是的,这一大片龙生九子的云纹,我在朝阳殿的梁顶上看见过;这一段昆仑神母降服妖兽的图纹,就在我家第一天上万水千山崖后,当晚住的偏殿梁宇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慕清晏也是毫无头绪,反问:“刚才你在看什么,看那么出神。”

  “哦,你看。”蔡昭指着石壁上的人物雕刻,“这个人,那个人,这些所有人,几乎每面石壁上都有。把他们的图案连起来,好像一个连续的画本故事啊。”

  不是她吹嘘,从小到大她看过的话本故事没一万也有九千了,其中不乏全绘本的,就是面向不识字的妇孺顾客的。

  慕清晏一怔,发现还真是如此。

  既然要看故事,就得从头开始。两人团团一顾,便走向裂缝铁壁处,按着卷轴展开的方向,从右到左开始。

  因石壁太高,慕清晏用蔡昭左腕上的银链卷住石壁高处的一块凸起,将两人拉了上去。

  第一幅图,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幼童正在叩首拜师。他的师父是位仙风道骨的高人,家中有屋又有田,还有七八名奴仆服侍,身后更有许多珍奇异兽在蹦跶。

  慕清晏咦了一声,“原来这石壁上刻的是我教创教先祖慕修诀的故事。”

  蔡昭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孩子的左脚脚底,是不是有七颗痣。”慕清晏指着那幼童的小小赤脚,“史册上写的清清楚楚,创教先祖慕修诀生有异症,脚踩七星,是为天降大任之相。”

  “是吗?”蔡昭满脸惊讶之色,“可是我家祖谱说,北宸老祖的脚底也有七颗痣,是为脚踩七星,生来就要拯救天下苍生的。”

  “你在说笑么。”慕清晏一怔。

  蔡昭怼回去,“祖先的事能说笑啊!”

  慕清晏想了想,“那好吧,也许两百年前的人,大多脚底都长了七颗痣吧。”

  蔡昭:……

  “所以,这石壁上讲的是慕氏先祖拜师学艺的故事。这个史册上倒不曾提起,我们看看也好。”慕清晏颇有兴味,“呀,先祖原来全家亡故了。”

  蔡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幼童额头和腰间都扎了孝带,身后的包袱散开,露出几块牌位。

  高人将幼童收入门下之后,悉心指点他习武学文,甚为疼爱。

  为了展现‘疼爱’这个细节,石壁上还细细描绘了高人半夜秉灯去看幼童的睡相,或是爱怜的为他盖被子,将露出的小脚塞回被褥,或是查看他白日习武时留下的伤处。

  这位不知名的石匠大师技艺甚是精湛,不但幼童和高人容貌举止栩栩如生,便是那几名奴仆也都没闲着,各司其职,分毫不差。

  幼童习武学文时,那几名奴仆或是把守大门,或是看管丹炉,或是整理车马仪仗,还有清点库房珍宝和手持大剪子修剪花木的,最后一名僮儿打扮的奴仆则一直随侍在高人身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位老仆的脸上没有刻嘴巴,鼻子以下一片空白。

  如此过了十来年,幼童长成了一位文武双全的翩翩公子,并且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挚友,呃,貌似还有了一位心爱的姑娘——高人一脸慈爱,捋着胡子表示很高兴。

  “你家先祖命不错啊,师父这么疼他。”蔡昭忍不住道。

  “闭嘴,看下去。”慕清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凝重。

  果然,下一幅图就风云骤变。

  大团大团黑云滚滚而来,裹挟其中的妖魔鬼怪四处残杀百姓,为祸天下,一时间赤地千里,白骨盈野。道骨仙风的高人自然率领天下群雄奋起抵抗,他心爱的弟子站在最前面,骁勇善战,莫可匹敌。

  ——看到这里,蔡昭心头也生出一股隐隐约约的古怪之感。

  然而诸魔势大,高人一方死伤惨重。

  慕修诀身边的人也一个个死了,他立起了一座座墓碑,每一座墓碑下面都是他的至交好友,曾经把酒言欢,生死与共。

  墓群中,慕修诀形单影只,背影凄凉。

  最后,连他心爱的姑娘也惨死在妖魔口下。

  慕修诀抱着残缺的爱人尸首,满脸阴戾仇恨,再没了之前温和爽朗的微笑。

  随后,慕修诀与高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几名奴仆站在高人身后,均是愤慨异常,只有那位腰间挂着花木大剪子的奴仆试图从中劝和。

  正当蔡昭好奇师徒俩为了什么争吵,就看见下一幅图中慕修诀身后一片阴霾,大团大团的黑雾中隐隐绰绰竟也是成群的妖魔!

  当高人带领残存的天下豪杰对抗诸魔时,慕修诀率领一群面目狰狞的妖魔杀入助阵,原本节节败退的高人一方立刻反败为胜。但妖魔毕竟是妖魔,行径难以约束,让诸魔被诛灭之后,慕修诀率领的妖魔收势不住,也杀伤了许多无辜百姓与正道群雄。

  高人见弟子不肯放弃那群胡作非为的妖魔部下,大怒之下,又是大吵一架。

  慕修诀负气离开,却不知自己的师父已是身受重伤,内外交击之下一病不起。高人自知时日无多,于是派人出去找慕修诀,又拜托正道群雄四散消息,希望慕修诀闻讯回来。

  高人等啊等,一直没等到心爱的弟子。

  临终前,他嘱咐了那位没嘴巴的老仆好些话,还交给他好几口箱子与许多卷轴。

  等慕修诀赶回时,高人已近过世。

  慕修诀显然认为是那些奴仆和正道群雄有意阻挠,导致自己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于是两边人马狠狠打了一架,最后老仆高举着高人临终前的一封信奔跑出来。

  慕修诀读信后,失魂落魄的离去了。

  老仆也一道走了。

  老仆跟着慕修诀来到了一片浩渺如瀚海的山脉中,开始建造宫殿,楼宇,关卡,屏障,还有许许多多的地道。

  最后,老仆也不行了。

  他提起最后的力气,让人找来五面巨大的石壁,没日没夜的雕刻。

  五面石壁刻完之日,就是他命终之时。

  最后一幅画是老仆的回忆。

  回忆中,胡子还没那么长的高人,领着年幼的慕修诀在看海,师徒俩赤着脚踩着浪花,笑起来时眉眼十分相似。

  奔跑间,高人翻起的左脚,脚底亦有七颗痣。

  故事结束。

第82章

  慕清晏慢慢松开银链, 两人落地。巨大的石厅内充斥着尴尬的沉默。

  蔡昭莫名生出一股心虚,趁慕清晏神思不定时小心翼翼掰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小田鼠般悄摸溜丢的退开数步。

  慕清晏本就不痛快,见状更怒:“你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蔡昭眼神游走:“我是怕你胳膊酸。”

  慕清晏更气:“鸠占鹊巢, 反客为主, 你们北宸六派还振振有词么!”

  蔡昭可不受这个指摘, 连忙道:“哎哎哎,一码归一码啊, 落英谷是我家先祖自行创立的,就算用了北宸老祖的银子买地皮, 我们还钱就是了。占了九蠡山暮微宫的是青阙宗,你别乱栽罪名啊!”

  慕清晏冷笑:“北宸六派不是同气连枝么?”

  “同气是同气,但并不穿一条裤子啊。”蔡昭赶紧辩解,“不信你问问素莲夫人肯不肯将青阙宗的库房敞开给蔡家使!”

  “别忘了你已是青阙宗弟子了,别撇的那么清!”

  “我入门至今不到三个月, 在师门待的时日还没你长呢, 这个师门情义嘛, 还不怎么厚重,且得慢慢栽培……”

  “你……”慕清晏指着女孩。他本是一肚子气, 此刻也不禁被气笑了。

  蔡昭家他脸上戾气散去不少, 便趋趋的溜过来, 扯着他的袖子义正辞严道:“你别生气了,两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跟你我有什么干系啊。”

  慕清晏瞥她一眼:“干系还是有的吧。”

  蔡昭东看看西看看,装作没听懂。

  慕清晏转头看石壁, “你曾提过, 建造暮微宫的那位能工巧匠是侍奉北宸老祖的一位老仆。因其不能说话, 人皆称他哑伯?”

  他指指石壁上那没有嘴巴的老仆,“看来就是这位了。”

  蔡昭也看向那无嘴老仆,恍然道:“我说怎么没刻嘴巴呢,原来就是哑伯啊。这位可了不得,虽然天生不能言语,但一身技艺巧夺天工。我本来还奇怪这位怎么没留下一二传人,原来是跟着你家先祖来创立魔教了啊。”

  慕清晏眼珠转过来。

  蔡昭立刻改口:“离教,离教。”

  慕清晏神色稍霁,指着石壁上道骨仙风的高人道:“这必然就是北宸老祖了。”

  “唉,谁能想到呢。”蔡昭愁眉苦脸,“两百年前创立魔教的居然是北宸老祖的亲传弟子,这比话本子还离奇啊……”

  “别避重就轻。”慕清晏阴恻恻的,“什么情况下两人眉眼相似,还脚底有一模一样的七星痣——你敢说不是血亲!”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落在北宸老祖翻起的脚底上。

  那上面也有七颗痣。

  蔡昭嗫嚅道:“……你不是说两百年前可能天下很多人都脚底有痣么?”

  慕清晏凶巴巴的瞪过来。

  蔡昭坚持了片刻,败下阵来。

  她小声道:“难道是父子?可我没听说北宸老祖娶妻了啊。”

  “也有可能是祖孙,不过应该是失散一阵后找回来的。”

  “有儿孙就有儿孙嘛!北宸一脉又不是和尚庙,并不禁止娶妻生子啊!”蔡昭吐槽。

  慕清晏淡淡道:“北宸老祖未必隐瞒了儿孙的身份,说不定当时天下皆知老祖的亲传弟子就是他的血亲后裔。只不过两百年下来,有人刻意抹掉了这件事罢了。”

  青年重重的咬在了‘有人’这两字上,蔡昭心虚不已。

  她想起了千面门,一个曾经显赫无比的门派,被灭门仅仅九十年,江湖上没几个人知晓了,何况两百年前的恩怨故事。

  慕氏先祖有心结,不愿提自己乃老祖血脉;北宸六派出于各种缘故刻意隐没,不去提死对头是先师血脉。于是两百年后,连两派的后人都不大知道了。

  慕清晏仰头凝神,喃喃道:“我就说,难怪了,难怪了。”

  蔡昭问他难怪什么,他答道:“都说尹岱生平最爱效仿北宸老祖。老祖殿前池塘中有两株莲花,他也要自己居所外栽种两株莲花,还给两个女儿取名青莲素莲。可既然北宸老祖传下来的是六名后人,为何尹岱却在戚云柯之前收了七名弟子。”

  慕清晏看向石壁,“按照壁刻所述,老祖只收了先祖一名弟子,你们六派的先祖只是奴仆。然而他们六个显然暗暗将自己当做了老祖的弟子,加上我慕氏先祖,刚好七名弟子——只不过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蔡昭思及往事,心中立刻了然:“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起初的姓氏是牛马猪羊了……”

  其实她小时候也奇怪过,北宸老祖又不是座下弟子三千,多到管不过来,明明只有六名弟子,其中四名捡来时太年幼,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记得了。正常情形下,做师父合该给弟子取个差不多的姓名才是,哪有随手安上牛马猪羊的姓氏再胡乱叫唤的。

  原来,只是奴仆啊。

  谁不想要个辉煌耀眼的祖先。

  市井小混混发迹了,也不忘追根溯源当年太爷爷是如何了得,如今子孙不负祖先荣荫终于抢到三条街的地盘云云。更别说那些逐鹿天下的,人间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不是扯巨龙遗脉吞日而孕,就是红光曝屋云彩漫天。

  如此真相,换做宋郁之戚凌波之类的恐怕难以接受,但落英谷是能将全副家业屡次改姓给上门女婿的人家,小蔡咸鱼会在乎么。

  她兴致勃勃的看向石壁,指着那个正在庭院中洒扫的奴仆,“这位,就是我们落英谷的先祖了吧,看起来干活很卖力啊。老祖师徒吵架时他还劝架呢,老实又勤奋,难怪老祖让他姓牛。”老黄牛嘛,任劳任怨。

  慕清晏叹完又笑,忽觉自己适才的一肚子气真是白生了。

  女孩指尖偏移,指向另一名手捧笔墨书册的奴仆——他正在库房中认真清点珍贵的玉器宝石,“这位一定是佩琼山庄的先祖了。能让老祖委以库房重任的,周家先祖一定是个细致周严毫无贪念的正人君子。”

  慕清晏冷冷插嘴:“那是老祖在世的时候,老祖过世后呢。人皆道佩琼山庄富贵雅致冠绝天下,天知道周家从老祖库房中贪墨了多少财宝!”

  蔡昭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想人点好的,江南本就富庶啊,佩琼山庄一代代悉心经营,有如今规模的很合理啊。”

  慕清晏视线一转,指向石壁上那个昂首挺胸站在大门口的奴仆,“那这个呢?广天门依山而建,雄踞一方,当地又民风彪悍,他家建造坞堡的银子哪儿来的?”

  “你这人真是!”蔡昭无奈,“看大门的能污下多少银子,一旦被老祖发觉,还不立刻赶出去啊!”

  慕清晏听见‘看大门’三个字,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别老是愤愤不平,看这里……”蔡昭指向老祖临终前托付给哑伯的许多卷轴箱子,“瀚海山脉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宫殿,楼阁,池塘,院落,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这壁刻上估计只是意思意思,看瀚海山脉的气派,估计老祖把整副家底都托付给哑伯了。”

  “你家先祖不得不离开九蠡山另立门户,不只是北宸六派先祖的遗志,而是当时天下豪杰容不下他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祖早就料到你家先祖固执骄傲,誓死不肯转圜主张,未免自己死后你家先祖无处可去,这才安排了退路给哑伯的吧。”

  女孩的笑意宁静温和,慕清晏被怨恨灼烧的心口仿佛淋了一盆清泉,尤其是听见‘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时,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他摸摸女孩的头发,秀目温柔,“我刚才脾气不好,说话冲人,你别生我的气。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女孩发问。

  “父亲受了一辈子的委屈,所以我特别见不得慕家又有人受委屈。”青年神情怅然,侧脸清冷俊美,波光沉郁。

  如同以往许多次一般,两人吵开了说开了,又是言笑晏晏,接着去看石壁——

  “这个看守丹炉的一定是太初观先祖,我家祖谱上说,早些年太初观最出名的本事是炼制丹药,后来几次在六派大比中落了下风,转而全心修武了。”

  “正在刷洗马匹的那个大脑门估计就是驷骐门先祖了。杨家先祖读书不错,驷骐门比车马仪仗门听起来高明多了。”

  “你真刻薄!”小姑娘不住轻笑,宛如春风中轻颤的桃花,“啊,青阙宗的先祖应该是这个一直服侍在老祖左右的僮儿了。”

  慕清晏眸色微沉,“嗯,跟老祖时日最久,也最亲近。耳濡目染,估计学到的本事也最多,难怪最后能留在九蠡山,承袭暮微宫了。”

  一番猜测之后,蔡昭忽然眼睛一亮:“祖谱上说,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祖师的过错,是以两边势成水火。等出去后,我就把石壁上的故事说出去,兴许……”

  “兴许什么兴许。”慕清晏揉揉女孩的额发,眼神既怜悯又淡漠,“你以为两边累代厮杀,只是因为两百年前的事么。行了,别纠缠天下大事了,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蔡昭大眼睛闪了闪,“其实,我可能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

  慕清晏又惊又喜:“昭昭现在这么聪明了,我一点没看出来。”

  蔡昭赧然,“这个与聪不聪明并无干系,只有落英谷的人才能看出来。你看这边…”她指向第二面石壁的中上部分——

  只见慕修诀长身玉立的站在当中,领着刚结交的好兄弟来见北宸老祖,后面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偷偷在拉慕修诀的衣角。北宸老祖十分高兴,捋着胡须大笑。

  慕清晏看了片刻,发觉其中差异,“其余场景中,老祖手中拿的都是一柄拂尘。只有这一幅,他手中拿的是一根垂叶花枝……慢着,这石刻不对,是被人修改过的。”

  因为修改之人技艺大不如哑伯,只将原有的拂尘略略抹去后改刻成花枝,乍看过去石痕犹存,是以慕清晏还将之看成了拂尘。

  “我也这么觉得。”蔡昭道,“其实这是一根桃花枝。”

  慕清晏眸子一亮:“桃花?落英谷的胖桃花?”

  女孩没好气的捶他一下,“什么胖桃花,是山桃花,山桃花!”

  慕清晏笑着任她捶,又看那石壁,“可是,看着与那尊碧玉女神像上的山桃花不大像啊。”

  “那是因为神像上的山桃花是侧面的,而这……”蔡昭补充,“这是从上往下刻画的,所以看着像个圆圆的小碗,若不是这垂下来的叶子细长如钩,上下三层分明的花瓣,便与寻常花卉无甚分别了。”

  慕清晏问道,“莫非其中有什么讲究?”

  蔡昭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是我们落英谷的暗中约定,与五行八卦相关的。我们落英谷人少力微,不得不常用机关阵法来对敌。厮杀激烈时,往往自己人也会一同陷进阵法机关中。为免误伤自己人,我们会在沿途画出破解之法或逃生之路。”

  “可是这样一来,敌人也会看见。为此,落英谷先祖想出了这个法子——以眼前石壁上这朵山桃花为例,三层花瓣由内向外,最里头一层是两片花瓣,便将乾位由左至右挪动两位……”

  慕清晏轻轻呀了一声,“那就变成原先的离位在乾位上了。”

  “对。”蔡昭道,“等看到第二幅八卦图时,按着第二层四片花瓣,将原本的乾位由右至左挪动四位,原先的坤位在上了。”

  慕清晏听懂了,“等看见第三处标记时,再按照第三层七片花瓣的数字,由左向右挪动七个爻位。如此三次,周而复始。”

  “正是如此。如此颠倒反复,敌人就算察觉山桃花的图案有异,也难以猜出其中之意。按着八卦地图所绘,这间五边形的石厅就是地宫中心,那么……”

  蔡昭走到两面石壁之间那面后来添加的铁壁处,从裂缝指向对面铁壁上的八卦图案,“那么这就是第一幅图,应当将爻位从左至右转动两位。”

  慕清晏也走过看那八卦地图。

  秀丽沉静的小姑娘定定看向青年的背影,“那副八卦地图我仔细看过,虽将曲折的路径刻画的清楚,却并未标示出口,然而你丝毫都不觉得奇怪——现在我可以问你了,地宫的生路是在哪个方向?”

  慕清晏回身而视,“你早就察觉这事了,为何不早问。”

  小姑娘摇摇头:“你们教中机密,我一个教外之人,不该擅问。”

  慕清晏目中闪过一抹自嘲,“你现在敢问了,是因为你刚刚说了一个落英谷的机密给我听。如此有来有去,你我互不亏欠,是么。”

  蔡昭没有回答,再度看向灯火辉煌的厅堂,“两百年前,忠心的哑伯刻完这五面石壁就过世了,慕修诀教主没有将之公之于众,反而深藏在极乐宫地下。”

  “一百二三十年前,慕东烈教主不知为何缘故,以这五面石壁为中心修建了这座地宫。”

  “又过了些许年,后任教主又不知何故的添建了一面铁壁,将这五面石壁掩藏起来。”

  “而今日,我在魔教这处至关重要的脏腑之地,发现了落英谷世代相传的机密标记。”

  蔡昭转头,“慕少君,你知道个中因由么?”

  慕清晏看女孩,眸光深晦闪动。

  他没有说话。

  “你在害怕什么?”女孩问。

  慕清晏摇头:“我没有害怕,只是担忧。”

  “你在担忧什么?”

  “担忧不可预知的将来。”

  女孩微笑,然而笑意没到眼中,“可是将来都是不可预知的呀。”

  慕清晏走过去,将手中的银链一圈一圈的缠回女孩左腕上。

  “可我盼着,你我的将来,是可以预知的。”他低着头,长睫浓密,认真的缠着银链,仿佛只要缠紧了,就一切无碍。

  蔡昭轻轻叹息,复问:“你们教名为离教,寓意离明两重,光明绚丽,所以走出地宫的生路是在离位么?”

  “不是。”慕清晏嘴角微弯,“刚好相反,地宫的生路是在坎位——阳险失道,渊深不测,前路曲折坎坷。”

  他扣好最后一节银链,直起身前亲了女孩的脸颊一下,肌肤温暖,柔嫩可亲。

  蔡昭的感觉刚好相反,他的嘴唇冰凉。

  她生出一股怜惜,幽幽的像一缕丝绕在心头。

  她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清冷的面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别怕,也别担心,总有法子的。”

  慕清晏用力抱住女孩柔软的身子,仿佛嵌入自己的身躯一般。

  他模模糊糊的想,留在这地宫中也好。

第83章

  两人跨出巨石厅, 又一次启程。

  按着蔡昭所说的要诀,每在铁壁上见到一个八卦地图,两人就依序调转爻位,如此行进了大半时辰, 沿途逐渐少见死尸骸骨, 甚至最后不见任何有人经过的痕迹。

  “看来这条路一百多年没人来过了。”慕清晏伸出两指在铁壁上轻轻一抹, 又抬头看向壁顶,“之前我们经过的地方灰尘深浅不一, 蛛网也有断后复结的痕迹。然而这里,灰尘与蛛网全然完好。”

  蔡昭同意这话。

  慕清晏女孩神情凝重, 温言宽慰道:“别担忧,看来咱们这回是走对路了。”

  “我不是担心走错走对,我是担心走着走着摸到了我家先祖的尸首。”蔡昭苦笑,“要是这路径错了也就罢了,既然是对的, 留下记号的我家先祖还有活路么。”

  ——从眼下的情形来看, 两人都暗暗认定当年必有落英谷先祖机缘巧合进了这座地宫, 虽然摸清地宫的路径,然而处境艰难, 不得已在壁刻图画上暗示逃生之路。

  鉴于落英谷后人均未听说此事, 这位先祖很大可能是死于地宫了。

  慕清晏继续安慰:“昭昭想开些, 你刚才不是说慕东烈教主兴许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么,说不定他将你家先祖全须全尾的放出去了呢。”

  蔡昭:“……你还是骗人的时候说话更诚恳。”

  正说着, 前方忽然出现一堵铁壁,显然已是道路尽头, 左右各有一侧拐角通道。

  这等情形他俩在进入巨石厅堂之前也碰上过, 并且分别左右各走了一遍, 俱是不通,然而此刻他们已有地图指引。

  “不对啊,按照地图上刻画的,应该继续向前走啊。”蔡昭掏出绢帕来看,上头是她用火折子烧的炭条印下来的地图。

  慕清晏皱眉凝视这堵墙许久,然后小心翼翼的在上头一阵摸索,忽然他神色一松,“这里。”然后他伸高臂膀,在头顶上方不知何处按了下去,再弯下身子在腰部位置按了一下。

  铁壁后传来熟悉的机括发动之声,喀喇喀喇的一阵铁链绞动,眼前的铁壁移开了一扇小小的门,两人俱是一阵激动。

  为防机关,蔡昭用银链在门口晃荡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小心翼翼的进门而去。

  原本他们以为门后是离开地宫的通道,谁知一脚跨进铁门之后,四周豁然开朗。

  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地,头顶是一片亮堂堂的水晶壁顶,不知如何设置晶镜,竟将地面上的日光折射到地下,并且气息流畅,更有丝丝微风吹拂到脸上,使人宛如身在野外。

  “这……这是一片菜园子?”蔡昭愕然的看着围着小巧栅栏的田垄,其间还有一株株干枯成灰的植被痕迹。

  慕清晏抽了抽嘴角,“种菜应是一排排的吧,这些植株错落有致,当是花园吧。”

  绕过大片大片的花园,两人经过三五处凉亭水榭,在这些亭台楼阁之下,居然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干涸,露出底部五彩斑斓的溪石。

  蔡昭俯身捡了两枚彩色石子,把玩时愕然发觉手中的竟是一颗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他们又在西侧看见一座小小的兽园,三四个鎏金绞丝的孔雀笼,七八个缀了玛瑙的白银兔笼和镶有翡翠的砂金鸟笼,甚至还有十几个玉竹丝编织的鸡鸭笼……只可惜里头的禽鸟珍兽俱已化作白骨。

  “现在我信了慕东烈教主是你们魔教人力物力最盛之时了。”蔡昭被这些笼子晃花了眼,“就是一万只兔子也没这口兔笼值钱啊!”

  慕清晏惊疑不定,“亭台楼阁,溪水假山,花苑兽园……这里似乎是一座宅邸的后院。”

  蔡昭迷茫:“谁会住在地底啊。”

  两人继续向前走,一座典雅精致的小型宫殿出现在眼前。

  白玉为墙,金瓦为顶,雕梁画栋……在水晶壁顶的光芒折射之下,时隔一百年多都没能磨灭这座小小宫殿的清隽壮美。

  因为是从宫殿后门进入的,两人最先来到寝殿。

  若说聂喆的内寝华丽豪美中弥漫着奢靡之气,此处内寝就是满目琳琅珠翠中透着一股高华清丽,使人见之忘俗。

  巨大精美的金纹海石床榻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床下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对软底丝履。

  碧玉珊瑚所雕的妆台也有并排两个,光可鉴人的银镜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妆台上散落着钗钏耳珰等女子佩饰,高的那个妆台上则放置了数个白玉匣子,打开一看,正是男子用的各色发冠玉簪与龙凤环佩。

  除此之外,桌椅卧榻杯盏甚至侧面净房中的盥洗之物等物均是成双成对的。

  唯独奇怪的是,这间内寝的四壁接近地面处都嵌了一枚掌心大小的金环,四枚金环都刻了精美的石榴花开纹路。

  “这里住的是一对夫妇?”慕清晏面露疑惑,“可是史册中没说慕东烈教主娶妻了?若他已成家,为何还将教主之位传位侄子而非自己亲生之子?”

  这事上蔡昭特别通透:“谁说成亲就一定会有子嗣的。告诉你,落英镇上生意最红火的大夫既不是治跌打损伤的,也不是看疑难杂症的,而是帮那些孕育艰难的小夫妻的!”

  清俊的青年难得一脸迷茫。在他心目中,哪怕没成亲都能怀上孩子,怎么会有夫妇还需要寻医问药生孩子呢。

  两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过去,从内寝到宴厅,从书斋到琴房,愈发确定这座宫殿的主人是一对夫妇。男主人如何不清楚,但女主人应是个温柔荏弱却内在坚强之人。

  她喜爱烟雨蒙蒙的诗词,喜欢摘记种花养草的心得,抚琴时戴三根手指的玳瑁指套,刺绣时能将一股丝线劈出九股,耐心的绣出天地山水。

  蔡昭站在刺绣架子前努力分辨绣品上的图案,虽然丝绸百年不腐,但是颜色已经发黑了。反而慕清晏看了两眼,断言道:“是两棵歪脖子罗汉松。”

  蔡昭也看出来了:“什么歪脖子罗汉松,这是迎客松!是从罗汉松中变种过去的。以后我带你去长春寺看看,那里有天下最壮大的迎客松!”

  随即她又茫然了,“难道这位夫人是长春寺来的?可是长春寺也不收尼姑啊。”

  慕清晏眉心一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两人直到将整座宫殿都看完,才在书房里侧发现一间隐秘的内室。

  说是隐秘,其实只是用书架与珠帘略略遮了一下。

  里头摆放了一座高大的神龛,焚烧香烟的气息隐约还在。神龛内供奉的既不是道家祖师也不是天地神魔,而是一尊一尺多高的老年仙道玉像。

  玉像道骨仙风,拂尘微扬,样子十分眼熟,慕蔡二人刚刚才见过。

  蔡昭一怔:“原来这对夫妇拜的是北宸老祖。”

  这时,慕清晏忽然向北宸老祖的玉像伸出手去,蔡昭吓一大跳,连忙拉住他,“别别别,外头有的是金银珠宝,都挺值钱的,咱们不可亵渎老祖的英灵。”

  慕清晏好笑道:“你看看老祖的玉像下头是什么?”

  蔡昭看去,这才发现玉像下压了两片薄薄的玉笺。因为玉像是白色的,玉笺也是白色的,若非慕清晏眼尖,寻常人还发现不了。

  慕清晏小心的抬起玉像抽出玉笺,一旁的蔡昭也很兴奋,如此郑重其事的压在老祖神像下面,就算不是藏宝图也该是什么绝世武功的秘籍吧。

  谁知慕清晏翻开一看,然后咦了一声,“原来是一纸婚书。”

  “婚书?”蔡昭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