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眼……周祈微微一笑,看看卫氏,又看看那花厅。

卫氏再福一福,“贵人做法需要什么,奴去备来。”

周祈嘴角微翘,眼睛中却全无笑意,“不必劳烦娘子。”

她拿着马鞭的犀角柄敲打敲打手掌,轻叹一口气: “我们这一支道派啊,不炼丹,不画符,讲究的是修炼自身道法,身在法随,勇猛强刚,倚仗手中之剑,擒拿鬼怪妖魔,涤荡人间凶戾——”

谢庸转过影壁,周祈止住“讲道”,笑着打招呼:“谢少卿。”

崔熠也笑道,“你来得巧,我们周道长正要做法呢。”

谢庸点头,看看周祈,心里有些替她庆幸,好赖今日嘴边没有吃食渣子,不然刚才的“身在法随,勇猛强刚” “倚仗手中之剑,涤荡人间凶戾”伴着那渣子服用……

周祈不知道谢庸想什么,犹颇有高人气息地负着手转身往花厅方向走,鞭子没有晃荡,而是被卷着攥在手里。

谢庸亦直奔小花厅。周祈略惊诧,嚯,难道心有灵犀了?

身后京兆衙差、赵府人等都跟着,老妪拐杖敲在石子路上似格外响亮。

这小花厅明暗两间,布置颇为简单,也没什么贵重的,但却透着那么点儿雅致。外间一坐榻一小几一长案一鼓凳,几上有笔墨,案上有琴。

周祈手贱,抹一把那琴,一层薄灰。

崔熠亦跟着周祈满屋子乱转,不太明白他们俩对这简陋的地方何以如此上心。

谢庸却只在外间略看了看,便迈步走向里间。

啧啧,小哥儿有点不讲究啊,直往人家起卧的地方钻,周祈腹诽着谢少卿不讲究的时候已经跟了进去。

里面与外间迥异,外间的家什都颇轻巧俏丽,里面则拙朴得多,且都是合着地步打造的,定在地上、墙上。一张大榻,榻上放着小枕屏,是个午睡小憩的摆设。一个书架子摆在墙角儿,上面放了不少书卷。墙上嵌着几个花瓶、花盆,还有石雕戏弄小人儿和一个香炉,整个儿看起来不像花厅,倒像文人的书房。

崔熠顶不爱读书,看见那书架子,皱皱眉,轻声与周祈道:“睡觉就睡觉,为什么要在这里放书?”

突然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的经历,崔熠了然, “约莫是不看书睡不着。”

周祈深深地点头,不过有的书看多了也睡不着。

谢庸这种读书科考出身的,与这俩货不是一路人,徘徊在那书架前面,随手拿出一卷来展开看看,扭头看一眼卫氏,便把书卷好放在一边的地上,又去拿另外的。

周祈亦回头看卫氏,她脸上全无血色,嘴唇也似在微抖,周祈不再问她什么,走到那书架前,帮着谢庸搬书。

谢庸看她一眼,两人不说话,只把书往地上摞。

衙差也上前帮忙。谢庸道:“小心,里面有善本。”

周祈动作一轻,不由自主回头看看崔熠,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混成朋友的?

书架搬空,周祈试图抬一抬,又敲那内侧木板。崔熠怎能还不知道他们找什么,赶忙也上前来,跟周祈一起敲打。谢庸却退后,微皱着眉再次打量这屋子。

终于在右下角的地方,周祈敲出不一样来,“这里!”

卫氏坐在了地上,以手捂脸啜泣起来,赵母则双眼冒出精光。

谢庸直直地走去那些花盆花瓶前面。

还不待做什么,便听得咔嚓一声,谢庸扭头,只见那位“勇猛强刚”的周道长把架子踢出了个大洞,腿还伸着呢。

谢庸:“……”

谢庸抿抿嘴:“周道长收了神通吧!”他转动那石雕小人儿,书架缓缓移动。

周祈收回腿来,拍拍袍子,颇为自得,多日未练,这踹门绝技倒是没放下。

第14章 书架之后

书架挪开,是一个洞口,有台阶顺下去。

崔熠眼睛放光,就似顽童见了什么好玩的物什,立刻便要下去。周祈拦住他:“这样密闭的地方空气污浊,且等一等。”

既然不能立刻下去,崔熠又实在好奇,只好问看似胸有成竹的两个,“哎,你们如何知道这里有个洞?”

谢庸看看卫氏:“且下去看过再说吧。”

周祈却没他那么谨慎——干支卫就没有谨慎人,毕竟风闻言事是他们的传统。

周祈走到卫氏旁边,指指那架小枕屏,“《咏而归》……绣得真好,盛安郡公喜欢这屏风吗?”

卫氏只是萎在地上哭,赵母亦跪下,哭求“贵人为我儿做主”。

崔熠走去拿起那小枕屏,端详端详,上面一带春水,杨柳依依,一位布衣角巾的老者,五六个年轻人,六七小童,且言且笑的样子,旁边又有字,“咏而归”。崔熠虽读书不多,但到底也被逼着上了十几年学,知道这是《论语》中孔子与诸弟子言志的一段。

咏而归——崔熠恍然大悟,盛安郡公名穆咏。

周祈再指给他看,“这‘咏’字左边‘言’下之‘口’被柳枝挡住一画。缺笔,是为了避讳。”

谢庸本在整理那些书册,闻言看一眼周祈,又低头翻阅起来。

崔熠对此就只能叹气了,他自己写字连皇帝的名讳偶尔都会忘记避忌,如何会注意这个?原来只知道阿周狡诈,不知道她还这般心细……

周祈看向卫氏,“若我没猜错,或许娘子曾在盛安郡公府为奴?也或者是随着洛下信阳候府的人来过郡公府?” 这些旧公府、侯府多少代互相联姻,多有些滴啦嗒啦的亲戚关系。

卫氏只是哭,不说什么。

周祈不再问什么,这男女之事啊,若不正当,不能晒在大太阳下,是极容易引出事情来的……

她又走回那洞口边儿,看看谢庸、崔熠:“二位郎君,走着吧?”

衙差们赶忙点燃已经备好的灯烛,周祈接过,当先走了下去,崔熠赶紧跟上,再然后是谢庸,衙差侍从们倒落在了后面。

这洞口修得极精妙,明明只开在墙上不高的那么一小截儿,往下走却不用弯腰,再往里走,就更开阔些,能容得三人并肩而行。

里面也挺讲究,用青砖整砌,隔不多远壁上还有放烛台的地方,只是到处都积了不少的灰尘。

周祈蹲下,查看地上的印迹,有女子绣鞋的踩痕,亦有穿靴男子的脚印,在这积了有小二十年的尘土上……

周祈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崔熠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忙问:“怎么的了?”

“突然生出些怀古的幽思来……”

崔熠笑起来:“去个什么地方都要怀个古,你这是要向老谢看齐吗?”

周祈看向同样举着灯查看地上痕迹的谢庸,谢庸亦扭过头来看她。

从这“怀古”二字,谢庸更确定周祈对此案的推测与自己相同,看着莽撞,心里倒是明白……

周祈想的则是,动不动就怀古……谢少卿这么风骚吗?

本来谢少卿在周祈这里已经由远山雪变成了瓦楞霜,这会子又即将变身花朵上的露水,可以积到坛子里,埋在老梅树下,专等或春和日暖,或月明风清,或夜雪静落的时候烹茶喝。

这样的水,有人送给周祈一坛子。她附庸风雅与兄弟们喝了一回,她和段孟都没什么,陈小六和赵参却闹了肚子。两个小子说是水有问题,周祈笑话他们是中午吃羊肉吃太多撑得,到底是如何,至今是干支卫亥支一大悬案。那剩下的半坛,周祈虽嘴硬,到底没喝,都拿来浇了花儿。所谓来于斯,归于斯,也算得其所哉了。

周祈目光从那明灭灯光中的俊逸侧脸上移开,在心里埋汰他,这位,一定是那种吃了肚子疼的。

周祈接着低头探查。突然,她停住脚:“这里!”

闻言谢庸和崔熠都凑过去。

三个烛台把那印迹照得很清楚。那印迹有约莫一尺多长、两寸多宽,暗红色,似是拖擦而出。

“这是血吧?” 崔熠问。

谢庸伸出食指抹一下,凑近灯光照一照,捻一捻,闻一闻,手指上没有什么,连灰尘都很少,微有血腥味,“应该是比较新的血迹。东重而西轻,是从我们进来的入口拖擦往前走的。”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又发现了些血滴和另个一处拖擦血痕。

地道不算曲折,亦不长,若不是初次进来又要查探印记,估计走到头最多一盏茶的工夫。

灯亮能清楚地照到那出口处的扳机,谢庸扳动它,门渐渐移开。

三人拾级而上,然后便看到一个婢女目瞪口呆的脸。

三人走出来,往旁边看看,又是一个书架儿。再看看这室内的泥金大屏风、雕花檀木大榻和书案,案上的掐丝宝钿小香炉、镂雕笔筒和玉石镇纸,和案旁容颜清秀、身着细绢的婢子,不用问,确实是盛安郡公府的书房。

“哎,回魂了!盛安郡公呢?”崔熠问。

婢子满面通红,赶紧行礼,“回崔郎君,敝主当在内书房。”

崔熠有些嗤之以鼻,穆咏那学问,还弄俩书房……不过想想这个书房可能不能算书房,当算卧房,崔熠释然,旋即又疑惑,“你如何认得我?”

“上巳节时,奴婢曾见过郎君打马球。”婢子轻声道。

崔熠点点头,想来是我马球打得好,风姿也好,婢子记住了。马球是崔熠的绝学之一,在长安儿郎中鲜有敌手。崔熠看看谢庸,又看看周祈,得意一笑。

周祈看向屋顶,谢庸则回头找这边开合书架的机关。

崔熠悻悻,对婢子道,“前头带路,去内书房。”

周祈咧嘴笑了,谢庸亦微翘嘴角儿。

周祈挑眉,你别说,我们小谢少卿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估计是从兰花上面收集的吧?

第15章 再说案情

崔熠围着面色灰白的盛安郡公穆咏绕了半圈,“你说你何苦来的呢?”

半晌,穆咏道:“我没杀赵大。”

崔熠“呵”一声:“我们都从那破地道里出来了,你还说这个。你当真没杀人?”

穆咏垂下头。

崔熠挥挥手:“得了,我也不问了。走吧,老郑还在府衙等着呢。”

衙差带着穆咏走出去。内宅的太夫人、夫人们听了信儿都哭着追出来。周祈回头看看穆咏头发斑白的祖母、已经不年轻的母亲、青春年少的妻子,摇摇头,叹口气。

崔熠笑问:“怎么的?心软了?”

周祈笑着看崔熠和谢庸:“要心软也是你们这有家有业有耶娘的心软。我光棍儿一条,哪日若是横死街头,身后连个哭的都没有,有什么可软的?”

谢庸皱眉。

崔熠道:“快元正了,说话也不忌讳着些。”

陈小六则在身后呸呸两声。

周祈混不吝地笑道:“嗐,我不过就是一说。你们没听过祸害活千年吗?”

对周祈这种自知之明,众人俱有些无语。

周祈不但有自知之明,也有知人之智。崔熠如何能忍得住,在路上便问起此案原委,大家看到听到的都一样,怎么你们就能猜出来呢?凭什么?啊?

“记得那日你与谢少卿遇到穆咏吧?他堂堂国公为什么会走开向小曲的偏门?分明是专门在那里等你们。原先我们认为是他胆小怕事——但再胆小怕事,也不过是邻居一个小商人的命案罢了,再即便牵扯到从前秦国公府旧案,又与他盛安郡公何干?他们家是案发五年后搬来的。”

崔熠想了想,点点头,“你接着说。”

“我们再说赵家娘子卫氏,确实如你从前所说,与赵大在年龄相貌志趣上皆不相配,又有婢子听到他们夫妻争吵‘有人’的话,后来发现赵大在平康坊有个红颜知己丹娘,我们便以为是赵大‘有人’,”周祈哼笑一下,“你们这些男子狎妓平常得紧,又不是在外面偷娶二房,算什么‘有人’?这词用在赵大、丹娘身上,本不合适。”

崔熠否认:“我与老谢就不狎妓,最多去听个曲儿,是吧?老谢。”

“不是。”

“哎——”崔熠惊诧地看他。

周祈“呵”一声。

“我连曲儿都不去听。”谢庸一脸淡然。

周祈的呵笑卡在脸上,她只好抬手挠挠耳朵,遮掩过去。

崔熠干笑:“其实我去得也极少,都是同僚们相邀,实在抹不开脸,才去听那么一支两支的……”

陈小六和侍从们一边暗笑,一边替崔熠、周祈尴尬得慌,为免被殃及和“清算”,都默默与谢、崔、周三人拉开了距离。

周祈轻咳一声,把自己拐跑的话题又拐回来,“况且这卫氏表现着实有些怪异,在赵母说凶梦、认为赵大遇害的时候,她极力否认,提到这宅子是凶宅时,她亦否认,似有不喜我等探查之意。这是一个普通妇人,一个丈夫失踪的妻子该有的样子吗?”

“我们在平康坊发现的荷包,用料很是讲究,赵大为人吝啬,那会是他的荷包吗?但婢子又作证确是卫氏所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那是她绣给旁人的?一个身份贵重、日子过得讲究的人?”

“还有赵母对她的指责,”周祈停顿一下,“这老妪有些让人看不透……或许她着实知道些什么,但无证据,又惧怕盛安郡公权势,故而只暗示,不敢明告。”

崔熠再点头,“之前我就说这小娘子有问题,可你们如何想到那后院有地道的?”

“记得从前谢少卿的疑问吗?赵母颇为精明,卫氏鲜少出门,她如何与人通奸?婢子又说卫氏爱往这后园花厅去……我这脑子呀,便不由得想起从前的旧案来,京郊刘长庆在地窖囚禁邻家少女秋娘七年。还有那些看过的传奇——”

周祈一只手拉着马缰绳,用拿着马鞭的另一只手开始数,“《春园记》里面阮绫娘与情郎在花园假山洞子里相会;《幽梦引》中去寺庙礼佛的富家千金芳娘,睡梦中被从佛像下暗道钻出来的和尚带走;还有《琳琅阁》中那女阁主与众美男……”周祈突然停住。

崔熠正听得大有兴趣,“与众美男如何啊?还有旁的吗?之前你说你博览群书我还不信,还果真是!”

周祈看看崔熠,他一脸的“快说啊”,周祈又微扭头看谢庸,他抿着嘴,眼角却微微翘起,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周祈被他的笑噎了一下,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世英名毁于话多吧?

眼角的余光中见到周祈那紧紧抿着嘴、睁大眼试试探探的神情,谢庸不只眼角翘起,连嘴角也翘了起来。

周祈嘴抿得越发紧了,旋即却又释然,以自己与谢少卿的脾气秉性,本不是一路人,想来他看自己不惯之处颇多,倒也不在乎再多添这么一两笔。

周祈又玩起了她的马鞭柄,扭头对崔熠道:“不过是些与地洞地道有关的传奇,回头你去东市搜罗搜罗,有的是。本案中,一个有些心虚的邻居盛安郡公,一个足不出户却有嫌疑的小娘子,小娘子流连后园,但因那鬼哭,我提起后园,她又面色紧张,似有避忌,这不得不让我产生出些想头来——这后园中有什么?会不会就是他们秘期幽会之所,或者可通向幽会之所,比如有这么一条连通两府的地道?”

“自然,猜想有这地道,还有些旁的缘故,说来那才是本案的缘起。” 周祈看向谢庸,“这个,谢少卿更清楚,我就不卖弄了。”

崔熠扭头看谢庸:“老谢?”

“这宅子大业三十一年时的主人程纬卿,进士及第,流连京城,未曾出仕。流连京城是平常事,但流连京城十来年,就不平常了,大多数人早已去各州府谋差事了。而这读书人宅子旁边是一个权贵……我们皆知,权贵宅子周围,常有依附而存的族人、门客,这程纬卿会不会就是秦国公的幕僚门客?这也解释通了他为何没有出仕。早些年小宅中每逢七月半烧纸的当是知情旧人,兴许就是这位程公吧。”

“至于地道,我问过这升平坊的老里正,他说当年禁军整个围了秦国公府,又说秦国公一子三孙死于这小宅后门外,那么这秦国公的子孙是如何逃出来的呢?有这地道就说得通了。”

“再有,周将军曾言,兴庆宫龙池之水通向这里,而太子居于兴庆宫。大凡废立谋反这种事,早有端倪。太子找人谋划,最可信者,一则是母族,一则是妻族,太子生母出身卑微,那便只剩了妻族的秦国公府。或许当年太子及其使者,便是通过兴庆宫龙池东的小闸门悄悄出去,顺河而下,进了这坊的。又为避过秦国公府内外可能有的耳目,在这小宅里凿了地洞,直接通向秦国公外书房。”

想想那精致的地道,崔熠击掌,“可不就是给太子准备的吗?偷个情,何需非这么大劲儿?”

崔熠又想起周祈的“怀古幽思”来,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关于盛安郡公与卫氏,我同意周将军所言,他们许是旧主仆,偶然机会发现了这机关密道,并曾进去探查过。后来嫁为人妇的卫氏再来长安,想办法购置了这小宅,引发了本案。”

崔熠想想,这案情其实算不得复杂,只是裹在了十几年前的旧事中,就不好理顺猜透了。幸好有这两个多思多虑的。崔熠突然笑了,“老郑还在那儿跟方斯年较劲呢……”

周祈与崔熠都挑挑眉,彼此嘿嘿一笑,全是狐朋狗友长期混着长出的默契。谢庸不理他们,打马往前走。

周祈与崔熠再撇撇嘴。

周祈:“没趣味。”

崔熠:“没意思。”

两人又嘿嘿地笑了,也打马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皮一个小剧场:

周道长暴露了自己的书单。

崔熠:啊啊啊啊啊,我有个朋友想看看。

谢庸略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那个朋友……

第16章 审问穆咏

听谢庸叙述了案情经过,郑府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搓两下手,才想起这样不雅相,又放下,勉强郑重了脸,“这回真是辛苦子正啦。子正果真大才,难怪得李相公器重,特奏请圣人擢入大理寺。”

“郑公太过奖了,此京兆府、干支卫和大理寺共办之案,大家勠力同心才查出些眉目来,不是某一人之功。”

郑府尹越发高兴了,却还是道:“嗯~子正莫要太谦……”

周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喝茶,摸自己旁边小案上的干果子吃。京兆这葡萄干儿定是从西市胡商那里买的,大,甜,不是很干巴,好吃。

听到二人的官场客套,周祈在心里哂笑,这些官员们……

其实,周祈从小到大听过也说过太多这种话。说起来,谢少卿的官场客套到底带着文人的矜持端庄,是穿着大衣服的,不够敞亮。要说敞亮,还得是宫里人……都是赤膊的。

周祈拈葡萄干的手突然一顿,为何我见了谢少卿,就总想起赤不赤的事来?这调戏人总挑着一个调戏,似是过分了些……周祈难得地自省了一下。

郑府尹赞道,“依某看,子正就是天生该着当秋官的。”

谢庸再客气回去,听他提“秋官”,不由得看一眼在那里饮茶吃果子的周祈。

周祈对他庄严一笑。

谢庸微皱眉,这是犯了什么毛病?

郑府尹这回却对周祈脸色很是和暖,看见她那吊儿郎当的德行也不再堵心,反而罕见地道了句“周将军辛苦了”,对崔熠夸得也更多了两分真心,说崔熠“不负众望”,是“高门子弟之楷模”。

周祈与崔熠都拱拱手,客气一句,两人又笑着对视一眼,对郑府尹何以如此心知肚明。

本朝惯例,这种涉及朝中官员的案件,由京兆合同大理寺办理,若是大案,刑部、御史台也要共审,但不管大案、中案、小案,只要涉及官员们,便不算在京兆考绩中,也算给人多事杂的京兆府留些余地。

本以为是个民间凶杀案,谁知摇身一变成了官员杀人案。郑府尹暗叹,变得好啊!青龙寺的签子果真灵验,“来路疑芜废,源中有人家”,这不就如那渔父一样找到路了吗?本来郑府尹都做好去做养老官的准备了。

郑府尹站起来道:“此案审理宜早不宜迟,早日审清结了案,也让亡者安息。我们这就去吧?”

三人都站起行礼,与郑府尹一起走去大堂。

“穆咏,你是功臣之后,有爵在身,本府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事情已经明朗若斯,你还是从实说了吧。”

隔了这段时间,穆咏站在京兆府大堂上倒比崔熠逼问他时更从容一些,“某确实与卫氏有私,但赵大不是我杀的。”

站在这堂上的,哪有老老实实招人的?郑府尹于此颇有经验,只道:“你且说来。”

“卫氏本是家祖母的婢子,某年少时,家祖母溺爱,多遣身边小婢照顾,卫氏便是其中之一。大约某十岁上下时,发现了外书房的密道,当时正是卫氏随侍,便带她去探这密道……”

“可曾与人说起?”

“当时小,怕家里大人说,便不曾与他们说起。后来又下去那密道几次,不过是个荒废小宅,并无可观处,便不再下去,渐渐也便淡忘了。”

“你和卫氏之私又是何时开始的?”郑府尹问。

“舍下与信阳候府有些旧亲,她后来被家祖母送与了信阳候府的三娘。三年前,她来长安,从那地洞中出来,我才知道她被放了出去,且嫁与了那赵大。”

穆咏抿抿嘴,“她哭诉赵家吝啬、赵母刻薄、赵大粗鄙,我很是怜惜她,我们本是相熟的旧人——便,便有了私情。”

这么轻易就有了私情?周祈终于信了传奇上男女初见便如何如何不是瞎编的了。那《花月记》上……周祈赶忙在脑子里打住,用手指揉揉耳朵,接着听。

“那卫氏所生之子,是你所出,还是赵大的?”郑府尹又问。

“是我的。”穆咏低着头道。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郑府尹道:“那便说说你杀害赵大的事吧。”

“我真没杀赵大。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没杀他。”穆咏抬起头。

郑府尹笑一下,觉得他否认得很没意思,“那你说说,你的荷包是如何掉在平康坊尸体之侧的?”郑府尹颇通诈供之术,根本不问他那荷包是不是他的,只问他为何掉在那里。

果然穆咏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只摇摇头:“我不知道,兴许是被谁偷了,或掉在平康坊什么地方了,被人捡了用来栽赃。”

郑府尹觉得这功臣之后啊,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啊,这样的蹩脚借口大约只三五岁小童会用,七岁的都会想个更通顺一些的。但转即又想,就是这么个货办的事,让自己差点提前养老,心里不免堵得慌。

“那你再说说地道里的血迹吧。”

“那个,我确实不知道。兴许是多年前的陈迹吧。当年秦国公府被围,有受伤之人用那暗道,滴落了血迹在地上。”

郑府尹拍案,冷笑道:“简直一派胡言,处处漏洞。那洞中是拖擦血痕,且是从赵宅方向拖去公府,说什么陈年旧迹……”

穆咏皱起眉,目光略显茫然,“我真不知道。”

呵,装得倒像,这郡公也不是全无是处。郑府尹缓缓地道:“本府说说,你看对不对。你与那卫氏有了奸情,并生有一子。不知何处露了端倪,引起了赵大怀疑,故而赵大与卫氏发生口角,所以婢子才听到‘有人’的话。”

郑府尹语速渐快:“这通奸,大小也是个罪名,你怕赵大找你去闹,被人知道,故而带着家奴、伙同卫氏,便在赵家打伤打晕甚至杀了赵大,并通过地下密道运回家中。又砍了头颅,收拾干净,用马车载去平康坊,丢在东回北曲。”

“许是卫氏早知道赵大认识常丹娘,告诉了你,所以你才这般嫁祸的。你那荷包便是搬运尸体时不小心掉下的。本府的推测,没什么差错吧?还不速速从实招来!”说到后面便有些疾言厉色的意思了。

穆咏面色苍白,不断摇头:“不是,我没杀赵大,我不知道,不是我!”显是精神已濒错乱。

郑府尹冷哼一声,若不是你身上有爵,一顿板子下去,就都招了。审这种人实在束手束脚,郑府尹想着初步审出个头绪来,写了奏表,把他往大理寺一送,也就完了,便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然后提审卫氏。

卫氏与穆咏所言差不多,赵大买这宅子果然是她引导,“我告诉他听人说这坊里有便宜小宅,他为人吝啬,听了便宜二字,哪里还顾旁的,与其母商量过,便买了下来。”

“……他想整一整后园,把那花厅改成暖房,好放花木。我说暖房要点炭,放那点子花木,不定能不能抵上炭钱呢,他才作罢。”

“那日婢子听你与赵大口角‘有人’,是怎么回事?”

“便是他说改暖房的事,我不让,他玩笑道,‘那房里莫不是有什么花妖精怪变的野男人勾了你的魂魄吧?’我心里吃惊,便说他,‘有人这种话不是随便说的,以为都跟你似的什么香的臭的都让她沾身子。’”

“你果然早知道常丹娘的事?”

卫氏低头道:“是。”

郑府尹摇摇头,先买宅,再通奸,又用话拿捏反将丈夫,还有案发后的所作所为,世间怎会有如此奸诈的女子?目光扫到那边的周祈,郑府尹又觉得,这女子的奸诈倒也寻常,最怕那种又狡诈又泼皮又彪悍的……

然而卫氏并不承认与穆咏合谋杀了赵大,“他真的是失踪了。或许真是被平康坊那妓子杀了也不一定。”

郑府尹对她可没有什么顾忌,当下便上了刑,然卫氏依旧死咬着未曾杀夫。

“铁证如山,你死咬着又有何益?你以为不说,本官便奈何你不得?”说着,郑府尹便要加刑,却见谢少卿看自己,似有话说,便改而挥挥手,让人把卫氏带了下去。

几人回到偏厅。

郑府尹笑道:“刚才在堂上,某观子正似有话说。”

“是下官打扰郑公问案了。”谢庸带些歉意地笑道。

“你我之间还说这个,”郑府尹责怪他,“子正尽管讲来。”

“从案情进展和堂审上看,此案尚有颇多疑点。那赵大是初一日失踪,而平康男尸是初四晚间被杀,若那男尸是赵大,中间空的这几天是为了什么?这不是绑架案,中间要索要赎金;那男尸身上亦无折磨伤,故而这几天也不是穆咏在折磨他。”

郑府尹略沉吟:“许是在犹豫吧?毕竟杀个人,不是杀只鸡。”

谢庸接着道:“还有那空荷包,看今日堂审,确实是盛安郡公的,但他戴个空荷包,还恰掉在抛尸处,这也太奇怪太巧合了些吧?”

这个就连郑府尹也解释不通。

“况且赵大是在外面失踪的,如何会在家中被杀?他尸体何以有酒气?还有其母那凶梦,那诡异的鬼哭……这里面疑点太多。下官以为,此案还要再查,倒不忙着定论。”

郑府尹兴头儿上被泼了一瓢凉水,不免心里有些不快。但转即又想,是该砸夯实些,常言破船尚有三千钉呢,盛安郡公府虽没落了,但到底有底子在,若出了差错,被其反咬,倒也着实麻烦。

郑府尹又恢复了笑脸:“那依子正看,我们当从何处查起呢?”

“还是先查查那几日穆咏的行踪吧。赵家也要再去看看。”

第17章 双黄鸡蛋

崔熠去审一同带到京兆府的盛安郡公府仆从,谢庸和周祈则辞别郑府尹出来。

周祈胡噜胡噜肚子,“你说老郑怎么就这么抠呢?也不说留咱们在京兆吃个饭。跟京兆府打交道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京兆公厨饭堂朝哪儿开呢。”

谢庸淡淡地道:“大约是看你吃果子的样子,怕明日还要出去买碗盘吧。”

陈小六一下子就笑了,又赶紧绷住,谢庸的侍从罗启亦是忍笑的样子。

“……”周祈拧着眉头看谢庸,我饿了还不能吃点东西垫补垫补了?怎么就是要啃了人家盘子碗的架势?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家里有人做的好吃饭食?

其实没吃饭这事真还赖不到郑府尹,他们一行人先是去赵宅查探,又是探密道,又是去盛安郡公府拿穆咏,一路上说案情,走得也不快,到京兆府的时候已过了午时。

因为有个讲究吃穿的纨绔崔熠在,郑府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没吃饭——而纨绔子弟崔熠是让案情激的,真忘了。到了京兆便议案情,跟着开堂审案,这一忙便已交申时。

周祈冲他拱拱手:“少卿此话甚是,那下官便告辞了,去找个卖盘子碗的瓷器店垫补垫补。”说着便拨转马头,想在光德坊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陈小六赶忙也给谢庸行一礼,跟上周祈,心里暗叹,周老大这干支卫的派头真是越来越足了,随便就给大理寺少卿甩个脸子……为不给自家老大丢份儿,陈小六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罗启看向自家主人。

谢庸却翘起了嘴角儿,“跟上吧。”

罗启觉得,自家阿郎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哄女郎开心。从前只是说话少,冷冷淡淡的,这回——还不如从前呢。哪有说女郎能吃的?也就小周将军是出来做官的,经的见的多,肚量大,换别的女郎兴许就哭了呢。看来阿郎这么些年没娶上新妇,全是凭的自家本事啊,真是白瞎了那张好脸……

这光德坊不似东西两市卖吃食的多,酒肆食店从午时开到快日落,这不当不正的时候,周祈连着问了几家食店,都说熄了火儿,周祈不死心地接着找,谢庸领着侍从便慢悠悠地跟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她找到一个小食铺儿,店主人是个看上去颇精明的汉子,说可以煮索饼,荤素都有。

周祈笑道:“便做些炝锅的羊肉索饼吧,又热乎又香。”

谢庸走进食铺,周祈回头,佯装惊异地笑道:“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么巧,谢郎君也是来找瓷器的?”

陈小六和罗启都低着头憋笑。

谢庸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嗯。”

周祈点点头:“这里的粗瓷大碗想来管饱得很。”

店主人赔笑道:“郎君和小娘子说笑,我们食店卖的是吃食,不卖碗。这要买碗啊,最好去西市,那里有个陆家老瓷,出得好细瓷碗盘。郎君和小娘子一看就是贵人,用老陆家的,合适。”

周祈道:“细瓷大碗且不急,先煮索饼吃。”

店主人笑道:“客人稍待,很快就好!客人要加蛋吗?”

那岂有不加的?周祈道:“加,再多放些菘菜丝。”

这小食铺儿许是地方小,不是单人单案,一共就一张大食案,旁边摆了四五把小胡床。周祈与谢庸对面坐下,周祈又招呼陈小六与罗启,“别讲究了,一起坐吧。”谢庸亦指指座位让他们坐,两人便也都坐下。

食案上有个小醋壶,又有个小碟,里面放着一堆没剥的蒜瓣儿。

周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知道马上有炝锅索饼吃,刚才又呛了谢少卿两句,这会子便好了,从碟中抓了几瓣蒜,问谢庸:“谢少卿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