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新任博物馆长艾瑟从床上起来,巡视着他的领土。

庞大、崭新的博物馆里陈列着那些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弓箭、长矛、甲胄、玉石雕像、金银器皿、残碑和断裂的布帛…琳琅满目,高高低低的放置在各自最适合的位置上,无声地叙述着一个辉煌的远古文明。

虽然已经看了大半年了,可每次巡行于其间、文化馆小职员出身的艾瑟还是不自禁的感到兴奋和颤栗——云荒…那真的是梦中的云荒?他居然真的能够如此咫尺地接触到那个多年的梦想。

自从半年前那一场大规模的海啸、让海底遗址重见天日开始,他就在兄长艾宓博士的带领下、积极参与了考古挖掘工作——因为规模的庞大、以及和《遗失大陆》的惊人巧合,东海遗址一挖掘出来就惊动了世界,赢得了各方的关注。挖掘出第一批文物后,借着艾宓在国际考古界的名望和背后四海财团的支持,很快就有资金到位、在海城建起了世界一流的博物馆。而艾宓博士知道兄弟对于云荒遗址的热忱,将大部分功绩推到了艾瑟身上,让这个小公务员站到了镜头前,接受了发现云荒的荣誉。

挖掘工作结束后,原本是个海城文化馆小公务员的艾瑟、居然在考古学家的力荐下当上了新博物馆的馆长。全家都搬到了博物馆里居住。

一切…真的都像做梦一样。

年过四十的艾瑟馆长隔着玻璃凝视着一尊打捞上来的精美雕塑,出神——这是从神庙遗址里挖掘出的神祇塑像,底下是一整块黑色玄武岩的台基,台基上雕刻着斑驳的象形文字。台上的神兽塑像是白玉雕琢的,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辟邪神像啊…馆长喃喃叹息了一声。

以辟邪为图腾的民族,会锻造软银和提炼珂,城市中心有万丈高塔、供奉着神灵——这一切,完全都和流行于世的《遗失大陆》描述的完全相同呵!

那个神秘的女作者:沉音…到底是怎样才知道这个失落文明的真像?

为什么当云荒遗址惊动世界的时候、这位深藏不露的女作家却匆匆结束了《遗失大陆》这部书,并从此在这个人世间蒸发?她带走了所有的秘密,只留下这些不会说话的千年遗物、等待着考古学家们的一一探究。可是,就连神庙神像底下刻着最重要的铭文、都无人能破解。

“爸,你巡视完了没啊?”在馆长出神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女儿轻快的问话,“又在这里对着神像出神?妈做好早饭了,要我来叫你去吃。我都吃完啦。”

“小美…你说这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馆长没有回头,将女儿揽到了身侧,指着神像底座上无人可破译的那一行行神秘文字,“云荒遗址里留下的文字记载无数,可是神庙神像下的碑刻、应该是所有文字里最重要的了。可是,居然连艾宓他都无法破译这一段文字。”

“可能辟邪和萧音姐姐可以?”艾美看着上面的象形文字,脱口回答。

等看到父亲惊诧的眼光,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己见过《遗失大陆》原作者的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可是偏偏没有任何证据留下来。于是所有的人都笑她,说她一定是看《遗失大陆》看得走火入魔了。

“吃饭吃饭。”她推着父亲往后走,把这个文物痴打发走。

空荡荡的博物馆里,剩下了她一个人。快要高考了,这段日子她天天六点起床,吃完饭后就找安静的地方背诵复习资料。这个空旷静谧的博物馆,自然成了她复习的最好选择。

女孩子在无数林立的远古文物之中,仰头微闭着眼睛,背诵着政治和生物。

然而,她心里总是忍不住的想——想那个紫衣的萧音姐姐,想那个死臭脸的助手辟邪,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相信自己是真的和另一个时空有过交集的。虽然谁都不相信她。可她看着那些从海底打捞出来的文物、便更加确信。

可是,萧音姐姐和辟邪、到底去了哪里?他们知道云荒遗址浮出海面、一定会回来这里看的吧?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扔下了云荒。

于是,快满十八岁的少女、一天天地在神像前等待着。

※※※

六点半。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依稀映出了大门外的两个人影。

还没开馆呢,这些游客就那么急么?

艾美把讲义卷起来,叹了口气,都是《遗失大陆》太火热、才让这个新开的博物馆涌来了太多的参观者。简直就是没有一刻清静。

“八点钟开馆,你们先回去罢。”她好心地走到门口,对玻璃旋转门外的一对男女说。

忽然,她目瞪口呆。

“萧音姐姐!”艾美脱口叫起来了,一跳三尺,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外的那位白领女子,额头抵上了玻璃幕墙,“萧音姐姐,你终于来了?”

“陶少泽,你到底拉我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女子正在和身边的人拉拉扯扯,听得她在门内的欢呼、陡然便是一呆,抬起头来打量着艾美,迟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

“萧音姐姐,我是小美呀!”艾美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你不记得了?半年前你住在海城郊外别墅里的时候、还教过我写作呢!”

“小美…”萧音喃喃重复,然而眼神却是茫然的,摇头,“我不认得你。我也没有来过海城…我半年前刚刚从美国回来啊。”

“啊?”艾美陡然怔住,讷讷不知所对。

“磨蹭什么,快进去。”说话的是和萧音姐姐一起来的银发男子,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了望半空,隐约焦急,“辟邪就要追上来了!”

“辟邪?”萧音只觉头痛,茫然重复。

“啊?辟邪也来了?”艾美却不自禁地欢呼起来,立刻转身,“你们去后门等着,我去找老爸拿钥匙开门。”

“不用了。”银发男子淡淡说了一句,伸出手按在玻璃墙上——一瞬间,艾美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些大片坚硬的防弹玻璃幕墙、居然变成了柔软透明的水墙!

然而,仿佛为了印证那并不是错觉,下一刹那银发男子便拉着萧音一步穿透了墙壁。

艾美目瞪口呆。

“陶少泽!你到底要干什么?”一步穿墙而过,萧音也是呆住了,只觉头痛得愈发剧烈,她忽然间歇斯底里咆哮起来,“你把我当傻子耍!这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一夜之间你居然真的飙车三千里、来到了海城?你居然穿过了墙壁!你到底是什么人?”

“嘘,安静,安静,”银发的英俊男子半扶半抱着激烈反抗的萧音,把她拖到了大厅的正中间,忽然放低了语气,“织梦者,你快来看看这些。我把过去的记忆还给你,让你把心中丢失了的另一个世界找回来吧。”

“什么织梦者…”萧音用力推他,“疯子,我要回去了,九点我要上班!”

“你就算坐飞机回去也赶不上了。”银发男子冷笑,仿佛耐心用尽、一下子用力扳起了萧音的头,让她仰视着博物馆大厅正中陈列的巨大雕像,“只记得什么上班、打卡、相亲、结婚——你来看看这个!愚蠢的凡人,你还记得他么?”

激烈的挣扎中,视线还是不知觉地往上移——黑色的玄武岩,刻着的象形文字。然后,在这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之上,是——萧音忽然间怔住。

“辟邪?”看着那巨大的白玉雕塑,她陡然脱口惊呼,“辟邪!”

仿佛心中某个地方被撬开了,真空中瞬间涌入了无数激流。萧音脸色苍白、在博物馆林立的展品中茫然四顾——似曾相识…似曾相识!这些残砖断瓦、书简石刻,这些兵器甲胄、珠宝玉器;乃至那些躺倒在锦缎中的枯骨化石,都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她自己尚未惊觉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流泪?…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刹的悲哀是如潮水灭顶而来的,她就仰望着那尊神祇的雕塑哭了出来。

“这…这是在哪里?”脑子仿佛要裂开,萧音捂住额头,“这是哪里?”

“这是云荒啊,这就是云荒。”银发男子的声音却缓和了下去,松开了手,任凭她挣扎,“你看着我:我不是陶少泽——我是饕餮。他是辟邪,你不认识我们了么?织梦者?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残梦啊。”

“辟邪…辟邪。”萧音极力想要回忆起什么,然而只觉头脑完全被清空了。

“看来真的自己想不起来了啊,辟邪那小子清除的真是彻底…非要借助神器的力量吧?”饕餮叹了口气,有点不甘地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只首饰盒,打开,里面却不是戒指,而是一个玉坠。他将项链套在萧音的脖子上,嘱咐:“喏,送给你——看来这东西就是该你带着,我想私吞都不行。”

“啊?那是我丢的古玉!”艾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脱口叫了起来。

“小丫头,那是我托你大伯之手借给你的,现在事情完毕、我当然拿回来了。”那个自称饕餮的银发男子终于看了她一眼,冷笑着回答,“金琉镯和辟邪古玉,并称云荒两大神器——怎么能留在你这个小丫头身上?惊梦那一刻我就将它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