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她喝完了茶,永乐帝趁隙再问一句,“母后,您看?”

皇太后便站起身来,掩手打了一个呵欠:“今儿哀家累了,夜宵还没吃呢,明儿接着来审。”

此话一出,众人大失所望,曹德宝更是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之色,嘴唇蠕动,想动口劝说,恐是记起了自己的身份,终是没有出声。

如此充足的证据,激起了皇帝对宁王的厌恶,可万万想不到,到了皇太后那里,却是一点涟漪也没有。

可皇太后却是成精了的人,并不直接和皇帝发生冲突,先缓上一缓,再做其它打算,接下来的这个晚上,想必他们会很忙很忙。

永乐帝怔了怔,刚想说:“母后…”

皇太后一瞪眼:“怎么,皇帝,要不你自己拿主意?”

永乐帝一愕,忙道:“母后,那这些相关人等…?”

“叫他们在此留宿一宿,谁也不许走,谁走了谁就心里有鬼,派人给哀家看死了,饭菜叫衙门里的人做了,衣服一晚上不换没有问题吧?”

永乐帝道:“那太子…?”

“太子?有御医看着,宫女儿伺候着,一晚上都挨不下去?”皇太后说完,又打了个呵欠:“皇帝,陪哀家回宫,明早再来!”

永乐帝是一名孝子,与皇太后虽政见多有不同,但却是至孝之极的,见皇太后真的脸上全是疲色,再多的借口也找不出来,只得道:“那朕随母后回宫。”

第九十章 反转,就在下一章

我暗暗一笑,任衙役吆喝着将我们往院后的单间小房子里赶,为免串供,自是不会将人关在一起,而此时的衙门,在皇太后轻描淡写的吩咐之中,想必已然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截断了内外的联系,皇太后才能调动人马详加细查。

只要她查找,自有人将某些消息以不同的方式传入她的耳内,而这些消息,却是早早布好,只等着此翻查证。

更何况,外面尚有那人在。

我想起那一年,那名被人用铁链穿透了琵琶骨的少年,被人扶到我的面前,我问他:“你真的愿意如此?”

他眼内的蓄着的,俱是热烈而冷酷的恨意:“我愿意,只要能为那一百几十口人命讨回个公道。”

他推着铁链逶迤而去,额前漆黑的头发扫过微微上挑的凤眼,即便满脸污秽,也遮不住他的容颜的清俊秀美。

可惜的是,当年我布置如此之多,却还是赶不及他们迫不及待地动手,即便杜青山内依就有西夷铁骑残留。

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太过心软,如果听从家父所说的道理,西夷未定,便不会兔走狗烹,君家将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可那时的我,终究太过年少气盛,以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看不得每一次西夷铁骑踏入关内,无辜百姓血肉横飞,所以,终于一战灭了所有祸端根源,舍铁木被我割断喉咙之前,曾发散冠落,狂笑道:“君辗玉 ,本王的死期只比你早了一点,本王率手下在冥府等着你!”

他之所言,差点就成了事实,君家将的九族宗亲,想必依旧在地府与之相斗吧?

太子原是个将一切都盘算清楚之人,如果是平日的他,必今不显山露水的一步步将宁王赶尽杀绝,但他这一次的连番受挫,先是两位贵女被许以宁王为侧妃,接着便是自己身上关键部位的伤痛,让他急痛欲狂,终于失却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失了方寸,为将宁王一举击倒,他终于将手里所有筹码会数放出。

因为,太医想必已然将他的伤尽实道出,一个将没有子嗣的皇子,怎有资格当太子?虽然这消息没有传出,虽然他会以手段阻止这消息传出,但最终,纸却包不了火!

一个人一旦要失去所有,必将拉了那位让其失去所有的人同下地狱,这个人,他支以为,便是宁王。

所以,他才会如此疯狂。

只不过可惜,他遇上的,是皇太后!

他这个嫡孙儿,却没有我这个外人清婪皇太后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他所做的一切,只会让皇太后认为:凡表面证据太过充足,毫无破绽的,则必有人故意为之!

一个辅佐先皇多年的谋略高手,怎会被这样表象迷惑?

所以,物若过之,则必反已。

只要她往下查了,那么真相将会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阳光照透窗棂,青石板地砖铺上一层薄如轻雾的浅黄,被阳光照着的灰尘细白晶莹,鳞鳞而光,即便是加了铁索的室内,在剥落红漆的椅凳之处,也隐隐透出了富贵之气。

但这不是皇宫,是刑审之处,窗外传来的不是宫女们的轻轻脚步之声,而是兵甲相击的金属相磕,铁链拖在青石板地砖之上的哗哗之声,让人牙根发酸,终于,门外传来开锁之声,两名女衙役端了食水进门,见我坐在了桌边,脸上微露了些诧异之色,其中一人便道:“姑娘梳洗用饭之后准备准备,一柱香之后准备开堂了。”

我点头应了,坐于桌前进饭,那两名女衙役便开打了房门,一左一右地守住,等我匆匆地进了饭食,略洗了一把脸,便被两名衙役带着,送入了停在门口的一顶小轿,一恍眼之间,我看见梅夫人和媚月从院子里出来,弯腰上了小轿,由两人抬着,向月洞门走去。

“看什么,还不赶快上轿?”

只觉背后被人一推,我便入了轿门,还未坐定,轿子便抬了起来,往前行去。

轿子左拐右拐坐了不一会儿,便停下了,下轿的地方,不是昨晚的大堂,却是一个更小的院子,与别处不同,四四方方的院墙全是由厚硬的麻石制成,房子依旧雕梁画栋,却高了许多,屋脊之上,有飞阁飘出,隐隐可见里面箭刃反光,这里的防守比昨天的大堂处严了许多。

进了大堂,里面的结构与昨晚差不了多少,却全是极厚重的麻石制成,凤椅龙座已然安置好,珠帘之后却没有人,古、赵、陈三位大人坐在南首的的长案之上,梅夫人和媚月身上依旧有镣铐加身。

我一进门,便跪在了右侧的石柱边。

又隔了一会儿,夏候商才进门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感觉他朝我望了一眼,可等我向他望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他目不斜视地走到他的座位坐下,并没有望我。

昨天他虽被永乐帝如此猜忌审问,但并未最后定论,因而三位大人依旧向他行了礼,才坐下了。

正如皇太后所说,昨天审案的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许离开府衙,三位大人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同理,夏候商身上也依旧是昨天的那袭青衫。

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小黄门唱诺:“皇太后,皇上驾到。”

又是一阵忙乱的行礼,礼毕之后,两位贵人坐在了上首,连侍候皇太后的,都只留下了那位几十年都随侍其左右的尚宫素洁,昨日的衙役更是全被调走,换上了内廷侍卫。

至于乌木齐,自然没有再被请了来作证。

我想,如果不出所料,他们已然意识到,今天将要揭开的,是一个不能露一丝儿风出去的大秘密吧!

至于堂上几位疑犯,如果查清了事实,只怕是没有命能离开这里了。

当然,也包括我。

厅堂之内烛光摇曳,将兵器架的影子投在墙上,未闻声音,先感杀机重重。

永乐帝神色有些疲倦,回头向皇太后道:“母后,今天的审案,您看…?”

皇太后咳了一声:“依哀家看,还是请三位大人继续主持吧。”

三位大人于是又离座谢恩领旨,案审这才重又开始。

古莫非咳了一声,左手拿了惊堂木拍了一下,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有请太子。”

他左右两位大人同时调转目光朝他望,又同时将脸扭转过去,脸色虽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如此动作,却显得他们二人的内心是极为震惊的。

第九十一章 疑犯,太让人惊讶了

他莫非如此做,是将太子当成了与我等一样的疑犯了。

可显然他和上面两位贵人沟通过,所以,坐在上位的两人脸上都没一丝儿异样。

所以,太子被人抬了进来的,与夏候商一起,一左一右地安排在堂前两边。

太子脸色不好,坐在椅上,下半身用一方绣了龙纹的方锦搭着,坐姿与前面不同,有点儿竖不直上半身,如果有乌木齐在这里,肯定会目不转睛地朝他受伤的那地方瞧,可惜,他不在,所以,坐在上面的那几人目光都不敢望向太子…怕自己管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太子坐在椅上向上边拱了拱手行礼,皇太后道:“行了,你身上不好,不需多礼。”又对三位大人道:“开始吧。”

她的话慈蔼祥和,可惜太子神色并没有一丝儿高兴的模样,只是拱手恭声应了。

他神色萎靡,不过几日时间,他原本一张圆润的脸便尖削了许多,平日眼里无时无刻流露出来的笑意温暖被略有些张惶的眼神代替,一见而让人生莫名的怜悯之意。

永乐帝望了望太子,轻叹了一口气:“太子,昨晚上可还好,那些药吃了,还痛吗?”

他忽然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语气与太子闲话家常,让太子一下子语气哽咽起来:“父皇…儿臣,一切皆好…”

夏侯商原本垂着头的,听了两人的对话,更是微微地将头垂了几分,晨早的阳光从雕花的木帷窗投射进来,照得地影斑驳,有几个光点投在了他的背上,原是灿灿如金的,不想却让我看出几分萧索出来。

永乐帝便又叹了一口气,目光转了过来,眼眸望向厅堂外面的虚空之处,道:“你一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让朕太过操心的,朕需要什么,你也会千方百计的讨朕的欢心,让朕达成心愿,说起来,除了给了你一个太子的身份,朕仿佛没给过你什么…”

听了这话,堂上堂下一片默然,三位大人脸上虽是不动生色,可只怕人人皆在想,这还叫没给什么?我想给我的儿子或未来的儿子的儿子,都没得给呢!更在心底想,皇上今儿个是怎么啦?怕是昨天被宁王气着了,见到了另一个乖儿子,未免触景生情,有了对比。

太子听了,从椅子之上想挣扎起身,旁边有内侍忙扶了,永乐帝把手往下按了按,他这才重新坐定:“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讨好您,不是儿臣应该的吗?”

永乐帝抬起眼深深地望着他,这才转过去,道:“是呀,应该的,你一向都乖,也机灵,会揣摩朕的心思,有时候朕嘴里不说,你只略一观察,便明白了…就像前年,朕暗地里派人找一位流浪的优伶,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出去,都没有找到,可是没有几个月,你却帮朕找到了,朕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永乐帝嘴里虽说着高兴,可脸上却没有半点高兴的神色,反而带了与太子相似的茫然。

太子这才感觉心底有些不安,问道:“父皇,儿臣做错了吗?”

此事牵涉皇室密辛,可让人奇怪的是,永乐帝却并未叫一干人等回避,古莫非三位大员听到此处,已经不安起来,纷纷站起身道:“皇上,臣等愿在厅外等候…”

永乐帝道:“不必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跟随朕的时间长,原就知道的。”

这三位年纪相差不了多少的大人,原就是由永乐帝亲手提拔,而三人也不负永乐帝所望,全成了清官。

三位大人坐立不安地落坐之后,永乐帝才叹道:“太子一向有孝心,即使你做错了什么,朕都不会怪你,朕都只会以为,你不过为了让朕了了心愿而已,太子,你说,朕说得可对?”

永乐帝说完,眼神便殷殷地望向了太子,目光之中充满了希望。

太子抬起头来,迎着永乐帝的目光,在椅上行礼道:“父皇,那自然是的,从小儿臣就将您当成了儿臣一生的目标,儿臣以后只要及得您万分之一,儿臣于愿足已…”

他脸上表情微动,言词肯切,偏话语中更是含了一种道不出的慕孺之情,听者无不感动,可他话已说完,永乐帝便还是朝他望着,两人对望了一个五个弹指,永乐帝才转过头去,仿佛希望着他还能说出什么来却没有听到,略有些失望。

只可惜,太子此人,一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掉了这个良机。

永乐帝语气中的疲惫便露了出来,道:“让墨子寒进来吧!”

堂上三位大人显然也不明白为何传唤墨子寒,三人互相对望着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与梅夫人媚月等跪立一旁,无人理睬,我们三人的前边更有内侍的衣角挡着,所以,我倒不必要垂目而立,可以微微抬起头来,将厅堂内众人的表情打量个清楚,自然,有些看不清楚的,便由我在心中想了个八九不离十。

墨子寒却是一身青衣走进来的,头上王冠已除,腰间未缠莽带,与平日里的样子大不相同,竟有点像被人除却了身上的官袍才准许进门。

永乐帝道:“你将昨晚向朕交待的,再对太子说一遍吧。”

他不提堂上其它人,单提太子,已经让太子略有了些慌意,我跪在侧边瞧得清楚,平日镇定的他,居然想回过头来往墨子寒这边望去,可略动了一下脖颈,想是醒悟了过来,只将左手抚了抚椅子的扶手,便将头定住了。

墨子寒一揭青袍,跪了下来,声音淡淡的:“本人原是西疆一名流浪武人,行走于草原之间,做些独门独户的买卖…”他迟疑着解释了一下,“就是有时将一些往西域各国行商入货的商人的商品劫了…又找机会卖回给他们…以接济些穷苦牧民…”

自坐定之后,一直是永乐帝问话,皇太后几乎没有出声,这时她正喝一口茶,便将茶盖往茶杯上一丢,叮地一声。

墨子寒忙道:“小人只是偶尔,有了余银,便丢给他们几两…草原上的人送了小人一个外号,名叫玉面郎君…”

第九十二章 宠臣,如此的宠

说出这个外号,他语气略停顿了一下,众人自是知道,他这个停顿并非因为此外号带给了他什么脸面,而恰恰相反,一听这外号,大家便明白了,江湖上此等外号与下三滥的采花贼地位相差不了多少。

厅堂内一片寂静,无人打断他的话,但那三位大人眼神之中的鄙夷之色,却是毫不掩饰的露了来。

“小人有一次失了手,撞在了外出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手里,原来他是要将小人送往府衙的,可看清了小人的容貌,便改变了主意,将小人带回了京师,更是派人教导小人礼仪规矩,后来便被皇上封为近身侍卫,再后来…”

墨子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小人也不曾想到,小人会得皇上如此宠幸,小人并没有什么治国之材,也没有什么特殊本领,小人只是按太子殿下教的,能逗皇上一笑而已…”

永乐帝声音中的疲惫便更深了:“你和太子,看来是时有来往的?”

“不…不常有…只是,只有一次,太子殿下要小人想办法去要一个女童…小人原不想去的,小人作梦都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富贵机会,当然不想失去,可小人的一切,皆是太子给的,小人唯有去了…小人的名声不好,所以,这女童不过是一位小官的放逐之女,若小人买回来当奴婢,也是可以的,想是没人能怀疑到太子殿下身上,可没想到,却被宁王殿下的花美人见到了,找借口搅黄了这件事…”

听到了这里,永乐帝已经微闭了眼睛,众人等了半天没听到问话的声音,正不知所措,到底还是古莫非机灵,接着问道:“那你怎么向太子殿下交待?”

墨子寒道:“太子殿下一开始大怒,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几天,却叫我不用再想办法了。”

我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再想方法,因为,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对象,所以,不如将错就错。

古莫非朝永乐帝那边望了一眼,见他依旧微闭了眼,只得又问:“那你知道为何太子殿下要这名女童?”

墨子寒道:“小人不知。”

按照审案程序,接下来便应该询问太子了,可永乐帝没有开口,皇太后更是像尊佛一般地坐着,古莫非只得硬了头皮将头转到太子那边,问道:“太子殿下,此人所说一切,是否属实?”

太子脸上皆是苦笑,神色显得既凄惶又伤心:“父皇,您竟不愿意再望儿臣一眼了吗?儿臣所做的一切,皆为了父皇您啊,儿臣知道,您一直在寻找这个人,儿臣虽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儿臣不应该为父皇您达成心愿吗?至于这蔡菁,都因儿臣知道她身上或许有君家将留下的阵图,那帮逆臣伏诛之后,儿臣一直没有找到那阵图,可儿臣不想打草惊蛇,使朝廷上下再起波澜,所以,才让墨子寒想办法…”他停了停,见永乐帝的眼依旧没睁开,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艰难地跪下,伏首磕头,“父皇,儿臣见她进了宁王的府中,以为以二弟的性子,最终会弄清楚此事的,可儿臣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动静,以为二弟并不知道此事,于是派人暗地里查探,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二弟真不知道,儿臣也好通知于他,让他想办法查找,可儿臣没有想到,那玉佩却是在二弟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他将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永乐帝这才睁开了眼睛,朝他望了一眼,眼里有痛惜之色, 似乎想离开椅子,上前去扶起太子,可屁股还没离座,皇太后咳了一声,他的屁股便又贴回去了,道:“你们这些奴才,找死啊,还不扶起太子…”

今儿事关体大,其实侍候太子的内侍监只来了一个,还是个比较老的,看来是皇帝亲自派的,所以,那中年太监只得急忙上前去扶太子,我看得清楚明白,这位公公行止之间举足若轻,几乎毫不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原来,这位的武功也高得很。

古莫非见场景尴尬,忙转移话题,恐是想起还有两个重要证人还没传唤呢,于是道:“花氏,墨子寒所述,是否属实,你恰好路过,将蔡菁救走,有没有得到他人指使,还是你自己的行为?”

我忙磕头道:“妾身那日外去采办些丝线,在大街上看到了那路被押解的犯人,见这位女童可怜,再加上妾身与墨子寒有些过节,大人您是知道的,女人总是小心眼一点的,如果说受人指使,妾身绝对没有…”

古莫非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转过头问媚月:“蔡菁,你来说说,实情可是这样?”

蔡菁只是跪在地上发抖,喃喃道:“我不知道,奴婢不知道,那块玉佩,是奴婢弄丢的,不关王爷的事…”

她答非所问,在古莫非看来,却是情有可原的,这么小一个姑娘,年少之时便遭了大祸,要被流放充军,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变成一位婢女,难怪她一见到官,便惊慌失措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们不要杀我…”

听到媚月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几句话,古莫非却怀疑了起来,轻声问道:“小姑娘,你说什么,谁要杀你?”

或许是古莫非慈和的话起了作用,她微微抬起头来,眼内却是极为慌乱的样子:“不,不,没有人要杀我,他们认错了…”

这句话听在旁人眼里,只叫人认为这不过是她惊慌失措下的言语而已,可我瞧得清楚,太子殿下的后颈一下子伸得笔直。

我心中冷笑,不错,你没有找错人。

不过,有人让你以为找错了人而已,接下来的惊喜一波一波地等着你呢。

古莫非尚在沉吟,永乐帝语气中的疲惫之色却更为清晰:“太子,这名女子,你可有印象?”

他指着的,却是梅夫人。

永乐帝今天的话有些奇怪,一下子将墨子寒找来作证,一下子又问起了梅夫人。

第九十三章 女人啊,你到底是谁

“父皇,她不是李士元的孙女吗?”太子向永乐帝拱手回答,头缓缓地转了过来,仿是依照永乐帝所求,仔细打量梅夫人,实际上却是眼眸如电般地扫了媚月几眼。

他没注意到,梅夫人原是半垂着头的,听到他的话,却将头微微抬起,冷冷地朝他望了一眼,长长的眼睫毛遮挡着眼眸,半垂之间,那眼色竟然利如鬼魅。

永乐帝长久没有出声,古莫非等根本不知道内情,也不知道怎么往下询问,三人只得垂目坐着等着。

厅堂内又陷入了沉默之中,且气氛压抑,如风雨欲来。

最终皇太后倒是开了口:“梅姬,你走上前来,让太子看看,他还记不记得你。”

梅夫人伏首,磕了一个头,腕间的铁链磕在大理石制的地板之上,清脆作响,道:“奴婢遵命。”

她站起身来,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太子跟前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了,向太子微拂行礼:“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妾身?”

自梅夫人开始第一句哦吟,太子的脸色便已大变,直至她念至最后一句,他的脸色已变成钦青之色,握在贴金扶手上的手,微微发抖,不用他开口,龙座凤椅之上坐着的两位贵人脸上同时露出失望之色。

“不,本王不认识你,你是李士元的孙女,养于深闺之中,本王怎么会认识你!”太子利声而喝。

梅夫人自衣袖之中拿出一方锦帕,那锦帕原由最好的绡丝制成,颜色本是洁白如雪的,可这一方锦帕却因为时日久了,变成了黄色,锦帕边缘更是绣线毛生,成残旧之态,可帕角那一朵红梅,却依旧灿若天边彩霞,没有一点旧色。

“当年的物件之中,妾身唯一剩下的,便是这方锦帕了。”梅夫人轻声叹道,“妾身其实很怕连这样东西都不能保住呢,妾身很怕忘了,妾身原是一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