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熠还有收尾的事,谢庸和周祈辞别郑府尹等出来。

周祈长叹一声:“一所多年前的凶宅引发的案件……看来这买房啊,真得谨慎。”

周祈看谢庸:“对了,谢少卿,听说四门博士冯公和左拾遗曲公都将至仕,且听说要一同返乡,那他们开化坊的宅子或是要卖的。二公虽官职不高,却于士林和朝官中有令名,如今高龄至仕,善始善终,着实让人钦羡,那两幢宅子当能算是吉宅了。那宅子都不大,两三进的样子,少卿若有意,可去看看。”

谢庸没想到她竟然真还记着这事呢,脸上终于带了微笑:“多谢。”

周祈笑道:“少卿莫要客气,某旁的做不了,打听点消息倒还使得。”

谢庸看周祈,疑心她在回敬昨晚说其没有穷奇娘子烹饪之才的事,却见她原本英气的眉眼弯着,鼻子微皱,笑得竟很是纯良。谢庸觉得,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周祈:关于翻墙头的故事,我知道很多啊,饕餮娘子只是其一,要不我给你讲个美女蛇吸脑髓的故事?

谢庸:换一个。

周祈:那就笨贼翻墙掉进犬舍的故事?

谢庸:再换一个。

周祈:你到底想听啥?

谢庸看向别处,轻声道:嗯——就那种有月亮有花影的吧。

第21章 一起吃鱼

京兆的人起出了那无辜被杀者的头颅和衣服。那头颅虽埋入地下几天,但因天气寒冷,还能辨出形貌。稍加打探,也便找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此人名钱哙,是个赌徒,可惜名字取得不好,钱来得快,去得更快,有钱的时候便嫖·娼·喝酒,没钱的时候到处举债躲债,搜刮家里去“翻本儿”。他几日没回家,家里人只当他又输了,到处躲债去了。

事后崔熠与谢庸、周祈感慨:“那钱哙家里穷得就剩两床被卧,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都瘦巴巴的芦柴棒一样,那娘子头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饶是这样,她还伏在钱哙身上哭呢……”

谢庸淡淡地道:“她悲伤亦有她悲伤的道理。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于穷街陋巷之中,活得不易。钱哙活着固然给她们带来麻烦,但有这么个人‘支撑门户’,也省了许多麻烦。显明,你回头让人交代里正和坊丁照应一下吧。”

崔熠想了想,点点头,回头看绝影,绝影立刻行礼出去了。

周祈看看谢庸,长了一张高门旧族的脸,竟然颇懂民间里巷的事……再看看旁边可爱的崔少尹,周祈一笑,又吃了个糖果子。

周祈说到做到,月中一发了薪俸,便约着崔熠,一起给谢少卿在丰鱼楼接那个迟到的风。

这丰鱼楼除了做鱼一绝,又有一样招周祈喜欢的——各种点心糕饼糖果子做得极好。

比如这“玲珑水晶果”,山芋块、橘子瓣、山楂、栗子等干鲜果子外面裹了一层脆脆的糖皮,撒了些芝麻,又脆又甜又香。那果子上都插着牙签子,一会儿工夫,周祈面前就攒了一小堆儿牙签子,瓷盘中则去了一半果子。

崔熠道:“从前老谢便说,可怜之人常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多可怜之处,想想,还真是,本案中的穆咏、赵大、卫氏……”

跑堂的领着两个士子模样的来到近旁座位,其中一个不忙坐下,先对崔熠拱拱手:“这位郎君请了。刚才几位莫不是在说最近那有名的‘凶宅案’?”

崔熠亦拱拱手,明知故问道:“哪个凶宅案?”

另一个士子坐下道:“便是升平坊那个凶宅案啊。盛安郡公使人掘了一条地道通向其邻赵大郎家,与赵妻——”士子看一眼周祈,咳嗽一声,略过了半句,“那赵大竟然诈死以诬盛安郡公,京兆并大理寺诸位倒也精明,竟破了这奇案。”

另一个士子道:“我听说这破案的还有一个禁卫的女将,很是厉害。”

崔熠扫一眼周祈,笑问:“怎么厉害的呢?”

“据说那位女将身高近丈,虎眉豹眼,膀大腰圆,手拿一根九尺长鞭,端的是个烟熏太岁,火燎金刚!”

崔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谢庸亦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的笑意。

周祈看看案上自己那马鞭,突然觉得它不够好起来,果然还是长鞭更气派些,但九尺的长鞭——东市上有卖的吗?得找人订做吧?

那士子看他们笑,不高兴起来,“几位莫非不信?如今坊间都是这般说的。若不是这般,如何能做得将军?”

崔熠忍着笑点头:“信,如何能不信?说起来,某还有幸见过这位女将呢。这位将军鹰训得极好,酒量亦颇佳,真真的女中豪杰!”

那士子道:“可惜这样的豪杰错投了女身,相貌又着实威武了些,如今男儿多浅薄,只怕这位女将军婚嫁上有些艰难。”

周祈举着山楂果,面色略带悲愤,我没说话啊,怎么躺着还能中这种流矢?关键,还扎这么准!

另一个士子笑道:“听伯清之言,似对这位女将颇有倾慕之意啊……”

崔熠皱起眉打量那之前说话的士子,似买肉的在挑肥拣瘦。

那士子摆手,“某一介白衣,谈何倾慕?”

崔熠收回眼来。

那士子却话音一转,“若某有幸登科,过了铨选,得授一官半职……”士子咳嗽一声,“不说这个了,显得无礼。”

周祈得意地看看崔熠和谢庸,嘿,看了没?某已经有人愿意接手了,不像你们俩……周祈觉得,这就譬如三人一起吃公厨大灶,临吃饭了,突然有人请自己吃小灶去。

崔熠对周祈微撇撇嘴。谢少卿没什么特别神色,端着茶盏,用盏盖轻拨茶粉,浅浅地饮着茶。

周祈越发得意,单就着他们俩的羡慕嫉妒,自己也能多吃一碗饭。

不大会工夫,跑堂的端上蒸鱼、烤鱼、炸鱼、鱼丸的全鱼宴来,周祈到底抛下这点光棍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专心招呼这两根,并对付起自己食案上的鱼来。

周祈固然不通烹调之道,但这长安城好吃的,十成中,她吃了也有六七成了,故而于品评之道颇通,更记得各种各样的典故,张刺史安西归来连吃了五盘还要再添的鱼脍,惹得和尚木鱼敲错点子的刘娘子蒸鱼头……说来足以佐餐。

就着周祈的典故,崔熠又多要了两个鱼头,那位谢少卿却着实难招待,这般的好鱼和好客主人,他都没有多添半碗饭。周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谁想更好客的是这丰鱼楼的店主人。

“我刚才听跑堂的小子说有人讲的我们这里鱼菜的好典故,便知道是周将军来了,没想到还有崔少尹,真是蓬荜生辉啊。”然后拍打那跑堂的一下,“你新来,认着些,这是崔少尹,这是周将军……”

他们话音虽不高,那两个士子却也听到了,不由有些瞠目结舌,也太巧了吧?

那个说倾慕周祈的不由得多向她看了两眼,被崔熠瞪了回去。

出了丰鱼楼,崔熠问周祈:“席间你冲我们笑什么?你还真看上那小子了?比他好多少的,我也能给你弄一车来。那人不行!是不是?子正。”

谢庸是那种秉承君子之道的,鲜少背后评论他人,崔熠也就是随便一问,谁知这次谢庸竟然也有了些凡人气儿:“嗯,那人是略显孟浪。”

哎呦,这羡慕嫉妒的嘴脸……周祈嘿嘿一笑,把自己吃大灶吃小灶的譬喻讲给他们听,“……这小灶好不好吃,我吃不吃的,都不打紧,关键你们俩还吃着大灶呢。”

崔熠指指她,谢庸则转身负着手走了。

周祈越发得意了。

让她高兴的还在后头。

第22章 甜蜜烦恼

忙完了升平坊凶宅案,又已经交了年终奏表,周祈便松下来,跟陈小六、赵参、秦都安、孙广几个或常在廨房或换班回来的一起玩叶子牌,就连段孟都没在外面拍石头踹树,而是在旁边不言不语地观牌。

周祈人品不好,牌品却极佳,不耍赖,不使诈,可惜牌技却着实差了些,不大会儿工夫,脸上就贴了七八张纸条。

陈小六脸上只两三条,不时看看周祈,帮她数一数,又幸灾乐祸:“老大,你快十条了哈。凑够十条就让座儿,墙边蹲去。”

墙边扎马步的孙广龇牙咧嘴地道:“兄弟们赶紧着,把老大砸下来,让她来替我!”

周祈却甩出手里的牌,嘿嘿一笑:“赢了!”又可以多苟一会儿。

孙广实在蹲不住了,坐地上喘气。门帘子被撩开,孙广先看见靴子和袍子角,心突然往下一沉,“参见骠骑大将军。”

周祈回头,赶忙扯下脸上的纸条,上前叉手行礼,其余诸人亦忙在她身后行礼。

蒋丰皱皱眉,轻斥:“成何体统?”

周祈讪讪一笑。

“你们去吧,我与你们将军有话说。”蒋丰对其余人挥一下手。

陈小六等赶忙再行礼,退了出去。

周祈把自己日常坐的榻清一清,请蒋丰上座,又给他奉上茶来。

“老些日子没来兴庆宫了,我来看看你们。”

蒋丰是皇帝身边第一显宦,据说皇帝亲言其是“比后妃皇子公主还要亲近些”的人,封骠骑大将军,是这干支卫的总统领,又兼领甲部之长。不过他不在兴庆宫住,若有急事,各支长可径去叩见,若无急报,干支卫每半月一会,也能见到。

这甲部从子丑到戌亥十二支,亥支是最不显的——露脸少,惹事也少,周祈不明白蒋大将军怎么今日跑到这里来。

蒋丰指指自己对面:“你也坐。”

周祈便告了坐,笑着坐下。

蒋丰喝一口茶,看着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问:“算来,你也有二十了吧?”

周祈赔笑:“是。”蒋大将军说的是虚岁,等过了年,就得说是二十一了。

蒋丰点点头,略感慨地道:“都这么大了。”

周祈再笑。

其实除了这上下级的关系,周祈与蒋丰还有些特殊关联。周祈是蒋丰从宫外捡进来的。

这宫里宦者从外面捡孩子回来倒也不罕见,一般都捡已经稍微懂事些的,且多是男童,净了身,稍微养一养,便能使唤了,又多让这捡的孩子跟自己姓,待他们也格外亲近些——多少有些“养儿防老”的意思。

蒋大将军就特别些,捡了周祈,抱来的时候还是奶娃娃,又是女童,蒋大将军又让她跟着宫里一个大宫女姓周——那宫女从不曾照看周祈一时半日,周祈长大一些觉得,还不如跟给自己洗衣喂饭的老妪姓韩更合适呢。

许是位高权重,争着抢着管他叫“耶”的实在多,蒋大将军对周祈这女童便不大上心,周祈自然与他也算不得亲近,甚至头一回听老妪说自己是蒋大将军捡来宫里的,还觉得很是惊讶。

在周祈记忆中,唯一一回显示蒋大将军关心自己的,便是七八岁的时候,自己跟一帮小宦者打架,被一个大些的小子狠揣了两脚,晚间吐了血,把韩老妪吓坏了,哭哭啼啼地去求见蒋丰,第二日那小宦便不见了,又有医者送了药来。

也是那回起,周祈开始跟一个姓苏的老宦者学些防身拳脚——这自然也是蒋大将军的恩惠。老宦本只教三招两式便停了,但耐不住周祈软磨硬泡,就又教一些,又教一些,几年下来,到底也让她学了不少。也是凭此,干支卫在宫里招人的时候,周祈才被选了出来。

新丁拜见官长时,蒋大将军见了她,还有些吃惊呢——当时两人已经很久未见了。

两人许都是忆起了当年,屋里一时静下来。

周祈看向这位位高权重的显宦,虽如今也算常见,却鲜少这样仔细看他,他鬓边华发丛生,脸似乎也比记忆中老了不少,时间确实不饶人啊。

蒋丰再饮一口茶:“如今外面都传那升平坊凶宅的事,甚至有外藩使节在圣人面前提及,你们处理得甚好,你的奏表写得亦好。”

周祈笑了。周祈在宫里掖庭念的书,但那时候放在打架偷吃东西上的精神更多,是个活猴儿,故而如今写文章实在算不得好。之所以得这一句赞,是因为那奏表中刻意淡化了当年戾太子和秦国公的事。周祈自谓于雕词琢句上不那么在行,却是个知情识趣的。

蒋丰挑眉:“我给你换个支?”

周祈赶忙摇头,又行礼道谢:“多谢大将军,祈在这亥支待惯了,觉得挺好。”

蒋丰一笑:“倒是个好性子,若——”蒋丰停住,不再说了,站起来,“行啊,你们接着玩吧,我走了。”

周祈赶忙站起送行。

等蒋丰走了,小子们都凑进屋里,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老大,是不是腊赐的事?”

周祈沉下脸卖关子,哼,小子们,刚才合伙挤兑我、贴我的条儿……

“不会吧?没有?”一个个立刻眼暗了、脸垮了。

周祈笑起来,把蒋丰的话与他们学了,然后道:“我看,应该是有的。”

陈小六等都欢呼。

到二十三祭灶日,腊赐发了下来,果然有亥支的,且很不少。

戌支长杨肃顶小心眼儿,不免酸一句:“阿周,你这运气真好啊。这都进了腊月了,还能干下一桩长脸的事儿。”

周祈冲他勾勾手指,杨素凑近。

周祈道:“兄弟我有自己画的好运符,两万钱一张,你要不要?要的话,我们自家兄弟可以便宜些,算你一万五。”

杨素笑骂:“掉到钱眼儿里去了!你这假道士画的符能有用?”虽这么说,却还是道:“赶紧进贡给哥哥两张!”

周祈嗤笑:“行吧!”

给大伙儿分了钱,又私下周济些家里穷的,再给苏师父留些——可惜前年老妪去了,花不上自己的薪俸了……周祈也和亥支其余诸人一样盘算这些钱怎么花。

这二十多万钱,年后还有年俸要发,约莫也有二三十万钱,凑一起有五十万钱,可真是一笔巨款啊。不知道老王器铺制一条长鞭要多少钱?九尺的就不要了,四五尺的正好用……上回崔熠说的那匹白马也不知卖了没有?快过年了,是不是也要置办几套行头?

看她揉着下巴在那儿琢磨,陈小六不由得劝道:“老大,你可攒着点吧!想想你没钱只能吃公厨的日子……一年可就元正前后来这么两回大钱,你都败干净了,那点月俸,够你吃几回丰鱼楼?再说,你不该买个宅子吗?咱们一年总得有几回回不来,要是外面有宅子就方便多了。”

周祈被那句“公厨丰鱼楼”戳在了命脉上,不由得在各种吃食和长鞭白马中间踟躇起来,甚至动用了扔纸球抓阄大法——唉,可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第23章 画里的人

周祈是受穷等不到天黑的性子,手里有点钱实在烧得慌,怎么也要去东西两市撒一圈。

既然到了东市,便来书画街转一转,见见卜卦算命的同行们,拜个早年。

有些已经撤了摊子回家过年了,也有还坚守的,一见了周祈都道:“周道长,这阵子不少来打听你的呢。”

又道:“我们也听说了周道长在升平坊降妖除魔的事。周道长果真道法高强。”

周祈抱了不少甘蔗段儿,一行走一行分,“都怎么说我的?”

“混元真人”笑道:“都说周道长化身身高丈二、虎眉豹眼、手拿九尺长鞭的一个英雄,不但力大无穷,还道法高深,极擅审阴魂。你于那阴曹拘来平康坊无头尸的魂魄,让他自述冤情,又招来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并土地等询问,这么一问就都清了……”

“我前次听说,还身高近丈呢,这会子就丈二了!长得忒快。还有这神通……”周祈嘬嘬牙花子。

众人赔笑。

周祈叹道:“我要是有这神通,先点石成金再说……”

众人都笑了:“很是!是该先点石成金再说。”

与周祈更熟些的“紫微宫传人”笑道:“坊间的话过些火儿是有的,却也表示了对周道长的惊叹推崇之意。”

众人再道:“很是,很是!”

常年一块摆摊儿,看这位周道长及其“同门”的行事做派,他们又常卷入各种凶案中,众人也能大体猜到其身份,不过是不道破罢了。

众人对这位“周道长”格外推崇礼遇,除了惹不起,也是觉得有他们在挺好的,这条街格外安宁,泼皮无赖从不光顾。这里面像“紫微宫传人”和“周公后裔”这种老人儿还见识过早年这位周道长踹翻五六个泼皮的悍绩……

“这阵子慕道长威名来的委实不少,有一个小娘子成天来问,刚才还在呢。”“周公后裔”道。

正说着就有个老妪来打听:“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位女道长?”

众人忙指指周祈:“那不就是?”

这老妪看向周祈,见是位极年轻标致的女郎,不由得有些犹豫,但转瞬就想明白了,高人,自然都是会变化的,各种样貌随心所化,便是变个虎豹也不稀奇!

老妪上前求肯,“求真人帮忙,我家五代单传,到我儿这一代,娶妇十余年,至今没有信儿,这眼看就要绝户了……”

周祈想不到一来就有买卖,且是个求子的!

应对这个,周祈倒也熟惯,借着“紫微宫传人”的笔墨纸张画了张符与她,又荐去回春堂的张郎中那里——那位先生祖传的医术,其先人曾在前朝宫中供奉,很擅治疗男女孕育的病症。

后面又有来求平安符的,来解梦的,来问卜的,有些是慕名而来,有些则是回头客,大多都是些妇人,有的事不好对男子启齿,专等周祈,让周祈着实忙了一阵子。

刚想歇一歇,却听旁边“周公后裔”道:“快来!今日周道长在。错过了今日,周道长惯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再遇见了。”

周祈扭头,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穿泥金披风的女郎,带着两个婢子。

“周公后裔”与周祈笑道:“便是这位小娘子这阵子每天来打听你。”

周祈点头。

那女郎大概也想不到传说中法力高强的道人是这么个样貌,不由得有些呆,又仔细打量周祈。这位道长一身暗红色蜀锦胡服袍子,袖口领边出黑色风毛,看起来颇为贵重,那黑风毛映衬得她脸很是白净,可惜面上未加装点,两条长眉斜飞入鬓,梳极利落的胡髻,全不是时世妆的样子……

周祈和蔼笑问:“小娘子找贫道有什么事?”

那女郎上前施礼:“儿家里很不安宁,求道长慈悲,指点一条明路。”

看这女郎穿着和刚才那直勾勾的眼神儿,当出身富裕人家,但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这种人家的“不安宁”……

周祈点点头:“小娘子请讲。”

“儿家里是做粮食买卖的,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只是人丁不丰,从外祖那儿便是单传,到家母这一代,便只有她一个,于是招赘了家父。家母又只生了阿姊与儿两个,并无男丁。为积阴德,每年家父元正都往道观寺庙里撒大把的银钱,供奉各路神仙,为先人做道场,祈求赐福。”

“今年年头儿上,家父照例去庙里施钱粮,巧遇一个女子,回来与家母说,为子嗣计,要纳那女子。家母——同意了。”

从最后这微妙的停顿上,周祈听出些意思来,点点头,让女郎继续说。

“那女子良民身份,家父正经摆酒纳了做妾。从她进门,家里便格外不太平。家母从前便有咳疾,但尚能支持,今年却格外厉害,面容也很是瘦削,已经卧床了;从前家父对家表兄极好,那日我却听到他们似有争吵……”

周祈问:“这表兄又是哪个?”

女郎微低头,轻声道:“是儿姑母家的表兄,十来岁便来舍下了,是个顶和气的人。”

周祈看女郎一眼,再点头:“小娘子接着说。”

“我曾见过姊夫与阮氏在花园说话,表兄似也对她……”女郎咬咬嘴唇,停住话音。

周祈看着她皱皱眉,奸·情?乱·伦?宅门内斗?可若只是如此,来找我一个假道士做什么?

“那阮氏一定不是人!”女郎下一句便惊人起来。

“哦?”周祈来了精神。

“当时家父去庙里施钱粮,我也跟着去的。当时阮氏梳着倭堕髻,穿淡青色圆领小袖衫,描着极细极弯的眉毛——如今哪有做这般装扮的?”

周祈“博览群书”,有一些书便是从旧书摊儿上买的,这书中有不少带画儿的,又往往有前主人的笔墨,从中颇可窥见男儿们的痴梦。那些诗词感慨中又往往有年月日期,由此可推算成书年代,再看那插图,也让周祈颇知道了些多年前的风尚。

低矮的倭堕髻,圆领小袖衫,细弯新月眉,大约二十年前在京里流行。后来发髻越来越高,如今贵女们谁的发髻低于两尺都不好出门的;又盛行大袖衫大袖襦,手放在腰腹间,袖子往往都垂到膝下了,若是夏日,两腋生风,倒也凉快;至于眉毛,虽时常变,但总地说流行宽眉,什么蛾翅眉,连娟眉之流,便是柳叶眉、远山眉如今都要被说一句村气了,更不用说新月眉。

一个穿着打扮是二十年前时世妆的女子……确实有些意思。

女郎压低声音,微凑近周祈:“儿与阿姊年少时曾在家父书房见过一幅画,那画上便是这样一个女子,倭堕髻,小袖青衫,细巧眉眼……”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抖起来。

周祈揉着下巴,眼睛精亮地看着她,“你可知道这阮氏家中的情况?她如今有孕了吗?”

“她来不久就有了身子,入冬的时候生了个男婴。她是前几年江南道发大水逃难过来的,家中还有个老母,都有正经的公验。”女郎蹙眉叹道,“儿与阿姊都曾劝阿耶,若是纳妾也纳个本乡本土知根知底的,但阿耶铁了心……早知如此,我便是撞墙上吊,也不让阿耶纳她。”

“前日阿耶也病了,人事不知,阿娘又那般,”女郎拿帕子印印眼睛,“我只怕——这以后家将不家了。”

第24章 什么邪魅

当日天晚了,第二日一早,周祈便按照与那女郎的约定去其府上“捉妖”。

李家住在怀远坊,紧挨着西市,长安城东贵西富,这怀远坊住的多是些有家底儿的富商。从兴庆宫到怀远坊不算近,周祈带着陈小六骑马过去。

小六侧头看看周祈,笑道:“老大,你这打扮,活似王侯家修行的贵女。”

今天周祈头上戴着银丝嵌珠莲花冠,身着素色益州锦夹绵道袍,外罩狐皮裘氅,腰间插着白玉拂尘,端的是富贵奢华。

周祈把她的犀角镂银鞭甩个空响儿,并不舍得真抽在爱马身上,扭头教导陈小六:“去什么人家穿什么行头。去普通百姓家,或者世家大族朝廷官员家,都不必这般,倒是这种不高不低富而不贵的,要在意些。”

周祈也不怕骑在马上呛风,给他说起前几年有名的“紫云台骗局”来。

“有个小子,骑宝马,衣轻裘,奴仆成群,住在胜业坊的一处大宅院里,自云是宫里丽妃的兄弟。当年丽妃颇得宠过一阵子,她出身不高,没什么大来历,冒出这么个兄弟来倒也不奇怪。可见这骗子很是精明,都提前打听过的。”

“这个小子说自己从圣人那儿揽了个活儿——重修紫云台,但他又不懂土木,不知物价,这么大的事里面定有许多藏掖之处,深怕有负圣人信重,故而召集长安富商,让他们‘承办’。”

“从来这种事都是工部来做的,怎么会落到民间?这都有人信?”陈小六惊奇。

“有人信啊。这小子说因为从前修建紫云台,朝中掀起大波澜,所以圣人这回要悄没声儿的把事儿做了,不让工部插手,甚至不让朝臣们知道,钱全从内库走。”

“为取信于众商人,他还弄了一幅紫云台的详图。后来工部的人说那是前朝洛阳宫的图纸,这小子如何得到前朝宫殿图纸的就不得而知了。那些平时做买卖比鬼还精的富商让他耍得团团转,争着掺和进去,大笔地给他送钱,甚至还为此明争暗斗起来,那骗子却带着钱财一朝神龙摆尾,人走屋空。”

陈小六有些张口结舌,真是——神奇的骗子!

“他能骗得了这么些人,最关键的是这整套的‘行头’好,华服美宅、骄婢侈童,举手投足都带着股子爆发的富贵气。据说,其烹茶婢子随意去取了一串个个都有拇指盖儿大的珍珠,拿小臼子砸了,给众人烹珍珠奶茶吃,这骗子犹嫌‘简素’‘怠慢’。反正,人们觉着宠妃兄弟该是什么模样儿,他就是什么模样儿。”①

陈小六咂嘴:“果然要骗到人,得舍得下血本儿。”

周祈笑起来,“骗术里头,把这个都叫‘行头’。但凡想让人相信,这行头啊,就不能马虎。”周祈想起今日这“画中人”的事,不知道这“行头”后面又是个什么真鬼?

周祈和陈小六一到门上,单看周祈气派,阍人便不敢怠慢,立刻进去禀报,不大会儿工夫,一个郎君领着奴仆快步接了出来。

这郎君合中身材,一身豆馅儿色团花绸绵袍,团团脸,未说话先笑, “某才知道舍姨妹请了道长来,有失远迎,还请道长恕罪。”

这位想来就是李家大娘的夫婿了。周祈挥挥拂尘,微微一笑:“施主客气了。”

这郎君一边引周祈和陈小六往内宅走,一边问:“在下范敬,是这李家长婿。道长莫非就是最近坊间传得颇盛的那位周真人?”

周祈颔首:“正是。”

听她承认,范敬面上闪过讶色,于虚客气上多了些真恭谨,再拱拱手,笑道:“难怪道长如此仙风道骨,可见这真有道行的人气韵就是不同。”

周祈再笑一下,收下了这称赞,又打量这宅第院落,“贫道看贵府第善宅吉、没什么凶气,不像有邪物作祟的样子。”周祈沉吟,“也或者那邪物道行深,把气息隐了也不一定……”

范敬轻叹一句:“是不是有凶邪,某也不好说。家岳为子嗣计,于今春纳了个妾室,并得一子。这一年,家里委实有些事多,岳母便有些疑心这妾室的身份并这孩子的血脉。据贱内说,家岳书房有幅图,这妾室与那图中人一般无二,可那图中人要是在,怎么也得四五十,甚或更老了。”

“哦?果真一般无二?”周祈停住脚。

“这个——”范敬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某却不知道,那是她与舍姨妹幼时看到的,某并没见过。”

周祈点头,看向范敬:“不提这图画的事,据范施主看,那女子可有异常之处?”

范敬面色更尴尬,张张嘴,又闭上。

周祈笑了,接着往前走。

范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其实以某的身份,不适合说什么。一则,那是家岳的妾室,总要避些嫌疑;二则,她有子……周真人懂某的意思吧?”

周祈当然懂了,若这妾的孩子没有什么问题,以后家里财产大半都是他的。面前这位岂不是忙忙碌碌许多年,都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范敬能这般直说,倒也是个敞亮人儿。

“说实话,家岳那妾室平日说话做事颇温婉柔和,不是那狐媚魇道的。家岳待某不薄,如今又重病,某虽只是一介小商人,却也做不出为财货得失便诬陷谁的事来。”范敬那团团的脸肃然起来。

听了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周祈面上露出一丝感慨,点点头。

“我等毕竟肉眼凡胎,看不真切。这事还求周真人帮忙辨清真伪吉凶,让敝宅再返安宁,事后某必登门拜谢。”范敬再施一礼。

小六看看范敬手上的白玉指环,再看看这颇气派的宅院,不由得心里生出些希望来,其余诸支干活都能落着些实惠,就咱们亥支……贫穷且沉默啊。但愿这回替这富商“降妖”,能得些谢仪。

周祈全不见为怎么花钱抓阄扔纸团时候的抠唆,一派高人风范地点下头,“降妖除魔,铲凶除恶,本是我道中人该当做的。”

还未进厅堂,便听得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和哭泣声,周祈看向范敬。

范敬小声道:“正审着呢。”

门口婢子们见他们过来,赶忙通报,又帮忙掀起毡帘。

李夫人被女儿婢子搀扶着从榻上站起来,周祈甩甩拂尘行礼道,“夫人请勿多礼。”

李夫人打量周祈,点点头:“道长请坐。”

周祈坐下,亦打量这屋内诸人,李夫人确实有些孱弱,但看着精神颇佳,目光精亮,想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精明人儿;昨日去找自己的那位李二娘子坐在榻边儿母亲身旁;下面小鼓凳上坐着的年轻娘子与李夫人、李二娘长相相似,想来就是李大娘了,看着不似李二娘娇憨,亦没有其母外露的精明,倒像个直爽人。李大娘旁边坐的是其夫婿。

这屋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坐着哭哭啼啼的那位,所谓“梨花一枝春带雨”,大概便是这样的吧?这位小娘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纤瘦袅娜,长得很是秀丽。

周祈大约有些明白她为何以新月眉、倭堕髻装扮见人了,这样浅淡清秀的面庞眉眼,就适合那样打扮。一张又瘦又小的巴掌脸上,若描两条直愣愣的粗眉……是吧?不合适!

今日她虽梳的不是倭堕髻,却也是个不高的半翻髻,眉毛描成远山形,这样微低着头垂着目,露出颈后雪肤,很有些楚楚之致。

李夫人嫌恶地看地上的阮氏一眼,对周祈道:“真人帮老妇看看,她可是什么邪魅?”

周祈端着个高深的笑,并不答话,只道:“适才夫人可是在问话?不知贫道一个外人可不可听?”

李夫人点头:“既然请了真人来,便无有瞒着真人的。”

“你那孽障生时满打满算也不足八个月,说什么是伺候我以致早产!一个肥头大耳近六斤重的婴孩儿能是早产的?分明是你怀胎在先,图谋我家家财,找上的高峻那老糊涂蛋!”李夫人沉声道。

听母亲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父亲,李大娘子略带不满地看母亲一眼,李二娘也拽拽其母的袖子。范敬却不好表示什么,只垂头听着。

“娘子不是找这长安城的稳婆打听过了吗?八个月生的孩子将近七斤的都有。大郎只是看着健壮,从出生就小病小灾不断,可见里子虚。早产的孩子多数如此。”阮氏用帕子擦擦泪,轻声道。

“那些早产儿之母可没有奸夫!”李夫人冷笑,“你家邻居说,你在家时,有年轻后生时常去找你,你敢说没有?”

阮氏用帕子捂着嘴又哭了,“娘子怎能疑我到这般地步!”

“说吧,你这般作态,在我面前没用,只合糊弄——”李夫人到底没再说“老糊涂蛋”。

“这事郎君是知道的。那人叫裘英,住在永安坊,奴先前与他议过亲,后来他家背约,另攀了富贵高门,听说去岁刚过完元正便成了亲。他成亲后,奴再未见过他。娘子若不信,可差人去打听。”

李夫人再冷笑:“水性杨花之人,说得这般无辜,我自然会让人去打听的。那你说,你与五郎又是怎么回事?婢子曾亲见你与他在花园背人处说话。”李夫人扭头吩咐婢子,“去叫五郎,让他们当面对质!”

周祈瞥见李二娘子面色一变,本拉着其母袖子的手变成了抓——这所谓“五郎”想来就是那位“表兄”了。

一个着蛋青色襦裙的婢子领命出去。

“也不过是碰巧遇见说两句话罢了。都在一个家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总不能见着不说话。奴也不只与五郎说过话,与大郎子②在廊下、花园子里遇上了,也说过话。娘子如何只问五郎?”说着,阮氏看向李夫人,又扫一眼范敬。

“娘子这般构陷我们,就不怕郎君醒来恼怒?”

周祈觉得,能在一个入赘之家当宠妾又生下独子的,果真有其不凡之处。不说别的,胆色惊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是良妾,李夫人倒也确实不好下狠手……

不大会儿工夫,方五郎来了。

这位方五郎不像个商人,倒似个书生,面皮白净,长眉凤眼,一身蓝衫,很有些玉树临风的意思。

方五郎安安静静地给李夫人行礼,“不知舅母叫我来有何事?”

“红霞说曾见你和阮氏在桂树后面说话,可有此事?”

方五郎皱眉想了想,“许是有的吧?记不太清了。”

李夫人微眯眼:“你与她去那种背人的地方做什么?”

“从那儿能看到旁边静远寺的钟楼,我有时候去那儿听寺里的钟响。至于阿姨去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方五郎淡淡地道。③

周祈想不到这位还真是个读书人的性子,听钟声……让人想起那位爱怀古的谢少卿来。

“我听说前两日你与你舅父有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