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石壁上只有一根将熄的松明,模模糊糊照出三个人的影子,其中两个均是侏儒,不用说是曲一六与曲二三,中间坐了一个白发婆婆,独目射出一道绿光。上官楚慧已经认出,失声道:“妈妈!”推开莫之扬,双手交替,爬了过去。

那独目女怪正是上官云霞。她怔了一怔,道:“是慧儿?”上官楚慧哭道:“妈妈,是我!”上官云霞大叫道:“慧儿!”也是以手代足,爬了过来。母女两人爬到一起,抱住大哭。苦泉底洞声音传不出去,四壁回声,一时周围都是凄凉的哭声。

莫之扬鼻子发酸,默默转过身去,不忍再看。母女俩哭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声音方小了些。上官云霞道:“慧儿,你的腿怎么了?”上官楚慧哭道:“妈妈,你练了三页《四象宝经》的武功,腿就废了,我还能好得了么?”上官云霞又大哭。上官楚慧道:“妈妈,莫之扬要教女儿洗脉大法,咱俩一起练,病就会好的。”上官云霞这才想起莫之扬来,擦擦眼泪,哈哈笑道:“莫之扬,你给我过来。”

莫之扬走上前去,见她那只眇目已枯瘪成一个黑洞,不自禁心下一颤,拜了下去:“晚辈莫之扬拜见上官前辈!”

上官云霞哈哈怪笑,道:“本来我想只要一见你就杀了你,可你小子有良心,到底还是娶了慧儿,带她回来了,怎么样,十大仇人都杀死了么?”莫之扬犹如胸中被人一拳打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上官云霞起了疑心,冷声道:“怎的啦?”

上官楚慧是曲一六率曲家庄几名精壮侏儒冒险找回的,上官楚慧与莫之扬是否结成夫妻,两人是否杀了仇人,曲一六心中雪亮,忙上前插言道:“仙姑呀仙姑,小仙姑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你还问别的做什么?”曲二三自那年负伤后就没能再站起来,此时冷笑道:“仙姑想的就是报仇,不问这个问什么?”曲一六怒道:“你住口!”

上官云霞独目寒光一闪,喝道:“你才住口!你忘了你是谁了么?你只是给曲二三打扫屎尿的一个下贱仆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曲二三笑道:“他以为他还是庄主呢。喂,你听清了吧?你只是个下贱仆人,哈哈哈!”上官楚慧见他如此对待老庄主,心中微忿,狠狠瞪他一眼。

上官云霞转回头来,瞧着莫之扬,慢慢道:“那个叫安昭的丫头死了没有?”莫之扬不由来了气,站起身来,冷哼一声。上官云霞喝道:“我在问你,你敢不答我!”手掌一挥,一记劈空掌拍向莫之扬脸颊。莫之扬方要挥掌抵挡,心念一闪,暗道:“罢了,让她打一下便是了!”“啵”的一声,他体内的“混元天衣功”自然抵御开去。上官云霞本以为一掌就能劈他一个跟头,见状不由低呼一声,顺手抄起地下的长鞭,“呼”的向他抽到。上官楚慧一把按住,大声道:“妈妈,你凭什么打他?”

上官云霞切齿道:“他娶了你么?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岳母大人?还不该打?”

上官楚慧争夺母亲的鞭子,僵持了一会,发起性子来,恨恨道:“妈妈,他没有娶我,你怎是他的岳母?”上官云霞大怒,叫道:“那姓安的鬼丫头死了,他怎么不娶你?”上官楚慧神智一震,问道:“你怎么说安昭死了?”

上官云霞哈哈笑道:“我打了她一记‘阴罗搜魂掌’,那掌毒一月一发,发足一年,命丧黄泉。那姓安的狡猾得很,若她活着,你争不过她。你看,这姓莫的小子肯跟你回来,不是为娘的功劳么?”

莫之扬恨恨吐口气。上官楚慧呆了一呆,目光中又出现那惨幽幽的光。结结巴巴道:“妈妈,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上官云霞骂道:“你自己没用,妈妈替你杀了那个小蹄子,难道错了么?”上官楚慧失望之极,慢慢摇头道:“安昭根本就没死,就是她死了,傻相公也不会娶我。”忽然暴躁起来,大声道:“妈妈,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捂脸哭起来。

上官云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道:“你是上官家的后人,他为什么不肯娶你?一定是那个狐狸精迷了他的心窍,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心软,为什么不直接打死那个狐狸精?”向莫之扬怒道:“你凭什么不肯娶我女儿?我杀了你这个恶贼!”一把推开上官楚慧,向莫之扬扑来。莫之扬听她十指破风之声强劲无匹,比上回似是又强了不知多少,不敢硬接,躲了开去。上官云霞抓在石壁上,顿时石屑纷飞。

上官楚慧惊呼一声,跃过去死死抱住母亲,叫道:“你住手!他让着你的,你打不过他的!”上官云霞独目射出凶光,咬牙道:“打不过也要打!谁让他不肯娶你?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推了几次推不开女儿,喝道:“反了你个贱婢!”一耳光打去,“啪”的一声,上官楚慧青筋纠结的脸上顿时肿起老高,血管破裂。莫之扬“啊”的一声,叫道:“上官楚慧!”

上官楚慧呆呆望望母亲,傻傻笑道:“你还打我?你怎么还打我?你看看我的样子,他怎么会喜欢我?谁喜欢我?”蓦然一声厉啸,还了母亲一个耳光。母女二人一齐惊呆,脸对着脸,互相凝视,仿佛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良久,上官云霞颤声道:“你打我?你打妈妈?”上官楚慧扬手给自己一记耳光,哭道:“女儿该死!只是妈妈不要再跟他拼命了,莫之扬是个好人!都是女儿不好!”抱住上官云霞,呜呜大哭。

忽听曲二三嘿嘿冷笑道:“他是好人?你妈妈的右眼是谁打瞎的?武功秘籍是谁抢去的?”曲一六喝道:“你这死人胡说什么?”曲二三冷笑道:“王八蛋才胡说!小仙姑,你不给你妈妈报仇,反而向着外人。嘿嘿嘿,真是好女儿呀好女儿!”上官楚慧惊道:“你说什么?是谁打瞎了妈妈的眼睛?是谁抢去了我家的武功秘籍?”曲二三冷冷道:“你问那姓莫的!”上官楚慧简直不相信,但见莫之扬的神情,就已明白了,松开母亲,跃到莫之扬身前,一把抓住他衣领,颤声道:“不是你,对么?”莫之扬叹口气,说道:“是我。”上官楚慧“啊”的一声,松了双手,跌坐到地上,道:“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上官云霞切齿道:“你相信了吧?这世上没一个好人,快杀了他!”

曲一六再也忍不住,大声道:“小六一,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小六一”是上官楚慧小时的名字,这一声呼唤,上官楚慧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沉声道:“老庄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一六吸口气,大声道:“这事早就不该瞒你了。”当下将莫之扬、安昭误进侏儒山,曲二三跳苦泉,莫之扬率人打捞为上官云霞所擒等等诸事讲过,他人虽矮小,但声音洪亮,吐字清楚,说到最后,恳声道:“小六一,你听我这老不中用一句话,事到今日,过错全在咱们自己,咱们不要怨旁人,我……我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矮子,为什么不能顶天立地,不让你受一丁点苦难。要怨你就怨我罢。爹……我……我真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已。莫之扬知他是上官楚慧的生父,见他如此,不禁肃然起敬,暗道:“他哪里就矮了?”

上官楚慧奇道:“老庄主,你恨自己干什么?这事可跟你没一点干系?”转向上官云霞道:“妈妈,咱们都错了。老庄主说得对,咱们不要怨别人了。”上官云霞胸口急剧起伏,恨恨道:“莫之扬,好,今日便宜了你,你只要挖去自己一只眼睛,老娘就饶过你!”

莫之扬气得浑身发抖,想到此行所求,定下心神,朗声道:“上官前辈,晚辈只对不起上官楚慧,自忖没有对不住您老人家的地方,我当时不伤了你,我和昭儿都要死在这里。实话对你说了罢,本来晚辈是到此取宝的,想必前辈早已知道宝藏就在这里,否则也不会久居在此洞中。”

上官云霞像被鞭子抽中,独目中异光大盛,截道:“那前朝遗宝真的在这洞中?”莫之扬叹道:“现下看来,我要找这宝藏势必要与前辈动手。晚辈不打算找了,前辈好好对待上官楚慧,她……她……唉!”一声长叹,转身欲出洞。

忽听风声响处,上官云霞已从他头顶上掠过,挡住去路,恶狠狠道:“先还我一只眼睛!”曲二三跟着叫道:“想溜,没那么便宜!”

上官楚慧见母亲又发疯,正没撒气处,“啪”的一掌扇在曲二三脸上。曲二三冷哼一声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刚打了你妈妈,又打你爹爹!”上官楚慧怒道:“你个死矮子敢占我便宜?你是谁的爹爹?”“啪”的又是一掌,曲二三不敢再说,大声嚎哭。

上官云霞喝道:“慧儿!他说的不错,他是你爹爹!”上官楚慧“啊呀”一声,倒吸口气道:“妈妈,你……你说什么?”上官云霞冷冷道:“二十五年前,我逃到这里,曲二三救了我,我嫁给了他,就有了你。后来我讨厌见到矮子,不让任何人对你说。”上官楚慧犹如被闪电击中,头脑中嗡嗡作响,喃喃道:“我爹爹不是仇恨,原来是这个矮子小人!”蓦然“啊啊”厉啸,伸手撕下自己一丛长发,填入口中死命咬切。曲二三嘿嘿冷笑道:“小仙姑,我曲二三就是你爹,你打了爹,爹不怪你。”

他一连三个“爹”传到曲一六耳中,曲一六忽觉胸中热血喷涌,猛地立起身来,颌下尺余长的白须无风自动,大声道:“小六一,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妈妈心里最清楚,你爹爹不是这个畜生,而是……而是……是我!小六一,我苦命的孩子,爹爹对不住你!”奔到上官楚慧身前,他想抱住女儿抚慰一番,却因自己矮小,反倒像个受了委屈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这情景又是可悲又是可笑,莫之扬不由流下泪来,长叹一声。

上官楚慧简直糊涂了,问道:“妈妈,这是怎么回事?”上官云霞回首往事,独目中闪着幽幽光华,道:“慧儿,他们说的都不错,曲二三是你名义上的爹爹,曲一六才是你的生父!慧儿,我对你说,我只是想生个孩子将来为上官家报仇,你不用认他们当父亲。”

上官楚慧似已完全痴傻,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要生我?!”忽然一声悲啸,向石壁上撞去。莫之扬大惊失色,脚下一点,挡在石壁前,“咚”的一声,上官楚慧撞在他胸膛上。这一撞力气好大,莫之扬被撞得五荤六素,却连呼痛都来不及,一把抱住上官楚慧,叫道:“你这是做什么?”上官楚慧连推带抓,歇斯底里道:“你让我死!让我死!”莫之扬调动内息,缓过气来,沉声道:“你别糊涂!”

上官楚慧挣扎数次摆脱不开,软了下来,悲声道:“傻相公,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呜呜呜……”忽然一把搂住莫之扬的双肩,紧紧伏在他胸膛上。莫之扬哄道:“别哭,别哭!”一刹那间,千百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不由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只觉得心中的悲怆慢慢膨胀开来,使得心脏越来越大,甚至比头还大。他左手反抱住上官楚慧,右手抬起她的脸颊,替她擦去满脸的血泪,柔声道:“上官楚慧,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是么?”上官楚慧点点头,道:“只是我活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莫之扬胸膛一挺,道:“你说哪里话来?我问你一件事,你愿意不愿意跟我走,我和昭儿永远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上官楚慧,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啦,可我们永远是好姐弟,你说是么?”上官楚慧身子一震,变得一点力气也没了,苦笑道:“不是,不是。我们永远也不是姐弟。不过,你带我出去罢,就是死我也不愿意死在这里。”

莫之扬点点头,左臂环住上官楚慧腰身,对曲一六道:“老庄主,告辞啦。”曲一六嘴唇带着胡子抖成一团,终于哆哆嗦嗦道:“小六一,你……你可要好好活下去!”莫之扬对他行了一礼,向洞中走去。

上官云霞似被他镇住,待他已接近洞口水面时,醒过神来,发疯似的纵过去,叫道:“莫之扬,你还没还我一只眼睛!”莫之扬猛然扭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却听上官楚慧咬牙道:“妈妈,我来还你!”一声惨呼,抠下自己的右眼,向上官云霞掷去。上官云霞也惊呆了,不知躲闪,女儿的眼珠正中她额头,连着血慢慢滑下。

莫之扬嘶声道:“傻娘子!傻娘子!”上官楚慧痛得昏厥过去,右眼眶只留下了一个血洞,汩汩地渗出鲜血。莫之扬疯了一般大叫,伸指点了她几处穴道止血,上官楚慧苏醒过来,无力地道:“好了,我们不欠她了,傻相公,带我走!”莫之扬点点头,抱起她来,便要下水。上官云霞喝道:“你是我的女儿,凭什么要跟着别人走!”双掌一按,离地而起,半空中双手成抓,抓向莫之扬百会穴。莫之扬双手反背着上官楚慧,已来不及抵挡,大喝一声,运起“混元天衣功”,准备硬受她一抓。但他知上官云霞武功厉害,纵有神功护体,受伤之祸也已无从避免。正在此时,上官楚慧已离他而起,半空中迎上母亲,双手抓去。

听得指风呼啸,母女二人落下地时,已各自中招。一俟落地,又各自扑上。母女二人打得发了性子,不闪不避,竟是恨不能立即将对方毙于掌下。莫之扬不忍母女相殴,呼道:“快快住手!”上官云霞道:“这是我上官家的事,不用你管!”上官楚慧也道:“你别管!”两人衣衫皆破,跃起扑上,扑上跌倒,浑身浴血。莫之扬当下拼着挨打,欺到母女二人中间,但听“哧哧”之声不绝于耳,身上挨了不知多少拳掌指爪。他全然不顾,喝道:“不要打啦!”

正在此时,却听水声响处,原来是秦谢久候焦急,冒险进来。他一见洞中情形,以为是上官家母女正合战莫之扬,叫道:“小师叔,我来助你!”“刷”的一剑,刺中上官楚慧左肩。他的剑法本自“太原七义”中的魏信志处学来,名叫“驽机十九剑”,太过迅速,莫之扬待要化解,已然迟了,叫道:“秦谢退开!”上官云霞乘机将上官楚慧扑倒在地,双手卡住她脖颈,切齿道:“你这忘恩负义的贱婢,竟敢和老娘动手,我掐死你!”指上加力,掐进上官楚慧青筋凸现的脖颈,顿时冒出鲜血。莫之扬大喝一声,一掌拍在上官云霞臂上,上官云霞翻了个身,哈哈怪笑,仍死死卡住上官楚慧。莫之扬上前拉、推、摇、拽,但不知上官云霞从何处来的气力,竟死不松手。上官楚慧口唇张开,面肌扭曲,眼见就要死于母亲爪下。她两手乱抓,忽然在右膝处摸到一物,正是以往惯用的那柄齐头的短刀,当下想都不想拔出来,顺手一挥,直入母亲心窝。上官云霞脸上的狞笑顿时僵住,咬牙道:“慧儿,你……你真下……下得……了……手!”“哇”的一口鲜血沿喉冲出,大叫一声,溘然伏在了女儿身上,就此不动。

洞内活人极震惊,一时静得出奇。曲一六最先醒悟,叫道:“仙姑,仙姑!”抱住上官云霞费尽全身之力方把她从上官楚慧身上抱下,见她独目睁得老大,已然停止了呼吸,不由得肝肠寸断,抚尸痛哭。上官楚慧撑起身子,吓得不住后退,喃喃道:“我杀了妈妈,我杀了妈妈!”蓦然叫道:“妈妈!”扑到上官云霞尸身上,背过气去。

莫之扬不知如何才好,一把抓住秦谢,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挥掌向他脸上打去,掌到中途,硬生生顿住,“啪”地扇了自己了一个耳光,转身走到上官云霞尸首跪倒。

上官楚慧悠悠醒转,向母亲看了一眼,先是呵呵傻笑,继而纵声狂笑,忽然挥刀向脖子一抹,咽喉鲜血迸溅,伏在母亲怀中。莫之扬惊呼一声,一把抱起她来,却见她伤口已冒出气泡,知道不行了,不由得五内如焚,叫道:“上官楚慧!”

上官楚慧慢慢睁开左目,呆呆望着他,凄然笑道:“傻相公,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娘子……”头一歪,死在莫之扬怀中。

莫之扬嘶声叫道:“娘子!娘子!”可上官楚慧永远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