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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橙灯亮着,半开的窗户,夜风轻抚窗帘,阳台上还放着苏糯前两天买的向日葵,绿油油长得极好。

原澄和原澈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坐着,可是上面已经没有了熟悉的人。

苏糯走进去:“妈呢?”

两兄弟从呆滞中回过神,椅子上的原澄呆呆看了看苏糯,低头揉干净眼眶里的泪水,“哥和爸,送妈去……去太平间了,爸原本想等等,可是医院规定……”

他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出来。

苏糯转身准备去楼下,一直默不作声的原澈突然握着拳头冲了过来,眼看要打上苏糯时,沈妄上前一步挡在苏糯身前,伸手一把拦住,用力一推,把原澈退出几步远。

他双脚晃了两晃才站好,原澈看了看苏糯又看了看沈妄,呵得声笑了,指着沈妄鼻子开始嘶声烈吼:“你为了和这个男人鬼混不接家里人电话,苏糯你真他妈行!”

“小澈,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原澈甩开原澄的手,“妈一直等着她,可她在忙着干什么?忙着谈情说话,风花雪月,原澄你就没看出来吗?她根本不把我们当家人,她不把妈当妈,她根本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

“妈死了!苏糯,妈死了!”原澈泪眼朦胧,沙哑低吼,“她给你打电话,她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妈闭眼的时候有多难过。”

“小澈,我求你别说了,别说了……”原澄拦着他,死掐着原澈的脖子背过身,他哭腔压抑,“妈刚走,你别闹了,成吗?”

最后两个字,近乎是哀求。

苏糯退出病房,走了两步双腿开始发软,苏糯靠着墙壁缓慢移动,最后四肢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立在旁边的休息椅上。

头顶灯光晃的人眼晕。

手机铃声响起,苏糯慢慢按下接听键。

“苏糯,医生明天会到,你看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

在这混乱嘈杂的医院中,他清润的声线宛如一汪月光渗透。

苏糯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苏糯?”赵云清似感觉到了什么,逐渐放平声音,“你还好吗?”

苏糯睫毛颤颤,把手机放在耳边,“不用了。”

“苏糯?”

她说:“不用了。”苏糯全身冰冷,“用不着了……”

死一样的寂静。

☆、053

太平间在负一层,阴冷潮湿, 无人往来。

沈妄一直跟在身后, 快到那扇门前时, 苏糯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你回去吧。”

她冷冰冰的姿态让沈妄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我陪你进去。”

“不用。”苏糯拒绝, “我不想见你。”

沈妄喉结上下翻滚, 垂落下的双手紧了又紧,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也没有继续跟上。

在苏糯要进去时,沈妄情不自禁的喊住她:“糯糯。”他低低的,“对不起……”

苏糯似是没听见一般, 纤细瘦弱的身形隔离在了安全门之后。

原泽和原国宏正在里面, 看见苏糯进门,什么都没说的退出房间, 将空间留给了苏糯。

屋子很空阔, 四周只有这一张床,吊在头顶的灯昏暗, 折射出的冷光没有任何温度。床上的林芝蒙着白布,依稀可见她干枯的躯体。

苏糯上前两步, 指尖动动, 没敢把那白布掀开,她垂眸盯着看了许久, 才抬起手缓慢的拉下一角。

林芝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容了,她瘦到只剩下一副骨头, 黯淡的皮肤紧裹着躯干,脸颊凹陷,肤色铁青,只剩下一双眼睫毛又黑又浓,她没了呼吸,却像是睡着一般安详。

悲伤吗?

并不。

她的心底没有任何波澜,大脑完全隔阂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平静默然。

“小棉花,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原泽走了进来,紧揽着苏糯肩膀,试图用自己宽厚的胸膛给予她安全感。

苏糯木着表情,由原泽带着她离去。

他们先回病房收拾了东西,然后跟着原泽回家,只剩原国宏在医院办理各项手续。

一路上兄妹几人谁都没说话,好不容易到了家,进家门时候原澈突然伸出臂膀挡住苏糯,冷着一张脸说:“这里不欢迎你。”

苏糯颤了下睫毛。

原澄拉了原澈一把:“小澈,你别这样……”

“你从来没把这里当过家,现在妈走了,你也不用再委曲求全和我们一起过了。”原澈死死扣着门框,“你走吧。”

僵持之中,停好车的原泽从电梯走了出来。

此景此景让他眉头一皱,“原澈,你做什么呢?”

原澄急了,拉着原澈胳膊,小声劝解,“小澈算了,小心大哥生气……”

“大哥生气又怎么了?!” 原澈甩开原澄的手,眼圈赤红,“他们一个不把这里当家,一个有家不回多年,他们算什么子女!我们凭什么怕他们?”

原澈越说越激动,原澄呆呆看着,嘴唇蠕了蠕,最终低下头缄默无声。

“苏糯,你和我们不是一个姓,本来你也不应该回来,现在好了,你可以走了,继续去当你的大小姐,这次没人拦着你。”

原泽脸一黑,一脚踹了过去。

原澈被他踢得大腿发酸,接连后退两步,狼狈跌倒在了地上。

原泽居高临下看着他:“老子是错是对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兔崽子说道。妈走了大家都难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舒坦,但你不能把妈的死归根到苏糯和我身上。”

原澈胡乱抹干净脸上眼泪从地上爬坐起,颤抖指着苏糯说:“她、她三番五次挂我们电话,就是为了和沈妄一块快活,妈都病了她还只顾着自己!”

苏糯闭了闭眼后,冷声解释:“第一:电话不是我挂断的,第二:不要用你龌龊的想法揣测我。”

“我说的是事实!”对于她的解释,原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你就是白眼狼!你就是没良心!”

原泽嗤笑出声,“我问你,妈生病住院这段时间都是谁照顾,你吗?”

原澈被问的一愣。

原泽继续说:“是谁每天在三十多度的高温来回跑医院陪看妈,你吗?”

原澈别开头,抽搭着不说话。

原泽咬牙说着,“你口口声声说苏糯白眼狼,可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咱妈,她白天上班学习,晚上熬夜陪床,星期天也不歇着。她就走开了这一天,你就要把所有的错都归在苏糯身上,你觉得这公平吗?原澈,做人要讲良心,你扪心自问,你是为了妈和我们发这驴脾气,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私心?”

被戳中心事的原澈身子一颤,再不敢开口反驳。

原泽深吸一口气,“这房子原本是我买给苏糯的,房产证上写的也是她的名字,当初为了你们上学考虑,苏糯就把房子给你们住。所以要走,也是你们俩个走。”

“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留在你这儿!”原澈已经忍耐到了极点,愤愤瞪了两人一眼后,甩开步子跑出了家。

“原澈!”原澄心里一惊,急忙去追。

一个家在这一夜,变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

苏糯没有看原泽,回屋收拾了两件衣服,径直来到客厅。

原泽上下唇瓣碰了碰,发出清浅的三个音,“小棉花……”

“你把他们找回来吧,天很晚了,别出什么事儿。”

“你呢?”

“我们各自冷静一晚,等明天再商量妈的丧事,到时候他们应该清醒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原泽没再挽留,上前接过苏糯手上小小的行李包:“那你今晚先住我公寓那儿,爸今天估计不回来了,等明天我去接你。”

苏糯点头应下。

车子沿路行驶,原泽嘴里叼了根烟,没点燃。

霓虹的碎影笼罩在他英俊的面庞之上,有两滴眼泪无声无息从他眼角滑落,又被原泽很自然的拭去。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苏糯冰冷的指尖。

兄妹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把苏糯放到公寓后,原泽很快离去筹备母亲的各项事宜。她独坐在宽阔的落地窗前,没有开灯,把自己完全淹没在了深邃孤寂的黑夜之中,过了会儿,摸索出手机给王成发了请假消息。

接近凌晨,清脆的门铃声打破安逸。

她朝后看了眼,支撑起酸麻的双腿来到门前,趴在猫眼上张望几眼后,才小心翼翼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男子风尘仆仆,肩头散落着潮湿的水汽,他黑眸幽暗,静静注视着她。

“你怎么来了?”苏糯嗓子干哑。

“走来的。”赵云清绕过苏糯进门,把手上的大包小包全放到桌上,“吃饭了吗?”

没等苏糯回答,他便卷起袖子,“就知道你没吃。”

赵云清进入厨房,把买来的一袋子蔬菜水果都取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有心自然会知道。”赵云清系好围裙,开火做菜。

苏糯轻声阻拦:“你别做了,我不想吃。”

赵云清回眸一笑;“我连夜从a城飞回来,饿着肚子,现在借你的厨房,自己给自己做个饭都不行了?小没良心。”

苏糯没再说话。

他做了简单的两道菜,又下了一碗素面给苏糯。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苏糯低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还没放入嘴里,胃里便翻出一股酸水,她脸色一变,匆匆跑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呕吐出来,苏糯一天没有进食,吐不出什么东西,胃里翻搅不断,她难受的眼圈发红。

“苏糯……”

“我没事。”苏糯嗓音颤抖,“你回吧,让别人看到你在这儿不好。”

赵云清不做声,将毛巾沾湿,捧起她脸蛋细心轻柔的擦拭着。

苏糯长睫上下颤抖,黑黝黝的一双眼,苍白的双唇固执紧抿,她跪坐在地,整个人都在抖。

“还吐吗?”

苏糯摇头。

“走吧,去睡一觉。”赵云清搀扶着她从冰冷的地面坐起,苏糯靠着他向前走。

进了卧室,她侧躺在上面蜷缩成一团,赵云清拉了把椅子坐过来,“你要是想哭,可以靠着我哭。”

苏糯摇摇头,翻过身只留给赵云清一个纤细沉默的后背。

☆、054

林芝的下葬日那天,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苏糯一身黑色礼服, 静站在最后。双胞胎跪坐在墓碑前哭声不断, 原国宏没什么表情, 弓着腰用手上白色的帕子擦了照片一次又一次, 苏糯想, 他应该是最痛苦的一个。

在雨中站久了很冷, 旁边原泽拉上她手指, 攥紧几分。

“行了,你们都回吧。” 原国宏把贡品摆好,“一会儿雨大了就回不去了。”

“我不走。” 原澈揉揉哭肿的脸,“我要陪着妈, 我不像是有些人, 亲妈走了,一滴眼泪都不掉。”

他指的是苏糯。

原国宏已经没什么力气训斥原澈了, 叹息声:“那你留着, 你们回吧。”

原泽一左一右牵过弟妹的手,带他们缓步下山。

“小澈, 你过来。”原国宏冲原澈招手。

他没再违背父亲,很听话的走了过去。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就和你说了吧。”

原澈安静听着。

原国宏从口袋里掏出烟,望了眼照片上笑容明媚的林芝, 又慢慢把烟收入到口袋里,“糯糯原来叫原安安, 早产儿,所以身体一直不好,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让她平平安安的,结果你大哥不满意,私自取了个小棉花……”

原国宏抿了下嘴:“那会儿我刚开厂子,你妈工作也在上升期,所以孩子一直给你奶奶带。可是你奶奶老封建,重男轻女还迷信,她总觉得我们安安是灾星,对安安虽说没怎么虐待,但也好不到那儿去。后来你妈看到这一点,就决定辞职,在家带孩子。”

说着,原国宏重重喟叹一声,他抹了把脸上水泽,“你妈辞职前一天,你奶奶带着安安还有原泽出去耍,再回来时人就丢了,她说去了厕所,孩子让原泽看着,怪原泽没看好,又怪我们忙工作不顾她老人的辛苦。我和你妈找啊找,找啊找……”他颤着声,“找了十几年。”

原澈抿唇低头,没说话。

“老实说,接糯糯回来是我的私心,那会儿你妈确诊了肺癌,我想让你妈离世前见一面亲生女儿,哪怕我知道她过的很好,这会给她带来苦恼,爸爸还是把她接回来了。其实你姐姐可以不回来的,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要求她,拖累她,你和原澄又凭什么怪罪她?哪怕她真的不来参加这个葬礼,我们都没资格指着她鼻子去骂。”

原澈张张嘴:“……我没有怪罪他。”他小声说,“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觉得替你妈妈委屈,你觉得你妈妈那么爱糯糯,她还不接电话,就因为这个,是吗?”

原澈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哽咽两声,把眼泪往肚子里咽,“自从她来了,你和妈都不管我们了,她很少和我们说话,我的房间卧室,玩具全给了她,还有妈妈病得时候……都不关注我们了。”

原国宏怔了下,笑着扣住原澈的脑袋把他带到坏里,“你这么大一个小子还吃醋,你妈要是知道,估计会笑坏。”

“妈妈不会知道了……”他闭着眼,“爸,我没妈了。”

原国宏带笑的脸刹那僵住,嘴角颤颤,声音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我也没妻子了。”

从此后,再无人陪他共白首。

*

林芝头七过了,苏糯回原家收拾剩下的行李,准备搬到学校去住。

家里没人,母亲的遗照拍在客厅正中,用的是苏糯给她拍的那张,笑得温婉良善。她东西不多,只装了半个行李箱,苏糯拉着行李箱来到门前,又停下,悄悄走进了林芝卧室里。

自林芝走后,原国变得格外随意,东西乱放,被子就那样在床上铺着,苏糯上前简单整理了一番,打开窗户进行通风,余光一扫,看到角落放着个袋子,她顿了顿,伸手将那袋子拿起,当看到里面东西时,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红色的毛线团,围巾只织了一半。

林芝说过,要在冬天来临前给他们兄弟几个织好。

苏糯捏着围巾坐在床上,除了围巾外,袋子里面还装着林芝的其他遗物,苏糯翻了翻,在下面找到一个小盒子,里面放满了老照片,全部拍摄在他们兄妹小的时候,翻着翻着,一张小小的信封从照片间掉落在膝上。

苏糯来回看了看,小心将信件拆开,上面落着林芝娟秀的字迹。

[女儿;

今天是失去你的第十五年,你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个日子,但我永远记得我在这一天失去了你。明天你就要重回我身边,我心激动,无法入眠,于是写下这封信。

你已经十九岁了,我不知你的模样,但我想一定是美丽善良,似明珠如玉。

半月前,我被诊断出肺癌晚期,你父亲公司破产,奶奶又去世不久,家里拮据,实在支付不起这笔巨大的治疗开销,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所剩无几的珍贵时间放在医院。

明天就要和你见面,不知你似我这般激动,还是和我一样忐忑难眠。

我想告诉你的是:

如若我离去人间,会化作你头顶细雨,肩上暖阳,夜里为你指路的明灯,抬头可见的明月,你不用再害怕,因为不管何时,不论生死,母亲永远会守护自己的孩子。

这一次我不会再丢掉你了。

将要见你的妈妈留。]

苏糯捏着信的手抖作一团,她本冷若磐石的心在此刻突然溃不成军。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的胃部又一次揪扯拧紧,苏糯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趴在马桶前又是一阵猛吐,她几乎要把自己的血混着骨头吐出来,满脸的泪水落入口中湿咸,喉咙发哭又疼,她痛苦难耐,张张嘴又生不出一丁点声音。

苏糯呼吸急促,胸膛传来的窒息感让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呼吸。

此时门开了,回来的是原泽。

在看到门前的行李时他怔了下,接着大步向洗手间过来。

“小棉花……”原泽一瞬愣怔后,急忙将她搀扶住。

苏糯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原泽心里一惊,开始掐她的人中:“苏糯,呼吸。”

他紧绷着唇,神色肃穆。

苏糯神色浑噩,眼前发黑,最后意识重归清明,她喘息着,眼珠子动了动,目光落到了原泽脸上。

“乖,你哭出来。”原泽拍拍她的脸,她全身都是汗,衣衫,发丝,全部被打湿。

“我、我疼……”苏糯只发出了三个字。

“大哥带你去医院好不好,我们去医院,你就不疼了。”

苏糯摇头,医院治不了她的病。

八年的快穿成全了她梦寐以求的健康,却又给她带来了另外一种无法痊愈的病,心病,每时每刻都在搅着她疼。

林芝不该死,她也不应该活过来。

她才是这个世界该消失的人,她本该一无所有,孤单致死,可她的再次存在破坏了世界本来的秩序,所以最疼爱她的人就要代替她去死。

这是世界法则对她的报复。

苏糯闭着眼,大脑里凌乱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被林芝抱着,还听到她的声音,在唱摇篮曲。

她本来可以……幸福的。

苏糯又一次看到了战场上遍地的尸骸,城市中游离飘荡的恶魔,还有一个又一个把她当做利益交换品的男人。

最后又看到林芝,看到养母,她们笑得温柔,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