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尹踏出殓房,微微叹口气。

谢庸微笑着安慰他,“郑公莫要着急,有时候等一等或会有转机。”

郑府尹点头。

周祈暗笑,呵,刚才撺掇“赶紧破案”的不是你吗,这会子又“等一等或会有转机”了,道理都让你说了,不过,好像确实都有道理……谢少卿这张嘴啊,若去东市摆卦摊儿,倒是个强劲敌手。

“这赵大郎似在平康坊还有一位红颜知己,她于这赵大郎的特征或许知道也不一定。只是目前尚不知这位娘子的名姓。”谢庸又道。

郑府尹、崔熠、周祈瞬时都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对啊,平康坊的妓子,与良家女子不同,那——玩得都很开,莫说大腿根子有痣,便是再什么的旁处有痣,兴许也知道。

然而很快三人都尴尬起来,我为什么要听懂?

郑府尹轻咳一声,崔熠大方地坏笑一下,周祈则看向谢庸,呵,原来你是这样的谢少卿……

谢庸满面正经,微皱眉回视周祈,一副“周将军有何事”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①血坠:尸斑。

第8章 平康妓子

这寻找赵大郎红颜知己的事,还是落在崔熠的头上。昨日重新询问赵家主仆,又问了几个其邻居友朋,都言不知道这平康妓子的事。

崔熠皱眉,竟然让一个普通妓子难住了。

“越是普通人,越不好查。反倒达官显贵,一堆人盯着,某年某月某日其暮食是吃的羊羹还是鸭肉饼都有人记得。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周祈看看走近的谢庸,对崔熠笑道,“谢少卿不是说了吗,‘有时候等一等或会有转机。’”后面半句学的谢庸口气,许是在东市看戏弄口技看得多,居然学得颇像。

谢庸看向周祈。

崔熠笑起来,对周祈眨眨眼,周祈也眯着眼笑,宛若两个顽童。

谢庸不与他们一般见识,问崔熠:“显明,你那边户曹查王宅旧主人查得如何了?”

“户曹查了买卖田宅的旧档,大业二十八年,一个叫程纬卿的买了那宅子,大业三十一年出了那件事,紫云四年,算一算,也就是出事后的第五年,程纬卿把宅子卖给了胡山溪,就是这姓胡的把宅子卖给了赵大。这程纬卿不是京城人氏,而是青州人,我已经让人去户部调其底档了。胡山溪倒是好找,就在新昌坊住,是个卖布匹绸缎的。”

谢庸点头。

“这赵大一案,应该与当年的事没有干系吧?小商户、妓子,与……应该是没什么干系。”崔熠自问自答完,又道,“我还是紧着去找那个妓子吧。”

事情还真让周祈或说谢庸说着了,等一等,果真有了转机。

赵大失踪,凶宅传说,平康无头裸尸,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发酵,许多长安人都在议论,尤其是升平坊,简直见面不谈赵大郎都不好意思说话了。

升平坊街西某酒肆中便有人道,曾在平康坊外遇到赵大。

“赵大当日喝了不少酒。我笑道,一看就知道艳福不浅,问他是在哪个娘子那里喝的。他大着舌头,笑得颇为得意,用手指指平康坊,道是‘端娘’处。”

这人说完,便被假装酒客的衙差带去了京兆府,只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得知只是问那妓子的事,方才缓过劲儿来,又恨可惜当时只听了一个名字,没多打听两句——听说面前这位京兆少尹是长公主之孙,贵胄子弟里面的大拇哥……

崔熠却已拎了马鞭,打马奔去平康坊查那个叫“端娘”的。

然而,崔熠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整个平康坊就没有一个端娘!

若那知情酒客在近旁,恐怕会挨崔熠的老拳。

崔熠让人分别给谢庸和周祈报信儿。

“听了这升平坊赵四的话……郎君大半天没好生歇着,结果查无此人……郎君知道将军惦记着,让奴来报与将军。”来给周祈报信儿的是崔熠的贴身奴仆的卢。崔熠身边奴仆多以千里名驹为名,这位“的卢”是不是跑得快、跳得远不得而知,嘴皮子很是利索。

“端娘……”周祈眯着眼睛揉下巴,“这平康坊的娘子以‘端’为号……怎么不叫贞娘呢?”

虽周祈总是脸上带笑像个好说话的,的卢却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赔笑。

周祈放下揉下巴的手,“恐怕是叫丹娘吧?”

怔一下,的卢拊掌,“恐怕是了!到底是周将军!奴这就回去告诉郎君。”

周祈笑着挥手,“去吧,跟你家郎君说,有事叫我。”

的卢纵马跑得飞快,只想着能得主人两句赞。自赤兔去给长公主当侍卫后,众仆便隐隐以绝影为首,的卢与绝影同龄,自觉不比绝影差……这回郎君肯定会夸自己会说话会办事。

谁知刚进书房门,便听到崔熠道:“对啊!定是丹娘!”

的卢呆住。

“谢少卿说,也兴许是檀娘、团娘之类,但还是丹娘最为可能。”绝影恭声道。

崔熠看的卢,“阿周那边说什么?”

的卢近前行礼,“周将军也道,那妓子或恐是叫丹娘。”

“这就对了!”崔熠拍手,“我这当局者迷,他们倒是旁观者清了。”

的卢也“清”,算一算,谢少卿暂住崇仁坊,就在自家所在的永兴坊旁边,兴庆宫则斜着隔了胜业坊,自己吃亏就吃亏在路途太远上了!

崔熠喝口茶水,便站起来,要二查平康坊!

的卢忙道:“如何不叫上周将军他们呢?奴临回来时,周将军还说让郎君有事叫她呢。”

崔熠也觉得把两个“旁观者”都拉进局里比较好,便派绝影、的卢再跑一趟,约谢庸、周祈同去平康坊,又促狭一笑:“跟他们说,我请他们听曲儿喝酒。”

绝影、的卢行礼便要出门,崔熠或许也觉出自己的不靠谱来,多吩咐一句:“让周将军着男装。”

周祈年终奏表今天颇多编了几行,心里高兴,听了的卢转述崔熠的话,挑眉,笑一下,还真转去自己的小院换衣服。

崔熠在崇仁坊东门见了谢庸,笑道:“她一个女郎去平康里寻咱们不好,不若咱们去兴庆宫找她,再一同去。”

谢庸想起那连通永明渠的龙池来,便点点头。

这样不当不正的半下午,兴庆宫干支卫衙署里一如既往地充满“人间烟火气”。

外面一个小子,穿着单衣拍石头,头上冒着热气,宛若传奇中说的能飞檐走壁的绝世高人,见了崔熠谢庸,憨笑着行礼。

引路的禁卫撩开厚毡门帘子,屋里一股子带着醉枣、糖炒栗子香甜味儿的热气迎面扑来。

进了屋,迎面是大榻,榻上是桌案,案上是放得横七竖八的笔墨纸张,笔墨旁边儿是一堆枣核儿栗子皮。

屋子另一边,两个小子在下棋,一个在旁观战,的卢也剥着栗子且吃且看棋。

观战的小子喊:“错了,错了,你应该下在这儿!”

下棋的两个同时道:“嘁——滚蛋!”

崔熠突然觉得,自己若进干支卫,还真挺好的……

谢庸则抿抿嘴。

观棋的小子和的卢同时抬头,大惊,赶忙上前行礼,另两个也赶忙站起叉手。

崔熠摆摆手,笑问:“周将军呢?”

那观战的小子道:“周将军说一会儿出去办案,要稍作收拾。”

的卢咧咧嘴,其实周将军的原话是“一会儿要出去喝花酒,得捯饬捯饬,争取胜过崔少尹,压倒谢少卿。”

正说话间,周祈也掀帘子进来。见到崔、谢二人,笑道:“呦,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崔熠眼前一亮,“阿周,你要是个儿郎,去曲江探花,小娘子们能挤到水里去。”

周祈点头:“幸好我不是个儿郎啊。不然引发这样的事,得给你们京兆添多少麻烦?”

崔熠哈哈大笑:“走着吧?周郎?”

周祈对崔熠、谢庸笑道:“走着!”

“若周将军方便,能否顺便带某看一眼龙池?”谢庸道。

周祈动作顿一下,笑道:“这有何不可?今日是来不及看全了,改日谢少卿来,某带你围着龙池转一圈儿。”

龙池离着干支卫的廨房很近,没几步路程。

站在龙池边上,周祈约略地给谢庸崔熠讲这龙池布局,北面的高楼叫什么,池中的岛上有什么,一共有多少桥,又讲这水的给排,“与龙首西渠相连的是北闸,北闸大,绞动起来吱吱嘎嘎的,很是费劲。”

周祈伸手指指,“往东南还有个小闸门,水流出去也通到龙首西渠,偶尔给公厨送菜蔬鱼虾的小船从这里进来。”

她的手极白,尤其穿这琉璃蓝的袍子就显得更白了,谢庸顺着那手看过去,又回过头来。

周祈对他一笑,今天谢少卿也是一袭蓝袍,只是颜色略浅淡些,又半新不旧的,让周祈想起那些传奇中夜宿兰若的书生,只是不知道是被什么精怪勾搭的那个。

时候不早了,三人也只略站一站,便往宫外走。

周祈右手负在身后,食指上勾着犀角镂银马鞭,鞭子在身后晃晃荡荡的,似长了条有节有毛、雕金镂银的大尾巴。

第9章 审问丹娘

这个时候的平康东回三曲与头午不同,街曲中车马喧喧,人来人往,楼宇里丝竹袅袅,娇声笑语,热闹得很。

周祈、谢庸、崔熠三人带着几个侍从行在各种各样的寻芳客中,裘马轻狂的五陵年少、士子打扮的年轻人、穿绸袍的大商贾,偶尔也能见到便装而来的朝中同僚,少不得要打个招呼,寒暄两句。

周祈扭头看一位正上车的娘子,虽戴着帷帽,看不清真容,但就那身形也算是个美人儿了,她身后一个婢子抱着琵琶,一个婢子提着包袱,想来是去别处赴宴的。

“嘿,你这样盯着人家瞧,小心人家以身相许。”崔熠笑她。

周祈斜睨,“难道我还养不起她?”

崔熠:“……你真养得起?”

想想自己这个月剩下的薪俸,周祈抿抿嘴,熄了气焰。

难得让她吃瘪,崔熠心里愉悦,劝她:“好在你又不用真……”

那车从周祈等身旁过,迎面一个挎着食盒的小奴只顾低头数钱,抬头突见马车近前,赶忙一闪,却撞到了谢庸身上,几枚铜钱都掉了。

护卫侍从们连忙去挡,又吆喝:“乞索儿!看着些。”

小奴不过八九岁年纪,瘦黑脸,一双眼睛很是灵活,趴在地上求饶,“是奴走路不长眼,求贵人放过奴吧。”

侍从们要去拎他,却见谢少卿弯腰捡起那几枚钱,递回小奴,“以后走路看着些。”

小奴千恩万谢地接了,满嘴“贵人文曲下凡、升官发财、娶个娘子赛神仙” 的滑稽吉祥话,想是在坊里伺候客人说熟惯了。

周祈和崔熠都笑起来。

侍从们也笑了,“赶紧走吧。”

小奴笑嘻嘻地爬起来,拎上食盒一溜烟地跑了。

周祈看着那小身影,又侧头看看谢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候可没有这小奴乖觉,有点愣头青,嘴也不甜,被大一些的小宦者们欺负。大约七八岁的时候,让一个小子狠揣了几脚,晚上咳了血……

“想什么呢?”

周祈扯过那小奴的话来说:“能想什么?不过是想崔少尹和谢少卿什么时候‘娶个娘子赛神仙’呗。”

崔熠每日被长公主催婚,一脸的“你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庸则似没听到一般负着手往前走。

这么顺嘴耍贱捅了他们一刀,周祈心里舒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娶新妇有什么不好的?若自己是个汉子,三间房,四亩地,一头牛,娘子娃子热炕头,不知道多开心……

三人行至管理乐籍的外教坊,教坊头目和平康坊的里正早已恭候在门外,见三人过来,赶忙行礼。

听崔熠说要找叫丹娘的,教坊头目和里正都要上前回话。两人对视一眼,里正停住。

教坊头目笑道:“确实有一个叫丹娘的,姓吴,住在南曲最靠里的一个院子里,擅琴,也能做几句曲子词。”说着把手里的乐籍册子翻到吴丹娘处,双手捧上。

侍从接过,呈给崔熠。

崔熠看了看,与谢庸、周祈轻声道,“罪臣家眷,原宜州刺史彭阳春之子媳,二十二岁。”

谢庸看向里正,“北曲呢?”

北曲住的是下等娼妓乐人,多而杂,都是散妓,教坊没有造册。里正长居此坊,对北曲熟悉。

里正上前行礼道:“北曲,某知道的有两个丹娘。一个姓邹,三十上下,擅歌,酒令行得好,住在常春院。”北曲不似南中两曲,有才情的少,这个邹丹娘算是其中很不错的。要不是长相不佳,兴许也能搬去中曲。

“还一个,姓常,十六七岁模样,去年来的,住在杨柳楼。”里正赔笑道,“至于还有没有叫这名子的——就不太好说了,某得去查查问问,北曲的人来得走得都太快了。”

“这常丹娘,擅什么?以何招徕客人?”谢庸问。

里正再赔笑道:“这倒不曾听说。年轻小娘子——这个,大约随便唱唱、舞舞,都是好的。”

谢庸点头。

周祈道:“走吧?先去这常丹娘处。”

谢庸点头,崔熠跟上,里正和教坊头目在前引路。

走了一会儿,崔熠到底忍不住,轻声问周祈:“为何不是南区吴丹娘,我懂,那赵大,一个小商贩,进不得南区的门,入不了曾经高门女子的眼。可为何不是邹丹娘呢?”

周祈笑着看看他,从前便知道小崔可爱,但不知道这么可爱……

崔熠抿嘴,用眼神要挟她“你说不说”。

“男人嘛,找小娘子,会不会唱曲作诗行酒令有什么打紧?什么都不如年轻的——”周祈以手掩嘴,轻咳一声,“皮肉重要。”

崔熠皱眉,想了想,不敢苟同的样子。

谢庸则严肃地回头看她一眼。

周祈也看他,不是……我不就说了句实话吗?你让二十岁的小郎君们选,他们会选刚及笄的小娘子,让八十的老叟选,他们还选刚及笄的小娘子。在这一点上,郎君们还是很专情的。

难道你们觉得年轻美丽的皮相不那么重要?周祈想了想,觉得有些明白了。崔熠,不用说,贵胄子弟,谢少卿,就这瞎讲究的德行,想来也出自高门,都是从小见过不少美人的。见得多,便觉得年轻貌美不算什么,总要于皮相外再有点什么才好,看不上这种单纯爱年轻漂亮皮肉的。就类似吃惯了八珍美食的,不明白为何有人见了大肉片子馋得流口水一样。

想至此,周祈突然有些想吃崇仁坊刘家米粉蒸肉了。最近太穷,成天吃公厨,嘴里淡出鸟来。公厨的那帮庖厨也是本事,不管什么鱼肉菜蔬,烹出的都是一个味道……

说话间,已经行至杨柳楼。

进了院子,周祈四处打量,这里虽不似南曲中曲那般雅致,倒也干净,还带着些家常的亲切。

二楼一个小娘子凭栏而立,突然她手里的罗帕落下,飘过谢庸的头、崔熠的肩,被周祈一把接住。

周祈仰起头对那小娘子一笑,小娘子大概从没被一个女子调戏过,张张嘴,没说什么,只神色不太自然地一笑,转身走了。

崔熠笑话周祈,“枉你还是长安城里混的,窗下掉撑窗的叉杆,栏下丢手里的帕子,走路掉随身香囊荷包,这种八百年不变的伎俩都识不破……”

周祈:“……你怎么这么懂呢?”

“不光我懂,老谢也懂啊,故而我们都不接。”

周祈:“……”看看崔熠,又看向谢庸的后脑勺。

杨柳楼管事的杨氏迎了出来。这杨氏四十余岁模样,是这院子里众妓的假母。杨氏见了教坊头目和里正,面色一变,又看到后面的谢庸崔熠等,神色越发小心,听说是贵人找丹娘问话,赶忙道:“丹娘就在楼上,奴这就去叫她。”

来的竟然就是刚才掉帕子的那位。这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年纪,虽说不上多漂亮,但白白净净的,看着很是乖巧老实,就如邻家小娘子一般,再想想带些雅致矜持气的赵家娘子卫氏,嗯……周祈觉得自己又有点懂了。

杨氏带着她给众人行礼。

周祈把帕子递给她,笑眯眯地道:“可见与小娘子有缘。”

丹娘伸手来接,却被周祈急色地握了一下,笑道:“小娘子穿得太单薄了。”

被她这一握,丹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再也藏不住。

周祈面色一冷,“说说吧!”

周祈腥风血雨里不只走过一遭,虎起脸来,作奸犯科的彪悍汉子都怕,更何况一个小娘子。丹娘直接坐到地上,哭了起来。

周祈一拍桌案,刚想说什么,谢庸抬手止住她。

周祈演完了自己的角儿,便功成身退。

“不过是找你问一问,只说你知道的便好。”谢庸口气中带些安抚,温和得似一个好脾气的兄长。

周祈隔着袖子轻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传奇中说,黄鼠狼诱哄小鸡仔子从窝里出来会吹一种和缓悦耳的口哨……

丹娘拿开捂着嘴的手,哭问:“他,他,真的死了?”

周祈和崔熠对视一眼。

“谁真的死了?”谢庸轻声问。

“方,方郎君方斯年。”

周祈再和崔熠对视一眼,怎么又蹦出一个方斯年来?也失踪了?周祈想起郑府尹来,看来老郑真是难过这个年。

“你如何知道是方郎君出事了?”谢庸接着问。

“他原说这两日要来赎我,没有来。我托人去他赁的屋子找,几次都没有寻到。又前两日,说坊里有个无头男尸……我便怀疑,怀疑是他出了事。他性子有些不合群,那些人又嫉妒他学问,怕就是因此被人害了。”

“不一定是他。你且说说,这方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年龄几何,做什么的,当日是如何跟你说的?都细细说来,我帮你核查。”

丹娘被那句“不一定是他”安抚住了,擦擦眼泪,细细道来。却原来这丹娘另有一个相好,寿州方斯年,二十五岁,前年的贡举,可惜礼部试不第,流连京城两载,一边等着朝廷制科考试,一边又常去达官显贵府上投文,希望能入了贵人们青眼。与丹娘认识也一年多了,在丹娘眼里,是顶有学问、日后必然为官做宰的人。

丹娘瞥一眼旁边杨氏的衣角,“说好了他这两日筹了银钱来赎我的……”

杨氏面上带着冷笑。

“如何这个时候为你赎身?这方郎君莫非想年后回乡去,或去别处谋差事?”

丹娘再瞥一眼杨氏,啜泣着小声道:“奴另有一个客人,叫赵大,想为奴赎身。奴便求方郎先赎了奴去。”

谢庸点头,很是通情达理地道:“既你与那方郎君两情相悦,求他赎身,倒也是常理。那赵大却显得横插一杠子了。他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跟你说的?”

“就是前几天,他来看奴家,说要给奴家赎身。奴,奴不愿跟他去。”

“那赵大——”谢庸咳嗽一声,“腿上有痣,你可知道?”

丹娘有些木然地抬眼,对上谢庸好看的眉眼,忙低头道:“并不记得有什么痣。”

又问了这丹娘几句,谢庸便让丹娘回去。

周祈黑脸扮到底,拿马鞭磕一磕桌案,不阴不阳地看着杨氏。

杨氏瞬间懂了,赶忙躬身道:“奴一定看好了她。”

周祈点头,“若她伤了,死了,跑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杨氏苦着脸笑道:“是,是。”

谢庸温言道:“如此,就辛苦你了。”

杨氏忙赔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这方斯年,你想来认得?”谢庸微笑着问。

“认得。这姓方的,总冷着一张脸,说话刻薄,又穷又无赖,没钱还要霸占着丹娘,长得虽高大体面,却全无读书人的体统。有一回他来了,还跟点丹娘陪酒的客人打了起来。”

“哦?该不会是和赵大吧?”

“那倒不是,他们倒是没有碰过面。”

……

从杨柳楼出来,已经到了敲暮鼓的时候了。崔熠留了人手在这院子周围蹲守,又不顾夜禁,让衙差拿着京兆符牌去这方斯年的住所找人。

三人出了平康坊,且走且说话。

崔熠道:“刚才那杨氏说方斯年长得高大体面,那男尸便定不是他了。虽丹娘说不记得赵大腿上有痣,但仍不好说他腿上就没痣……这个男尸身份仍是难以确定。对了,你们觉不觉得,那小娘子说话不尽不实的?”

周祈点头,“一个穷士子,恐怕给她赎不起身。要么是方斯年诓她,要么是她诓咱们。”

崔熠道:“我看是后者。那小娘子手段高得很,吊着两个要为她赎身的,却能不让他们碰着面。”

周祈歪头,隔着谢庸看崔熠。崔熠也看她,“怎么了?这小娘子是手段挺高的,”又问谢庸,“是不是?老谢。”

谢庸不看他们俩,也不说话。周祈笑起来。

崔熠清清嗓子,接着道:“丹娘一个小娘子,单独杀赵大,又砍头抛尸……有些难;若他们两个合谋,今日丹娘算是把方斯年卖了,这种等抓住方斯年,倒是好审;若方斯年是凶手,那杨氏却又说他与赵大不认得……”

谢庸淡淡地道:“不碰面不意味不认得。或许赵大不知道方斯年,方斯年却应该知道赵大——不然丹娘如何说服他赶紧筹钱给自己赎身?不过,若这赎身的说法本身就是扯谎,便不好说了。”

崔熠想了想,拍手:“这么说,这方斯年确实有极大嫌疑。若丹娘和杨氏所言为实,这方斯年醋意甚大,曾为丹娘打过架,他又穷,筹不出赎身钱来,便干脆釜底抽薪杀了情敌,想来也干得出来;他是读书人,杀人当不是个熟练活计,所以那尸体脖颈切口上有犹豫的痕迹;那方斯年或许就是埋伏在杨柳楼附近一举杀了赵大,这凶犯们杀人之后,惯常远抛近埋,虽同在一曲,那发现尸首的地方离着这里甚远——”

崔熠皱起眉:“只是,这平康坊晚间街上也常有人走,那方斯年想来没有车轿,他如何运尸呢?”

周祈干的就是查探民间异常的活儿,颇知道些诡案,又遍阅东市传奇,脑子里多的是这类“偏方”,“这个简单——”

周祈虚着手放在旁边谢庸的腰后,“这样半扶半架拖拉着走,如同两个醉鬼,保管走遍这东回三曲都没人管。”

谢庸脚步一顿,后背似也绷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往前走。

周祈两只手又负到身后,那马鞭子在她身后晃荡出两份轻佻得意来。

崔熠恍然大悟,“那传奇《幽冥马车》里便是这样的。”

周祈点头,语重心长地道:“多读书,还是有用的。”

崔熠:“……”这种三流传奇也算书?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不要脸的话,扭头恰看见她跳动的“尾巴”,“你又不骑马,拿得什么马鞭?”

“主要是为了配今天的袍子。若夏日,我就拿扇子了。”其实周祈本是想骑马的,但从兴庆宫往外走时才知道谢庸住在崇仁坊,他们是走着来的,只好随着。

崔熠一向觉得自己是这长安街头最不羁风流的郎君,这会子却觉得似乎应该让贤,“咱还是回来说这无头男尸案吧。如今看来,这凶犯很可能是方斯年了。”

“不然——”

“不一定——”

谢庸、周祈同时道。

周祈看谢庸,示意他先说。

“还记得那个荷包吗?若方斯年是凶手,而那个尸体就是赵大,他砍下赵大的头,脱下其所有衣物以掩盖身份行藏,按照常理,他即便想顺手劫财,也不会在摆着尸体的抛尸现场倒空翻找他的荷包。”谢庸道。

崔熠皱起眉。

周祈接着道:“若不想顺手劫财,只是慌乱中掉了荷包,那这荷包为什么是空的?恐怕让丹娘搜刮去了这个理由说不大过去。”即便是北曲,也不兴这样。

崔熠缓缓点头,“确实说不过去。还真有点扑朔迷离啊。”

“哎?”崔熠突然看向谢、周二人,“你们这一唱一和的!还有讯问丹娘时,你们一软一硬,配合很是默契啊。”

谢庸和周祈彼此看一眼,又都扭开头。

崔熠笑起来,“嘿,我跟你们俩也都打过配合,回头咱们抓住真凶,一起三堂会审,肯定精彩!”

对这样胡吹瞎扯的话,谢庸少有地“嗯”了一声,又道:“赵宅旧主程纬卿的事还得催着他们些。”

周祈则忙着从脑子里驱赶“一软一硬”的事,看来,有些书也不能多看啊……

第10章 审问方郎

第二日早晨,周祈端碗坐在干支卫公厨饭堂喝羊肉馎饦。与东市老杨家的炝锅羊肉馎饦不同,公厨里都是头一天把肉炖好了,早晨清水煮馎饦,盛在碗里再加肉。

因周祈多少算个将军,是亥支长,放肉时,那打饭的王叟便不抖勺子,甚至还舀得格外多些。这个天气,馎饦从锅里进了大盆,再舀进碗,就不算热了,白刺啦的肉和没化的羊油堆在同样白的馎饦上,一股子腥膻之气,让人实在没胃口。

周祈挖着下面的面片子吃,就着每张食案都有的腌萝卜和霉豆腐。

“老大,你不吃肉?”陈小六一眼看见。

周祈把碗推过去,陈小六乐呵呵地把羊肉舀走。老大什么都好,就是太馋……

“今日是腊月初八,听说如今民间都兴食粥。那粥用白米、粟米、黍米、薏米、红豆、红枣各样米豆,放上糖熬两三个时辰,只熬得米果尽烂才出锅,讲究的临吃时还要放些松仁、胡桃仁、糖栗、榛瓤之类,又暖,又甜,又香……”周祈咂吧一下嘴道。

边上吃得本来很香的陈小六、赵参、段孟等人都突然觉得嘴里的馎饦没味儿了。

陈小六惯常管不住自己的嘴:“老大,你该买个宅子了。你看这甲部十二支的支长,只有你和冯老大在营房住,人家冯老大可不是因为没宅子,只有你……若有个宅子,买两个奴仆婢子,想什么样的汤粥吃不到?”

赵参、段孟都缩着脖子用看英烈的目光看陈小六。

周祈也歪着头看他。

陈小六声音低下来,却依旧英勇地把话说完:“……那个,这回圣人发了腊赐,老大,你别买什么名驹宝刀这些没用的了,买个宅子吧,啊?”那目光宛如牧人看自己失群的小羊,口气则像老母亲劝一意孤行的女儿。

赵参咬咬牙,也加一句:“就是,就是。”然后不等周祈发火儿,就火速转了话题,“你们腊赐的钱,准备怎么花?”

这是个好话题!本来装死的几个都加入进来,热烈讨论。有要整修家里宅子的,有托人捎回老家的,有要给新妇攒聘礼的,有攒着当孩子束脩的……

要说周老大这点最好,不拿兄弟们的抽头,谁该多少就多少,间或还把自己的拿出些来补贴家里穷的,一说就是“反正我光棍一条,自己花也是花了”,故而兄弟们都信服她,也故而才劝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过日子的小娘子啊!

周祈本来要敲到陈小六脑袋上的竹箸没有敲,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碗里捞已经凉了的馎饦片子,这帮傻子还惦记腊赐呢,那无头男尸案若动静太大,传扬开来,却破不了案,京兆固然吃挂落儿,难道亥支能讨到好?今年这腊赐啊……

周祈放下竹箸,推开碗,接着回廨房雕琢那份年终奏表,顺便等京兆府那边的信儿——不知道昨晚找到那方斯年没有?

“你看你,小六,惹得老大不开心了。”赵参比较心细。

陈小六看看周祈的背影:“别胡说,我们老大是谁?胳膊上能跑驷马大车,肚子里能撑拉粮货船的人,会为这么两句话不开心?老大在想那无头裸尸案呢。”

“哎,哎,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

周祈手里的奏表没雕琢修改几行呢,崔熠那边就来了信儿,已经找到了方斯年,且郑府尹马上要开堂审理!

相对比周祈的吃饭不香,郑府尹要厉害得多——一天的工夫,嘴上起了三个燎泡。

昨日从吏部徐侍郎那里打听着,自己的考绩在“上下”和“中上”之间,别看只差一等,那可是天差地别,“上下”属于上等,是能吏范畴;中等就不行了,上一任京兆尹就是得了一个中上,第二年被人参劾过于庸碌,贬去边远之地当别驾养老去了。

郑府尹觉得自己完全还能为朝廷再发光发热二十载,不用养老!

听的卢说郑府尹要审方斯年,周祈扔下笔,拿起马鞭便往外走。

她到时,因要去传常丹娘,堂审还未开始。

偏厅里,郑府尹、崔少尹正在喝茶,自然还有谢少卿——因此案已经由失踪案升级为命案,大理寺便正式开始介入。

周祈跟三位行礼,然后在谢少卿下首坐下,仆役也给她端上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