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侠武一见沙千灯,只说了一句:“你的灯呢?”

这一句如一个毒招,打进沙千灯的心坎里,沙千灯的脸色立时变了在昨夜的对垒中,沙千灯渐落下风,不得已破灯而遁,沙千灯素以灯为标志,而个灯焚人在,已是奇耻大辱,而今朱侠武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他如被针刺,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听一人冷笑道:“朱铁脸,你别逞口舌之利!”

说话的人白衣如雪,背插长剑,态度洒若,正是三绝剑魔孔扬秦萧西楼笑道:“不逞口舌之利,要逞刀剑之利么?”

这句话含有很大的挑剔,孔扬秦脸色也由儒雅,变而愤慨!

因为昨夜一战,萧西楼与孔扬秦尚未正式比剑,萧西楼便以步法制胜,迫退孔扬秦,这也是三绝剑魔成名以来的毕生大恨。

却听一人冷笑道:“你哥哥都给人杀了,你的掌门位子也坐稳了,自然不怕刀剑之利了。”

这一句话,浣花剑派弟子们听得无不勃然大怒,二十年前,萧东广背叛,萧西楼饶而不杀,而今这人这一说下来,仿佛是萧西楼篡夺掌门之位,唆杀兄长,真是极尽蔑辱之能事。

大家都禁不住拔剑而起,萧西楼却反而镇静,一字一句地问道:“一洞神魔?”

那人长袍阔袖随随便便地笑道:“左右的左,无常的常,生死的生,左常生。”

那人相貌生得随便,衣着也随便,举止更是随便,竟似没有把朱侠武、萧西楼一干武林高手看在眼里。

萧西楼眼光似已收缩,道:“人说左常生是个人才,果然是个人才。”

左常生笑道:“更有人说左常生长生不死,岂止是个人才。”

萧西楼道:“阁下是不是长生不死,待会儿便知分晓。”

左常生笑道:“待会儿老兄名号萧西楼,不要念成笑死楼才好。”

朱侠武忽然抢前一步,道:“萧兄,此人交给我了。”

萧西楼一怔道:“莫非朱兄觉得我非其所敌?”

朱侠武道:“不是非其所敌,而是这人,我先定了,你不该抢我的生意。”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在三个来敌中,左常生的武功最神秘莫测,亦即是最难以应付的一个。

——然而一洞神魔却得挑萧西楼。

——莫非他已有必胜之把握?

——不管是不是,朱侠武却挑上了他。

左常生那不在意的脸容,一下了子变得如一条绷紧的弦!

弯弓射雕,绷紧的弦。

朱侠武突然就出了手。

就在左常生从不在乎到在乎,一百八十度转变之际,聚然出了手!

要是弓,弓尚未张。

要是弦,弦未拉紧。

朱侠武一招出手,那张网像天罗地网一般地罩了下去,左常生就是那网中的鱼!

可是网忽然裂了。

左常生手上多了两面钹一样的兵器,但在钹沿上都是尖锐无双的齿轮。

网一罩下时,左常生就推出双轮,双轮一转,网索断裂,宽大的袍影一闪,左常生破网而出!

左常生与朱侠武的恶斗方才开始,萧秋水一方面着急,一方面估量情势,发展颇不乐观。

朱侠武战左常生,谁胜谁败?

要是父亲力敌孔扬秦,那又是谁能制住沙千灯?

自己?还是玉函?或者加上左丘?

这时听雨楼上又出现一个人,全身黝黑,脸目苍老,这个人一上来时,邓玉函就震一震。

然后邓玉函附嘴在他耳边,沉重地道:“南宫松篁,百毒神魔唯一弟子。”

——沙风、沙云、沙雷、沙电,是飞刀神魔沙千灯的弟子。他为人极其专横,所以连他的弟子,也得改姓沙。其中三人已被阴阳神剑张临意所杀。

——“无形”、“凶手”、“秤千金”、“管八方”,是铁腕神魔傅天义的助手,在《剑气长江》一集中,已被“锦江四兄弟”所歼灭,但他们也丧失了结义兄弟唐柔。

——齐门金刀齐青峰、浪花刀客穆浪山:雪山快刀厉雪花、地趟刀手堂三绝,是“一刀斩千军”长刀神魔孙人屠座下四大刀王,已在其他战役中给摧毁。

——辛虎丘的女弟于,已派往桂林;康出渔的弟子,也正是他的儿子康劫生,为左丘超然所擒。

——只是“一洞神魔”左常生的手下呢?还有“三绝剑魔”的二大剑手呢?

——他们来了,还是没来?出现了,还是没有出现?

——百毒神魔华孤坟的弟子南宫松篁,唐方可又应付得来?

萧秋水想到这里:思想就像在漩涡里打转,一直翻冲不出去:唐方、唐方、唐方挡不挡得住南宫松篁?

就在这时。萧西楼忽然在他耳边低沉而迅急地道。

“一有机会,你就冲出去,到桂林去,把分局的人都调来集中。记住,不可意气用事,以大局为重!”

萧西楼一说完,又退身注视场中的恶斗,萧秋水却整个人都呆住。

左常生裂网而去,朱侠武连眼也不眨一下,抢身而上,左掌、右拳、左腿、右脚,都打了出去,手脚的招式都完全不同,左掌是垂云山的“穿天掌”,右拳是正宗少林伏虎拳,左腿是当年“千里独行”左天德的“活杀腿法”,右脚是“扫堂腿”中的“狂风扫落叶”!

一个人要同时攻出两手两脚,是绝不容易的。

何况手脚所施的武功招式,门派宗别又全然不同。

左常生脸色变了,这次是真的变了色。

他的双钹立时迎向朱侠武的双手,狠狠地剁下去。

朱侠武的双手攻势立时隐灭,铁手的手毕竟不是铁铸的。

但是朱侠武的双脚还是踹踢出去!

两脚一齐踢在左常生的肚子上。

走?!

萧秋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在面临大敌时,自己要先“走”!

不,他不走!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在这里,他的敌人,他的仇人,也在这里,他决不走,也绝不能走!

可是父亲却要他走,“以大局为重”!

面对傅天义时,萧秋水没有畏惧;面对康出渔时,萧秋水没有胆怯;而今遇见这一个抉择,却让他热汗淋漓。

这时,他感觉到一双眼睛,向他瞟了一瞟,他急急看过去时,那刘海已如流苏一般低垂,那发仍像黑色一样浓,那张侧近的俏脸,萧秒水没有真的望见唐方的眼神,可是他肯定有一种关切,如一层轻柔的暖衣,披盖在他的心上朱侠武外号“铁手铁衣铁脸铁罗网”,这外号与他的脚无关。

一个杀手,往往无名的,比有名的更可怕,因为无名的教人才更无从防御。

朱侠武的双腿,传说十九岁时已踢死一头白额虎。

然后距离他的脚踢死一头白额虎整整十年,他才又现江湖。

他一出道,就几与震动武林的韦青青青并排,是朝廷公门,公认的第一流罕见的好手。

他出道迄今十六年,只杀了十一人,这十一人无不是杀人不眨眼,十恶不赦,又无人能制之的黑道高手。

朱侠武从来没有败过。

他又名“天罗地网”,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但是他的网,今日却破了。

他双腿踢出去,也踢到了无可名状的惊骇!

他两脚踢中左常生的肚子,踢裂了衣袍,然而衣袍里竟是一个空了的躯壳!

左常生没有肚子!

左常生没有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