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之扬答应了,被领着去见唐明皇。却见房中搭了一座五色帐篷,唐明皇端坐帐篷中的一张大床上,神情委顿,再无当年观赏舞马时的英华之气。莫之扬进去拜见了,唐明皇竟不及问他姓名,只急切问道:“你会还魂之术,能让杨妃与朕相见么?”

莫之扬依着李璘教的话,答道:“臣修炼道法,深知还魂之术。只是娘娘的芳魂能否与陛下相见,还得看娘娘本意了。”然后叫人关了帐篷的锦帘门,命众人出去,施起“摄魂大法”中的“声摄”之法,说道:“陛下心困神乏,恭请松驰四肢百骸,待臣施展法术,迎杨娘娘三魂七魄与陛下相聚。”唐明皇但觉浑身困倦,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似见杨贵妃正从五色云中袅娜走来,不自禁说道:“请大仙施法,只要能让朕见到娘娘,朕什么都答应。”莫之扬见他已入彀,当下与之问答,将唐明皇引入虚幻世界。

唐明皇朦胧中见杨贵妃在五色帐内降下云来,激动得眼泪都落下来了,抢上去一把握住杨贵妃双手,哽声道:“玉环,玉环,你好狠心,怎么才来看我?”那杨玉环国色天香,似比以前更为动人,这时妙目含波,嗔道:“陛下还说环儿么?当初马嵬驿一副白绫,赐死断魂树下,从此人冥两界,再难相叙。陛下思念臣妾,焉知臣妾更思念陛下。今日若非王舟真人施展大法术,你我还是见不了面啊!”嘤嘤哭起来。唐明皇觉得心都碎了,忙给她拭泪,一边好言劝道:“马嵬之变,事出意外,我实在无可奈何!我本欲同你一起去,可是我一死不打紧,天下失了君主,安贼必然更加逞凶。环儿,自你离我去后,我哪一日不如同死了一般?”

杨玉环收住泪水,破泣为笑,搂住唐明皇,细说相思之苦。两人缠绵缱绻,直如从前。

莫之扬坐在帐外,听得唐明皇念念有词,一会儿“玉环”,一会儿“想死我了”,内心大震,暗道:“他贵为天子,在‘情’这一字上,却与常人无异。什么是情?什么是情?竟能教人到了这步田地?”不自禁呆呆出神。

却忽听唐明皇颤声道:“玉环!玉环!你不要走!”莫之扬醒回神来,凝神调运内力,说道:“念玄宗皇上与杨氏贵妃恩情难割,王舟真人请奏天神,允杨氏贵妃再留两个更次!”换了一个声音沉吟道,“嗯,准了!”

唐明皇大喜,语无伦次道:“这下好了,玉环,你听到了么?”接着又进入他的玄虚世界,听杨玉环说道:“我自从离开尘世,被封为仙子,道号‘太真’。玉帝赐以百萝庭、渺霞殿,遣女童十四名,侍应皆备,无复缺者。独独心中有结,难以释怀。今夕一见,不知何时能再?”明皇肠断心碎,轻嘘慢抚,自又一番缠绵。

莫之扬见唐明皇又沉入梦中,悄悄站起身来。却听身后脚步轻微,原来是李璘进来了。莫之扬上前悄声道:“永王殿下,我该去了。请你命太医给我拿药来。”李璘还要挽留,莫之扬叹道:“昭儿性命便在旦夕之间,我焉能再留?”李璘道:“那你对陛下讲,太子心怀不轨,巧夺皇位,提醒他宜早下决断,废黜太子!”莫之扬摇头道:“摄魂大法不是这般乱用的,我已违背了自己良心,哪能还做大逆不道之事?”李璘听他如此说话,不由变了脸色,扭头不语。莫之扬道:“我现下只要猛然叫醒皇上,他必神智昏散。”李璘踌躇半晌,转出门外,命人叫太医取了药来。那太医道:“本来我的药不全,多亏皇上昨日来了,我找了皇上的太医,才凑齐了这副药。公子福莫大焉!”

莫之扬一一清点,背在身上,暗道:“我学了摄魂大法,才换来这些救命之药。是耶?非耶?”对李璘道:“两更次之后,皇上自会醒来。”出了门去,头也不回,奔出当涂界境。

他心急如焚,不知奔了多久,天色已微微发亮,算来安昭临产已不足十日了,他想:“这副药究竟能不能管用?我现下回去,用药还来得及来不及?”眼见东方露出一丝晨曦,不知怎的,觉得胸腑间一股浊气再也压抑不住,蓦地一声长啸,划破了沉寂。天际似是更亮了一些。那浅透明的天空与黑厚的大地相接的地平线上,只见莫之扬的身影如同骏马,不停地向前奔去。

后来人叹曰:灯下阅旧篇,古时人物尽眼前。方喜前唐兴隆年,转眼《虞美人》便凋残。赵氏宋朝起八衰,渐慰我心抚愁怨;忽然西北起狼烟,一时繁华都残卷。武穆《满江红》,昏君心难染。明教发新篇,奈何不久远,胡兵入关,评词乱怪陈圆圆。清朝有大治,黎民有福,幸逢康乾,可惜锁国闭关,仍未挡得,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寄望太平军,未胜先骄,扼腕长叹洪秀全。

似见前辈祖先,奔走流离,腹饥身寒。猛醒道:江山无姓,何以家传?百姓有道,只求平安。掩卷长思,意深无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