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都起码停了近十秒。

客厅一片安静,高积毅扫了一眼电视,忽然问了一句:“这是新出来女明星?”

方朗佲悄悄起身,走到了老婆旁边,青青依偎着他感动地说:“好喜欢这首歌。”

高积毅也站了起来,走过去兴致勃勃地跟着看电视:“舟子,让人打电话去电视台问问,那美人儿是谁?”

高积毅的媳妇儿在旁叫了一声:“喂,老高!”

高积毅没个正形:“夫人息怒,这不是还有未婚的吗?”

大家都往赵平津看过去,赵平津一动不动坐在茶几旁边,一张英俊的脸,脸孔发白,结满寒霜。

陆晓江坐在他的对面,不知为什么突然无端觉得紧张,手压在膝盖上,忍住了想要发抖的手臂。

高积毅还在客厅那边叫唤:“唉,舟舟,你快过来看看还有没有镜头,那姑娘真挺美。”

赵平津倏地站了起来,手里一个茶杯,往桌面上狠狠地一扔,正砸到陆晓江跟前:他简直不知道使了多少力,上好的古瓷摔得四分五裂,瓷片碎渣子瞬间溅了一地,陆晓江直觉伸手挡住,手臂顿时一道血迹流了下来。

一屋子人顿时都傻了,没一个人出声。

赵平津一把抓起烟盒,在失控之前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 15 章

一屋子人顿时都傻了,没一个人出声。

赵平津一把抓起烟盒,在失控之前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青在一边说:“晓江,有没有事?”

陆晓江摇摇头,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那道血迹。

高积毅纳闷地道:“这戏又是唱的哪出啊?”

方朗佲飘飘然地冒了一句:“黄西棠。”

高积毅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朗佲说:“刚刚那姑娘。”

高积毅彻底哑巴了。

陆晓江脸色慢慢地变了。

只有高积毅老婆一脸好奇:“黄西棠是谁?”

方朗佲看了看手机,有点担心:“他这么出去,行不行?”

十分钟后,赵平津没有回来,打电话去,一开始不接,然后关机了。

高积毅回过神来:“他今天带司机来了吗?”

陆晓江有点慌张,低声说:“我来时候车库里见到他了,他自己开车来的。”

高积毅中宣部工作了近十年,处理过的舆情危机不计其数,最擅长就是遇事先找人调停:“别慌,朗佲,先给沈敏打电话。”

一顿饭莫名其妙散了,客人起身告辞,高积毅送方朗佲出去时候,低声跟他说:“我说怪不得我认不出来,钟巧走了的第二年,忌日时我在墓园见过她,现在想起来,她脸上不太对劲——”

方朗佲说:“谁?”

高积毅白了一眼:“黄西棠。”

方朗佲奇怪地问:“你什么意思?”

高积毅压低了声音说:“她带着墨镜当时,我起初没太注意,后来想起来她眼角有一道疤,看着跟毁容差不多似的,是不是舟子……”

方朗佲背后冷冷地打了个寒战。

赵平津开车,从高积毅小区里的车库出来,穿过了朝阳公园的正南门,沿着长安街一路狂踩油门,一直开到了五环外,经过昌平区后仍然不停,几乎要到了温榆河畔。

车子呼啸着穿过大半个北京城,高架桥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直到车流渐渐稀少,远方黑漆漆天际露出些许山丘的轮廓。

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一直在眼前徘徊。

他知道那个颁奖晚会,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那个晚会之前的一个小时,他让人将一串钻石项链送到了她的经济公司,然后沈敏给倪凯伦和她的经纪公司老总各打了一个电话。

她该明白,她欠他的,始终要还。

那样悲的歌,那样哀切的深情,她一直哭。

他妈的她有什么好哭。

那年他也在开车,在凌晨时分经过高速返京,她坐在他的身边。

电台里也是在放港台老歌。

那时他们吵架正吵得天昏地暗,赵平津有个合同临时要去天津签,他气到干脆自己开车去,拎着她上车,两个人继续吵。

那年京津高速还没开通,他走那条老的京津塘高速,路况不好,他精神差,回来的时候,已经几乎要崩溃。

黄西棠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们感情的最后一丝遮羞布,坐在他的身边,却仿佛离他遥远得好像隔了几个星球,她像个陌生人,只板着脸冷冷地说:“我配不上你高贵的家庭,那你就不要和我在一起啊。”

赵平津伸手耙着头发,焦躁地答:“你就不肯为我暂时委屈一下?这是迂回,你先跟我在一起,取得他们同意了,你再出去拍戏。”

西棠那一刻忽然就火了:“他们不喜欢我!你以为我读研读博你妈就会喜欢我了吗?不会!我告诉你赵平津,你妈看不起我,因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因为我不是谁谁谁的女儿,因为我没有父母的依徬,因为我出身贫寒一无所有!”

赵平津烦躁地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极端武断?”

那一夜她也是哭得很伤心,也许是已经预感到这段感情已经走投无路。

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好好,你去拍戏。”

黄西棠呜咽着说:“那你怎么办?”

赵平津咬着牙说:“我们八年抗战,绝不分手,要不我们直接去领证,你给我生个孩子?”

凌晨的时候,他们在车后做爱。

黄西棠的脸埋在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她呜呜地哭:“赵平津,我爱你,我一辈子都不放开你。”

她的声音还是熟悉的,却忽然间换了一张陌生的脸,在千人万人的颁奖典礼,无动于衷地流泪。

赵平津忽然觉得身体发热。

脑海中慢慢清晰浮现的,是她在盛光之下,毫不自觉地流泪的脸,红的胭脂白的粉,浓眉毛俏鼻子,红唇是一抹饱满樱桃色……

就是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接受了那张脸。

她的灵魂逼迫而出,在他的眼前灼灼发亮。

他从来没有办法抗拒她,他想把她杀死,把她揉碎,把她摁倒在地板上,想狠狠地抽她,整个手臂都在颤抖,心脏随着血管在剧烈地鼓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碎胸腔,恍惚之间脸颊划过温热的液体,他爱到两个人的灵魂都在颤抖的时刻,他最后记得的已经不是她的脸,他刻骨地恨着她最后那一刻轻蔑而嘲讽的神色,那样的眼神望着他,好像望着一堆垃圾。

他掀翻了桌子,她摔倒在地板上,地毯洇出一片凄厉的红。

他们分手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吵架吵得很厉害,却在每一次吵架后,陷入了更深更绝望的爱,她拍的电影《橘子少年》入围了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剧组要去法国走红地毯,黄西棠在家里摊开箱子收拾行李出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他还记得她跪在地上,忽然回头望着他,手里捏着一把牙刷,哀哀地说了一句:“赵平津,我如果要做演员,是不是一辈子都配不上你?”

他为了挽留这段感情,为了想要跟她在一起,想尽了各种办法,她要拥有自由和尊严,她要无拘无束地追求梦想,他只好豁出去跟他整个钢铁般军纪的家庭拼了命,他深知他母亲成见已深,便想法设法从他祖父母处入手,他一得空就跟祖母细细地说她待他有多好,他工作太忙,常常深夜在公司加班,她每天晚上下了戏都去给他熬粥,连带他身边的明哥儿和小敏他们的宵夜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他还冒昧托人出面请黄西棠的系主任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夸奖了一番这个刚刚在国际电影节上为国争光的优秀学生,然后将她大学四年的成绩册,她的奖学金证书,林永钏导演对她的评价,悄悄地放在老爷子书桌前。

老爷子一个人戴着老花眼镜,在书房看了两天,最后松了口,那天晚餐的桌上,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儿,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舟儿,周末带她来家里吃个饭吧。

他记得那一刻的狂喜。

只是那顿饭后来没有吃成,因为隔了两天,就出事了。

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他原来不过是一个被人踩着往上爬的梯子,最后还要被她推倒奚落。

她凭什么无辜,凭什么一副哀哀切切的神情,她凭什么哭。

怎么会有那么可恨的女人,他恨到了极致,只恨不得直接杀了她,却最终什么也不能做。

眼前忽然一片刺目的灯光乱闪,激烈的喇叭声这时才传入耳中,赵平津愣住了一秒,才直觉地一脚死死地踩尽了刹车,手上猛地打方向盘,下一刻,车子瞬间撞进路边的防护栏,砰地一声钢板巨响,他的眼泪终于痛痛快快地流了下来。

前座的气囊弹了出来,他觉得轻松了,甚至没有一丝痛楚,恍恍惚惚失去了知觉。

第 16 章

西棠走过机场的客运长廊。

夏季的京城,蔚蓝高远,西棠记得以前电影学院,抬头望过去无垠蓝空,鸽子的悠长哨声划过,鼓楼外是大片的绿地,而如今从机场的巨大的玻璃窗外,只看得到一片灰蒙蒙的天。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来过北京。

曾经她多么的热爱北京,大而空旷的北方城市,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定居,跟一个深爱的男人,生活一辈子。

后来她离开时,是躺在救护车上,意识不清,生死当头,再没有什么值得挂念。

这五年来,西棠只来过一次北京,哪里都没有去,火车到了北京西站,她下火车直接去了九公山墓园看钟巧。