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她终于明白了沧溟帝那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

那是织梦者的准则。

“可惜,有一些,我是无法教你的。”

——她也恍然记起了饕餮经常反复叹息的一句话。

让邪魔束手无策的,也就是这种人生态度吧?

织梦者只是为记录历史、修补人心裂痕而出现。无论如何,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让个人的意志去擅自影响这个世界的流程运转,去逆转别人的命运——她不能因为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就对一切失去敬畏之心,随心所欲地妄自支配。

紧紧握着萧音的手,艾美因为心神激荡而说不出话,眼睛里却满含感激。她知道萧音姐姐是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将所领悟到的真谛告诉自己。

她也终于知道饕餮所说的、她和萧音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并不是精神力和创造力的高低,而在于对生命的敬畏、对笔下所操纵一切的尊重。

上善若水。如果没有悲悯和敬畏的心,而以凌驾之上的造物主姿态出现,就算技法多么完美出众,想象力多么华丽,也永远不能成为优秀的织梦者。

因为,没有心灵的注入和分享,那个虚幻世界永远无法活起来。

任凭自己的手被她握得生疼,萧音只是微笑着凝视这个少女——毕竟是聪明的孩子,已然领会了两三分了吧?

八、夕可死

就在两代织梦者言传身授、拈花微笑时,神庙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仿佛头顶有巨爪击下,撕裂开虚空。

“糟了!”萧音先回过神来,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把拉起了出神的艾美,“辟邪他们找到这里了!得马上赶去祭坛!”

艾美懵懂地被她拉着冲出了门。

一出去,就看到手持如意珠的沧溟帝等候在门边,眼睛里也有焦急之色,显然情况已然急迫。艾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头顶原本透明平静的蓝色已经变成了墨水般的黑,仿佛有巨大的利爪撕扯着,急速地哗啦啦涌动。

蓦然感觉到某种可怕力量的逼近,艾美浑身一颤。

“快!”一看到两位织梦者联袂而出,沧溟帝短促地说了一声,立刻引着她们走向祭坛——那里,五个角落上已然有两个纯白的灵体在静静等待。

艾美看着祭坛中间那个悬浮着、不停变幻的东西发呆:这是什么?

然而沧溟帝径自走向西北角,坐下,抬眼看着其余四方:“大家各自就位!”

“你去那里。”萧音也迅速在东南角坐下,手指一抬,指着正北的方向,“坐下。”

要开始复苏海国了么?艾美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手指微微发抖。然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过身去,解下一物,放在了萧音的手中。

“这是?”萧音一惊,看着手心里的东西:神之古玉?

艾美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带上吧…我怕…”

怕什么?怕她死掉么?萧音微笑起来,抬手抚摸了一下少女的长发:“你快过去。”

艾美听话地退开,然而刚一坐下,就感觉到祭坛也在猛烈地一抖。

仿佛海底海面都有看不见的利爪撕扯,要破开虚空进入这个世界,将一切粉碎!

其余的人应该也是感觉到了逼近的压迫力,刚刚全部就位,艾美就看到了萧音的双手合拢,抬至眉心,开始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

“啊!”看到这种手势和表情,艾美想脱口惊呼——这样近乎孤注一掷的发挥力量,萧音姐姐的脑子如何承受得住?

惊呼未落,就看到一道强烈的白光从萧音眉心激射而出!

那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光,依次被四个角落的人所折射——先是星野冢,再是霍普森·金,每一次折射、光芒都更加充溢和盛大。

最后,折射到了坐在西北角的沧溟帝额心。

末代海皇闭目凝神,双手持着如意珠抬至齐眉。

那一道凝聚了所有念力的白光,就准确地射入了那颗蕴含着无上力量的如意珠内!

被如意珠一反射,白光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返回,直射向正北方坐着的艾美。

艾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瞬间发生的一切,对着这一道急速奔向她而来的光芒、却不知如何是好,光线迎面笼罩下来,带着无比澎湃凌厉的灵力——就在一刹那,她感觉到那道白光击中了眉心。

眼前一片空白。

※※※

神智仿佛都被忽然而来的光击溃了,她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游离到了何处。

这是在哪里呢?艾美四顾,可周围只是一片空白,仿佛刺眼的白光一下子裹住她、将她送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往前走。”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了,衰弱而细微,“一直往前。”

萧音姐姐?她想惊呼,却发现开不了口。

“一直往前。”

于是,她只能一直朝着面向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脚步分外艰难,似乎每走出一步、都要消耗她极大的精力。她听从了萧音姐姐的声音,咬着牙往前,一步,又一步。

奇怪的景象出现了——

三步之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雪白的长廊。

那条长廊有着连绵不断的拱券,通向不可知的彼端。她又想惊叫了:因为她看到长廊两侧那些柱子都是透明的,里面,居然都封印着一个个人首鱼尾的鲛人!

那些人柱支撑起的长廊,长的看不到尽头。

而长廊外面,并没有“空间”。

她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雪白藤蔓攀爬着,铺天盖地的遮蔽下来。那些…都是女萝?!那些女萝展开惨白的手臂,相互纠缠着,绕着这座长廊,仿佛透不过气的死亡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