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把黄金运到哪里去?”李斯特抬头看着米蕾妮娅。

  米蕾妮娅恍惚大悟:“其他祭司在的地方!”

  “东方区的地下水道能通往几千个地方,我们不可能同时监视每条水道。现在在我们的头顶,北方教廷的每个集会所都被进攻,他们没有太多的选择。公爵必然把黄金转运到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王后们现在藏身的地方。”

  李斯特看着表,继续说:“王后们的藏身地距离这里大约三里,不远。”

  “您怎么知道?”米蕾妮娅愣住了。

  “我知道他们会用假币作为兑换黄金的凭证,这些假币大约要装二十四口箱子,每个箱子重四十六磅。在地下水道里航行只能用细长的梭船,每条梭船只能装不超过六口箱子,他们只有一艘梭船,必须多次往返。我计算他们往返一次的时间,在水道里航行大约是六里,来回。那么单程是三里。”李斯特说。

  “距离这里三里的地方?”米蕾妮娅在脑海中高速地寻觅她认为可疑的地方。

  “百眼的宫殿。”李斯特缓缓地说,“那个东方区最下等人聚居的建筑。”

  “那个畸形儿?”米蕾妮娅说,她一直那么称呼那栋巨大而扭曲的建筑。作为异端审判局中少有的女性,她并不缺乏勇气,但是每每面对那座建筑,她仍旧会生出想要避开的念头。仿佛一切的丑陋一切的肮脏都集中在那里,只有最贫穷的、甚至交不起基本税赋的人才会住在那里,就像老鼠生活在下水道里一样。

  东方区普通居民都对那里的居民投去鄙夷的眼神,住在百眼的宫殿中的,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那些人自己也羞于暴露在阳光下似的,很少出现在街道上,他们走出来往往是要接工作,譬如背尸,那座丑陋的大建筑接近东方区的无主墓地,病死的人一般由他们背着送到墓地中下葬。

  东方区的议院被称为下议院,和贵族们主政的上议院相比,下议院完全不能称为一个权力机构。但下议院也曾提出一个议案,要给百眼的宫殿中的每一个人纹上特殊的纹身,禁止他们进入大多数地方。理由是他们聚居的地方太不卫生,又从事肮脏的工作,怕有传染病爆发。这项议案最后被教皇敕令废除,“神给每一个心怀着善念的羔羊无边广大的牧场,不在他恩赐的牧场上设置禁区”,这是教皇的原话。

  而对米蕾妮娅来说,传染病什么的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贫穷”二字。那个地方的每一根线条都让她想到贫穷,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被自己掩埋起来的往事。

  “那里是最下等最肮脏的地方,尊贵如内廷祭司,为什么要去?”米蕾妮娅质疑。

  异端审判局当然不会放过检视百眼的宫殿,但是那里实在太穷苦了,穷苦到即使异端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步。异端们喜欢的信徒是小业主和手艺人,他们把这些人称作信徒,能从这些人身上获得可观的奉献。

  “那是泥潭最深处,”李斯特低声说,“最安全,也最神圣。”

  “最神圣?”

  “因为它是诸恶云集之地。祭司们藏身在那里,每一口气都呼吸到恶的力量。”李斯特说,“为我传令,搜索百眼的宫殿!”

  “您不去?”

  李斯特在八足龙上轻轻呵了一口气,擦去薄薄的水雾:“我需要一点时间,杀了公爵。”

  “其实早就可以杀死他了吧?”米蕾妮娅对于上司的能力从不怀疑。

  “杀一个对自己已经失去信心的赌徒,并不难。”李斯特低声说。

  【4】。食髓者的报信Notice

  一星亮紫色的火光升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里爆炸为一团耀眼的紫斑。

  “李斯特报告了他的位置!”卢加拉斯在教皇厅中看到了这一星紫色火光,惊喜地大喊。这种以火药和特殊荧光示粉制造的信号是异端审判局的秘密配方,不可能被仿制。李斯特终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这是最终进攻的开始。

  此刻在百眼的宫殿前,枯坐的东方异教徒仰首看见天空中的紫火熄灭,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那些苦修的刑具尽皆落地,浑身黑色的肌肉紧缩起来,宛如钢铁。他从身后的经文包中抖出一件黑色的军服披在赤裸的身上,领口的圣哉之剑的徽记夺目,一个异端审判局的暗探,他已经在这里观察数月之久,始终等待着李斯特发出的信号。在这座城市里,无数像他这样的暗探被散布出去,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命令到达的一天。

  这是他建立功勋的日子,他已经迫不及待,他要在支援的骑士们到来之前捉拿那些悬赏极高的祭司,让功勋归于他一人。

  他掏出了圆柱形的铁筒,这东西透着浓重的火药和硫磺味,异端审判局特制的火雷“蜥蜴眼”,火药的威力足以摧毁那扇坚固的大门,里面的硫磺被迅速燃烧之后,蒸汽会侵入每条通道,闻见这气味的普通人都会剧烈地咳嗽甚至晕厥,从而失去抵抗的力量。

  他拔出沉重的铁剑,检查了装填好的四支配枪,大步走到门边,用铁剑把门撬开一个缝隙,把点着的“蜥蜴眼”扔了进去。

  他迅速回奔,片刻之后,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门崩为碎片,浓郁的黄色烟气弥漫,暗探毫不犹豫地冲入通道口,他自信在硫磺烟雾弥漫的通道里没有人可以妨碍他。除了那件精美的面具,他作为一个投效异端审判局的东方人,还怀着被称为“瑜伽”的武术。这种武术的一个效果就是减缓呼吸,他只需吸入极少量的空气便能维持行动。通道里漆黑一片,唯有燃烧的木片发出的点点亮光。

  他摸索这墙壁缓步前进,把铁剑反握。

  有黏腥的液体滴在他的头顶,他不解地抬头,石灰岩的建筑为什么会渗水?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剧烈的疼痛取代了,他扶在墙壁上的手臂从肘部断掉了。一柄用麻绳悬挂在通道上方的铡刀直坠下来。这狡黠的对手缓慢地放下麻绳,直到那柄沉重的铡刀距离他的手肘不到一尺才忽然放松,于是他根本没有时间闪避。

  暗探强忍住剧痛把铁剑刺向空中,瑜伽之术给了他极大的忍耐力。他意识到刚才滴在他头顶上的是什么了,那是对手的唾液!那家伙就像一只贪婪的蜥蜴那样趴在屋顶上,一边小心地调节麻绳狩猎自己的手臂,一边流下贪婪的口水。

  铁剑刺击在顶部的石灰岩上,火花四溅,照亮了一张畸形的脸,那凸出的眼球和被什么东西撑满的大嘴构成的脸本该在最深的噩梦中才会出现。

  在硫磺气弥漫的通道中,上方是硫磺含量最低的地方。那个对手猴子一样悬挂在那里,双手抓住钉入石灰岩中的长钉,灵巧地移动着,逃到了铁剑的长度之外。

  暗探收回铁剑,从腰间拔出一支填满火药的手铳,抬手猪准备发射。原本他可以一手铁剑一手手铳,远近皆攻,但现在他只剩下一只手。

  他对自己右手的枪法也有足够的自信,一个暗探在异端审判局中必然受到最高等级的训练,他们以火枪对准人形的草靶连续射击,长桌上摆着一支支填满火焰的手铳。这种重复训练到组后,暗探脑海里只剩下“抬枪”和“射击心脏”这两个步骤,让他们的专注提升到极致。

  然而在开枪的瞬间,暗探犹疑了。此刻对手完全暴露在焰火中,无可遁形。

  但是暗探找不到他的心脏。

  “抬枪”和“射击心脏”的程序被打乱了,暗探看到的是一个古怪的对手,脊椎几乎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硕大的头颅弯下来贴紧自己的腹部,肋骨根根分明。暗探有种看见了魔鬼的惊怖,那真的能称作人类么?这东西该有多大的罪孽才让神惩罚他如此痛苦地活着?

  这一瞬间的迟疑逆转了整个战局,那东西迅速地移动,避开了暗探射出的子弹。而后拉着一根麻绳呼啸着下坠,他落在了暗探的背上,长着尖锐指甲的双手一手锁住暗探的喉咙,一手摘取暗探头上的面罩。

  暗探忽然发觉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他本不该抛下提交按拔枪,手铳只有一发弹丸,而如果他持剑挥舞,这东西再灵活也难近身。后悔已经太迟了,他扔掉手铳,用唯一的手去抓背后那个猴子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从后腰里掏出弯月形锈迹斑斑的利刃。那是一种外科手术的刀具,医生把患了脑炎的病人固定在座椅上,用高靠背上的铁箍圈住他的头,闻过麻药后用这种刀沿着铁箍把头盖骨完全地掀开,用药水清洗。

  在暗探的痛吼中,头骨被揭开了!

  暗探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紧紧地抓住了那东西的两只手。他的手张开来及其宽阔,那东西的两只手则细长畸形,暗探一把抓住,就像抓住两根细柴。那东西根本无法挣脱这铁箍般的抓握。暗探清楚地知道他自己脆弱的大脑暴露在外,这是无论瑜伽或者其他训练都无法强化的地方。

  但那东西忽然发出了刺耳的欢呼,张口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暗探的颅腔中,都是腥臭的、沉重的、叮当作响的银币。

  暗探最后的意识是东方区风行的传说,某个介乎人类和魔鬼之间的东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没,他贪食脑子和脊髓这类东西,就像吸血鬼对血的渴望。人们把他称作“食髓者”。

  食髓者从暗探的尸体上蹦了下来,使劲地拉扯通道墙壁上的铁链,这根铁链上带着无数的铁铃。这根铁链在通道的每个岔道口分叉,就像是一株生出枝蔓的老藤,末端是成百上千的小铁链,通往百眼的宫殿的每个角落。一瞬间,整个建筑物离得几百个房间里都响起了刺耳的铃声,无数被惊醒的乌鸦从各个方向飞入夜空,嘎嘎嘶叫着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